





第01章 生死一线


二十多名粟末战士旋风般冲进内宫监的院落，领头的是长腿女将宗湘花，首先与站在门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打个照面。

宗湘花一声娇叱，抽缰勒马，座下战马神骏之极，人立而起，随来战士忙勒止马儿，一时马嘶连连，只是这吵声足可惊动宫内其他守卫。

若跋锋寒和徐子陵没有适才在小回园外与这长腿女将接触，此刻只有冒险出手一途，希望凭藉迅雷不及掩耳的疾快行动，把对方收拾，然后伺机逃走。

当然此乃下下之策，先不说宗湘花的剑术怎都可捱上十招八式，还有她那二十多名亲卫可缠上他们一段时间，最糟是替术文等人解缚需时，能离开宫内时其他战士早闻得打斗声赶至，他们四人或可逃生，术文等人必无幸免。

“铿铿锵锵！”粟末战士纷纷掣出兵器。

“咔嚓”！

监牢闸锁开启，可是寇仲在徐子陵眼色阻止下，不敢把门拉开。

四人隔着铁栅八目交投，不敢动半个指头。

宗湘花座骑前蹄落回地面，两手张开拦着要出手的手下，目光扫过穴道被制横七竖八倒在内宫监门外的八名守卫，又掠过隔门呆立的四人，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似对眼前情况有不胜负荷的神态，叹道：“你们在这里干甚么？”

她这么开腔的一句话，徐子陵立即掌握到她非是专诚赶来阻止他们劫狱的，忙道：“我们只想救回无辜被囚的兄弟，绝无伤人之意。”

寇仲和宋师道感到徐子陵与宗湘花不似纯是敌人的关系，知机地没有插嘴说话，气氛奇异古怪。

宗湘花俏脸忽红忽白，显是心内两个不同的思想正在矛盾斗争，委决难下。

她的手下均蓄势待发，只要头子一声令下，立即狂攻跋徐两人。

跋锋寒淡淡道：“侍卫长此来又是干甚么呢？”

宗湘花俏脸泛起一片寒霜，冷然道：“宫奇在哪里？他不是将平遥商送到宫牢来吗？”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开始有点明白寇仲因何在这刻出现。

寇仲赔笑道：“我见宫将军长年在外扮狼盗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回宫后又日夜马不停蹄，没有时间休息，只好请他在别处小睡片刻，哈……”

宗湘花怒道：“胡说！”

跋锋寒双目杀机大盛，显是心中动气，不惜动手，沉声道：“侍卫长该知我们非是含血喷人的无耻之徒，侍卫长请告诉我宫奇是否长年在外？他和他那批亲兵是否乃回纥大明尊教的人？他和马吉的关系是否特别密切？假若答案均非否定，侍卫长该知我们不是无的放矢。龙泉的税收这么低，出城入城都不用付税，贵大王建军造船的经费从何而来？何况只是应付突厥人的苛索已令你们非常穷困。对平遥商的不幸遭遇，侍卫长总有个耳闻吧？”

宗湘花娇喘叱道：“不要再说！”

所有人的目光均集中到她身上，待她下决定。

寇仲叹道：“目下在龙泉城内，只有拜紫亭一个人不相信大势已去。我也不忍瞒你，韩朝安刚和我达成协议，不但会将大祚荣交给小弟，还会立即与盖苏文撤返高丽。侍卫长的敌人是在城外而非这里，杀掉我们只会令粟末族与突厥人再无转圜余地，侍卫长该否为龙泉的全城百姓着想？”

宗湘花玉容黯淡，她手下亦受到这番说话的影响，不知是否想起家中的父母妻儿，拿兵器的手再非坚定有力，兵锋下垂。

跋锋寒道：“侍卫长不是碰巧巡到这里来吧？”

宗湘花如梦初醒的娇躯微颤，垂下螓首，低声道：“我答应秀芳大家送宋二公子离开。”

徐子陵讶道：“宗侍卫长不怕大王责怪？”

宗湘花露出坚决神色，冷冷道：“大王打算怎样处置我是他的事，我只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接着向手下颁令道：“把少帅那两匹马带来。”

四名手下犹豫片晌，终接令去了。

寇仲舒一口气道：“我们可以出来吧？”

宗湘花叹道：“大王正巡视城防，我可保证你们安全离开宫城，可是外城那一关你们怎样过？”

跋锋寒微笑道：“只要能离宫，我们有方法离开。大明尊教的人从秘道撤走了，侍卫长明白吗？”

宋师道回头去释放术文等人时，寇仲开门出牢，与跋锋寒和徐子陵来到宗湘花前，低声道：“平遥商十六人正在西苑内等候小弟，我们是否需有批战马军服，以方便行事。”

宗湘花思索片刻，先召来手下吩咐他们将平遥商带来，然后断然道：“大王不在，宫内由我作主，我要送甚么人出宫谁敢拦阻。唉！”

徐子陵道：“可是这么一来宗侍卫长等若背叛大王，天威难测。”

宗湘花显露她骄傲的性格，冷然截断他道：“这方面不用为我操心，我既决定这么做就这么做。哼，粟末灭族在即，我宗湘花纵使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不授人以话柄。”

寇仲低声问道：“秀芳大家她……”

宗湘花断然道：“我劝过她，可是她不肯听，且坚信你少帅能拯救龙泉。”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拜紫亭失去理智，明天一战如箭脱弦，神仙难改，现在只剩下大祚荣这个希望。

跋锋寒和徐子陵却想到客素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说服其他将领来场兵变吗？

徐子陵问另一事道：“宗侍卫长今早离开小龙泉时，我的朋友阴显鹤追在侍卫长马后，他……”

宗湘花显是心情极坏，再次不耐烦的打断他道：“你这朋友的脑袋肯定有问题，当时我恨不得将你们碎尸万段，他却追在我身后问我能否记起他是谁？有没有印象？我叫他滚蛋，他就没再追来啦！”

三人听得愕然以对，他们猜的本是阴显鹤因在龙泉遇上这长腿美女，惊为天人而暗恋上她，但听宗湘花如此说，当然是另有内情。

寇仲知道的比跋锋寒和徐子陵多一点，问道：“侍卫长怎会记不起他呢？你不是曾向秀芳大家提过他的名字吗？”

宗湘花没好气的道：“所以我说他不正常。在年多前连续十多天，每趟我早上出宫巡城，他都像幽灵般立在宫门呆盯着我，我派人赶他走并打他，他却不还手，前天我又见到他，遂向秀芳大家提过，唉，我不想再提这个人。”

此时宋师道和术文等从牢内走出来，大家相见，自有一番欢喜，不旋踵罗意和欧良材等平遥商被带到，均有再世为人的欣悦。

马儿欢嘶，万里斑和塔克拉玛干见到主人，冲过来和两人亲热。

跋锋寒一把搂着马颈，叹道：“我的宝贝，若你有甚么三长两短，我定会大开杀戒。”别头看到同是搂着马儿的徐子陵神色凝重，忍不住问他道：“你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现在所有事情大致解决，不值得高兴吗？”

徐子陵压低声音，沉声道：“事情的发展顺利得教人意外，我不知如何反生出不祥的预感？乍看一切都像老天爷巧妙的安排，忽然所有事情迎刃而解。但否极会泰来，乐极可生悲，我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的幸运。”

跋锋寒低声道：“你是否怀疑宗湘花？”

徐子陵摇头。

跋锋寒道：“另一可能是韩朝安出卖我们？可是他这么做对他有害无利，他不致这么愚蠢吧？”

徐子陵再摇头，叹道：“或者是我过份操心。”

此时寇仲的声音传过来道：“兄弟们！动身啦！”

因徐子陵的不祥预感，跋锋寒联同寇仲说动宗湘花，令她改变主意，让各人穿起军服，骑上战马，扮作她手下的禁卫，驰出皇宫。

到朱雀门在望时，以头盔掩脸的寇仲向徐子陵道：“有否被暗中监视的感觉。”

另一边的跋锋寒没好气的道：“这是皇城主门重地，皇宫与外城唯一的通路，遍布明岗暗哨，没有人注意才是怪事。”

寇仲目光落在朱雀大门上左右排列的四座箭楼，又移往守卫森严、长达三丈的城道出口，叹道：“我这叫慌不择言，若有不测，我们四个或可杀出重围，可是我们的老朋友定是半个不保，马儿亦会遭殃。想想也教人心惊肉跳。陵少仍有危险的感觉吗？”

徐子陵尚未来得及答他，一道鼓响，以千百计的粟末战士从大门狂拥进来，同时城头箭楼现出无数箭手，一下子把唯一出路完全堵死。

在众人身后的宋师道大喝道：“小心！”

寇仲回头一瞥，另一群战士从后方两座官署潮水般涌来，将他们的退路封锁，人人弯弓搭箭，瞄准他们随时发射。

宗湘花出奇的冷静，勒马娇叱道：“大家不要动。”

众人别无选择，只好听她的吩咐。平遥商其中两人呻吟一声，竟给吓晕过去，滚跌下马。刹那间，众人陷身重围之内，以千计的箭簇对准他们，形势一发千钧，随时出现流血的局面。

大笑声中，拜紫亭在四、五名将领簇拥下从朱雀门策骑而出，接着收止笑声，颜容一沉，喝道：“想不到我拜紫亭最信任的女人，竟是第一个背叛我的人！”

包围他们的战士达五千之众，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息，只是那种沉默形成的压力，足可令人心颤胆寒。

宗湘花玉容冷漠，缓缓下马，先向拜紫亭叩首三拜，接着长身而起，冷然自若道：“宗湘花并非大王最信任的人，你信的是能为你敛财的马吉和宫奇，又或以前的伏难陀。大王下令放箭吧！我绝不还手，先一步去和迟一步去只是刹那时光的分别。”

拜紫亭气得脸色煞白，勃然大怒，戟指道：“枉我苦心将你栽培，看你现在变成甚么样子，不但敢以下犯上，还偷放我们龙泉的公敌逃走。”

寇仲再忍不住，一把扯掉头盔，策骑来到宗湘花旁，怒喝道：“拜紫亭你可知自己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拜紫亭截断他的话冷哂道：“究竟谁才是蠢人呢？我早猜到你们只是假装离城，然后死心不息的回来救人，所以故意撤去守卫，再派人在远方高处监视，只没想过她会背叛我。”说到最后，声色俱厉的指着宗湘花。

宗湘花傲然与他对视，语气却平静不波，道：“谁敢面对金狼军的千军万马而不惧？谁能不顾生死只因不想祸及无辜小孩？他们从没要与我们为敌，只是想讨回失去的东西。大王却被伏难陀和宫奇蒙蔽，不择手段的对付他们。粟末的战士听着，我们要殉城战死，亦要死得像他们般英雄壮烈。”

不敢动半个指头的跋锋寒等人，举目扫视围着他们的敌人，虽仍默不作声，可是其中部分人的箭锋再非瞄准他们，而是斜指往地面。事实上形势仍是危如累卵，只要有一个人失手射出弦上的箭，会惹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与宗湘花一道的二十多名亲兵听得头子之言，齐声喝道：“我们要死得像个英雄好汉！”喝叫声回荡于朱雀大门内广场宽敞的空间，令人热血沸腾。

两名晕倒的平遥商仍蜷曲地上，没有人敢去看他们，怕惹起可怕的误会和后果，只能把他们的马儿牵住，不让它们践踏晕厥的人。

拜紫亭怒气更盛，正要不顾一切下令放箭的当儿，徐子陵温和的声音响起道：“大王可知韩朝安和盖苏文正撤返高丽，大明尊教则从小回园的秘道暗中离城，龙泉孤城一座，大王有为无辜的子民着想过吗？”

寇仲乘机大喝道：“所以我们是你唯一的希望，若你还要动手，我们肯定有很多人不能活下去，但能活下去的，将拼尽最后一滴鲜血，看看能杀死你们多少人！而你的宝贝儿子大祚荣更肯定会被拿来祭旗。我们死了，你就算跪献五彩石或你老哥的头颅，突利亦将为他的兄弟屠城报复，你说你是否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徐子陵不让拜紫亭有说话的机会，接下去道：“少帅曾答应秀芳大家消弭龙泉这场全城灭族的大祸，不信可请秀芳大家来问个清楚。”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早年应付扬州其他小流氓的惯用伎俩，一唱一和，一个扮好一个扮丑。际此力抗不得的当儿，他们施尽莲花妙舌，希望说动拜紫亭逃过大难。

跋锋寒淡淡道：“若大王仍不惜一战，我跋锋寒发誓不杀光全城所有人，绝不离开。”

广场寂静无声，能听到的是一片浓重的呼吸。气氛沉重紧张至极，城头火把猎猎作响。

拜紫亭紧盯寇仲，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寇仲等心中叫糟，正要抢先出手，蹄声骤起，从朱雀门外自远而近。

战士让道，以客素别为首的十多骑冲进来，客素别大嚷道：“突厥狼军杀来哩！”

战士一阵骚动，虽明知突厥人今晚必至，可是来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觉，自然构成庞大的压迫力。

客素别和十三名同来的将领甩蹬下马，向拜紫亭下跪行礼。

拜紫亭的脸色变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忽红忽白，显是乱了方寸。

客素别接着和众将站起来，以背朝着寇仲等给困在广场中间的人马退过去。

拜紫亭愕然道：“你们干甚么？”

客素别边退边道：“大王受天竺妖僧骗术所惑，泥足深陷，把我族拖进万劫不复之地，现在应是梦醒时刻。”

更多人把手上弓箭下垂，但仍有近半人持弓的手坚定如故，可见拜紫亭在他们心中仍有强大的威信，那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过来，更不是几句话能抹去。

拜紫亭剧震道：“反啦！反啦！连你们也在这时刻背叛我？”

客素别等退到寇仲和宗湘花左右，客素别摇头叹道：“忠言逆耳，这些话微臣不是今天才说，只是以前说时总换来痛斥。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敌人，谁是我们粟末人的朋友，大王此刻该有深切体会。希望大王平心静气想一想，若贪一时之快杀死突利的兄弟，结果会是如何？”

又是一片悠长沉重的沉默，全场以数千对计的目光全集中在拜紫亭脸上，静待他对寇仲等人和粟末族的存亡下决定。

拜紫亭的脸色暗沉下去，忽然仰天长笑道：“我拜紫亭若会惧怕任何人，怕任何威胁，就不会定明早是立国之期。没有人能蛊惑我，我拜紫亭亦非受人影响而成为今日的拜紫亭。寇仲，你们中土历代各国谁能比秦始皇更强大，可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可惜你们不能活着瞧到我拜紫亭击退狼军，否则必会怪自己目光短浅。”

跋锋寒神情漠然的道：“不杀你拜紫亭，我跋锋寒誓不为人。”声音里透出一往无前的决心和自信。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无不心中暗叹，晓得在劫难逃，真的应验徐子陵不祥的预感。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好！好！就看你有否那本事。”

谁都知拜紫亭势必下屠杀令。





第02章 枭雄末路


就在此惨剧瞬将发生之际，一声“且慢”从寇仲等后方重围外一座官署屋顶直喝过来，威慑全场，令全场数千人无不翘首望去。

突厥族与跋锋寒齐名的同代高手可达志神态悠然的坐在瓦檐边沿处，双脚凌空，一对虎目闪闪生辉，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哈哈笑道：“拜紫亭你真有种！我有一个你老哥定肯接受的简单提议，可一举解决你的问题。”

寇仲知机代应道：“可兄有甚么好提议。”

拜紫亭冷哼一声，道：“除武力外，你能有甚么提议？”

可达志冷冷道：“当然仍是武力解决一途。大汗有命，只要你能胜过小可手上的狂沙刀，我们立即撤军，给你一年时间苟延残喘，就看你是否真的有种？”

拜紫亭龙躯一震，双目透出凌厉的神色。

可达志续道：“勿要错失此良机，若非看在少帅一心化解今趟屠城之祸，经过我和突利可汗大费唇舌，颉利大汗绝不会答允做如此便宜你的事。如果你落败战死，渤海立国当然功亏一篑，那龙泉只要拆掉城墙，我们亦不损龙泉一草一木。如此划算的安排，大王是否接受，一言可决。”

客素别趁机大喝道：“请大王下令先收起弓矢！”

拜紫亭一瞬不瞬的紧盯可达志，好半晌才打出收起弓矢的手势。

对峙双方均松一口气，箭回袋，弓下垂。

可达志仰天发出一阵长笑，点头道：“好！龙王毕竟是龙王，就让我看看是你的龙剑锋利，还是我可达志的狂沙刀了得。”往前翻下，凌空连打三个筋斗，足踏实地。

包围在寇仲等人后方的战士，自动让开通路。

拜紫亭忽然喝道：“且慢！”

寇仲一方均大为懔然，以为他临时改变主意。

跋锋寒低声向身旁的徐子陵和宋师道说：“若他反悔，立即动手！”

两人点头答应。

可达志卓立不动，手按狂沙刀柄，不可一世的冷笑道：“又有甚么花样，最好勿要教我小瞧你。”

拜紫亭双目杀机剧盛，旋又敛去，露出令人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英雄末路的伤情，又似不惜一斗的决断，转朝寇仲瞧来，沉声道：“我先要跟少帅私下说几句话。”

众人恍然，晓得必是与他儿子大祚荣有关，这等事确不宜在与可达志决战前公开谈判，示人以弱。

寇仲走出己阵，往前朝左前方空地正举步走的拜紫亭移去，到两人会合，成为全场目光众矢之的时，拜紫亭向凑到贴近处的寇仲低声道：“少帅以为我与可达志此战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想不到他会问这样一个问题，轻叹道：“大王必败无疑，可达志的狂沙刀法不但锋锐难挡，其斗志战意更是气势如虹。而大王则因狼军压境，儿子落在别人手上，兼之众叛亲离，方寸已乱，此战结果如何，大王该是最清楚的人。”

拜紫亭茫然道：“我真的没有机会吗？”

寇仲苦笑摇头，深切感受到这末路枭雄失去他一贯的信心，否则怎会下问他这敌人？

拜紫亭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双目回复清澈冷静，似是下了决定，故灵智再不被阴霾迷雾笼罩，缓缓点头，道：“我和少帅该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寇仲只好以苦笑回报，道：“该是这样吧！大王有甚么心事，尽管说出来，我定给你办到。”

拜紫亭的话非是随口乱说，他是指两人均有称霸为王的野心，而面对的主敌均比自己强大，故有同病相怜之感。

拜紫亭压低声音道：“我死后，请把我的尸体送给颉利，只要求少帅为我保存大祚荣这点血脉。”说罢惨然一笑，像忽然苍老了许多年。

寇仲早猜到他有此决定，而这更是最明智之举，最英雄的做法，因为与其被可达志当众击败杀死，不如留下一点予人追想的空间，亲手了结自己性命，以此换得龙泉军民的平安。

寇仲低声道：“大王放心去吧！我寇仲必不负大王所托。”言罢朝可达志走过去。

拜紫亭再召宗湘花和客素别说话时，他来到可达志前，叹道：“是否全是胡诌的？”

可达志莞尔道：“除此外你能有更好的主意吗？且谎言永不会被拆穿，因为死的肯定不会是我。”接着道：“他是否托你保证大祚荣的安全？希望你没有应承他，因为大汗绝不肯放过拜紫亭的儿子，唉！他也不会放过龙泉的军民，拆掉城墙仍不能改变任何事。”

寇仲断然道：“我会使他改变主意，你要助我达成这心愿。”

可达志双目厉芒大盛，面罩寒霜的道：“我可达志因何要助你冒犯大汗？”

寇仲笑道：“不要装模作样啦！别忘记在这里我们是战友，而且你该知这是秀芳大家的心愿，你若不肯帮忙，我就向秀芳大家告发你。哈哈！”

他因受拜紫亭决意自尽影响了心情，笑得干涩而且勉强。

可达志颓然道：“总说不过你！唉！这似乎与小弟的一贯作风不符。”

拜紫亭的声音响起，道：“粟末族勇敢的战士听着，从这刻开始，族内之一切事务由客素别右丞相和宗湘花侍卫长全权处理，他们发的命令等若我的命令，违令者斩。”

宗湘花悲呼一声“大王”，泪流满脸。

在场数千战士呆若木鸡，只看宗湘花神情，便晓得即将发生的事。

拜紫亭转向可达志肃容道：“烦请可将军告知大汗，拜紫亭认输啦！”接着仰天哈哈一笑，昂然从容的朝主殿方向独自举步走去。

哭喊震天而起。



尚秀芳若有若无的筝音从冷寂的东苑传出，仿似内心充满激烈情绪的演奏者，却能以冷峻和落漠的态度以音乐去演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崛起与没落。

寇仲不晓得是否因这几天内龙泉发生的盛衰转折，又或他受尚秀芳悲天悯人情怀所影响，感到自己愈来愈明白尚秀芳筝音的含意。

尚秀芳独自一人坐在空广的厅堂中心，抚筝弹奏。

当他跨入大厅时，筝音忽变，恰如其份的表现了天下动乱时人命贱如草芥的凄迷景况，其对时间、节奏和轻重的精确把握，筝音的丰富变化，时如万马奔腾、千军对阵，时如城破人亡，繁华化为焦土的荒凉情景，都从袅袅筝音中表达出来。

她超凡的筝技唤起寇仲脑海里的视象，战争像宿命般紧缠着他。

筝声倏止。

寇仲呆立门旁。

尚秀芳神色漠然的朝他瞧来，对他的出现毫不讶异，淡淡道：“少帅这么夜还不歇息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来到她侧旁席地坐下，凝望她秀美的绝世容颜，叹道：“这正是我想问秀芳的一句话，却让秀芳先问了。”

尚秀芳目光移往仍抚在筝弦的玉手，平静的道：“今晚谁能安寝？刚发生的事，湘花已着人通知我，少帅如今有甚么打算？”

寇仲苦笑道：“可以有甚么打算？若颉利、突利不接纳我的要求，小弟只好死守龙泉直至殉城，否则我将终生抱憾。”

尚秀芳摇头道：“少帅绝不需殉城的，因为颉利、突利很难过你这一关，颉利更犯不着为再无抵抗之力的粟末族冒与少帅硬撼之险，秀芳只想问你在龙泉事了之后有甚么打算？”

寇仲暗中唤娘，心内淌血，口齿艰难的反问道：“秀芳又有甚么打算？”

尚秀芳别过俏脸对他凝视片刻，忽然伸出纤长玉手，轻抚他的脸庞微笑道：“秀芳准备在大草原流浪一段日子，感受一下塞外动人的风情。”

寇仲失声道：“甚么？”

尚秀芳收回令他意乱情迷，差点融化的纤手，幽幽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既不肯陪人家，难道要人家终日等待少帅去杀人或被杀的消息，活生生的不断被折磨吗？”

寇仲一震道：“我……”

