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仁义之风


李世民离开后，负责为两人穿针引线的“多情公子”侯希白匆匆回来，问道：“与秦王谈得投契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答应全力支持我。”

侯希白在他身旁坐下，细察他的容色讶道：“但为何你的脸色这么难看，似是心事重重？”

徐子陵不想他因李秀宁的事担心，道：“没甚么，只是想到将来若秦王与寇仲对阵沙场，我……唉！沈落雁是否在长安？”

侯希白笑道：“哈！你说那风流的美人儿，她不但在长安，还单独和我喝过一次酒。”

接着压低声音道：“李家对她夫君李世绩还不太信任，怕他眷念与李密旧主之情，所以不许沈美人随她夫婿出征。”

徐子陵皱眉道：“风流？”

侯希白忙解释道：“子陵不要误会，我多情公子虽多情，却绝不沾惹人家的娇妻，风流只是指她动人的风韵和洒逸的气度，令她成为女性中的极品，一个别具独特风格的美人。大家这么老的朋友，不怕让你知道，近年来我对美女的态度有很大的转变。”

徐子陵奇道：“你竟对漂亮的女性不感兴趣？”

侯希白摇手道：“当然不是这样，只是不像以前总要一亲香泽，而是只重观赏，只有这样才可保留男女间最动人的神秘感觉。”

接着取出美人摺扇，“霍”的一声在手上张开，洒脱自然的摇头晃脑吟哦道：“投怀送抱虽是动人，怎及得上欲拒还迎，欲拒还迎又比不上可望而不可得，得不到和没有结果的爱恋是最动人的。”

徐子陵不由给勾起对师妃暄的思念，深深感到侯希白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侯希白大发议论道：“这是我从各种不同类型的女子身上体会回来的至理，当你变成她的男人后，她会态度大改，例如变得千依百顺，又或斤斤计较。亦因此失去未得到她前相处时彼此有如高手过招、你来我往的乐趣；更失去对方是不可冒渎侵犯的神秘感觉。哈！你像是没有听下去的兴趣？”

徐子陵苦笑道：“希白兄的话有很高的趣味性，只是我的心情有问题而己！”

侯希白毫不介怀的改转话题道：“我使人为你查听阴显鹤的影踪，明天可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今晚我们不若到上林苑探望纪倩，印证她是否阴显鹤的妹子，顺道为徐公子你洗尘。”

徐子陵吓个一跳，皱眉道：“我以甚么身份去见她？”

侯希白微笑道：“就用你莫为的身份样貌吧！你们起出杨公宝藏之后的几天，长安出现前所未有的混乱，秦王巧妙地‘安排’你离开，所以你的身份并未被揭破，只是现在你回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怎么行？莫为曾与可达志在宫廷的年夜宴此武，万众瞩目，接着忽然失踪，谁都猜到莫为若非寇仲就是我徐子陵。”

侯希白耸肩道：“知道又如何？惹莫为等若惹秦王，现时形势微妙，秦王刚击退刘武周和突厥的联军，明天则出师洛阳。包括李渊在内，一时谁敢招惹他，故最聪明的人都会诈作不知你莫为是谁。李建成有杨文干作反事件，李元吉则遭兵败之辱，两人同病相怜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敢撩事生非。”

徐子陵仍是摇头，道：“扮莫为仍是很不妥当，最怕是打草惊蛇，让池生春警觉，我们将会徒劳无功。”

侯希白不解道：“以我们的实力，又有秦王府的人作后盾，何不索性设伏把他生擒，严刑迫供，好好伺候招呼，哪怕池生春不说真话。”

徐子陵道：“雷大哥对香家行事的方式认识最深，据他说香家有套联络的方法，就像一个环扣一个环，我们若将其中任何一个环脱下来，连贯的链子就会断掉，这正是他们针对家族内有成员被人迫供而设计的。所以非到无计可施，不宜用这笨方法。”

忽又探手怀内，把既是弓辰春又是莫为的面具戴上。

侯希白讶道：“你不是说不想扮莫为吗？”

徐子陵微笑道：“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雷大哥是否留下些易容的剩余物资？”

侯希白醒悟过来，拍腿道：“妙！那就可使纪倩晓得你是谁，其他人不注意下则没法认出你来，请稍等片刻。”

侯希白回来时，拿着一副胡髯，为他黏上笑道：“这是我自家的珍藏，保证没有人能看破。”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婠美人刚才来找你谈心。”

侯希白失声道：“婠婠？”

徐子陵把与婠婠会面的经过说出，道：“我有个问题问你，如果希白兄不方便说，我不会怪你。”

侯希白奇道：“甚么事要事先声明这般严重？”

徐子陵道：“萧铣会否是魔门的人？”

侯希白摇头道：“我真的不晓得，为何有此猜疑