尚秀芳伸手竖起玉指，按上他的嘴唇，“嘘”的一声，摇首道：“不要说出口不对心的话来骗人，秀芳是你的知己，当然明白你的心事。更不要说甚么塞外危险不宜旅行的话，秀芳从小就懂得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乖乖的去吧！秀芳想独自一个人想点事情，少帅不是有很多事要做吗？”

寇仲纵有千言万语，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寇仲登上南城墙，左右有可达志、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

极目所见，城外镜泊平原营火处处，布满地平尽头，火光烛天，令天上星月黯然失色。

宗湘花指着西面的营地，道：“那是菩萨的回纥军，兵力在五千人间，正南是突厥狼军的营寨，兵力不断增强。阿保甲的契丹鹞兵在城东扎营，只余往北到小龙泉和卧龙别院的路线没有被封锁截断。”【校者按：从回纥到辽东，这也太远了吧？】

可达志道：“这表示我们对少帅的尊重，我们现时抵达的只是先头部队，大汗和突利可汗会于天明前驾到。”

徐子陵道：“术文一众兄弟和平遥商由可达志的手下护送往小龙泉，好与古纳台兄弟会合和向他们报告最新的发展。另外跋锋寒亲赴菩萨的营地，若韩朝安和盖苏文依约将大祚荣移交菩萨，就把他接回来。”

寇仲因尚秀芳的事心情郁结，有点万念俱灰的颓然道：“我们除等待外，尚有甚么事可为？”

可达志道：“喝两杯水酒如何？”

寇仲皱眉道：“找到美艳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依韩朝安提供的地点寻去，早人去楼空，只剩下张她留下的条子，说不会忘记我们的大恩大德云云。”

宋师道一拍寇仲肩头，道：“还是去休息放松一会儿吧！”

龙泉城严厉执行宵禁，晚上除巡兵外再无杂人。

徐子陵把千里梦从城外的树林带到龙泉城，让它与主子寇仲团聚，刻下就像在大草原般任它们在朱雀大街溜达，但它们亦只在他们落脚说话的酒铺外徘徊。

寇仲当然晓得可达志有话要说，果然两杯酒下肚后，可达志先瞥一眼在一角打坐疗伤的宋师道，才压低声音苦笑道：“实不相瞒，当日小弟借烈瑕与你们接近，皆因奉有大汗密令，务要保少帅平安回国，原因不用我说出来两位该晓得所为何事。”

寇仲与徐子陵愕然对视，半晌皱眉道：“是否因李世民大胜你们和宋金刚的联军，故希望我能活着回去助王世充守洛阳？但你为何肯说出来？”

可达志叹道：“因为我最后弄假成真，把你们视作战友。坦白说，你们在拜紫亭的事上确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无论如何我亦要助你们保存龙泉。”

寇仲道：“这叫阴差阳错，唉，算啦！以前的事不再计较。你远比我们清楚颉利的心意，可有甚么忠告？”

可达志正容道：“忠告只有一个，就是你尽量对我们大汗表现得友善点，那就万事可商量。比起李世民，龙泉只是微不足道的琐屑事。”

寇仲默然片晌，向徐子陵征询意见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耸肩道：“对他友善点并非要你出卖自己，若能使粟末族幸免大祸，当是功德无量。你不是说过政治不讲本意，只论后果吗？”

可达志欣然道：“两位深明大义，这就好办。尚有的问题是大祚荣，大汗会依规矩将他扣作人质，你们须有心理准备。”

寇仲一呆道：“这怎么成？我怎样向宗湘花等将官交待？”

可达志头痛道：“照我看在此事上大汗是不肯让步的。”

寇仲眉头深锁道：“我要好好想想。”顺道把尚秀芳要周游域外诸国的意愿告诉他。

可达志听罢色变道：“不是由烈瑕那窝囊废作伴吧？”

寇仲倒没想过这问题，道：“不会吧？”

可达志霍地起立，道：“我亲自去问她。”说罢匆匆去了。

寇仲颓然为徐子陵斟酒，道：“你可知王世充是由大明尊教出身的，是上一代原子。”

徐子陵动容道：“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寇仲答道：“是韩朝安那小子告诉我的，而他则是从伏难陀处听来，当时他为活命，连老爹都可出卖，该不会是胡诌来骗我。且想想又觉似是事实，可风明明是在荣凤祥指使下来害他，而事后他竟没向荣凤祥追究要人，却似更加合作愉快，由此可知两人关系暖味。”

顿了顿续道：“韩朝安说王世充乃大明尊教派出混入隋朝的奸细，不过后来他更有机会做皇帝，所以再不那么听教听话，这确很像王世充这头老狐狸的处境。还有一件事就是龟兹美人玲珑娇，大有可能她亦是大明尊教的人，被派往中土助王世充一臂之力的。”

马儿欢嘶。

两人听声辨意，晓得是千里梦和万里斑见到跋锋寒的塔克拉马干，故有此友善反应，大喜迎出门外。

宋师道行功正到紧要关头，仍是闭目冥坐。

跋锋寒掺扶着一个人跃下马来，两人定睛一看，赫然是不知所踪的阴显鹤，以为他身受重伤，大吃一惊。

跋锋寒笑道：“只是喝得烂醉如泥，没有甚么事的，哈！他在哪里找到这么多酒来喝？真教人难以费解。”

两人从跋锋寒手上接过满身酒气的阴显鹤，大惑不解的扶他进入店内，后者满脸泥污，衣衫破脏，就像变成另一个人，再非那孤剑独行冷傲的剑客。半闭双目，不住喘息，他们哪曾想过他会是这样子的，大感事不寻常。

将他安置椅内，阴显鹤趴在桌上，拍桌道：“酒来！我要酒！”

跋锋寒摊手道：“我在路上遇到他时，就是这样子。大祚荣接回来哩！菩萨处理一些事后，会入城来与我们会合，再与你们一道去见颉利和突利。”

寇仲放下对大祚荣一半的心事，心想算是韩朝安识相，没有在此事上耍花样，讶道：“你不去吗？”

跋锋寒坐下取起酒壶，大喝了口，道：“我不想和突利冲突，还是不去为妙。”

两人无话可说，因为跋锋寒确有恼怒突利的理由。

阴显鹤又拍桌要酒，徐子陵伸手搓揉他背心，输入真气，柔声道：“阴兄究竟有甚么心事？何不说来听听，说不定我们能为你想到解决的办法。”

阴显鹤倏地坐直瘦长的躯体，双目直勾勾瞧着前方，两眼空空洞洞的，梦呓般道：“她不是小妹！她不是小妹！”

那边的宋师道张开眼来，陪他们摸不着头脑地盯着他。





第03章 伤心憾事


徐子陵怕他伤神过度，暗捏印诀，凑到他耳旁唤道：“小妹！”

阴显鹤闻言剧震，醒转过来，茫茫然扫视坐在前方的寇仲和右侧的跋锋寒，远处角落尚是首次见面的宋师道，最后发觉徐子陵正在后面按着背心输气，一呆道：“甚么一回事？”

跋锋寒解释一遍，又介绍宋师道予他认识，接着问道：“阴兄酒醉时唤着小妹这名字，是否阴兄的亲人？”

阴显鹤露出古怪的神色，叹气摇头，像斗败公鸡似的颓丧失落的道：“往事不堪提，唉！我要走啦！”挣扎着站起来。

徐子陵抓着他双肩硬把他按回椅内，恳切的道：“阴兄定有一段伤心往事，若当我们是兄弟就说出来，五个人想总好过一个人想。”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猜到阴显鹤非是如他们原先猜估般暗恋宗湘花，只是认错她是他的小妹子，经宗湘花否认后，受不住那沉重的打击和失去希望的痛苦，故借酒来麻醉自己，致有此失常之举，柔声道：“阴兄在找寻小妹吗？大家是兄弟，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人多好做事，怎都好过你一个人去碰运气。”

跋锋寒帮腔道：“少帅在塞外有一定的影响力，做起事来方便点，胜过阴兄一个人去碰运气。”

徐子陵移到他旁坐下道：“信任我们好吗？”

阴显鹤目光移往徐子陵，呆望他半晌，身躯一阵抖颤，颓然道：“小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唉！”

徐子陵射出鼓励的神色，轻轻道：“你怎会和小妹失散？”

阴显鹤双目异芒大盛，透出尽倾五湖四海之水难以淡化的仇恨，沉声道：“是拐子帮硬将她抢去，还把我打得剩下半条人命。”

寇仲忙道：“阴兄当时是甚么年纪？”

阴显鹤道：“当时我只有十二岁，小妹七岁，后来听人说那趟拐子共抢走当地十多个不过十二岁的女孩，唉！我不想再说啦！”

跋锋寒皱眉道：“那就是十多年前的事。”

寇仲和徐子陵均大感头痛，十多年前一个给丧尽天良人口贩子抢走的小女孩，在茫茫人海中如何寻找？宗湘花定是长得有点像阴显鹤的亲妹子，才令他误会，他不断出现她眼前，是希望勾起她儿时的回忆，认出他是自己亲兄长。

这确是人间悲剧！难怪阴显鹤经常落落寡欢，像给天下所有人遗弃的样子，因为目睹亲妹给抢去的童年悲惨回忆，使他不能像正常人般生活。

宋师道长身而起道：“幸好阴兄肯把此事说出来，因我对此宗旧事亦有所闻，寒家还曾派人调查呢。”

阴显鹤剧震一下，双目射出炽热的渴望，却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喘气。

宋师道移到桌旁坐下，道：“据我们调查所得，此事祸首实为杨广那个暴君，执行的是他的走狗巴陵帮。据闻一天杨广忽然生出主意，想把其中几座行宫的宫女用上未成年的少女，于是左右佞臣遂通知巴陵帮执行。当时巴陵帮的大龙头陆抗知此事必犯众怒，命手下秘密在全国各地搜罗拐掳长得标致精灵的少女，事后放出烟幕，谣传少女是给卖往塞外。”

阴显鹤颤声道：“那批少女被送到哪座行宫去？”

宋师道道：“杨广转头就将此事忘记，接着出征高丽，那批少女仍应在巴陵帮手上。”

寇仲大怒道：“竟又是香家父子干的好事！他娘的，希望香小子陪颉利一道来，那我们就可当面质问他，阴兄放心，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只要令妹……噢！不！我们定可为阴兄找到令妹。”

阴显鹤低念道：“巴陵帮！巴陵帮！萧铣是否巴陵帮的大龙头？”

徐子陵道：“阴兄勿要轻举妄动，因为此事非武力可以解决，必须计划周详，更不可打草惊蛇坏了事情。我们有位老朋友叫雷九指，他一直在想办法对付巴陵帮，对香家父子的事非常熟悉，是最理想的好帮手。”

寇仲沉吟道：“我又想起另一件事，照道理赵德言和香玉山是大缆扯不到一起的天南地北两个人，为何香玉山忽然会拜赵德言为师？是否赵德言和香家或巴陵帮一向关系密切，因为巴陵帮的所作所为，确似魔门不择手段令人神共愤的作风。”

徐子陵记起往事道：“你这分析很有道理，还记得香玉山说过他的气功出岔子，是被阴癸派一位长老所害。只要有一半是实话，他和魔门的关系亦不简单。”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道：“魔门因知犯众怒，故由明转暗，表面看来与他们全无关系者，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人，林士弘如此，辅公祏和钱独关亦是如此，现在可能再要多出个萧铣来。阴兄放心，你的敌人就是我寇仲的敌人，他娘的，巴陵帮本就是我们的死敌。”

阴显鹤双目射出充满希望的神色，精神大振。

徐子陵安慰他道：“回中土后，我陪阴兄去找雷九指，令妹的事必可圆满解决。”

足音响起，可达志与杜兴联袂抵达。

阴显鹤见到杜兴，露出厌恶神色，起身道：“我到外边走走！”二话不发的跟两人擦身而过，走到街上回复孤冷的本色。

杜兴回头盯他背影一眼，讶道：“这不是蝶公子吗？”

可达志不满道：“他是甚么一回事，碰面都不打个招呼。”

寇仲道：“不要怪他，他就是那样子的一个人，坐下喝杯酒再说。”同时介绍宋师道予杜兴认识，后者晓得他是名震天下的“天刀”宋缺的儿子，态度即大是不同。

酒过两巡，可达志颓然叹道：“小弟果然所料无误。”

寇仲色变失声道：“真是烈瑕那小子？”

徐子陵虽对尚秀芳没有丁点儿野心，也大感不舒服，紧蹙剑眉道：“烈瑕哪来空闲陪尚秀芳？”

杜兴冷哼道：“烈瑕算甚么东西，让我们联手将大明尊教的人杀得半个不剩。”

跋锋寒淡淡道：“该否由许开山开始，他是否仍在城内？”

杜兴微一错愕，不悦的狠盯跋锋寒一眼，沉声道：“我说话一是一、二是二，说过不当许开山是兄弟就不当他是兄弟，还要我说多少遍才足够。他奶奶的，现在连我都不晓得他在哪里，有本事你跋锋寒就揪他出来，看看老子会怎样对他。”

徐子陵心头一阵烦厌，起来道：“我出去看看蝶公子。”

离座走到街上，清冷无人的朱雀大街左右延伸，马儿见到徐子陵，兴奋的过来与他亲热，孤立门外的阴显鹤冷冷道：“香家父子究竟是甚么人，你们和他有何瓜葛？”

徐子陵明白他的心情，总望能知道得愈多愈好，抬头望往笼罩着这命运难卜的塞外奇城的灿烂星空，叹道：“我真有点不知该从何说起，那时我们经历尚浅，不懂人间险恶，以为自己把心掏出来待人，别人会同样回报，怎知却全不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回事，由那时开始，我们再不轻易信任人。”

阴显鹤淡淡道：“我从不相信人，你是唯一的例外。”

徐子陵欣然道：“阴兄令小弟受宠若惊。”接着沉吟道：“我有个疑问，阴兄是否在上次来龙泉时，已怀疑宗湘花非是令妹？”

阴显鹤脸色阴沉，点头道：“小妹绝不会着人赶我打我。自贼兵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两兄妹流浪天涯、相依为命，只要她真是小妹，定可把我认出来。我还记得她被人掳走时的眼神，当时我躺在血泊中，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小时已很坚强，我知她定会活下来。”

徐子陵很想问他那套打遍东北的剑法是如何学成的，终忍着不问，答他先前的问题道：“香家父子负责巴陵帮妓院和赌场的业务，据传人口贩卖亦由他们主持，长安六福赌馆的老板池生春，极有可能是香贵的长子。唉！”

阴显鹤一震道：“妓院？”

徐子陵明白他的感受，岔开道：“阴兄的小妹叫甚么名字？”

阴显鹤显是想到妹子大有可能被卖入妓寨，脸色惨白，急促的喘气道：“我不杀尽巴陵帮的狗贼，誓不为人。”

徐子陵再找不到安慰他的说话。

阴显鹤沉声道：“我想独自一人到城外走走，明早我会在小龙泉等你们。”说罢举步往北门方向走去。

看着他孤独修长的背影，徐子陵暗下决心，定要把巴陵帮这丧尽天良的罪恶集团连根拔起。

阴显鹤忽然止步，轻轻道：“我的妹子叫阴小纪。”说完大步走了。

徐子陵心念一动——阴小纪！脑海里浮现长安首席名妓纪倩的玉容，她那对不住变化的灵活眼神，似乎每一刻都涌起新的念头，新的主意。她更有一双起舞时非常悦目好看的长腿，想要跟他学赌术背后的原因耐人寻味。

差点就要追上阴显鹤将此事告诉他，又怕只是一场误会，徒令他多添烦扰。

蹄声骤起，一骑从南门方向急驰而至。

来骑迅速奔至近前，蹄音粉碎小长安龙泉上京近乎胶着的肃静，徐子陵认得是随他们齐闯宫禁的宗湘花亲随之一，此时他神色张惶，差点是滚下马来，嚷道：“不好哩！突厥狼军开始挥军进逼。”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那宗湘花的亲兵道：“颉利大汗帅军刚至，围城的大军便开始悄无声息的移动，往我们迫近。”

徐子陵愕然以对。

寇仲、杜兴、可达志、跋锋寒、宋师道五人从铺内抢出，闻讯无不色变。

颉利竟比突利早一步抵达，若此是突利故意迟到，便是居心叵测，任由颉利放手屠城。又或是颉利赶在突利前头来攻城，攻城战一旦开展，双方互有死伤下，会激化民族间的仇恨，至乎失控难制。

大草原各族一向打的是消耗战，对败方尽情屠杀抢掠，除非力有不逮，否则总是要令对方陷于灭族的结局。对颉利来说，任何不听话的民族，都要毫不留情的连根拔掉。

众人目光集中到可达志身上，后者正代表冷酷无情的突厥战士，还是他们中年轻一代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若非因他与寇仲和尚秀芳的关系，他会是毫不犹豫赞成屠城的人，此刻却现出无奈的苦笑，道：“让我出城去见大汗，了解情况。”

宋师道摇头道：“可将军万勿如此，否则将来后患无穷，你可以回到大汗身旁，但千万不要为龙泉说任何好话，只可如实禀告。”

寇仲等均点头同意，如让颉利发觉可达志是站在他们一方，会被颉利视为叛徒。

杜兴道：“照我看此举示威多于实攻，他不会不晓得突利的兄弟正在城内。”

寇仲问那粟末禁卫道：“菩萨的军队有甚么动静？”

禁卫答道：“菩萨的回纥军和阿保甲的鹞兵仍是按军不动，只有突厥狼军迫近南门。”

徐子陵淡淡道：“可兄请立即归队，这里的事自有我们想办法应付。记紧宋二哥的话，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怪责可兄的。”

可达志叹道：“这是首趟有我不愿打的仗。不过我仍不信大汗会真的攻城，他只是要加强与你们谈判的筹码。各位珍重！可达志去了。”言罢招来战马，飞登马背，一声吆喝，战马放开四蹄，迅速去远。

宋师道向杜兴道：“此事杜霸王不宜参与，最好立即烦贵帮兄弟从北门离城，以表立场。”

杜兴犹豫片晌，“唉”的一声道：“我杜兴就交了你们三位朋友，以后大小姐的生意，我定会用眼睛盯紧，不会疏忽，有甚么事可来向我问责。山海关见！”

到剩下四人和那禁卫后，宋师道道：“可达志对颉利的分析肯定错不到哪里去，颉利现时只是摆出攻城的姿态，向我们加重心理的压力。大草原的民族最重信诺，既定下日出是最后期限，绝不会在日出前发动攻击，问题是我们陷于被动，若不能扭转这形势，我们将处于谈判的下风。”

徐子陵点头道：“他可以粟末族不能交出五彩石为借口攻城，那突利很难怪他。”

寇仲沉声道：“我们先到南门瞧清楚情况，再决定该如何行动。”



南门外漫山遍野全是一排一排布置有序的火把光，照得星月黯然失色，夜空火红。

最接近的先锋队伍推进至距南门只有半里之遥，颉利的帅旗在里许外一处丘顶上，放眼所见的总兵力约在两万人间，清一色骑兵，看不到攻城的工具，很有可能收藏在较远的密林内，称得上是人强马壮，士气如虹。

菩萨的回纥兵仍在原处不动。

客素别、宗湘花等一众粟末将领集中在南城墙头，人人脸色凝重。

在目前士气低落的情况下，敌人从四方八面发动猛攻，龙泉能捱半天已相当不错。

寇仲环视敌势，忽然露出一丝笑意，道：“颉利是迫我们出城去向他叩头求饶，好小子！真不愧纵横大草原的枭雄。”

跋锋寒指着菩萨右邻靠北处的点点灯火，皱眉道：“那是何方人马？”

宗湘花道：“那是与颉利同时抵达的铁弗由黑水靺鞨战士，兵力在八千人间。铁弗由是我们靺鞨部里反对我们立国最激烈的部族。”

徐子陵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敌方联军的人数在龙泉军数倍以上，这场仗如何打得过。

寇仲回复自信冷静，道：“客相和宗卫长可否让我和子陵全权与颉利谈判？”

宗湘花和客素别你眼望我眼，因事情关系重大，而寇仲和徐子陵始终是外人，一旦他们答应颉利的条件，他们只有照办的份儿。

宋师道道：“两位请和同僚私下商讨，有答案再告诉我们。”

徐子陵恳切的道：“各位请信任我们。”

待宗湘花等到一旁商议，寇仲低声向宋师道、跋锋寒和徐子陵道：“眼下的情况非常明显，就是突利把民族的利益置于兄弟情之上，所以我们不能倚赖他，必须自己想办法，把这局面扭转过来。”

跋锋寒虽对他用兵如神的本领信心十足，可是见守城的粟末兵人人垂头丧气的样子，苦笑道：“你凭甚么把这局面扭转？”

寇仲哈哈一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句话不知是否形容贴切。”

此时客素别回来道：“我们决定由少帅和徐公子作全权代表，只有一个条件，若颉利要求我们将储君交出，我们宁选殉城死战。”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哩！你们愈能摆出不惜殉城死战的格局，我愈有把握争取颉利退兵的好条件。”

“篷！蓬！蓬！”

无敌于大草原的突厥狼军，适于此际击响战鼓，一下一下的敲进守城的战士心坎上。





第04章 突厥雄师


“当！当！当！”

龙泉城分别设于宫内和四道外城门的五座钟楼同时敲响钟声，悠扬的声韵隐含悲壮荒凉之意，因为这是哀悼拜紫亭驾崩的丧钟，至敲毕四十九响始歇止。

庄严的丧钟声中，载着拜紫亭自杀遗骸的灵车，在八匹战马拉曳下，前后各有百名禁卫护灵，拖着沉重的步伐，驶出朱雀大门，踏上朱雀大街，朝南门开去。

沿途军民夹道送行，哭喊震天，既为曾令他们对将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领袖的凄惨结局表示哀痛，更为面临的灭族大祸悲泣。

丧钟声虽未能把城外撼天动地而来的战鼓声盖过，但其发人深省与惹人思考死亡本质的清音，跟战鼓的杀伐声毫不协调，反将其杀伐的味道大幅削减。战鼓声忽然停止，只余钟音继续飘扬于城里城外广阔的夜空上。

突厥军的先锋部队陈兵南门外千多步处，列成阵势，再没有挥军进逼。

南门敞开，代表龙泉上京荣辱的灯塔火光熊熊，照得城门区明如白昼，可是在钟音感染下，却弥漫着火光辉煌背后没落荒凉的气氛。

寇仲、徐子陵、跋锋寒、宋师道和一众龙泉将领，聚集南门城外，默候灵车的抵达。

宗湘花、客素别等没有人流泪，丧钟声将他们的屈辱和悲愤化成力量，无人肯于此时向敌人展露软弱的一面。

这正是寇仲的以心理战对心理战，以拜紫亭的奇异丧礼统一龙泉军民的情绪，把粟末战士变成一支令敌人不敢轻视的哀兵，向颉利传出讯息，粟末人可战至一兵一卒，绝不会投降，假设投降的条件是不可接受的话。

灵车驶过深长的门道，在南门外停下。

“当！当！当！”

敲过第四十九响丧钟后，是压得人心头有如铅坠的静穆。

灵车的御者离开座位，改由寇仲和徐子陵两人坐上去。

客素别喝道：“恭送大王！”

全体将士立即跪下，热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充满怨愤和屈辱的苦泪。

寇仲马鞭扬起，在空中呼啸一圈，落回来轻抽马臀。战马长嘶，拖着灵车往敌阵驰去。寇仲回头一瞥，心中酸痛，叹道：“今趟我真的没有把握，陵少怎么看？”

敌阵号角声起，忽然近千骑离阵旋风般朝两人所驾灵车驰来，直有铺天盖地，摇山撼岳的惊人威势。

徐子陵却像没有看到似的，苦笑道：“今趟颉利是有备以来，故此绝不肯空手回去。谈判会非常艰困，而大祚荣更可能是谈判的死结。”

马嘶震天，冲至近前的突厥战士表演花式般同时勒马呐喊，战马人立而起，像横扫草原的波浪，然后分左右散开。其骑术之精湛，阵形的完美，教人叹为观止。

后方的粟末将士和跋、宋等人，此时退回城内，紧闭城门。听蹄声在灵车左右震天响起，两支千人队分从两侧朝灵车冲来，似要把他们连人带车辗成粉碎，拖车的战马因受惊吓，不住跳蹄，使寇仲控制得非常辛苦。

寇仲狠狠道：“突利这小子太没义气，竟在我们最需要他时不出现，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他自有他的为难处。大草原部落社会的领袖可不同中土的帝王，必须听其他酋头的意见。”

两支突厥骑队驰至两侧丈许近处，眼看撞上灵车，蓦地各分作两队，斜斜在马车前后窜过，变成流动的大交叉，而灵车正位于交叉的核心处。

片刻后，骑兵远去。

寇仲摇头苦笑道：“我们再练十世，也练不出如此厉害的骑兵团队来。虽明知他们在示威，我也给吓出一身冷汗。”

徐子陵凝望前方，沉声道：“又来哩！”

漫山遍野的突厥战骑出现在汗旗高竖的山冈上，潮水般往他们席卷过来。令他们想到中土若非有坚固的城池，早给突厥的铁蹄踏遍每一寸的土地。

在两人头皮发麻下，前后左右尽是强悍的突厥骑兵，有如汹涌的汪洋，将他们四周的平原淹没。

两名突厥兵牵着灵车最前两马的马缰，引领灵车前进，敌人士气如虹，人人精神抖擞，目露凶光的向寇徐两人注视呐喊。

如若对方动粗，两人武功再高一倍，也必死无疑。

在以千计的突厥战士簇拥下，灵车不断加速，绕过山冈，只见营帐林立间有大片空地，聚集以千计的战士，空地较远一端摆放十多个箭靶，而颉利和赵德言、墩欲谷、康鞘利等一众突厥将领二十多人，在亲兵簇拥下，正在射箭为乐，却不见可达志和香小子。

两人一看此等架势，立知不妙，对方是谈笑用兵，稳占上风。他们却要献上拜紫亭的遗体求和，高下之别，显而易见。

“嗖！”

颉利将大弓拉成满月，射出劲箭，横过近五百步的距离，命中箭靶红心，登时惹起左右过万战士兴奋的嘶喊喝彩，直冲霄汉。火把光照得遍地血红，充盈着大战爆发前暴力和伤亡一触即发，令人热血沸腾的气氛。

灵车停下。

颉利踌躇满志的把大弓交给手下，向两人招手道：“少帅、子陵请过来！”

“嗖！嗖！嗖！”

十多支箭分别由众将射出，无不命中远方箭靶的红心，又是另一阵轰天而起的喝彩声。

寇仲和徐子陵跳下马车，往颉利等人立处走去，前者振起精神，哈哈笑道：“大汗风采依然，可喜可贺。”

颉利先是脸色一沉，接着换过笑脸，大笑道：“托福托福！少帅是否代送五彩石来哩，哈！”

连徐子陵亦不明白寇仲为何一开口就是“风采依然”，这句本是赞美的话，用在有奔狼原一役之败的颉利身上，只变成冷嘲热讽，如此激怒颉利，对谈判有何好处。不过再往深处一想，纵然讨好他也不见得有何好处。

寇仲象老朋友般来到秃头在反映四周火把光的颉利身旁，轻松的道：“小弟今趟来是交人而非送石，大汗可否将就点儿。”

两人锐目交击，互不相让。

赵德言、墩欲谷等二十多名将领酋头，却是人人傲然相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颉利唇角飘出一丝逐渐扩展的笑意，哈哈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只要少帅点头同意，我颉利将全力助你逐鹿中原，你要人有人，要马有马。”

此时赵德言弯弓射出一箭，命中远方的目标，寇仲拍手道：“好箭法，言帅何不来个草原奔马骑射，好让我们大开眼界。”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寇仲的策略，就是插科打诨，尽量不着边际的胡扯，以分敌人心神，不让对方按部就班的进行拟定计划，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赵德言城府极深，并不因寇仲暗讽他扮足突厥人动气，往他瞧来微笑道：“少帅今趟到大草原来，若只是要看我在马背上射箭，必然失望而归。”

寇仲笑道：“我更想看的是贤徒玉山兄的马上雄姿，是否比得上言帅。我们真的后知后觉，到今晚才晓得巴陵帮与言帅的关系。”再不理脸色微变的赵德言，转向颉利道：“大汗肯供人供马，我寇仲自是求之不得，不过娘曾教过我便宜莫贪，古人又有兔死狗烹的训言，大汗如何释我的疑虑？”

徐子陵默立寇仲另一边，看得触目惊心，照他猜估，今次金狼军确是倾力东来，人数比奔狼原之战多上近倍，总兵力超过五万人，除威胁龙泉南门的万人先锋部队外，其他人正在营地忙碌不停，砍伐树木建造攻城的各式工具，向他们显示攻打龙泉的准备和决心。

龙泉兵力在万五至二万人间，纵使人人决意死战，可是有小长安之称的龙泉城仍远及不上洛阳、长安的规模，假若赵德言确如传言所说的是攻城的高手，龙泉肯定撑不上多少天。

颉利欣然道：“少帅是一个很特别的汉人，快人快语、率直坦白，不像其他汉人般口是心非。好，直话直说，我若能助少帅击垮关中李家，少帅就把幽州让予我，礼尚往来，大家再没欠对方分毫，此后要打要和，悉从尊意。”

幽州正是高开道的地盘，包括山海关在内，如落入突厥人手上，那突厥人将取得中原东北的重要军事据点，可逐步扩展蚕食，不用像以前般孤军深入，抢掠一番后立要退走。

寇仲哑然失笑道：“幽州并非我寇仲的，如何能送礼般送给大汗？”

正与其他突厥大酋留神倾听的墩欲谷淡淡道：“少帅如能消灭李家，天下将是少帅囊中之物，区区一个幽州，少帅自然可以作主。”

颉利正容道：“自我突厥于贵国西魏时期，大破柔然于怀荒之北，柔然可汗阿那瑰兵败自尽，我族先祖阿史那土门建立突厥汗国，称霸草原，幅员比古代的匈奴更辽阔，规模更是空前庞大，可惜其后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杨坚一统中原，屡次来犯，又使用离间分化之计令我草原各族内战不休，东西汗国复合遥遥无期，我们不得已下对中土用兵，但我们的国策是先图统一，再论其他，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开始感到颉利能成为突厥的最高领袖，是有他的一套本领，说话有强大的说服力，且能抛开对自己的仇恨，只讲长远的利益。

徐子陵却另生感触，思索自己和寇仲的分别，换过与颉利谈判的人是他而非寇仲，恐怕早断然拒绝颉利的提议，但这只会把事情砸烂破坏，后果则是屠城惨剧。政治是不论动机好坏，只论带来的后果；政治上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颉利正是这种人，寇仲则明白这游戏的规则。他徐子陵虽明白，却不会去做，所以他绝不宜沾碰政治。

孙子兵法有云“兵者，诡道也”，换言之，谋略正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在精确掌握客观情势，敌我实力和心态后，始“谋定后动”、“能而示之不能”、“近而示之远”，欺敌骗敌诈敌后克敌。

现实的世界冷酷而无情，甚么大义当前，只是过份强调理想和道德的泥沼，经不起考验。就像眼前的突厥大军，只会从本族的利益作出考虑，顺我者生逆我者亡。寇仲必须从利害入手，才能以最少的牺牲，获得最大的利益。

所以徐子陵只有听的份儿。

寇仲微笑道：“大汗这么看得起我，我怎能不受宠若惊，此事可容后从长计议，我今趟来……”

颉利摆手截断他道：“少帅若立即退出我们和粟末族的争执，我颉利必有回报。说到底拜紫亭不但与你非亲非故，更是卑劣可耻的敌人，少帅怎值得为这不知自量的蠢人出头？”

赵德言阴恻恻笑道：“今趟挑起干戈的是拜紫亭而非我们，就算依中土的江湖规矩，我们劳师远征，总不能空手而回，两位以为然否？”

寇仲微笑道：“小弟可否请问诸位一个问题？”

墩欲谷油然道：“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少帅请赐教。”

徐子陵大感头痛，对方的策略是摆出处处讲道理，非是恃强凌弱，将令寇仲更难招架。

寇仲望往星空，好半晌才道：“不知诸位对宋金刚、李世民柏壁一战有何感想？”

颉利微一错愕，露出不悦神色，冷哼道：“少帅若只对这方面有兴趣，我们还需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吗？”

徐子陵亦摸不着头脑，宋金刚联同突厥兵攻打太原大败而回，是颉利人入侵中土的严重挫折，寇仲硬揭他疮疤，只会惹来颉利不快，于事何补？

寇仲笑道：“大汗勿要动气，我们汉人有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来个战后检讨，肯定有益无害，可避免将来重蹈覆辙。”

颉利勉强压下怒火，冷冷的道：“我在听着。”

寇仲从容道：“宋金刚之所以有柏壁惨败，非因力不能敌，而是策略错误。如若正面交锋决战，李世民必败无疑，可是李世民却采取‘先不为胜，以待敌之可胜’的高明策略，瞧准宋金刚孤军深入，故虽兵精将猛，所统率的仍是以临时抢掠回来的粮草供养的庞大军队，不能速战速决就只有吃不完兜着走的份儿。于是当世第一擅守的统帅李世民实行坚壁清野的针对性战略，再施小队突击困扰的游击战，待宋金刚计穷粮绝，被迫撤退时锲尾痛击。大汗也明白我的意思吗？”

颉利、赵德言、墩欲谷、康鞘利一众人等无不脸泛怒色，双目杀机大盛。

徐子陵晓得寇仲是行险一博，借柏壁一战暗喻现在的形势，争取谈判的本钱。最绝之处是表示看穿联军的形势，颉利的大军确非区区龙泉军所能抵挡，但若有寇仲这亦如李世民般精于守城的人领导，颉利想速战速决恐不易办到。

在这种情况下，突利的支持将成决定性的因素，他肯否攻打由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守卫的城池呢？更大的可能性是袖手旁观，而突利的态度更会影响菩萨、铁弗由和阿保甲。颉利在这情况下攻城的风险会大幅增加，一旦僵持不下，金狼军将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倘陷于进退维谷的境况，则其地位大有可能给突利取而代之，因为颉利和突利的讲和只是利益的结合，双方间的信任是有条件和限度的。

粟末兵以骁勇善战名著东北，否则亦不用颉利亲自挥军东来，如今更变成哀兵，谁都不敢低估他们的实力。

寇仲这一番说话，立即扳回少许上风，又没有直接令颉利丢面子。

赵德言狡目一转，故作惊讶的道：“想不到少帅远在草原，对中土发生的事仍有如目睹，不知少帅是否晓得李神通抵黎阳助李世绩一事？”

寇仲洒然笑道：“好像听过有他娘的这么一回事，不过窦建德、王世充依然健在。宇文化及被破，三方间再无缓冲，黎阳变成孤悬关外的唐室重镇，窦、王两人均欲得之而甘心，该担心的应是两位老李，而非是我寇仲吧？”

赵德言哑然失笑道：“少帅看得通透，正因黎阳孤悬关外，故死守为下策，李世民挟大破宋金刚的余威，必须于此时大展拳脚，以保黎阳，三方争战，形势危急。令人奇怪的是少帅似乎仍有用不尽的时间般，置刚成气候的少帅军和中原霸业于不顾，尽纠缠于塞外毫不相干的鸡毛蒜皮小事情上，实在令人费解。”

这番话命中寇仲的要害，差点哑口无言。

徐子陵终忍不住，沉声道：“少帅为的不是拜紫亭，而是龙泉无辜的平民百姓和秀芳大家，大汗对此话或许听不入耳，可是拜紫亭已自杀身亡，假设粟末族拆毁城墙，作出合理的赔偿，大汗能否开恩，使龙泉不用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大汗的宽大，只会为大汗赢回更高的声誉，不损大汗威名分毫。”

颉利一愕道：“秀芳大家？”

至此谈判终进入关键性的阶段。





第05章 两全其美


寇仲和徐子陵一唱一和，事实上仍是当年在扬州混时的那一套，来完硬的再来软的，给足对方下台阶和挽回面子的机会。假设迫得对方“退此一步，即无死所”，无论你多么有道理，最后只余武力解决一途。

此时寇仲又扮回老朋友状，凑近颉利低声道：“大汗勿要见怪，听说是你邀请秀芳大家来龙泉的，现在要使龙泉变成废墟的又是你。秀芳大家是只爱唱歌弹筝不爱战争的人，而我又敬爱秀芳大家。哈！大汗也不希望秀芳大家伤心得要步老拜的后尘吧？”

颉利露出为之气结又略带尴尬的神情，压低声音道：“我会亲自向她解释赔罪。”

临时射靶场所有活动暂时停止，众将都在留心聆听两人的对答。

寇仲道：“最好的赔罪是化干戈为玉帛，那明早小弟即可乘船回国，看看有甚么事情可做，例如不让李小子得逞洛阳诸如此类。大汗总不能派兵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吧？那就交由小弟代劳好啦！”

颉利失笑道：“少帅是个很好的说客，就看在秀芳大家份上，我颉利破例让步，粟末人除拆毁城墙外，须献出战马五万匹，牛、羊各十万头，黄金二万两，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条件，是大祚荣须被扣押作人质，这是我最低的要求，再没有退让的可能。”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粟末人怎肯交出大祚荣，他们也不忍如此对待一个弱子。

寇仲苦笑道：“大汗令我们好生为难，拜紫亭死后遗骸不保，要送来给大汗验尸发落，已令粟末人无比怨愤屈辱，所以希望能保存老拜的骨肉血脉。大祚荣是个不懂事的稚童，大汗将他带走只有象征的意义，实质的作用不大。失去大批战马牛羊，立把粟末国库掏空，十年八载休想复元，还不计以后年年进贡，大汗可否给小弟少许面子，放过大祚荣。”

颉利闷哼道：“你们中土有中土的规矩，我们大草原有大草原的规矩。从来只有入乡随俗，没有俗随客改。不信可去请教你们的兄弟突利，去请教菩萨或古纳台兄弟，又或阿保甲、铁弗由，问他们我颉利只带走大祚荣一人，是过份还是宽容。哼！凡与我作对者，男的一律杀掉，女的作奴隶，今趟是例外中的例外，否则我突厥族如何立威大草原。”

赵德言奸笑道：“少帅勿要把假长安当作真长安，龙泉虽是粟末人的上京，事实上规模连竟陵亦远有不如，我们更非杜伏威的江淮军可比，烦恼皆因强出头，少帅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少帅军或大小姐想想。”

寇仲和徐子陵都听得心头火发，颉利固是不肯让步，赵德言则是推波助澜，语含威胁，还硬把翟娇牵涉在内。

寇仲肃容道：“大汗如肯破格允容，我寇仲会非常感激。”

墩欲谷皱眉道：“大汗对少帅早格外宽容，少帅何不回去与粟末人从长计议，天明前给大汗一个回复。”

寇仲仰天长笑，豪情奋涌的道：“何用待至天明，我现在就可立即给大汗个肯定的答案。”

颉利双目杀气大盛，电芒烁烁，点头道：“好！我颉利洗耳恭聆。”

寇仲踏前三步，双目扫过摆在空地另一边的箭靶，从容从外衣内取出刺日弓，运劲张开，弓弦“崩”一声扯直时，喝道：“箭来！口说无凭，就以此箭决定龙泉城的命运。”

他身后以颉利为首的一众突厥将领，排在空地两旁观射的以百计的颉利亲兵，远近备战的突厥战士，无不被他出人意表的行为吸引，猛瞪着他。

颉利亲手从随从的箭袋抽出一支箭矢，送到寇仲伸后的左手处。

寇仲毫不迟疑的取箭上弓，轻轻松松的把刺日弓拉成满月。

颉利等目观这曾使无数突厥战士饮恨的著名摺叠弓，心内都不知是何滋味。

全场只徐子陵知道寇仲将以螺旋劲射出此箭，将箭靶炸个粉碎，既是立威，更要表明宁为玉碎，不作瓦存的决心和立场。

在万众期待下，弓弦爆响，弦上劲箭射出，以肉眼难以看得清楚的高速，闪电般横过百步的距离，正要命中箭靶红心的当儿，忽然凝定半空，给一只宽大厚重，似从虚无和另一世界伸出来的手以拇食两指捏着箭锋。

时间像忽然静止。

“蓬！”劲箭寸寸碎裂。

寇仲和徐子陵讶目以对，突厥战士则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竟是天下三大宗师之一的“武尊”毕玄，不知从何处闪出！于劲箭命中目标前的刹那，以令人难以相信的迅疾和准绳，捏着箭锋。由于劲箭贯满螺旋劲，两劲交击下，长箭化为乌有。

以寇仲和徐子陵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功夫，亦为之色变，既惊懔毕玄能惊天地泣鬼神的莫测接箭手法，更想不到毕玄随军亲临，难怪突利要故意迟到，亦大增攻打龙泉联军的变数。

毕玄显然没想到不能尽数化去箭内的真劲，令长箭不能保存，微怔道：“少帅的内劲又深进一重，可喜可贺。”

寇仲大感不是滋味的将射日弓收起，施礼道：“不知武尊亲临，请恕无礼之罪。”

“武尊”毕玄仍是那袭朴素的野麻外袍，但自有一股像“天刀”宋缺般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两手收后，跨步朝寇仲一方龙行虎步的油然而行，神态间适然自在，冷峻深不可测的眼神，天地间似再无可瞒过他之事物。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大感不妙。据说毕玄近数十年来从不参与突厥族的战争，今天他老人家亲临，当然不会是在旁看看那么简单，而是针对他们的行动。何况他曾有过警告，着他两人滚回中土，所以肯定来意不善。

有毕玄在，形势登时生出对他们绝对不利的变化，对事情的未来发展，再没有把握。

五百步的距离，毕玄倏忽走过，似缓实快，本身充满诡异莫名的感觉。

远近所有战士肃静恭立，对他们来说，毕玄不但是精神的最高领袖，更是天神般被崇拜的武学巨匠。

只有呼啸的夜风，火把的燃烧声响点缀这突如其来的肃静。

毕玄在离寇仲十步许处停下，微笑道：“本人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可解决大汗和少帅间的争持。”

寇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动的情绪，正容道：“武尊请赐示！”

毕玄淡然自若的道：“军事是政治一种极端的形式，是流血的政治，一旦诉诸武力，最后只能以存亡来解决。国与国间如此，人与人间亦是如此，故强者称王。拜紫亭和伏难陀今趟挑起争端，欲取我族而代之，若没有少帅为他们出头，只有灭族的唯一结局。少帅既不愿见这情况出现，何不从大规模的攻防战，改为两人间的生死对决，若胜的是少帅一方，我们可破例删去以大祚荣作人质的条件，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立即心中唤娘，若毕玄亲自出手，他们派哪一个出去都是送死，深悉他武功的跋锋寒早做出修行一年始再战毕玄的决定，可知跋锋寒心知肚明现仍没法赢得毕玄。

到毕玄的武功境界，再无任何破绽弱点。

颉利等亦为之愕然，与赵德言、墩欲谷等你眼望我眼。

墩欲谷是毕玄亲弟，较颉利更方便说话，干咳一声道：“这个与我们和突利可汗的协议恐怕有冲突之处，武尊明察。”

毕玄油然道：“任何协议均可随形势的改变修订，像突利便没想过少帅会站在粟末人的一方，还以为挥军东来，可助少帅出一口恶气。”

接着深不可测闪动着顾盼生威神采的眼神罩定寇仲和徐子陵，微笑道：“长话短说，本人就以十招为限，只要跋锋寒能过关不死，便如前议。大汗是否别有意见？”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又惊又喜，心内矛盾得要命。

颉利却是眉头大皴，露出思索神色。

四周一片静默，等待颉利的答复，他始终是突厥之主，毕玄须得他同意始能代表金狼军决战跋锋寒。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晓得对方又惊又喜的背后原因。

喜的是毕玄确提供一个解决谈判僵局的办法。两人自问任哪一个下场，肯定可硬捱毕玄十招，最糟的情况只是受点内伤。由此推之，毕玄之所以有把握可在十招内击毙跋锋寒，是基于错误的估计，以为跋锋寒仍身负严重内伤，想不到世间有“换日大法”的疗伤妙术，使跋锋寒脱胎换骨，不但内伤尽愈，在武功更再上层楼，非是早前差点给毕玄宰掉的跋锋寒。

惊的却是跋锋寒的硬朗作风，以两人对他的熟悉，几可肯定他会奋不顾身的务要于此十招内昭雪前耻，那和捱过十招的情况是完全两回事，必须着着均为进手招数，那时谁都不敢肯定生死胜败会否决定于十招之内。

颉利顾虑的当然是突利，可推断他和突利间当有不得伤害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的协议，若给毕玄击杀跋锋寒，他将难以向突利交待。

果然颉利叹道：“武尊勿要见怪，我仍有为难之处，少帅可有更好的提议。”

寇仲心中大骂颉利狡猾，一句话将责任全推到他身上，如若他答应，事后突利很难怪到颉利头上。

他求助的望向徐子陵。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其中之一可否代他应战？”

毕玄微笑道：“两位终有一天有此机会，不过却非这星光灿烂的动人黑夜。”仰首观天，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油然道：“因为两位与本人并没有杀徒之恨。”

寇仲道：“事关人命，且是我们好友之命，我们可否私下说两句话？”

颉利点头答应，寇仲把徐子陵扯到一旁，以内功束裹声音道：“这事真头痛，怎办才好？”

徐子陵头痛的道：“若我们代老跋拒绝，恐怕他会气得干掉我们。”

寇仲断然道：“我明白哩！老毕既主动挑战，我们根本没有选择，老跋也别无他选。”

走回去昂然道：“我们决定接纳武尊的恩宠，只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大汗验明拜紫亭的正身后，我们可把他的遗体运回龙泉安葬。”

颉利爽快的道：“两位均是我颉利尊敬的人，这点面子我怎都要给你们，就这样决定吧！”

呐喊声再次轰然响起，传遍镜泊平原。



宗湘花花容失色道：“这怎行？”

她的反应代表龙泉将领的心声，因为“武尊”毕玄乃大草原上无敌的代名词，既以十招之限，无人敢不相信他有此本事。换言之，大祚荣将难逃被突厥大军俘走的凄惨命运。

寇仲和徐子陵不禁大感头痛，适才已答应毕玄，且把话说满，偏没想过龙泉诸将合乎情理的反应。

客素别摇头道：“我们情愿殉城死战，四位为我们尽过的心力，我粟末族永远不会忘记，唉！颉利是从不肯放过反对他的人，你们的兄弟突利实是与虎谋皮。”

跋锋寒一对虎目亮起来，却出奇地没有说话。

长风一阵一阵的拂卷立在城头商议的各人，城外则是漫野的敌人和火把，气氛沉重。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各位请听在下一言，只要我的兄弟跋锋寒肯答允以救回大祚荣作最高目标，这将是最佳解救龙泉城的方法。”

宗湘花愕然道：“可是毕玄曾和跋兄交手，对跋兄的武功路子理该摸通摸透，故有信心在十招之内杀死跋兄，这一仗如何能打。事关重大，四位勿要怪我坦言。”

客素别和十多名将领均点头同意宗湘花的看法。

跋锋寒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仍不说话，予人高深莫测的感觉。

寇仲欣然笑道：“此正是最精彩之处，只要老跋肯如陵少所言，必可成功过关，将事情解决，待日后再与毕玄分出生死。因为跋锋寒再非当日初战毕玄的跋锋寒，他亦将毕玄摸通摸透。哈！你们定要继续信任我，想想吧！以我寇仲的为人，会否推自己的兄弟出城去送死？”

跋锋寒洒然笑道：“知我者莫若徐子陵寇仲，不过你们有否想到，若我只是抱着捱过十招的心态出战，可能真的只是去送死？”

寇仲赔笑道：“当然不是这样被动，而是该攻时攻，应守时守，凭你老哥的偷天剑，必可给老毕一个惊喜。”

徐子陵见客素别、宗湘花等仍是一脸狐疑之色，诚恳的道：“与其玉石俱焚，何不行险一博？上一趟毕玄既杀不死锋寒兄，今趟且有十招之限，怎会例外？”

跋锋寒哈哈笑道：“无论你们怎样想，我和毕玄此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正是寇仲和徐子陵最担心的事，以跋锋寒的性格，根本不会理十招的限制，所以必须令他以助粟末解困为最终目标，才肯让他出战。

宋师道看穿其中关键，向宗湘花等龙泉将领道：“龙泉十多万人的性命，就在你们手上，我信任少帅和子陵的判断，你们若和我相反，将错失关乎贵族日后能卷土重来的天大良机。”

宗湘花移到跋锋寒身前，伸出纤长的玉手，神情严肃的道：“跋兄勿要见怪，我想知道跋兄的状况。”

客素别等均点头称善，因为据传闻跋锋寒曾被毕玄重创，若他现在仍内伤未愈，此战将必败无疑。

跋锋寒露出不悦神色，似要拒绝时，徐子陵叹道：“老哥你可否看在秀芳大家份上，破例一次呢！”

跋锋寒微一错愕，看看徐子陵，又瞧瞧寇仲，苦笑道：“你两个确是迫人太甚，不过我仍是心中欢喜。”说罢伸手与宗湘花相握。

宗湘花娇躯一震道：“这是没有可能的，跋兄竟无丝毫内伤之象。”

客素别移过来大讶道：“难道传言有误？”

跋锋寒放开宗湘花的手，叹道：“既有初一，自有十五。”改握上客素别递来的手。

客素别立即催发内气，只觉跋锋寒手硬如铁箍，体内真气深广如汪洋大海，深不可测，骇然道：“我明白哩！”

他明白的非是跋锋寒决战毕玄而没有负伤，而是为何寇仲和徐子陵均力主跋锋寒出战。

跋锋寒微笑道：“客相的内功想不到如此精纯。”

客素别收手退开。

寇仲拍手道：“哈！事情就这么决定。老跋请记着只是十招，若你继续打下去，我们会出手破坏你的好事。”

跋锋寒气结道：“真是我的好兄弟。”





第06章 十招救城


城门敞开，跋锋寒在寇仲、徐子陵、宋师道和宗湘花、客素别等龙泉将领簇拥下，昂然出城应战。

围城联军的另三位领袖——回纥的菩萨、黑水靺鞨的铁弗由、契丹的阿保甲均闻风而来，后两者应邀加入颉利的观战团，只有菩萨为表示对寇仲三人的兄弟情，与亲兵在西面观战。

在灯塔火把光的照耀下，决战的场地明如白昼，清楚分明。可达志出现在颉利后侧的位置，却仍不见突利。

城外的联军，城墙头的粟末战士，决战场两方对峙的人马，均是肃穆无声，于此曙光将露前的黑夜里，沉重的气氛像一条紧绷欲断的弓弦。

毕玄首先跨步出阵，每个动作都是优雅得完美无瑕，不露丝毫破绽，悠然自若，自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宗师风范，立时惹起视他为神的突厥战士轰天震地的呐喊助威，更添其本己迫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惊人气势。

不论敌我双方，不论希望毕玄十招内得手或失手的人，均大感能目睹这垂名大草原近六十年的第一高手的风采，虽死无憾矣。

跋锋寒仍是冷静如恒，嘴角且带着一丝散发着强大信心和斗志的笑意，昂然下场，先仰天一阵长笑，顾盼自豪的冷然道：“这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第一个错误是施尽全力仍杀我不死，第二个错误是今晚低估了我，毕玄啊！你能在大草原称霸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

粟末一方的战士，受他不畏权威的豪情壮气感染，登时爆起漫空彩声。

突厥一方却人人大感意外，想不到跋锋寒这毕玄手下的败军之将，不但毫不怯场，其胆色霸气直能使他与威慑大草原的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在气势对峙上毫不逊色。

毕玄现出欣赏的神色，微笑下跨前数步，将两人的距离缩至五丈，油然道：“败而不馁，确是难得，少说废话，让老夫看你有甚么长进。”

两人的对答以突厥话说出，针锋相对，丝毫不让，虽未真正动手，四方观战者已大感刺激紧张。

跋锋寒在毕玄停步的刹那，倏地踏前三步，把两人的距离缩至四丈，右手按往偷天剑，剑虽仍在鞘内，但人却变得剑锋般锐利，涌起一股凌厉的剑气，朝这同族的武学大宗师激冲过去。他的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闪耀着凝然如有实质的强大自信，身体像拔天而起的傲松古柏，使人生出无论遇上任何风暴，他仍将屹立不倒的感觉。

后方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放下心来，知道他的自信完全从上一趟的惨败恢复过来，回复高昂斗志。

毕玄眼内讶色闪过，全身衣衫先是在剑气的冲击下波纹般卷拂飘扬，忽然又变得纹风不动，不动声息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对手的剑气，立即引起他那一方战士的呼叫打气。

跋锋寒嘴角逸出一丝充满奇异魅力的笑容，目注剑柄柔声道：“此剑再非斩玄，而是偷天。”

说罢右肩后摆，左脚出步，然后移左肩，另一脚踏出，到右肩甫后移时，“锵”的一声清响，右手从鞘内拔出偷天剑，完全没有停留犹豫的气贯剑锋，人剑一体，化作长虹，横过四丈的远距离，把繁杂的动作串成一个简单的整体，令人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人剑合一的笔直朝毕玄射去。

此剑不但手、眼、步配合得天衣无缝，且令人感到他的剑凝聚全身全灵的力量，意透神聚，除非功力、眼力都全面远胜过他者，否则任谁都不敢硬撄其锋，只能采退避之法。

毕玄却是挺立不动，双目射出深邃无边、秘不可测的精芒，罩定对手，冷哼一声，右手负后，另一手撮指成刀，朝前疾劈。看似简单的一掌，但高手如寇仲之辈，均看出其中实含参透天地造化的玄功，既无迹可寻，更无隙可乘，无论跋锋寒剑招如何变化，最后只余硬撼一途。

身在局内的跋锋寒却有另一番滋味，他一点都感应不到毕玄的炎阳奇功，却又知他的炎阳大法正全面展开，故能不为他催发的剑气所影响。上一趟毕玄是以变化克制他的变化；今趟却是以不变应付他的多变。只是简单直接的一记劈掌，偏能笼罩他偷天剑每一个可能的攻击点，令本有偷天之妙的一剑，立时变得再无出奇之处。

在寇仲和徐子陵眼中，事实上跋锋寒已有长足的长进，因其身法、步法的浑然天成，巧妙至令毕玄不敢以变化对变化，改为以静制动，以拙破巧，迫跋锋寒硬拼一招，便知毕玄此时对因换日大法而得“重生”的跋锋寒，再不能看通、看透。

“霍”的一声闷雷般的劲气甫响，跋锋寒应掌触电般后撤，偷天剑边退边生出精微的变化，布下一道又一道的剑气，使凝立的毕玄终因剑气的阻碍，没法乘势追击。

没有任何喝彩声，但双方战士的呼吸均变得沉重急促，没有人想过跋锋寒竟能与毕玄硬拼一招不现丝毫败象。

跋锋寒感到所处空间变得灼热沸腾，对方的炎阳真气将他锁紧罩死，幸好他每送出一道剑气，均令对方可怕的真气热度下降少许，否则若让炎阳真气积蓄至巅峰，那时大罗金仙亦不能令他在毕玄手下逃生。他直退至四丈外的原处，始停下来，偷天剑遥指对手，双方回复先前隔远对峙的局面。

毕玄保持右手负后，左掌劈前的姿势，欣然笑道：“痛快痛快！跋锋寒你不但内伤尽愈，且功力尤有精进，令人感到后生可畏，如你不急于求胜，我的确没法在十招内致你于死地。”

粟末一方的人先是一呆，接着爆起震耳欲聋的欢呼。毕玄无论眼力气度，均令人心折，只一招就看出难以在十招内取跋锋寒之命，又肯大方承认自己原先估计有误，正代表他之所以能攀上武道大宗师位置的广阔襟胸气度。

当连颉利一方也以为毕玄会就此罢手收兵，毕玄却从容笑道：“尚有九招，跋锋寒你最好小心点，免招致永不能痊愈的伤势。”

震耳的喝彩声竟不能掩盖他柔和的声音，人人听得一清二楚，决战场倏又肃静下来。

跋锋寒正催发剑气，抵御他的炎阳真气，力压那股不断上攀的热度，更晓得毕玄的气机把他紧锁，令他陷于绝对的被动，只能觑机反击，仍是丝毫无惧，微笑道：“偷天始能换日，我跋锋寒正全力以待。”说罢偷天剑稍往左移，再沉肘拉后。

观战者全生出奇异之极的感觉，这连串的微细动作，本应怎都威胁不到远在四丈外的毕玄，但偏是无人不感到这两个高手间似有着无形连系，连动个指头也会影响到战事的发展。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颉利等人，此际始真正明白跋锋寒的高明处，因为若他任由自己处于被动的形势下，由于功力修养仍与毕玄有一段距离，如此真气相持下，情况只会愈趋恶劣。他的动作正代表他的反击，牵引和宣泄炎阳大法气场的变化，迫毕玄主动出手，虽是风险极大，却是唯一解救当前困境的妙法。

果然在气机牵引下，毕玄冷哼一声，大步跨前，左手下垂，收在背后的手一拳击出，双脚弹离地面寸许，顿似离地飘行，姿态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地步。

跋锋寒忽觉虎躯一轻，压体劲气消失得一滴不剩，全身虚虚荡荡，没有着落得使他差点要喷血。随着对方出拳，一股铁柱般的热劲奔袭而至，若让其及体，等若给结结实实重重一击，任何护体真气亦救不回他的小命。

跋锋寒一声长啸，偷天剑发出嗡嗡异鸣，斜刺而出，同时往左移开。劲气爆破，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跋锋寒微一踉跄时，毕玄以鬼神莫测的高速越过三丈多的距离，掠往跋锋寒右侧，举肘劈掌，横斩跋锋寒右颈侧，动作行云流水，有若天成。

两人终于短兵相接。

跋锋寒猛扭雄躯，偷天剑在怀内爆起一团因反映灯塔火光而烁动流转的剑芒，似幻实真的迎上毕玄的劈掌。

毕玄哈哈一笑，掌化为指，变化出玄奥无伦的招数穿破该是没有空隙的剑芒网，以神乎其技的手法，点往跋锋寒眉心处，就像跋锋寒的偷天剑只中看不中用，全无防守能力的虚幌子。

跋锋寒却是临危不乱，就在寇仲方面人人不愿目睹结果的刹那，偷天剑芒撤去，剑把回撞，在最后关头硬封毕玄这能夺天地造化的一指。

“轰”！

剑芒再盛，化作漫天虚虚实实幻影，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往快速收指的毕玄攻去。

被动的防守而非主动的进击。但因两人动作太快，眼力低者自生错觉。

毕玄冷喝道：“第四招！”

双手盘抱，一股劲气旋卷冲出，照头照脸的往跋锋寒涌去，视他的偷天剑似若无物。

跋锋寒有如置身火海热浪中，心知肚明面对的是毕玄一生功力所聚，若再正面硬撼交锋会是不死即伤之局，问题是倘继续退避，将再难争取主动，那时能否捱过余下的六招，恐怕包括他自己在内谁都没有答案。

跋锋寒双目精芒大盛，往横疾闪，漫天钻动如火蛇狂舞的剑芒还原为偷天剑，老老实实的一剑横扫，本是平凡不过至乎有些笨拙味道的一剑，却令所有观战者生出千军万马厮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日月无光那种惨烈的感觉。

寇仲和徐子陵忍不住齐声叫好，这才是跋锋寒的真功夫。

“砰”！

剑锋扫中毕玄盘抱气劲的锋端，真气激溅，跋锋寒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竟不退反进，唰，唰，唰连攻三剑！

毕玄随手扫拂，瞧似漫不经意，却着着封死偷天剑攻势，最后更硬把跋锋寒震退三步。

毕玄没有乘势追击，两手摊开，淡淡笑道：“这几剑非常不错，足令你凭之纵横草原，还有两招。”

跋锋寒横剑而立，一点不似曾喷血负伤的人，颜容平静无波，双目神光湛然，凝视毕玄，沉声道：“这是武尊唯一杀我的机会。”

毕玄仰天长笑，点头道：“好！新长的草茁壮嫩绿，若我余下两招不能取尔之命，下一次就由你拣日子时间吧。”

众人差点连呼吸都忘掉，既佩服跋锋寒视死如归的胆色勇气，又敬仰毕玄的襟胸气度，更是谁都晓得即将看到毕玄的压箱底真功夫。

寇仲和徐子陵至少放下一半心事，因为跋锋寒的说话显示他决定将全力保命，不让“武尊”在余下两招得逞，故有这两招是唯一杀他机会之语，之后他会全力准备下一场与毕玄的决战，并有信心可雪前两战之耻。

毕玄瞧透他这年轻敌手的心态，故有此豪情壮语，事实上亦是迫自己将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宗湘花一方人人色变，跋锋寒先前喷血受伤，乃铁铮铮的事实，受创的跋锋寒，是否能安然捱过余下两招，顿成疑问。

大部分人则大惑不解，决战之初时，毕玄曾下判语，表示因跋锋寒不但旧伤尽愈，且功力大有精进，故无法于短短十招内杀死他。现在似乎又务要办到，教人摸不着头脑。

两人正面对峙，相隔不过十步，两对目光像闪电般交击，不论气势精神，均毫不相让。

毕玄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摊开的两手颤震起来。

跋锋寒立即感到四周的空气灼热起来，知毕玄正提聚炎阳真气，若给他积至顶峰全力出手，必成无可抗御之势，心中冷笑，暗忖自己怎容他在这情况下攻击，接着又灵光一闪，以对方的武学修为和智慧，怎会让他有这抢先出剑的隙缝，显然是诱他出手之计。

想到这里，暴喝一声，偷天剑缓缓探直，再高举过头，另一手亦握上剑把，变成双手持剑之势。不过三十斤的宝剑，他却似举轻若重，凝尽全身气力，带起一股强劲凌厉、聚而不散的剑气。

热浪潮水般在他两旁翻滚不休。

跋锋寒又再大喝一声，功力较低的观战者给他喝得心寒胆颤。当偷天剑似欲照头往毕玄疾劈时，炎阳真气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跋锋寒立生出要往前仆跌，无处着力的难受感觉。如非他早有预感，看破毕玄诱敌的手段，此刻唯一的选择将是舍命进攻，掉进毕玄精心布下的陷阱去。

此际却是不惊反喜，偷天剑稍往前劈，即改变方向，逆转剑势的在头顶画出一个完美无瑕的正圆形，动作似缓似快，心意清楚分明，但玄妙处却令旁观者均不明所以。

宋师道、寇仲和徐子陵则同声喝彩。

毕玄双目闪过讶色，发觉对方把催迫过来的剑气一下子全收在头顶剑圈间的窄小范围内，敛而不散，显而不逸。

要知高手相争，全赖气机感应，跋锋寒此刻束收劲气的手法，与毕玄撤消炎阳气场有异曲同工之妙，就是不让对方从气势的分布强弱变化决定进攻退守的策略行动，若没有两招余额之限，毕玄大可用种种手法迫使跋锋寒暴露破绽状况，但在仅余两招下，毕玄再难好整以暇，不得不全力出手。

由此可见跋锋寒再非初战毕玄时的吴下阿蒙，打开始就有力难施，着着错失，而是有办法及能力和毕玄分庭抗礼，至少尚有反击之力，不是像扯线傀儡般任毕玄要他往东就往东，往西便不能移南或避北的窝囊，致棋差一着、缚手缚脚。

毕玄冷哼一声，冲天而起。

跋锋寒全身真气全束聚在头顶剑圈内，毕玄掠往他身子上方，他只要因势乘便，发出把剑气积聚至顶峰的一击，等若毕玄自动献身送上门来受剑。

不过世上当然没有这么便宜的事，尤其对方是一代宗师。且他自知和毕玄仍有一段距离，故一心保命过关的跋锋寒长笑道：“日子时间任我挑，对吗？”

长剑闪电劈下，到胸腹前方的位置蓦然凝止，斜指毕玄，使人摸不清他是攻还是守，但均感到此招攻守兼备，神妙不可揣测。

毕玄一声长啸，竟从半空急坠，到离地寸许的刹那，一拳轰出。





第07章 通灵猎鹰


毕玄忽然往左右迅速晃动，幻化出几个虚实难辨的身影，就如化身千万，即使石之轩的幻魔身法，亦不外如此。

跋锋寒立即止步，偷天剑凝定平伸，剑锋遥指两丈外的毕玄。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叫糟，知跋锋寒看不破对方的虚实。

毕玄哈哈一笑，双手合拢成拳，往身前空处猛轰一记，发出“蓬”的一声闷响。

两丈外的跋锋寒却如受雷殛，剧震一下，后退半步，偷天剑发出“锵”的一声。

毕玄洒然笑道：“最后一招就这么了结吧！你回去好好练剑，下一趟勿要让我把你宰掉。”

两方战士同时力竭声嘶的高声喝彩叫好，粟末方面的将士当然是因跋锋寒成功过关，保着他们的少主大祚荣；另一方面则因毕玄在占尽上风之际放过跋锋寒，且谁都知如再放手相搏，跋锋寒最后必败无疑，故毕玄没用尽第十招，不但无损其威名，且表现出其有容乃大的宗师胸怀。

呼喊声响彻龙泉城内外渐渐转白的天空，悠长凶险的一夜终于过去。



寇仲在宗湘花陪同下，神情木然的策着千里梦驰出朱雀宫门，往东门并骑而去。

尚秀芳婉拒他一起乘船返回中土的好意，坚持要在塞外过一段流浪的日子，更不把他对大明尊教的指责放在芳心上，显示她对烈瑕这文武全才的邪男有一定的崇拜和好感。想到知己难求，烈瑕精通音律，又曾对塞外各民族的音乐下过工夫，对她自有极大的吸引力。

宗湘花低声道：“少帅对粟末族人的恩德，我们永远不会忘记。”

颉利的大军依约立即退走，由双方均信任的菩萨负责监察粟末人拆毁城墙，交出赔偿，并由菩萨送往突厥。

龙泉正举城哀悼逝去的拜紫亭和伏难陀，城民遵命尽量留在屋内，故街上行人稀疏，清冷寥落。

寇仲朝宗湘花瞧去，道：“宗侍卫长可知阴显鹤是把你错认作失散多年的小妹子？”

宗湘花为之愕然。

寇仲解释一遍，见她心不在焉的听着，知她心情恶劣，安慰她道：“大王最后能作最聪明抉择，牺牲自己保全族人，赢得所有人的尊敬。所以只要你们好好扶持大祚荣，必有东山再起之日，宗侍卫长不须将一时得失放在心上。”

宗湘花叹道：“今趟我们损失惨重，以后还要应付突厥人的苛索。颉利只因你们和突利、菩萨和古纳台兄弟的关系暂时放过我们，但他仍可暗中支持其他人压迫我们，令我们难在东北容身。”

寇仲正容道：“这正是我说你们可东山再起的原因之一，你们为生存，必须自强不息。以前大王的路子的确走对，只是手段不正确，兼误信妖人。你们所占位置在大草原上是得天独厚，渤海湾有那么多海港码头，使你们掌握海运的命脉，只要肯大做海运生意，必能继续振兴。我回去后会把情况告诉大小姐，她可在互惠互利下为你们带来大量的利润，有财就有势，怕他甚么阿保甲、铁弗由。至于突厥人，他们眼前的主要目标是联结大草原各族，然后大举入侵中土，你们如能充分利用这天赐良机，必可有一番作为。”

东门在望，徐子陵、跋锋寒、和宋师道牵着马儿在等他。

宗湘花听得精神一振，秀眸生辉，点头道：“多谢少帅指点，我们定不负少帅所望。”

寇仲拍马加速，大笑道：“宗侍卫长不用送哩！若我没有战死洛阳，宗侍卫长到中原来游山玩水时，定要来探望我。”

宗湘花勒马抱拳送别，瞧着徐子陵三人翻上马背，与寇仲旋风般驰出东门，消没在午后阳光灿烂的大草原上。

（笔者按：粟末人为满族女真人的先祖，大祚荣后来果如寇仲所料建国。玄宗时受唐玄宗册封为忽汗州都督、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遂改国号为“渤海”，完成拜紫亭的宏愿。）



四人全速策马，往小龙泉驰去。

草原在马蹄起落下迅速飞退，四人均感神舒意畅，有不虚此行的痛快感觉。

宋师道高呼道：“你们真的立即便走，不和突利打个招呼吗？”

寇仲狠狠道：“相见不如不见，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和他大吵一场。”

跋锋寒哂道：“有甚么好吵的？吵一场可改变些甚么？”

徐子陵首先驰上一座小山丘，勒马停下，遥望小龙泉的方向，昨天早上他们就是在这树林边沿的高处研究进攻小龙泉的大计。

三人纷纷收缰，来到徐子陵左右，后者叹道：“除非我们改从陆路回山海关，否则非见突利不可。”

三人定睛一看，只有同意的份儿。原来小龙泉石堡四周漫野竖起新的营帐，在夕阳斜照下，黑狼军高竖的大纛正随海湾吹来的长风“霍霍”拂扬。

突利竟在此恭侯他们的大驾。

跋锋寒叹道：“想和你们多聚一会儿都不行，请代我向大小姐问好，洛阳再见！”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走就走，哈！他奶奶的熊，今趟大草原之行确是极之痛快，照我看毕玄没用尽第十招，只是想遮丑。”

跋锋寒冷哼道：“希望守洛阳之战不会令我失望，只要再有一年的修行时间，我将会令毕玄后悔他的豪气。”

宋师道欣然道：“视武道为修行，确是精彩。今趟你们大草原的修行，将奠定你们在塞内塞外的崇高地位，但最使人震撼的仍是锋寒与毕玄限十招的生死决战。”

跋锋寒微笑道：“不过最快乐的人却不是我或寇仲，而是陵少，既曾与师仙子共堕爱河，现在又万水千山的送玉箫予另一位石仙子，踏上另一段快乐的旅程。”

徐子陵失声道：“我最快乐？”

宋师道有感而发道：“随遇而安，不将得失放在心上，不把自己与别人比较的人，时间总会易过一点。”

寇仲动容道：“二哥这话内中深含哲理，发人深省。不知此间事了后，二哥会否回岭南打个转？”

宋师道摇头道：“若我回家，恐怕永远不能再踏出家门。”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着他想办法，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二哥能否先助我去对付人肉贩子，再回去小谷陪娘呢？”

宋师道叹一口气，淡淡道：“我明白你们的用意，唉！让我想想吧！你们真了解我。”

跋锋寒笑道：“兄弟们！我走哩！”勒转马头，一声呼啸，催骑而去。

寇仲看着他没入林内的背影，问徐子陵道：“老跋伤得重吗？”

徐子陵道：“有换日大法在身的人，只要死不去，甚么伤势都难不倒他。在你入宫见尚秀芳时，我曾助他疗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不用担心。”

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我们走吧！”



三人穿营过帐，见到他们的突利亲兵无不呐喊施礼，态度尊敬亲切。

他们直抵主帐前空地，突利正和古纳台兄弟和越克蓬、客专等人说话，见三人来到上立时双目放光，大笑道：“我的好兄弟来啦！”宋师道与他在洛阳曾碰过头，已是旧识。

三人甩蹬下马，寇仲和徐子陵均发觉自己脸上的肌肉忽然变得僵硬，挤不出半丝回应的笑容。

突利排众迎来，看他姿态本要和两人拥抱，可是见他们木无表情的样子，忙止步改口道：“锋寒呢？”

寇仲冷冷道：“他走啦！”

古纳台兄弟和越克蓬等感觉到双方间异样的气氛，知机的留在远处，让他们说话。

突利叹道：“你们在怪我？”

宋师道和他打过招呼后，径自往古纳台兄弟等人处走去自我介绍，剩下三人你眼望我眼，气氛沉重尴尬，均有不知说甚么才好的难受感觉。

寇仲摊手道：“你想我们该怎样对你？辛辛苦苦和你打败颉利，你却摆摆尾的便去和颉利修好讲和，昨晚我们想倚仗你去和颉利谈条件，你却躲到小龙泉来休息，任我们自生自灭，还开口兄弟闭口兄弟，这样算他奶奶的甚么兄弟？”

突利苦笑道：“天下间恐怕只有你寇少帅这样痛骂我而我突利不生反感。唉！他娘的，你可知我受的压力。毕玄亲自来找我，要我在和战之间作出选择，表明如我不肯讲和修好，颉利将全力支持拜紫亭这蠢货。我有能力打一场两条战线的全面战争吗？一个不好，给拜紫亭统一靺鞨诸部，那时我应顾哪一边才好？若与拜紫亭斗个两败俱伤，占便宜的肯定是颉利。”

徐子陵不想寇仲和他闹得那么僵，且在突利来说已非常容让，甚至低声下气作解释，点头道：“我们倒没想得这么周详。”

突利叹道：“假设呼伦贝尔之战胜的是跋锋寒而非毕玄，我定会设法说服族人与颉利作战到底。可是事实刚好相反。我与颉利的议和条件，首先是他不得再对付你们，就算你不当我是兄弟，但在我突利而言，你们永远是我的好兄弟。”

寇仲脸容稍松，只有少许气愤难平的道：“那因何明知我们在龙泉，仍与颉利挥军来攻，差点累死我们？”

突利哭笑不得的道：“请恕我无知，你奶奶的，我怎晓得你们想保存龙泉百姓，还以为你们要和拜紫亭斗个你死我活，来围城是帮你们。”

寇仲叹道：“好！这一笔算你过关，但昨晚你老哥故意不现身又怎么说？”

突利苦着脸道：“你可知我和颉利讲和的其中另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把龙泉夷为平地，将拜紫亭和伏难陀五马分尸，这是当着突厥所有大酋说的。我突利说过的话不能没有口齿，你若站在我的立场，会怎样办？只好接受毕玄提议，让颉利亲自去料理此事，倘他搅得不好，再由我来和你们计议。坦白说，我正为要暂作置身事外，内心不知多么矛盾和痛苦呢。”

寇仲默然片晌，张开手道：“好！大家仍是兄弟，我接受你的为难处。”

突利一把和他拥个结实，四周静观事态发展的黑狼战士和古纳台兄弟等人立即爆起震动整个海岸区的彩声。

突利再与徐子陵拥抱，然后欣然道：“少帅请看兄弟为你带来的礼物。”大力拍一记手掌。

一位雄纠纠的突厥大将从主帐满脸笑容的走出来，两人认得是突利手下第一先锋将里名射，只见他横伸的手上立着一只未成年的猎鹰，蒙上皮制头盔，脚有栓链，将它缚在皮腕套处。由于头被蒙着，只能左偏头右偏头的专意听察环境的变化，模样怪可怜的。

寇仲见状大喜道：“送给我的吗？”

别勒古纳台等人拢聚过来，一起观赏幼鹰。

突利搂紧寇仲肩头道：“这是千挑万拣的一头优质猎鹰，只有八个月大，你若能依足我们的方法去训练，它将终生不渝的助少帅去打天下，一统中原。”

里名射手指着头盔道：“不要小看这顶皮盔，不但软硬合度，还要在里面留下空隙，不压着它的眼睑，尺寸差少许都不成。”接着掀起头盔。

众人无不发出赞叹之声。

不古纳台喝彩道：“一看便知是只通灵的优质猎鹰，看它的眼吧！多么锐利精悍。”

猎鹰振翅拍翼，昂头毫无惧意的扫视众人，有雄视大地的英姿。

突利欣然道：“练习非易事，首先要让它明白甚么是为它好，甚么是对它有害。看它脚套的系链，要令它不去啄，已不知下过多少教导的工夫。我们的秘诀是耐性和爱心，只有让它感到你对它的疼爱，它才会忠心对你。”

寇仲痒痒道：“它肯服从我吗？”

里名射笑道：“我会首先传少帅鹰言的秘法，再把练鹰的方法告诉少帅，有一晚的工夫该足够。”

突利忽然搂着寇仲走到一边，低声道：“大家兄弟直话直说，今趟送鹰之举，于我族来说是非常破例的事，一般饲养的方法，告知其他人无碍，但涉及鹰言和训练的手法，少帅可否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子陵当然不在此限。”

寇仲早满心欢喜，大力一拍突利肩头，道：“我答应你！”

四周忽然响起欢呼喝彩，原来里名射解开脚链，任鹰儿冲飞而起。

猎鹰在六十丈的高空上盘旋。

寇仲仰首观看，愈看愈爱，想到将来它将在洛阳城上的空际同样盘旋，向自己报告李阀大军的形势，心中涌起一番难言的滋味。



老天又下着毛毛细雨，使得石堡、营地、码头、船厂和泊岸大船的灯火朦胧黯淡，有种离愁别绪的凄冷感觉。

离天明尚有个把时辰，天明后寇仲等将乘船返回中土，羊皮货给储在三艘大船的船舱内。马吉那三箱珍宝由古纳台兄弟、越克蓬和寇仲三方人马瓜分，当是战利品。

徐子陵和突利在最远的一座码头离群说私话，谈的是芭黛儿和跋锋寒的事。

突利道：“子陵放心！没有人比芭黛儿更明白跋锋寒，她只是不甘心这么多年跋锋寒不肯去找她见个面，这么多年啦！甚么事都该淡了。”

此时寇仲架着宝贝猎鹰儿来寻他们，一脸兴奋的嚷道：“原来养鹰是这么深奥困难的一门学问，而雌鹰又比雄鹰强壮刚猛，这头正是雌鹰，迟些我可否带它回来配种，生它娘的一群小鹰儿。看它的毛色多么光亮润泽，趾爪硬得跟铁一样。哈！”

边说边在突利另一边坐下，漫不经心的道：“你们在谈甚么？”

自见尚秀芳无功而回后，他还是首次回复豪迈不羁的本色。

突利道：“我们谈及很多问题，颉利那方会由我瞧着，保证龙泉城的安全，你们走后，我会把小龙泉移交粟末人，安心回中原去吧！”

又道：“若守不住洛阳，千万不要陪王世充殉城，你有宋缺支持，在南方仍大有可为，守稳阵脚后再图北上，是最明智之举。”

寇仲叹道：“不，我定要死守洛阳，否则一旦再失去巴蜀，大罗金仙亦难阻李世民大军南下。”

又心中一动道：“为何不见阴显鹤那小子？不是又喝个烂醉如泥，不醒人事吧！”

徐子陵苦笑以对。

突利愕然道：“谁是阴显鹤？”

蹄声骤然响起，自远传来。

三人用神望去，竟是与跋锋寒齐名的另一突厥年轻高手可达志。





第08章 重返中土


可达志和寇仲来到海湾另一端，小龙泉的灯火像是一团团朦胧的光影，充盈水份的感觉，海岸区被细雨苦缠不休。

两人在一堆乱石坐下，面对大海。

可达志轻轻道：“又是另一个黎明前的一刻，时间就是这么不理一切的无情推移飞逝，秀芳大家明早在拜紫亭的丧礼上奏毕悼曲，会立即动程离开龙泉，第一站是高丽，傅采林会亲自接待她，听说盖苏文亦请她作客，烈瑕已为她安排北上的海船。”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烈瑕该仍在附近。”

可达志叹道：“在附近又如何？难道我可当着秀芳大家宰掉他吗？你托我查探许开山的事已有眉目，他和手下于你杀伏难陀的前一夜匆匆离开，照方向该不是回山海关，不过以他的狡猾，可能是故布疑阵。”

寇仲道：“你的杜大哥呢？”

可达志道：“他和呼延金一起去见大汗，解释最近发生的事，大汗表面上对他们很客气，可是心里怎么想，只有大汗自己晓得。真奇怪，大汗在人前人后均表示对你非常欣赏，还说定要助你打败李世民。”

寇仲皱眉道：“那对中土来说，绝非好事。显示他将来会借助我为名，联结草原各部大举进侵中原。唉！我不该和你谈这方面的事，对吗？”

可达志苦笑点头，道：“确不该说。在国与国的仇恨里，个人交情并没有容身之地。至于马吉，还未有任何消息。”

寇仲沉吟片晌，低声道：“我有个很唐突的问题，尚秀芳在可兄心中，究竟占上怎样一个席位？”

可达志摇头道：“我不知该如何答你。在遇上秀芳大家前，女人只是我生命中的点缀品，令生命更有姿采。但我从不相信永生不渝的爱情，这是从体验得到的结论。无论开始时你对她如何迷恋，甚至难以自拔，但热情终有一天会淡去和消失，你甚至不想再对着她，她亦再不能为你带来刺激兴奋的感受。对男儿来说，真正永恒的事是建立功业，坚持达到某一远大的理想和目标，不把生死放在眼内。”

寇仲颓然道：“那就当我没问过你这问题好啦！”

可达志讶道：“你心里想甚么呢？秀芳大家在你心中的份量又是如何？严格来说：我们不单是注定的死敌，同时亦是情敌。但是我对你却没有丝毫敌人的感觉，至少现在如此。”

寇仲摇摇晃晃的艰难地站起来，显示沉重的心情，叹道：“一心建功立业的所谓男儿汉，会否错失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快天亮啦！我要上船回去，希望再见面时，大家仍有喝酒聊天的兴致吧！”



三艘吃水极深的巨舶，载着羊皮、宝箱和兵器弓矢，在风平浪静的大海并排而进。

十多天的旅程中，寇仲和徐子陵的时间就在驯鹰和谈笑中飞快溜走。大海动人的自然美景，沿岸的迷人山水深深吸引着他们，操舟的重任由突利派出熟悉风浪的战士负责。

不知是否大草原之旅经历太多流血，两人绝口不谈武事，不过当山海关在望之际，他们像逐渐从一个美梦醒过来般须面对即将降临的现实。

寇仲架着小猎鹰，一边喂它吃肉，来到正在船头闲聊的宋师道，徐子陵和欧良材旁，略一振腕，小猎鹰冲天而上，朝海平远处飞去。

欧良材叹为观止道：“我们在平遥见过靠鹞鹰打猎的猎人，但与此鹰的善解人意差得远哩！看！它的毛色灰黑中隐泛金黄，在阳光照射下闪闪生辉，多么威武！”

宋师道点头同意，道：“岭南的猎人也有养鹰，质素和此鹰则相差甚远，想好为它起的名字吗？”

寇仲抓头道：“起甚么名字好呢？”

徐子陵盯着变成远方一个黑点的猎鹰，随口道：“你不是有召唤它的呼叫吗？那还需要名字，索性不用改名。”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唤它作无名吧！这只是对我们的方便，总不能那头猎鹰这头猎鹰的对它毫不尊重。唉！阴显鹤那小子滚到甚么地方去？希望他不是出事就好哩！”

宋师道冷静分析道：“像他那么性情孤僻的剑手，比一般人会更讲信用，一是不答应，答应后定会守诺。所以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令他不能于天明前抵达小龙泉。”

徐子陵灵光乍闪，点头道：“宋二哥的话言之成理，且该是与许开山有关，阴显鹤今趟来龙泉，目的是要刺杀许开山。”

寇仲担心道：“那就非常危险，许开山既晓得身份被揭破，更与杜兴闹翻，再无任何顾忌，会掉转头来反噬任何威胁他的人，就像被赶入穷巷里的恶狗。”

宋师道摇头道：“你有些儿言过其实，事实上他的身份并没有被揭破，仍可推得一干二净。许开山处心积虑在东北建立北马帮，绝不肯轻言放弃，只会暂时避避风头火势，我们总不能因他待在山海关，所以他大有机会重振旗鼓。在这种形势下，他该不会出手对付阴显鹤，免暴露真面目，且与我们结下解不开的仇恨。”

徐子陵道：“少帅虚心点受教吧！宋二哥可比我们更通达人情世故。”

寇仲老脸一红道：“我只是见阴小子不能及时上船，所以做出这样的猜测。唉！若非给许开山干掉，这小子究竟因甚么事爽约。陵少不是约好他去寻小妹吗？有甚么能比此事对他更重要？”

宋师道道：“阴显鹤是那种不愿受人恩惠的人。虽然肯与你们交朋友，仍不想麻烦你们，又或认为与你们的缘份至此已足够，所以故意爽约。”

寇仲点头道：“听宋二哥的话，确令人茅塞顿开。阴小子总不能永远站在船上一角不理睬其他人，因而选择独自上路。哎哟！今趟糟糕透顶，他肯定会独自去寻香家父子晦气，小陵你透露过甚么消息予他。”说时向徐子陵打个眼色。

徐子陵会意，道：“我曾向他说过长安六福赌馆的池生春可能是香贵长子，这可是侦查香家的唯一线索。”

宋师道皱眉道：“长安李家对我们并不友善，我们能否进城是个问题，就算抓得池生春，恐怕他死也不肯吐露家族的秘密。”

寇仲立即打蛇随棍上，旧事重提的道：“所以才要请宋二哥帮忙，你的人生经历比我们丰富，嘿……”

他显是无以为继，说不下去。

宋师道苦笑道：“我能帮上甚么忙？”

寇仲忙道：“宋二哥可以帮很多的忙，唉！我又无法分身，只小陵一个人去对付池生春，真令人担心。”

接着拍腿道：“有哩！”

徐子陵、宋师道、欧良材三人均呆瞧着他，不明白他能想到甚么妙计。

寇仲煞有介事的道：“赌场最尊敬的，就是有家世的富商巨贾，所以只要由宋二哥扮成这种人，小陵则扮作随从，可混入长安城去接近池生春，再随机应变看怎样套他的秘密。小陵一向穷困淡泊，教他扮有钱人必破绽百出，故非宋二哥不行。”

徐子陵这才知他是随口胡诌，目的是阻延宋师道回小谷伴墓终老。不过他此计确和雷九指原先的想法异曲同功，甚或比之更完美可行。

宋师道哑然失笑，道：“若真是有家底有名望的人，给人看一眼便瞧穿身份，还如何能去假扮，只有暴发户才没有人认识，那就非是没有我不行，对吗？”

寇仲自己也忍不住笑道：“小陵扮暴发户，唉！我的娘！”

欧良材道：“若扮暴发户，在下倒有一个适当的人选可供参酌。”

宋师道微笑道：“是否以典当起家，富甲平遥的司徒福荣？”

欧良材欣然点首道：“正是此人。”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目瞪口呆，想不到宋师道凭甚么能一语中的，从以千百计的暴发户中猜中是此君。

宋师道解释道：“一来是因欧公子为平遥人，所以很易想起他这个同乡；更主要是司徒福荣贪生怕死，罕与人打交道，唯一的嗜好却是赌博，不过只限于与信任的人聚赌。但要扮他这暴发户并不容易，凡开赌场者均与当铺关系密切，熟悉典当的制度和运作，几句话可知你是否内行。还有个问题是司徒福荣的当铺遍天下，如在长安也开有当铺，我们必会露出马脚，那时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欧良材道：“司徒福荣的当铺分别以福和荣两字作铺名，例如平遥的总店叫福荣，其他是福生、福永、荣满、荣德诸如此类。在长安北苑的荣达大押正是他在长安的分店，也是长安最有规模的押店，主持人陈甫，正是我的亲舅，可为诸位掩饰身份。”

徐子陵摇头道：“这怎么行，池生春背后有李元吉撑腰，一个不好，祸延贵戚，我们于心何安。”

欧良材正容道：“人肉贩子，人人得而诛之，何况诸位于我蔚盛长有大恩，更且我相信诸位必有瞒天过海之法，不会把敝舅牵累。”

三人无不动容，想不到欧良材既有义气更有正义感。

宋师道皱眉道：“不知贵舅陈先生会怎样想？”

欧良材微笑道：“我清楚二舅的为人，这方面该没有问题。”

接着压低声音道：“我们是支持秦王一系的人，如能借此事打击太子党，我们只会感激，一间押店算甚么一回事？最怕是香家全力支持太子党搅风搅雨，那才真的糟糕。”

三人恍然而悟，因为如让李建成登上皇座，所有曾支持李世民的人将会遭受排斥，所以欧良材亦是为自己家族着想。政治确是非常复杂的游戏。

宋师道无奈地叹一口气。

寇仲和徐子陵不解地瞧着他，欧良材却续道：“司徒福荣有位得力的助手，经常追随左右，为他鉴定典押的珍玩财货，名字叫申文江，是没落的世家子弟，乔扮他或司徒福荣的人选都非宋二哥莫属。”

寇徐明白过来，前者喃喃道：“此事愈来愈有趣，唉，可惜我却无法分身参与。我是否有福不享自寻烦恼呢？”

无名在远方一个盘旋，朝他们疾飞回来。

山海关东的码头出现前方，终于抵达目的地。

只见码头处泊着一艘大海船，正要扬帆出海，寇仲定神一看，嚷道：“这不是大小姐的船吗？看到吗？旗帜上有义胜隆三个大字，正是大小姐的字号。”

徐子陵点头道：“是大小姐亲自来了！”

以翟娇的性格，只要走得动，定会第一时间到龙泉与他们会合。

劲风压顶，无名落到寇仲宽肩处，缓缓收翼。



“砰”！

翟娇一掌拍在桌上，不理刚认识的宋师道就在船舱内，破口骂道：“你两个是怎么搞的？我着你们去杀韩朝安、杜兴和呼延金，却半个都杀不成，还自夸甚么天下无敌，照我看给我做打扫小厮都不配。哼！”

站在她身后的任俊忍不住低声道：“寇爷和徐爷没有说过自己是天下无敌，而且八万张羊皮……”

翟娇怒道：“闭嘴！这事哪轮得到你来插嘴。我不是缺他们，而是为他们好，不想他们没有长进。”

寇仲卑躬屈膝的点头道：“大小姐骂得好，我们确是办事不力。”

徐子陵深明翟娇的性格，乖乖的垂首受教，不敢辩驳半句。

翟娇气呼呼的道：“当然是骂得有道理，你这两个没用的小子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把持山海关的人仍是杜兴，教我怎样向荆当家交待？还有那个甚么北马帮的许开山，只会坏我义胜隆的事。我以后还用做这条线的生意吗？”

宋师道开腔解围道：“大小姐能否听在下一点愚见。”

翟娇倒不敢发他脾气，欣然道：“宋公子请指点，我翟娇是明白事理的人嘛！”

宋师道道：“山海关的形势异常微妙，在各方势力的相互争持下反能达至平衡，愚见以为此刻不宜轻举妄动，否则将出现难测的变数。若高开道与突厥或契丹人正面冲突，更会出现最坏的情况。现在狼盗之祸已解，许开山和杜兴闹翻，兼且谁都晓得大小姐和小仲、小陵的关系……”

翟娇不屑的道：“我要靠这两个没用的小子吗？”

宋师道忍笑道：“他两个虽没有用，但却是突利的兄弟，不给他们面子亦要给突利面子。所以大小姐请放心，这条线的生意只会愈做愈大。”

翟娇脸容稍霁，道：“只有这样向好的一面想吧！我现在要立即赶回乐寿把这批羊皮发送各地，你两个小子是否随我回去看小陵仲。”

寇仲叹道：“我们也想得要命，只是……”

翟娇再拍抬道：“不去就不去，谁稀罕你们。”接着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然后和颜悦色道：“不知为何见到你两个小子便忍不住要骂人。算了吧！办完要紧的事立即滚来见我，记着不要整天只顾着打生打死，留住小命才有机会享福。那些兵器弓矢我会使人给你送往彭梁去，放心好哩！”

又道：“你们把小俊带在身边吧！再给我操练他几个月，以后有起事来不用求你们。”

任俊大喜过望。

寇仲和徐子陵岂敢说不，只有点头同意的份儿。

翟娇吩咐任俊道：“把那些平遥商唤进来，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生意可谈的。”

任俊应命去了。

寇仲、徐子陵和宋师道乘机溜到甲板透气说话，无名仍在码头上空自由写意的盘旋。

寇仲道：“和大小姐分手后，我们是否先到渔阳把飞云弓送交箭大师呢？”

徐子陵道：“这个当然，之后你会直奔洛阳，对吗？”

寇仲道：“我还要想想，小俊交由你们带他去磨练，我不想他陪我到洛阳去送死。”

宋师道不悦道：“怎能如此悲观？洛阳是比长安更坚固的军事重镇，即使没有你寇仲主持，仍不易被李世民攻陷。”

寇仲叹道：“问题在于王世充不肯让我指挥守城，我只是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看看能撞钟撞至何时吧！”

宋师道沉吟道：“我有个提议，到洛阳前如你能先和窦建德打个招呼，说不定可把整个形势扭转过来，王世充亦会对你客气点。”

寇仲一对虎目立时亮起来。





第09章 计划周详


寇仲、徐子陵、宋师道和任俊策马转入官道，朝渔阳方向驰去，无名在天上盘旋追随。

寇仲笑道：“看小俊整个人显得神气十足，显是刀法大有进步，不像我和小陵般只是两个没用的小子。”

任俊脸皮的厚度却没有丝毫改进，立即红起来嗫嚅道：“寇爷勿要笑我，你们曾吩咐我好好练习，小子怎敢荒怠？”

徐子陵问任俊道：“你肯定阴显鹤没有回山海关。”

任俊断然道：“由于我们期待两位爷儿随时回来，所以日夜派人瞧着关口，谁入关都瞒不过我们，许开山比你们早一天回来，杜兴则未见踪影。”

宋师道道：“若我们在山海关多待两天，说不定可与阴显鹤碰头。”

寇仲叹道：“我们哪有时间？咦！那不是老朋友张金树和丘南山吗？”

四人勒马收缰。

夕阳斜照下，前方尘头大起，张金树和丘南山在十多骑簇拥下，朝他们奔来。前者和他们曾有一面之缘，是高开道手下大将，被派往侦察群雄形势；后者为高开道的总巡捕，与他们在饮马驿相识，共抗狼盗，勉强算是共过患难的战友。

徐子陵欣然道：“竟是那位爱狗儿的朋友。”

对方骑速减缓，张金树大笑道：“少帅、徐兄风采依然，可喜可贺，今趟两位在塞外扬我汉族威名，早轰传江湖，哈！”

丘南山收缰止马，向宋师道施礼打招呼道：“这位兄台气宇不凡，定是宋家二公子，我等东北野夫闻名久矣。”

只听这句话，便知彼此不是凑巧碰上，而是对方特意来迎。

一番客气寒暄后，张金树道：“我们到一旁说话。”

寇仲等心中大讶，晓得对方非是来接他们入城，而是另有话要说。

张金树催骑进入路旁疏林，众人连忙跟随。

无名从天上俯冲而下，落在寇仲肩头，又惹来一番惊叹询问。

众人在山丘顶处，下马遥观最后一道阳光消没在地平线下，天地立转昏黑，星光渐现，清凉的晚风徐徐吹至，代替日间的炎热。

寇仲把狼盗的事解释一遍后，已是满天星斗，夜空灿烂。

丘南山冷哼道：“许开山既失去杜兴的支持，我们再不用对他客气。”

张金树摇头道：“事情并不容易解决，许开山大可投靠幽州的罗艺，罗艺表面上虽臣服高爷，事实上则据幽州以称霸，我们暂时仍奈何他不得。”

寇仲皱眉道：“罗艺是甚么家伙？”

宋师道道：“罗艺是幽州最有实力的土豪和黑道霸主，听说一向与李家暗通消息，只要李世民成功攻陷洛阳，他大概会是第一个归降李家的人。”

寇仲给勾起心事，苦笑道：“唉！又是洛阳。”

张金树问道：“诸位是否准备入城见箭大师？”

徐子陵讶道：“张兄竟晓得此事？”

丘南山笑道：“张兄是箭大师的唯一好友，当然晓得少帅对箭大师的承诺，所以我们闻得诸位从山海关大驾光临上立即来迎。”

张金树语气平静的道：“少帅今趟来是否有飞云弓相随？”

寇仲欣然道：“没有飞云弓，怎敢来见箭大师。”

张金树一震道：“天！果然给你们办到哩！”

由于他们斩杀深末桓只是离开龙泉前数天的事，消息尚未传至中原。

寇仲索性取出飞云弓，递予两人过目，笑道：“原来你们是为此而来，我还以为张兄不想我们进城。”

张金树摩挲手上刻有飞云两字的摺叠神弓，神情激动的道：“少帅没有猜错，你们确不宜进城。”

宋师道讶道：“为甚么？”

张金树把飞云弓转递丘南山，叹道：“因为高爷准备归附唐室，少帅这么进城，会令我们感到为难。”

寇仲心中一震，立即明白过来。那次遇上张金树，他已猜到这可能性。

高开道派张金树去侦察李世民与宋金刚的决战，就是要决定应否及早归顺李阀。现在李世民既大破宋金刚和突厥联军，高开道有此反应乃顺理成章的事。

宋师道问道：“目下情况如何？”

张金树显然当他们是朋友而非敌人，毫不犹豫道：“秦王现已回到关中，全力备战以攻洛阳。唐帝李渊则派李神通另率大军一万，到黎阳与李世绩会合，增加黎阳兵力，对抗夏王窦建德和郑王王世充。”

寇仲皱眉道：“李世绩和李神通凭甚么应付两路大军？”

张金树沉声道：“黎阳的唐军确没有这力量，不过李世绩乃精通军事兵法的人，看通夏军与郑军互相猜疑，弃王世充不顾，采北攻西防的策略，既在战略上采取主动，又不至使黎阳空虚。”

黎阳位于洛阳东北，许城西南，故西防是指应付王世充，北攻则针对窦建德。

丘南山接口道：“李神通首先率军攻占黎阳以北窦建德的赵州，窦建德大怒亲率五万精兵南下，收复赵州，李神通损失惨重，仓皇退返黎阳，令李世绩北攻西防的策略顿成泡影。现在窦建德正密锣紧鼓强攻黎阳，一旦黎阳被陷，唐军占领的其他城池如卫辉等便再不能守，窦建德可望于短时间内廓清入关之路，形势异常危急。”

寇仲叹道：“那等若迫李世民提早出关。”

张金树道：“李世绩并不是那么易吃，且黎阳城防坚固，窦建德要攻陷它绝非易事。”

徐子陵道：“你们是否正采观望的态度？”

张金树微笑道：“徐兄猜个正着，暂时不要说这些烦扰人的事，不若我们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再找人把箭大师请出城来，让他亲耳听少帅斩杀深末桓的精彩经过。”



话说当时天下大势，自“知世郎”王薄在长白山首揭竿聚众起义，群雄逐鹿，各竞智勇，到宇文化及于江都发动兵变，弑杀炀帝，中土遂成无主之地，各地强梁军阀，纷纷借起义为名，割地称霸，规模大小不一，但大多为看风使舵之辈，依强者而附之，希望所投明主异日能一统天下，可封侯晋爵，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故分分合合，形势变化剧烈。

本来势力最大者首推李密，破宇文化及更使他攀上霸业的巅峰，可惜亦种下祸根，招致偃师惨败，被迫降唐更是身败名裂，再无可为。

四大门阀无论在隋末的政治和武林中，均为中流砥柱，是旧隋势力里最有机会取隋廷代之的有实力军阀。宇文化及被歼，独孤阀在与王世充斗争中落败逃往关中依附李家，形势渐转为清晰分明，成为以关中为本和岭南为据的李阀与宋阀北南对峙之局。

此时北方诸雄中，刘武周和薛举被李世民破于柏壁和浅水原，雄霸江淮的杜伏威则不战而降，在中原能与李阀撷抗者仅余窦建德和王世充两大势力。

南方诸雄，李子通、沈法兴因长年交战，自顾不暇，只有等待被歼灭的份儿，再无北上争霸之力。仅余有实力之辈唯只巴陵的萧铣和豫章的林士弘，亦因互相牵制，无力参与以黄河为中心最关键性的决战场。

在这逐渐明朗的形势下，寇仲变成宋阀从南方远处探伸往黄河这决战场的利刃。少帅军虽是羽翼刚成，勉强守稳彭梁这根据地，却是不可小觑。

首先少帅军拥有彭梁北面的海港，能大做海上贸易，又得到宋阀源源不绝的支持，更重要的是“少帅”寇仲不但是名震天下的后起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之一，更是战绩彪炳，擅长以弱胜强，以少胜众，没有人敢怀疑他的军事才能，比之军功盖世的李世民不遑多让，成为李世民最顾忌的劲敌。

且李阀亦非没有内忧，李世民与太子和妃嫔党之争，加上在北疆虎视眈眈随时南下的突厥人的介入，大增难以预知的变数。

就是在这种种情况下，寇仲与徐子陵分手，带着小猎鹰无名，独赴赵州往见窦建德。只要能使窦建德与他看不起的王世充结成联盟，将有机会使战无不胜的李世民首次大吃败仗，保住洛阳，令少帅军争取得喘一口气的空间与时间，由翼羽刚长的小鹰变成一头纵横长空的威猛猎鹰。

经过三天日夜兼程赶路，寇仲于黄昏时分抵达赵城，守门将领立即飞报窦建德，刘黑闼亲自出迎，两人相见，自是非常欢喜。

刘黑闼早听到他扬威塞外的消息，见他肩立猎鹰，赞叹道：“塞外草原民族一向看不起我们，杨广那昏君征高丽屡战屡败，更成外族笑柄。少帅今趟可使他们观感大改，再不敢说我们中原无人。”

寇仲道：“李世民柏壁一战亦轰动大草原，谁敢说我们中原无人。”

刘黑闼愕然道：“少帅胸怀果然异于常人，对敌人亦这般推崇备致。”

寇仲与他并骑驰往位于城心被窦建德征作指挥总部的都督府，只见街上情况如常，店铺依然开门营业，民生没受丝毫影响，心中暗赞，笑道：“低估敌人是兵法大忌，嘿！不要少帅前少帅后好吗？我仍是那个小仲。”

不知是否勾起刘黑闼对素素的伤心事，这铁汉低叹一声，没有答话。

寇仲为分他心神，问道：“黎阳近来情况如何？”

刘黑闼精神一振，道：“李神通兵败退返黎阳，与李世绩闭门坚守，我们攻又不是不攻更不是，夏王正为此头痛。”

寇仲道：“王世充那边有甚么动静，你们不是与他结成联盟吗？若他肯派兵北上拖一把李世绩的后腿，即使他如李世民般擅于守城，恐亦回天乏术。”

刘黑闼冷哼道：“提起这人我们便心中有气，据探子回报，王世充把杨侗囚在含凉殿，迫他禅让以便他名正言顺的称帝。你说这样不懂形势的人我们如何与他合作？”

寇仲讶道：“我还以为他早干掉杨侗登上帝座，原来他仍只是郑王。”

刘黑闼道：“这是夏王与他的协议，就是保杨侗缓称帝，待击垮李阀大军，我们再看如何瓜分战果。岂知王世充这么不识相，如若他真的称帝，摆明要我们臣服于他，所谓的盟约顿成空口白话。”

顿一顿又道：“见到夏王再说吧！他非常高兴你肯来找他呢。”

两人驰进都督府去。



当寇仲进入赵城城门，徐子陵、宋师道和任俊亦于洛阳西南一座小镇找到正在休养的雷九指。

雷九指精神尽复，只是有时会感到疲倦，可见七针制神的狠毒和遗害之深。

徐子陵以长生真气为他舒筋活络后，徐子陵、宋师道和雷九指三人在小厅坐下商议，任俊则负责生火造饭。

雷九指伸展四肢，讶道：“不见只两、三个月，但子陵的内功却有长足的进步，神速至教人难以相信，现在我体内似是遗祸尽去，我本以为自己永不能痊愈过来的。”

两人都听得非常欢喜。

宋师道道：“这个懂得七针制神的人既站在赵德言一方，该是魔门中人，如有机会，我们定要为世除害。”

徐子陵不禁肃然起敬道：“若我能再听到他说话，定可把他辨认出来。”

雷九指道：“若真能假扮司徒福荣，会比我原先的构想更是完美，因为典当的生意并不易为，商誉尤为重要，若香家能在赌桌上将司徒福荣遍布天下的当铺赢回来，会是如虎添翼。”

顿了顿续道：“不过我们会露出马脚的机会也很大，因为香贵等闲不会亲自出马，若迫得他出马与我们决胜赌桌上，依他们一向的作风，必会先作查证，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因为香家眼线遍布天下，只要晓得司徒福荣仍在平遥，我们的骗局会立即被揭穿，那时我们能否逃生亦是问题。”

宋师道微笑道：“听说他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我们或可利用此点，迫他离开平遥避祸。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当然会隐蔽行藏，而我们则于此时现身长安，那便天衣无缝。”

雷九指像首次认识宋师道般，呆瞪他半晌拍案道：“二公子不但思考敏捷，更是大胆老到，有甚么方法可迫他离开平遥？”

宋师道油然道：“此事可交由我办，近年来司徒福荣的典当业务开始扩展至南方，由于兼营息口极重的借贷，累得很多人倾家荡产，我可借此为名，修书一封给司徒福荣，明言会到平遥找他算账，在求援无门下，他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我们要他拣的选择。”

捧菜上桌的任俊兴奋的道：“宋二爷真厉害。”说罢掉头进去。

雷九指欣然道：“不要说是司徒福荣，任何人晓得岭南宋家要来寻他晦气，亦只有找个愈深愈好的洞躲起来。这问题解决啦！余下的问题是司徒福荣长相如何？有甚么特别的喜好和习惯，爱作怎样的打扮，他的得力伙计申文江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们知道得愈详细愈好，愈能避免给揭破。”

徐子陵道：“这方面全无问题，我们可从欧良材口中得悉所有必须知晓的资料，最妙是司徒福荣从不接见陌生人，更从未到过长安，这对我们非常有利。”

雷九指道：“我不是泼你冷水，要知百密也会有一疏，如此难得机会，我们是许胜不许败。平遥不但是李阀在太原最富庶的大城，更与长安有非常密切的贸易来往，只要有一个到长安办事的平遥商认识司徒福荣，我们便有露出马脚的可能。”

宋师道沉吟道：“此事确非我们所能控制，能将这误事的可能性减到最低的方法，就是请欧良材找个久在平遥混日子且熟悉往长安做生意的平遥商人，替我们先一步查清楚在长安的平遥商，我们遂能先发制人，用种种可行的手段阻止这样的人与我们碰头。”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大道社会是个理想的选择，他们专门负责平遥商的押运工作，理该清楚谁到了长安，不过要他们合作并不容易，这种事是迫不来的。”

雷九指默然片晌，沉声道：“可否找李靖想办法，平遥商大多支持李世民，大道社的丘其朋亦不得不看在李世民份上，给点面子李靖。”

徐子陵望往屋梁，叹道：“我不想把李靖卷入此事内，唉！”

宋师道道：“你不若直接见李世民，那事情会简单点，若除去香家，对李世民有百利而无一害。李世民还可替我们掩饰，唯一的坏处是会把事情闹大。”

雷九指笑道：“闹得愈大池生春愈不会怀疑，那才精彩。”

徐子陵颓然道：“好吧！看来没有别的选择，对吗？”





第10章 谋定后动


窦建德立在大堂，没有侍从陪伴，独自一人凝视摆放在厅心圆桌上一个以陶土制成的模型。

听得两人足音，这位屡战屡胜的霸主露出一丝笑容，双眉一轩，平静的道：“小仲你过来看看，为我想想如何攻破黎阳，断去李渊探出关外的一条臂膀。”

寇仲心中暗叹，知他对要自己归顺并未心死，急步趋前，定神一看，原来桌上放的是黎阳城的模型，附近山川形势、道路城镇罗列分明，绝非一般军事地图可比，玲珑浮凸，使人一目了然，省去不少解说的工夫。

赞叹道：“这立体的地形图非常精致。”

站在另一边的刘黑闼笑道：“这模型是窦爷亲手造的。”

寇仲为之愕然，心想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要亲手制成这样的模型，首先得下过一番实地观测的工夫，当用双手捏制，更须一番思考和感情的投入，达到兵法上知敌的最高要求，由此亦可见窦建德对黎阳的重视。

窦建德徐徐道：“黎阳南连江淮，西连襄洛，北通幽燕，无论我要进军关中，又或用兵洛阳，此为必争的战略要冲。”

寇仲细察模型里黎阳城的布置，墙垣宽厚，城周挖有深沟，引入永济渠水，可谓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指着黎阳西南另一座城池道：“这座是甚么城？”

窦建德哈哈笑道：“小仲果是不凡，看出攻打黎阳的关键所在。此城名卫辉，与黎阳成犄角之势。昔日宇文化及率十万旧隋精兵北上，李世绩弃黎阳而守黎阳仓，李密则率军驻于清淇，每天与李世绩以烽火联络，每当宇文化及攻击黎阳，李密就派兵袭他背后，使宇文化及前后受敌。今天黎阳仓已给我破毁变成废墟，李世绩再难施退守黎阳仓之计，不过若与卫辉唐军呼应，对我军攻黎阳仍是大大不利，小仲可有破敌妙计？”

寇仲随口应道：“既有此虑，何不先攻取防守能力比黎阳差得远的卫辉，然后截断黎阳所有海陆交通，使黎阳真的变作一座孤城，那时要杀要宰，窦爷可随心所愿。”

刘黑闼叹道：“我们不是没想过此策，怕的是当我们绕道黎阳直取卫辉之际，李世绩率兵在身后突击。李世绩实为李世民手下最出色的大将，绝不能把他低估。”

寇仲沉吟片晌，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将计就计，诈作用兵卫辉，引李世绩来袭，我们则掉头反噬他一口。”

窦建德皱眉道：“我们亦曾想及此策，却有两道难关，首先是李世绩精通兵法，不会轻易中计。其次是就算李世绩肯出兵袭击，可是从黎阳到卫辉，虽只百多里之遥，但山川形势复杂，我们行军分散，熟悉当地形势的李世绩则可集中兵力，组成奇兵借夜色掩护，突袭我军任何一点，那时我们只有捱揍的份儿。”

寇仲胸有成竹的微笑道：“我倒不担心黎阳不出兵，若黎阳主事的人只有一个李世绩，此计是否可行尚属难料，幸好尚有李神通，他被李渊委以重任，却在赵城吃大败仗，正感脸目无光，在求胜心切下，必不肯错失这良机，放心吧！我包保黎阳会出兵来袭。”

接着油然道：“我今趟到塞外去，真的大开眼界。突厥人清一色是骑兵，来去如风，从不怕突击偷袭，我们虽不能学足他们行军的方式，却可变通运用。”

窦建德和刘黑闼均大感兴趣，连忙问计。

寇仲道：“所谓兵不厌诈，我们不但要引他们来袭，还要不怕被袭，更要反其袭而重创之，立下马之威，夺其志气。不知敌我两方实力如何？”

窦建德毫不犹豫的答道：“今趟随我来的是我最精锐的部队，不计工事兵的话共有五军，每军万人。黎阳城军民总数在六至七万间，但真正受过严格训练和有作战经验的兵士不过三万人。”

寇仲哈哈笑道：“我一向惯于以弱胜强，若今趟以强对弱也不成功，应该乖乖卷铺盖回家。但尚有一事要向窦爷直言，我想知道窦爷攻陷城池后一贯的作风是怎样的。”

窦建德露出赞赏的神色，因寇仲此问是绝对内行的话，要知攻城者的声誉，对被攻者会有决定性的影响。例如突厥人惯于屠城，那么城内军民既知横又是死，竖又是死，宁愿拼尽最后一滴血，对抗到底。

刘黑闼代答道：“窦爷对待敌人的态度好得没人可以说话。就以击破宇文化及为例，所得皇宫美女数以千计，窦爷立刻遣散，敌将愿留下来的，均加重用。所以旧隋文臣武将，无不乐为窦爷所用，如任原隋兵部侍郎的崔君肃为侍中、少府令何稠为工部尚书、虞世南为黄门侍郎、欧阳洵为太常卿；至于不愿降我者，我们尊重其意愿，礼送离境。”【校者按：史上石之轩化身的裴矩亦投靠窦建德，本书中则当无此事】

寇仲动容道：“那就成哩！黎阳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深深凝望着他，肃容道：“假若小仲肯与黑闼共事，区区一座黎阳城固不在话下，连天下亦是我窦建德囊中之物。”

寇仲苦笑道：“此事可否迟些再谈，眼前当务之急，是先夺黎阳，再挫李世民出关东来的大唐军。”

窦建德欣然道：“小仲可知我窦建德为何特别看得起你，不但因你智勇兼备，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都是贱民出身，我的环境虽比你好一点，但少时家里很穷，所以最看不过那些腐败的官吏和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世家门阀。只有我们这些来自民间的人，才能明白民间疾苦。纵观历史，谁的武功霸业比得上始皇嬴政，可是大秦二世即亡，正是不恤民情之害。反而汉高祖刘邦流氓出身，却成就汉家帝业，其后文景之治，光武中兴，更是我中土全盛之期，旷古绝今。故此有志之士，都不愿让李渊之辈得逞。所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小仲要从大处着想。”

寇仲点头道：“窦爷这番话直说进我心底去，故合作方面绝无问题，我虽有统一天下的意向，却无做皇帝的野心，只希望有能者居之，让天下百姓有安乐的日子过。”

窦建德大喜道：“这就成哩！小仲请说出如何师突厥人以败黎阳兵的妙计。”

寇仲深吸一口气，待思路回复清晰，正容道：“突厥人之所以被誉为隐身奇兵，在大草原上神出鬼没，皆因能把骑兵的机动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贵精不贵多。我们当然不能一下子变得像突厥狼军般厉害，却可从五万军中精选二、三千骑射高明之士，诈作为开路的先锋部队，只要能避开敌人探子耳目，这支骑军便可像突厥狼军般化作神出鬼没并能隐身奇兵。”

窦建德和刘黑闼听得聚精会神，不住点头。

寇仲眉飞色舞，声音透出强大的自信，续道：“然后我们兵分五路，一军保护辎重和工事兵居中央。其他四军前后左右遥护，与中军保持三里的距离，清晨出发，以日行四十里计，傍晚可于过黎阳三十里许处扎营休息，敌人该会趁晚上来袭，烧我粮草辎重，我们可依计迎头痛击，杀他娘的一个落花流水。”

窦建德皱眉道：“若我是李世绩，如施突袭，用的必也是行动迅快的骑兵，借夜色地形的掩护，可从任何一个方向攻来，教我们防不胜防，大有可能真的吃亏。”

寇仲哈哈笑道：“这正是最精彩之处。”长身而起，移至向花园的一边窗户，嘬唇尖哨，在上空盘旋的小猎鹰无名，闻主人召唤，俯冲而入，落在寇仲架起的手腕处，他功力深厚，不用腕套，亦不虞会给猎鹰铁爪所伤。

寇仲一个大转身，欣然笑道：“有我这头小宝贝在高空帮眼，敌人在无所遁形下将被我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窦爷还有甚么疑虑。”

窦建德双目亮起来，纵声大笑道：“这叫天助我也，否则小仲你怎能来得如此合时。三天后的早上我们就挥军卫辉，来个引蛇出洞，黎阳既陷，李渊除派李世民出关东来，别无其他选择。”



经三天全速快马赶路，徐子陵、宋师道、雷九指和任俊四人抵达潼关西黄河南岸的桃林，依约入住迎宾客栈，欧良材早在恭候他们。

这所客栈不是随便挑的，老板郑佳和是翟让旧部。翟娇这些年来做塞内外生意赚大钱，遂以钱财支持旧部属改行做生意，过些安定的生活。

郑佳和安排他们入住客栈后座，楼下是大厅，楼上客房，宁静偏隐。

众人围桌坐下，郑佳和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徐爷要的箱子大小姐已遣人送来，放在下面的酒窖内，封箱的漆印完好，没被拆开过。”

这箱金银财宝是小龙泉之战抢得回来的战利品，其中小半箱黄金赠予欧良材等平遥商，当作他们被劫货物的足额赔偿，余下的财宝仍够他们去和池生春赌身家。

徐子陵道谢后，郑佳和知机告退。

欧良材欣然道：“我首先代表家父和平遥商馆向各位致以最深切的感激，若非你们见义勇为，财物的损失固是惨重，我们更可能性命不保。家父在知道你们要去对付人人深痛恶绝的巴陵帮，且此事又对秦王有利，决定全力支持各位。我二舅那边绝无问题，家父已遣人进关通知二舅。”

宋师道道：“我们有更周详的计划。”遂把用计将司徒福荣“吓”离平遥的事说出来。

欧良材喜道：“这方面我们可以配合，当司徒福荣离平遥时，我们会从平遥附近开出一艘船，驶入黄河，诸位可于此处登船往关中，那即时使真有人查根究底，会以为确是司徒福荣躲往关中去。我们更会放出消息，说司徒福荣因开罪宋家，只有逃往宋家势力难及的关中避祸。平遥官府内我们也有自己人，保证入关文书一应俱备，没有人会怀疑你们的身份。”

雷九指问道：“司徒福荣身材样貌如何？”

欧良材笑道：“我起始为何想到司徒福荣，正因他身材高大，满脸须髯，徐爷扮他只要不是遇上相熟的人，定可鱼目混珠。我回平遥后请人画下两幅画像，分别是司徒福荣和他的副手申文江，待会儿给各位过目。”

雷九指竖起拇指赞道：“欧公子思虑缜密，省去我们很多工夫。不过仍有三个问题须解决，首先是气氛的营造。”

任俊听得兴致盎然，间道：“何谓气氛营造？”

雷九指得意洋洋的道：“若论骗术，不是我夸口，江湖上能比我高明的没有多少个。最高明的骗术，就是要被骗者自投罗网，心甘情愿上钩。假若我们就那么到六福赌馆找池生春，他怎都会有点防备之心。只有令他自己来找我们，误信自己操控主动，我们才可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宋师道微笑道：“雷大哥请不吝指点。”

雷九指哈哈笑道：“这其实是水到渠成之事。香家正全力扩展青楼赌馆业，如能鲸吞司徒福荣的典当业务，势力将以倍数增加。若此猜想正确，我们可在平遥放出消息，指司徒福荣因典当业开罪你宋二公子没有人敢招惹的老爹‘天刀’宋缺，致对典当业意兴阑珊，有金盘洗手之意。在这种情况下，池生春既从平遥眼线得知司徒福荣到长安避难，又晓得他想放弃典当业，定会千方百计来找我们，我们当可见机行事。”

众人无不叹服。

雷九指已从七针制神完全回复过来，神气的道：“第二个问题是我们必须学习平遥的口音语调，否则只要一开口，就会立即被拆穿身份。”

欧良材欣然道：“这个包在我身上，第三个是甚么问题？”

雷九指在众人注视下，从容道：“第三个是随从的问题，必须由道地的平遥人乔扮，人数不需太多，但小婢仆从怎也要七、八个。我可办作管家，小俊是保镖护院。这批人必须绝对忠心，欧公子能否办到？”

欧良材道：“这事我要回去和家父商量，应该没有问题。”

宋师道道：“欧公子请告诉令尊，我们会先去和秦王打个招呼，待他点头才进行这有一定风险的计划。”

欧良材大喜道：“那就完全没有问题，我们行起事来或找人帮忙，亦方便容易多了。”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子陵何时入关见秦王？我要为你弄一套入城的户籍文件才成。”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自己的兄弟与李世民斗生斗死，他却要去求李世民合作，这算甚么娘的一回事？

答道：“就明天吧！”



离黎明尚有个许时辰的黑暗里，赵城西门大开，蹄声轰鸣下，三千精骑旋风般驰出，没入城外的疏林区去。

无名在暗无星月的黑漆夜空畅飞盘旋，错非眼力锐利如寇仲，休想看到变成百多丈高空一个小点的无名。

骑队停在林木深处，刘黑闼和寇仲跃上树梢，观看无名传递到地面的讯息。

刘黑闼叹道：“现在才明白突厥人为何能称雄塞外，只是这利用猎鹰的探敌秘技，等若在天上凭空多出一对眼睛，既不怕偷袭遇伏，更可掌握敌人形势。”

寇仲道：“不过鹰目在攻城战中作用不大，所以突厥人虽能横扫大草原，对我中土仍只能进行急攻速退的掠夺战。只是这形势正逐渐改变，不但因他们有刘武周、粱师道等走狗奴才的依附，更因赵德言是攻城的专家，令突厥人逐渐掌握攻城的战术。”

刘黑闼冷哼道：“一天不除赵德言，始终会成我中土心腹之患。”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小陵抛开一切对付香家的主要原因，香家眼线遍天下，香玉山那贱种又狡猾多智，配合赵德言的攻城术和突厥狼军的悍勇，迟早会成中原大祸，所以我们须先发制人，将香家连根拔掉，然后就轮到萧铣有难。”

刘黑闼皱眉道：“突利会否看在与你的兄弟情份上，不和颉利联手入侵？”

寇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突利还可推作是助我对付李世民，照塞外的形势发展，其他的民族只有听颉利说话的份儿。塞外联军何时来犯，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刘黑闼笑道：“明天的事明天再算吧！现在该怎么走。”

寇仲凝视无名在高空飞行的路线和姿态，道：“突厥人称这为鹰舞，可指示敌人探子的所在，大军是停是行和移动的路线。照现在鹰儿的姿态，它仍未发现敌人的踪影。不过这并不可靠，因为它仍非常稚嫩，大有出错的机会。”

刘黑闼色变道：“它会出错，那岂非很易误事。”

寇仲哑然失笑道：“这只是一个可能性吧，小弟还从老跋处学晓地听之术，数十里内大批骑兵的活动，保证我不会听漏耳。来吧！依照原定路线便成。”

两人跨登马背，领着骑兵穿林越野的去了。





第11章 重返长安


由于天下分裂，征战连年，各地霸王军阀，均有一套对付敌人侦察渗透的方法。既不能不让促进贸易的商旅通行，又不能任由不良份子涌进来，如何取得平衡，代表着政策制度的成功。

由于地理形势的优越，关中的唐室在控制人流上有最出色的表现。自入主长安后，唐室李家增强关防，于入关要塞的潼关和黄河水路布重兵、置官署，属民出入不但需户籍文件，还要有各地督府发放的往来批文。外地欲往关中做生意，又或迁徙的移民难民，更须得官署批核安置，对人口的徙移有严格的限制和规定。

徐子陵携着雷九指凭他的妙手伪造的批文，戴上从杨公宝库得来本供杨素逃命时使用的面具，乘客船安然过关。再经过三天日夜赶路，终抵达长安城。爱马万里斑则留在桃林，由任俊等照拂。旧地重游，自有一番感慨。尤其是刚从塞外的小长安回来，面对这中土的真长安，想起伊人已远，能不黯然神伤！

入城后，直赴侯希白的多情窝，据雷九指所言，侯希白探望他后，告诉他会回长安趁石之轩不在之际找杨虚彦的晦气，看看杨虚彦从半截不死印法练出甚么奇功来。即使侯希白不在，他亦可借此多情窝作落脚之用。

他驾轻就熟的从后院逾墙入屋，只听侯希白的歌声传来唱道：“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裙；罗衣何飘飘，轻摆随风还。”

徐子陵哈哈笑道：“谁能比侯希白更多情？”

侯希白疾掠而出，拉着他双手大喜道：“子陵大驾忽临，真教小弟喜出望外。这几天在长安到处都听得人谈论你们和跋锋寒在塞外八面威风的事迹，令我后悔没有依附骥尾，白白错过使人神往的塞外风情。少帅呢？”

徐子陵道：“进去坐下再说吧！”

入厅坐好，徐子陵把塞外的经历概略地述说一遍，又解释今趟来长安的目的，接着问道：“你不是告诉雷大哥到这里来是要和杨虚彦分个胜负吗？我看你却是在唱歌作画，非常写意。”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苦中作乐，我与你们合作对付杨虚彦，石师肯定视我为叛徒。刚才你更告知我祝玉妍已死，石师成功吸取圣舍利邪气致魔功大成。看来小弟已是时日无多，不好好多画两张美人画流传后世，更待何时。小弟现在成为继莫神医后最受长安权贵欢迎的人物，昨天李渊亲自见我，礼聘小弟为他绘一幅宫廷百美图，我看在画卷完成前，连石师亦不敢轻易动我，杨虚彦更不用说。”

徐子陵讶道：“李渊为何如此糊涂，明知杨虚彦乃杨勇之后，仍肯善待杨虚彦？”

侯希白道：“子陵有所不知。李渊是最念旧情的人，他以前与杨勇交情甚笃，怎舍得杀他仅余的一点血肉，兼之杨虚彦立誓与石之轩割断关系，骗得李渊加封他为隋国公。唉！我和他虽难免一战，但目前各有顾忌，只好暂时来个河水不犯井水。”

徐子陵道：“我想见秦王。”

侯希白道：“这个我可作安排，且要立即进行，因为现时黎阳被窦建德重重围困，日夜攻打，李家正结集大军，准备出关往援。”

徐子陵皱眉道：“黎阳有李世绩和李神通固守，该没这么容易被攻陷吧？”

侯希白道：“理该如此，但事实却刚好相反，黎阳那边形势危急。据我听回来是李世绩和李神通误中窦建德诱敌之计，在窦建德率军绕道进军邻城卫辉之际，李神通率军偷袭，岂知惨中伏兵受袭，被窦建德杀得李神通只能带着十余亲卫逃脱。窦建德挟余威回师猛攻黎阳，告急的文书正像雪片般飞回来。”

又压低声音道：“据说仲少加入窦建德的阵营，此事令长安朝野震动，小弟则与有荣焉。你们在赫连堡、奔狼原、花林和龙泉四场战役大显神威的事，连街头巷尾也在议论不休，李世民今次有对手哩！”

徐子陵摇头道：“寇仲绝不会归顺窦建德，应是误会。”

顿了顿续道：“有一件事尚要你帮忙，希白兄可否设法查探，是否有个东北人叫阴显鹤的剑手来了长安。”

侯希白问清楚阴显鹤的年纪、特征、外貌，拍胸道：“要查一个人在我确是易如反掌，可包在我身上，长安很多人都要卖面子给我侯希白。子陵在这里好好休息，书斋内由易经至春宫图无不齐备，子陵不愁寂寞。”

徐子陵给他说得啼笑皆非，摇头道：“我还要去找纪倩，她或有可能是阴显鹤失散多年的亲妹子。”

侯希白一呆道：“竟有此事，你以甚么身份去见她，此姝立场暧昧，与太子党更关系密切，一个不好，恐怕你会给她揭破身份，惹出祸来。”

徐子陵微笑道：“我有分寸的！不知可达志是否会来呢？”

侯希白道：“这个我不大清楚，我在长安的保身之道是只谈风月不论政事，子陵还是见过秦王再想其他事稳妥点。”

徐子陵终接受侯希白的劝告，侯希白去后，就在椅子盘膝打坐，以舒连日赶路的劳累。刹那间进入天人交感的境界，体内真气浑浑融融，说不尽的受用舒畅。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倏地心跳一动，醒转过来，脑际出乎天然的浮现一位绝世美女的鲜明形象。

他肯定自己不是被任何声音又或气流的改变惊醒，而是出自一种超乎感官之上，玄奇微妙难言的感应。且并非首次发生，以前亦有类似的感应，却没有一趟比今次更清晰分明。

来者鬼魅般从后进飘进厅子来。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晓得避无可避，甫抵长安即给揭破行藏，轻轻道：“婠婠法驾光临，不知因何事找希白兄？”

婠婠甜美的声音惊喜的道：“竟是子陵你啊！真教人大出意外，你还是第一趟这么亲热的唤人家作婠婠哩！”

徐子陵微一错愕，婠婠在他对面椅子坐下。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他在午后时分入城，此时却日落西山，厅内一片昏沉，他坐息逾两个时辰，精神尽复。

两人四目交投，双方心中都不知是何滋味。

婠婠虽仍是白衣赤足，但徐子陵清楚感到她的气质与前迥然有异，可是到底有甚么地方不同，他却不能具体说出来。只是感到她比以往的她更深邃难测，难以掌握捉摸。

心中一动道：“恭喜你天魔功终于大成哩！”

婠婠秀眸一闪一闪兴致盎然的打量着他，语调则像一向的冷漠平静般道：“人家奉师尊之命，留在长安潜修大法，当然有些许成绩。子陵你呢！你不是也大有长进吗？不用回头看已知是人家嘛。”

无论她用甚么语气声调说话，总有种直钻入人心窝儿的感觉，具有很大的诱惑力。

徐子陵沉声道：“令师在与石之轩的决战中，因施展玉石俱焚而云散烟消，我是亲眼目睹的。”

婠婠出奇地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淡淡道：“石之轩有否陪她老人家一道上路？”

徐子陵摇头道：“他受伤远遁，令师功亏一篑。”

他心存厚道，绝口不提祝玉妍因要他和师妃暄陪葬，被他及时发觉，在急于拯救师妃暄下令石之轩有一线脱身之机，否则历史说不定要改写。

婠婠一瞬不瞬的凝望着他，忽然轻叹一口气，语调冰冷平静得令人心悸，道：“他是否尽得舍利内的圣气？”

徐子陵点头道：“怕是如此吧！”事实上舍利内大部分异气，已给他和寇仲早一步分享，当然不会向婠婠透露这秘密。

婠婠再叹一口气，秀眸射出使人复杂难明的情绪，柔声道：“天下从此多事哩！”

接着又道：“子陵可肯与我合作对付石之轩？”

徐子陵再暗吸一口气，以前的所谓与她的“合作”，没有一次不是在无计可施被威胁的情况下发生的。自竟陵之战，飞马牧场两大元老高手惨死在婠婠手上，他们间结下解不开的深仇，发展到眼前此刻，连他亦弄不清楚和婠婠是甚么关系。他理该与婠婠来个你死我活的决斗，可是面对宛如圣洁天仙般的婠婠，他总生不出杀机。

苦笑道：“我们间还有合作的可能性吗？不要威胁我，我随时可离开长安。”

婠婠娇笑道：“人家何时想过要威胁你？不过你若不肯帮助婠儿，婠儿只好乖乖的下嫁石之轩，看他能否领导圣门在这场争天下的斗争中成为大赢家。人家可不是迫你嘛，而是别无选择。还有你那擅奏箫的红颜知己说不定会成为牺牲品，因为她是碧秀心遗留下来的祸根，只有亲自杀死她，石之轩才能赢得圣门各派系对他的尊敬。”

徐子陵给命中要害，叹道：“还说不是威胁？”

想想也教人心寒，趁着天下大乱，魔门各派暗中不断在各方面扩展势力，林士弘、钱独关、辅公祏等割据成大小军阀，王世充则与魔门关系密切，赵德言乃颉利心腹谋臣，其他辟尘、安隆则控制着经济命脉，若这些人全臣服于石之轩的控制下，其力量之大，为祸之烈，恐怕没有人能预估。

迫在眉睫之前的问题，是婠婠可轻易发觉并破坏他们针对香家的行动。婠婠既知他来长安，不论他扮成甚么样子，均可一眼将他看破。

婠婠“噗哧”一笑，白他一眼道：“人家是那么可怕吗？以前很多对不起你徐公子的事，只因师命难违。现在人家可以当家作主，当然是另一番可令徐公子满意的新人事、新作风。我不会迫你去作任何不愿意的事，只希望你能和婠婠携手杀死石之轩，为世除害，这不是你们这些以替天行道为己任的侠义之士义无反顾的事吗？”

徐子陵苦笑道：“我没有资格作侠义之士，只是见一步行一步的混日子。对付石之轩一事可否容后再说，他还需一段时间疗伤，我们尚有时间。”

婠婠摇头道：“子陵岂是如此短见的人，若待他重出江湖，一切都迟哩！”

徐子陵皱眉道：“若他留在塞外，你怎样找到他呢？”

婠婠道：“何须去找他，我会有方法把他引出来。”

又甜甜一笑道：“子陵是否肯合作哩！不若人家嫁给你好吗？我会做你最听话最乖的好妻子。”

徐子陵大吃一惊，狼狈道：“婠大姐勿要说笑。”

婠婠幽怨的瞥他一眼，道：“不说便不说。但你可有兴趣听人家的计划，好让你可保着幽林小谷那位美人儿。”

徐子陵无奈道：“我在听着。”

婠婠淡然自若道：“根据圣门先祖遗训，两派六道约每二十年须举行一次聚会，推举领袖。上一趟聚会在二十年前举行，祝师被推为圣门之首。可惜因天下纷乱，祝师虽成圣门的尊首，却是有名无实。现在统一之机已现，慈航静斋通过李家占尽上风，两派六道此时再不团结，待李家一统天下，将重陷沦亡之险。在这种形势下，圣门诸派的‘二十年聚会’有再次举行的必要。祝师已去，婠婠是现时唯一有资格的召集人，石之轩必来出席，我们便有机会杀死他，破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皱眉道：“你可知我对破他的不死印法，没有丝毫的信心把握。”

婠婠柔声道：“假设我们能把断作两截的不死印卷合起来，说不定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开始有点明白婠婠因何来找侯希白，摇头道：“师小姐曾看过不死印卷，仍没有破解之法。”

婠婠美眸亮起来，闪动智慧的采芒，动人得教人心颤，也令人心碎！

如此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却是阴癸派新一代青出于蓝的领导人，能在这年纪练成天魔大法，肯定在魔门亦是前无古人，而她更是魔门唯一深悉他们长生气的人，这使她的天魔功更有鬼神莫测之机。

只听她檀口微张轻轻道：“又是师妃暄，奴家和她怎同哩，她懂的是玄门正宗，石之轩得玄门与圣门大成的不死印法，任她如何聪明智慧，顶多明白其中部分。但若奴家和子陵合起来参详，将是另外一回事。”

徐子陵道：“就算侯公子没有问题，可是杨虚彦是石之轩的继承人，绝不会蠢得要对付石之轩，那等若他和自己过不去。”

事实上杨虚彦那半截不死印卷早给侯希白偷到手上，记熟后毁去，不过他认为暂时仍不该让婠婠晓得，因为天知道如给婠婠知悉不死印法的秘密，会带来甚么后果。

婠婠甜笑道：“借不来可以抢，更可把人顺手杀掉，在这方面，徐子陵、侯公子和人家的愿望该并无差异，对吗？”

徐子陵拖延时间道：“这要和希白兄好好商量才成。”

婠婠媚态横生的娇笑道：“人家又没有迫你立即答应，我们的二十年聚会就挑在三个月后的中秋之夜在成都举行，徐公子意下如何？”

徐子陵不悦道：“为何千不拣万不拣，偏要拣成都？”

婠婠漫不经意，道：“方便嘛！徐公子既可趁机探访石美人，又叫置诸死地而后生，让石之轩有乘机下毒手的机会。那徐公子当不会诈作应承人家，暗下却决定爽约。唉！人家也是迫不得已，所以不得不对你用上点心计，该可原谅吧！”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何时才能改变害人的习性。”

婠婠再露幽怨神色，半真半假的叹道：“我真的再不会害你，子陵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你会在长安逗留多少天？”

徐子陵很想问她萧铣是否魔门中人，但怕打草惊蛇，只好忍着不问，道：“你只要找到侯希白，就可找到我。”

婠婠忽然神色一动，道：“有人来哩！明天见。”

飘身离椅，赤足轻触地面，穿窗幽灵般没在外边，剩下徐子陵独自站在已是漆黑一片的厅堂内。

徐子陵和婠婠同一时间感到有人从后院入屋，只从这点看，婠婠的灵锐绝不在他之下。

李世民的声音在徐子陵后方响起，沉声道：“我正想找你们。”

徐子陵心中一动，晓得有些令李世民亦要失去方寸的事发生了。

究竟是甚么严重的事呢？

李世民在他对面坐下，代替了婠婠，脸色阴黯，剑眉紧促，肃容道：“黎阳将在数天内陷落，王世充则兵抵慈涧，使我们动弹不得，欲援无从，子陵可知黎阳城内尚有何人？”

徐子陵愕然朝他瞧去。





第12章 其下攻城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举凡在战略上有重要意义的城市，均是城厚墙高，沟河护城，易守难攻，能以少胜多，故以孙子的用兵如神，仍以攻城为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常把这几句军事名言挂在口边的寇仲，对此更有全面深刻的体会。竟陵一战，他是守城者；今仗黎阳，则成为攻方。

若有选择，他会劝窦建德只围不攻，但问题是李世绩准备充足，城内储粮足可捱上一年半载，其次是如敌人援军来救，里外夹击下，他们将从主动沦为被动。

经研究商讨后，他们决定采取四面包围，日夜不停轮番猛攻的战略，以瓦解敌人的斗志体力。黎阳城外诱敌突袭之战，他们歼灭敌军达万人之众，大幅削弱守城正规军的实力，剩下之数不过二万人，要稳守如此规模的城池，黎阳必须全军出动。换句话说，窦军可以休息，唐军则没有这福气运道，可见城外一战的关键性。

窦建德今趟攻打黎阳是志在必得，援军不住从寿春和许城开来，到此刻总兵力超过十五万人，不停地加重对黎阳守军的压力。

一切辎重供应更是准备充足，因为要攻破敌方的深沟高垒，只凭步骑兵和一般刀剑弓矢是绝对没有可能。所以必须在攻城器械、物资和组织方面准备妥当，尤其轮番日以继夜的猛攻，各方面的要求更是严苛。

首先是建造可移动的望台“巢车”和“楼车”，俾能在高处窥望城内的情况，或发箭助攻。

了敌后必须攻敌，攻城战的第一步是“越壕”，只有成功越过黎阳城的护城河，攻城的器械和敢死队才有机会接近城墙，展开攻城战。窦建德和刘黑闼均是攻城的老手，战事开始立即截断护城河的水源，采取‘塞其水源，浅其闸口’之法，待其水浅后，再囊土运石，以装满土石的车子直接推入壕中，让这些俗称为虾蟆车强把深壕填平。

“填壕”后是“接城”战，“木驴”在这种情况下是必备之物。木驴为四轮大车，顶部是尖斜形象屋脊似的巨木，不怕弓矢，亦不惧石击，且蒙着药制牛皮，不容易燃烧，其下可隐藏近百战士，在掩护攻城具有奇效。

接近城墙，就是各式攻城工具派上用场的时刻，飞楼、撞车、登城车、钩堞车、火车、高楼、云梯和冲击城门的巨型檑木，都以雷霆万钧之势，攀城、撞墙、击门，务要登上城头，并在城上站稳阵脚，再逐步扩大突破口，消耗敌人的意志和防御力。

寇仲和刘黑闼并骑在前线指挥这场惨烈的攻城战，窦建德则留在离城较远临时搭起的指挥台上，以火把、号角、战鼓指挥全局的进攻退守。

今趟和竟陵之战不同处，是当年杜伏威采取“开其一角”的策略，留下生路让城内军民逃走。今趟窦建德则是重重围困，务要歼灭城内所有将士，令李世绩和李神通不能逃往卫辉，重整军容。

不过无论窦军准备如何充足，资源总是有限，所以窦建德把攻城的主力集中攻打东门，对其他三门的进攻规模则小得多，作用只有牵制敌人，防止敌人突围逃走。

在城内城外火把光照耀下，承受了几天几夜从没间断狂攻的黎阳守军，已是疲态毕露。

寇仲曾三度亲自攻上城墙，斩敌过百之众，最后仍给李神通、徐世绩和敌方一众高手拼死迫回城外。刚才他回营休息两个时辰，此时精神体力尽复，又再披甲上马，等待城破的一刻。

他高踞千里梦马背上，无名傲立左肩头，虎目闪闪生辉，心神却平静如井中水月，扫视敌我双方你死我活的惨烈攻防战。

“轰！轰！轰！”

檑木撞车一下接一下的冲击城门，似在代表黎阳军的力量正一分一分的被削减，攻城者亦为此每一分的削弱敌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城外被敌人火箭烧着的木驴、楼车，部分已成灰烬，一些仍在熊熊燃烧，送出团团浓烟，遮天蔽空。

城内亦多处地方冒起火头，烟屑横空，都是拜以投石机发放的火球弹所赐，务使城内军民疲于奔命。

箭矢和投石似飞蝗般于城内城外彼此交投，不住添加为这无情战事牺牲的亡魂，仁慈和怜悯在这里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寇仲愈来愈感到战争像在下棋，而亦必须以这种冷酷的心情，才能以只求成果的心情，指挥已方人马的进退。

攻城的窦军就像大批不理自己生死的蚂蚁，攀梯登墙的朝墙头的敌人攻去，守城者则凭高墙拼死抵挡敌人，将企图攀城的敌人消灭在垛口或城墙下。

近身的肉搏，显示攻防战进入高潮尾声。

这是今夜由窦军发动第三波的攻势，上两趟窦军给守城唐军抛撒的石灰、糠枇、滚油、石块粉碎了破城的愿望，今次显是资源补给不继，防守力大不如前，再无法和无暇先一步阻止檑木车直接冲击东城门。

每趟攻城前，窦建德均向李世绩、李神通招降，均被坚决拒绝。

刘黑闼摇头叹道：“李世绩输啦！”

寇仲仰首往李世绩帅旗竖立处瞧去，果然不再见到李世绩和李神通的身形，点头同意道：“小心他们趁城破时突围逃走。”

刘黑闼回首一瞥在身后严阵以待的一千精骑，冷笑道：“岂有这般容易。”

接着发生命令，余下的百多辆梯车、撞车，两队手持巨盾弓箭位于骑兵队两旁，人数各达五千的步兵师，在战鼓声中往东门方向推进。

“轰隆”！

坚固的东城门终不堪冲击，颓然往门道内倾倒，扬起满门尘屑木碎。

攻城一方士气大振，喊喝震天而起，把厮杀声和兵器交击的声音完全掩盖。

刘黑闼色变喝道：“退后！”

号角声起，负责撞门的檑木车队仓皇后撤，却迟了一步。

只有寇仲明白刘黑闼色变的原因，是为错估破门的时间而致失误，不用说是敌人暗中移开堵塞以增强城门抗力的沙石铁车，使城门被轻易撞破。要知如按原定计划，城门破毁的一刻，檑木车必须立即退走，工事兵则负责清理门道内的障碍物，再让步兵杀进城内，最后才是刘黑闼和他的骑兵队长驱直入的冲击战，但此刻事实与预估出现不符，使窦军一方虽是占尽优势，在时间仍要进退失据。

果然城内锣响，大队敌骑从城道蜂拥而出，见人就杀，分成数股往四方八面突围，负责撞门清阵的工事兵哭喊震天的四散逃命，更添敌骑逃生的机会，东门外的战场乱成一片，敌我难分。

刘黑闼当机立断，狂喝道：“弟兄们！冲啊！”

与寇仲冲前，不理狂拥出城的敌人，集中兵力，一千骑兵蹄音轰鸣，直往敞破的东门杀奔而去。

寇仲发出尖啸，命令宝贝无名飞上天空，展开人马如一之术，策骑爱驹千里梦，超前疾闯。

后方的窦建德连忙调军围截，阻止敌人突围逃遁。

两侧步兵在另两名将领指挥下，像两股怒潮般往东门压去，战况激烈。

寇仲一马当先，井中月左砍右劈，螺旋劲发，挡格者无不连人带兵器给他砍得抛飞堕跌，勇不可挡。在刘黑闼和精锐战士的配合下，硬把冲出门道的敌人迫回城内去。

也不知杀了多少人，忽然压力大减，原来成功穿过门道，进入城内。只见城内哭喊震耳，在火头四起，浓烟火屑蔽空烛天，一片血红有如修罗地狱的黎阳城内，军民与老弱妇孺四散奔逃，一片末日的惨厉气氛，令人惨不忍睹。

城头城内，展开更激烈的近身肉搏战。

寇仲和刘黑闼的骑兵雄师，踏着黎阳城的东门大街，寸步不让的向护城敌人冲击深进，后面的窦军步兵潮水般涌进来，敌人大势已去。

残酷的巷战全面开展，宽厚的城墙完全失去防御保护的作用。

忽然一股近三百人的唐军迎头杀至，领军者正是李渊之弟，在李阀中武功数一数二的李神通。

寇仲哈哈笑道：“为何不见世绩兄？他不是吓得躲起来吧？”

千里梦载着他往前疾冲，井中月闪电劈出。

李神通双目血红，手中长剑朝前疾挑，大喝道：“我就算死，亦要你寇仲陪我一起上路。”

“当”！

刀剑交击，两人同时剧震。

眨眼间双方人马交锋缠战，李神通的手下被寇仲一方像潮水般吞噬，再不成队形。

李神通自知必死，展开剑法，神勇难当，刹那间在马上向寇仲攻出十多剑，剑剑均是同归于尽的招数，以寇仲之能，亦挡得颇为吃力。

虽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寇仲的心神仍静如井中月，心知肚明李神通在这几天的守城激战中损耗甚钜，是强弩之末。

忽然李神通身后亲兵人仰马翻，刘黑闼出现于李神通背后，长刀挟着劲厉啸声往他背项扫去，若李神通中刀，肯定身首异处。

寇仲健腕一翻，加重劲道，震得李神通长剑荡开，无法回剑后挡，李神通也是了得，忙往马颈旁伏下去，堪堪避过刘黑闼必杀的一刀。

刘黑闼冷喝一声，大刀倒转以刀背在马头狠敲一记，战马闷声不哼的四蹄软跪失控，往地侧倾跌，使得李神通和马一同滚往地上。

就在他失去平衡堕地前刹那，寇仲俯身探离马背，井中月闪电挑出，正中他胁下要穴。

李神通应刀触电般剧震，寇仲顺手拿着他背心甲胄，从地上提起来，在马背上坐直虎躯大喝道：“李神通遭我活捉生擒，投降者生，反抗者死。”

喝声把所有喊杀声硬压下去，传遍城东区整个战场。

刘黑闼来到寇仲旁，助威喝道：“放下兵器投降者不死。”

兵器交击声逐渐减少，城内唐军见主帅遭擒，斗志全消，纷纷弃械投降。

窦军不断狂涌入城，把黎阳城置于控制下。

寇仲放下满脸无奈屈辱、穴道受制的李神通，交由窦兵捆缚拘禁，心中岂无感慨，想他李神通往昔如何八面威风，今天却成阶下之囚。

在刘黑闼的指示下，入城的将领分率战士深进城内，招降城内其他守军。

寇仲和刘黑闼在一批战士簇拥下，并骑缓驰于东门大街，往黎阳城核心的都督府推进，一队一队的骑兵步卒，从他们两旁走过，为他们探路开道。

刘黑闼兴奋的道：“今趟能攻陷黎阳，全赖小仲巧施妙计，歼灭敌人主力，狠挫敌方士气。下一个我们最希望攻陷的不是洛阳，而是李家的要塞潼关，它不但是出入关中平原的通道，长安东面的屏障，更控制着黄河的风陵渡，攻下潼关，李阀能逞威的日子将屈指可数，看李渊能威风至何时？”

寇仲叹道：“刘大哥不觉得我们今仗胜得很惨吗？”

刘黑阙愕然道：“小仲为何要往这方面想，自古以来，攻城战伤亡难免，黎阳乃李阀关外最重要的战略据点。黎阳既下，卫辉难保。李阀现在唯一选择，就只是攻打洛阳，我们则是进可攻，退可守。”

寇仲正要答话，一队人马驰至，领队小将报告道：“敌人残余退守督府，决意顽抗。”

刘黑闼大怒道：“不知好歹的家伙，给我把都督府重重包围，看他们能守到何时。”

小将又道：“据抓来的降兵道，李渊的幼女平阳公主应在都督府内。”

寇仲失声道：“甚么？”





第13章 再遇佳人


徐子陵为之色变，不由想起沈落雁，她是否陪李世绩同守黎阳，若她殉城战死，寇仲岂非多少要负点责任，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一直以来，由寇仲一心争霸天下开始，兜兜转转的，就像一个只存在幻想中梦境似的事情，与真实的世界遥相远隔。不过听着李世民的话，忽然这两个世界竟融合为一，变成活生生的在眼前发生，再非遥远的梦。寇仲的争霸之路，使他与本是朋友兄弟至乎爱慕的人都变成战场上的死敌，只能以一方的灭亡来解决。

李世民叹道：“秀宁在窦建德围城前两天抵达黎阳，驸马则因事没有随行，唉！”对李秀宁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徐子陵沉声问道：“世民兄有甚么打算。”

李世民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道：“援救黎阳已因王世充恶意的动员而不可行，我只好抛开一切，全力进攻洛阳，终有一天我会和你的好兄弟在战场上交锋决胜，那是我李世民最不愿见的事，但舍此再无别的选择。”

徐子陵感觉到李世民只把寇仲视为能匹配他的对手，其他如窦建德、王世充之辈，仍未被他放在眼内，暗叹一声，道：“如若寇仲晓得秀宁公主在黎阳城内，他必尽力保护，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李世民苦笑道：“我绝对相信寇仲会这样做，可是战火无情，谁都不能预估会发生甚么事。子陵来得正巧，迟一天将碰不上我。”

徐子陵心中一颤，晓得他明天将率领大军出关，开赴洛阳，这将是中土争霸战最关键性的大战役，影响深远。

李世民正容道：“无论我与寇仲日后发生甚么事，我仍是那么尊重子陵，子陵有甚么事即管吩咐，只要我李世民力所能及，必为子陵办妥。”

徐子陵感到心乱如麻，比起在黎阳可能发生的惨剧，其他事忽然变得微不足道，但又隐觉事实非是如此，可见自己对寇仲的关切。因为若李秀宁间接因寇仲而发生不幸，铸成恨事，对寇仲的打击会是极残酷剧烈。以他的性格，大有可能走上自毁之路。

勉强把各种情绪压下，道出来意。

李世民思索片刻，点头道：“子陵对香家的怀疑，我大有同感，只是不知道池生春会是香贵的长子。此事非同小可，若齐王明知池生春的真正身份仍然包庇他，有可能他并不如表面的情况般那么全力支持太子，而是另有打算。”

徐子陵道：“魔门的影响力，要比我们原先猜想的远为庞大，杨虚彦是石之轩的继承人，又在令尊旁布下董淑妮这厉害的棋子，石之轩则是魔门数百年来才智魔功最杰出的人物，世民兄不可不防。”

李世民露出无奈的表情，满肚苦水的道：“杨虚彦这步棋害得最惨的人正是小弟，先是千方百计令父皇对董淑妮生出兴趣，然后怂恿父皇着我去向王世充提亲，令两位夫人以为迎董淑妮回来与她们争宠是我的鬼主意，现在父皇身边全是为太子说话的人。你也亲眼看到，太子在杨文干事件里犯下大错，最后不过是痛责几句了事。父皇仍听任唆使不派我而遣齐王赴援太原，我怎能不心淡。若非师小姐对我期望殷切，说不定我会抛弃一切，与子陵啸傲山林，过些写意日子了事。”

徐子陵心中矛盾得要命，不知该如何劝他，若劝他振作，岂非鼓励他去对付自己的兄弟寇仲，只好改变话题道：“世民兄可有想过若攻下洛阳，长安城内会有更多难测的变数。”

李世民双目电芒一闪，深深凝视他片刻，道：“这正是我迟迟不能发军东征洛阳的背后原因，如非黎阳陷落在即，明天休想能起行。一个时辰前我才在父皇手上接过帅玺兵符，子陵明白吗！”

徐子陵道：“是否有人怕世民兄攻陷洛阳后，会在关外自立为帝，另起炉灶？”

李世民讶道：“子陵看得很透彻，这确是父皇和太子最担心的事。”

徐子陵回敬他锐利的目光，语调却是漫不经意的，问道：“秦王会这样做吗？”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想得要命，但却知自己绝不会这样做。我还是破题儿首趟向任何人透露内心的感受，因为我真的完全信任你徐子陵，亦信任寇仲。因为你们从未向我李世民说过半句谎言，答应过的事更没有不作数的，若你们是忠心于我的追随者，有如此表现是半点不稀奇，因为大家利益与共。但你两人从不须倚赖我李世民，你们的声名是凭自己亲手争取回来的。”

徐子陵涌起发自心底的感动，这正是李世民的成功处和魅力所在，胸襟气魄均非常人能及。

李世民苦笑道：“秀宁的事我不敢去想，只能委于天意。我接到侯希白带来的口讯，立即抛开一切来会子陵。我明天离开后，李靖会予你一切支持，能给我把香家在长安潜隐的势力连根拔掉，我会很感激子陵。”说罢长身而起，就那么走了。



黎阳城落入窦建德的手上，战败的唐兵投降者达八千人，只余李秀宁和她的千余亲卫死守位于城心的督都府。

李世绩成功突围逃走，能随他离开的亲卫不过百人，败得凄惨。

是役窦建德方面亦损失惨重，伤亡战士达三万之众，对他的实力有一定的影响。

寇仲和刘黑闼抵都督府正门外，两人对望一眼，前者露出苦涩的表情，刘黑闼拍拍他肩头低声道：“趁窦爷仍未入城，赶快把事情解决，我支持你任何决定。”

寇仲感激地点头，跃下千里梦，朝都督府正门走去，环绕着都督府的墙头立即现出密密麻麻的箭手，以他为瞄准的目标。

寇仲解下井中月，抛给后方马上的刘黑闼，这行动纯是一种姿态，以他的武功，有武器和没有武器分别不大。

他再踏前两步，高举双手道：“秀宁公主，寇仲求见。”他含劲吐音，声音直传进围墙的府堂内去。

唐兵知他该无恶意，但晓得他武功盖世，不敢稍有松懈。

这八百亲兵皆是李世民亲自从本系子弟兵中为李秀宁挑选的，忠心和武功两方面都没有问题，随时可为她献上性命。

李秀宁平静的声音传出来道：“寇仲你走吧！只要你不参与进攻我们，秀宁心中感激。”

寇仲早猜到她有此反应，回话道：“那公主下令把我射杀吧！我怎也要和公主面对面说几句话。”言罢大步朝正门举步。

这正是寇仲聪明处，令守卫督府的死士在没有李秀宁的命令下，不敢向他放箭。

在两方战士众目投注下，寇仲直抵督府门前，还拿起门环，轻扣一记。

“笃！”

“咿呀！”

大门往内拉开少许，一名年轻将领低声向寇仲道：“少帅请进来！”语气出奇的敬重客气。

寇仲闪入门内，只见守兵处处，人人一脸坚决赴死的神态，气氛沉重凝重。他拍拍那将领肩头，淡然自若道：“放心吧！公主定可安返关中。”

那将领轻轻道：“末将李来复，追随秦王时曾在洛阳见过少帅，后来又在飞马牧场再遇少帅。公主在大堂内，请随末将来。”

寇仲心道原来如此，他肯自作主张开门给自己，显是多少晓得自己和李秀宁的关系，知道他现在是李秀宁唯一的生机。唉！老天真爱作弄人，第一次与唐军交锋，竟碰上初恋情人李秀宁。

追上他低声问道：“柴将军在吗？”

李来复摇头道：“驸马爷没有随行，刚才我们尝试突围，却不成功，只好退守这里。”

“驸马爷”三字像根利针般刺进寇仲心里，其他的话再听不清楚。

一身军服、英气凛然的李秀宁安坐对着厅门的太师椅上，左右后方是十多名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亲随。

李秀宁怒道：“来复！你竟敢自作主张，是否要我把你先斩首哩！”

李来复跪倒地上，语气平静的道：“末将愿接受任何处置。”

寇仲怕他拔剑自尽，忙按着他肩头，道：“是我不好！”

李秀宁目光落到他脸上，与他灼热的目光一触，立即别头望往窗外的花园，低声道：“你们出去。”

四周的亲卫为之愕然，其中一人骇然道：“公主！他——”

李秀宁淡淡道：“我要你们立即退下，这是命令。”

寇仲摊手道：“我若要伤害公主，只要一句话就成，何须如此欺欺骗骗的下作。”

亲卫们无奈下只好退往后进。

李秀宁道：“你也走！”

寇仲一呆，指着自己鼻子疑惑的道：“我也要走。”

李秀宁娇嗔道：“不是说你，而是来复。”

李来复如获皇恩大赦，爬起来垂头退往大门外。

李秀宁叹道：“唉！寇仲，你来干甚么呢。从你拒绝王兄那天开始，该想到有今天一日，问题是你杀我还是我杀你吧！”

寇仲涌起无法抑制的爱怜，朝她走去，在她椅旁单膝跪地，细审她清减憔悴但清丽如昔的秀美玉容，亢声道：“公主请当机立断，让我立即护送你和手下亲随从西门离开，只要抵达卫辉，即可返回关中。”

李秀宁美眸射出复杂深刻的神色，迎上他的目光，道：“你们准备怎样处置黎阳城内无辜的平民。”

寇仲拍胸保证道：“窦建德一向不是好杀的人，这方面声誉良好，必会善待城民。”

李秀宁垂首轻道：“李将军和王叔是否死了？”

寇仲坦然道：“李世绩成功突围逃去，至于你王叔，唉！他给……他给小弟生擒了！”

李秀宁先露出喜色，旋又黯然，低声道：“寇仲你还是杀死秀宁吧！”

寇仲当然明白佳人心意，同时大感为难，因为李神通已给送往城外让窦建德过目，要窦建德把这么有价值的战利品交出来，自己也说不过去。换过他是窦建德，肯定不会交人。事实上这样放走李秀宁，他和刘黑闼均要面对莫测的后果。

苦叹一口气道：“秀宁可否给小弟少许时间，让我去把令王叔要回来。”

李秀宁娇躯剧颤，脱口道：“寇仲啊！”

寇仲挺立而起，忽然间充满信心，不要说只是去求窦建德释放李神通，就算是面对千军万马，他亦毫不犹豫为李秀宁抛头颅、洒热血。

李秀宁一对美眸泪花乱转的瞧着他，仰着能令寇仲肝肠寸断的玉容，悲切的道：“这是何苦来由呢？”

寇仲抓头道：“怕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吧！”忍不住探手轻轻拍打她脸庞两下，触手欲酥，心中一阵酸楚，欲语无言。这是他自认识李秀宁以来，最亲密和有情的接触。

转身便去。

李秀宁的声音像风般从后吹来道：“你看过人家写给你那封信吗？”

寇仲像被制着穴道般停定，尴尬而满口苦涩滋味的颓然道：“我不敢拆开来看，只是以防水油布包好随身收藏，希望没有浸坏吧！”

李秀宁的情泪终忍不住夺眶而出，挥手道：“珍重！”【校者按：史上此次和李神通一起被俘的公主是李渊之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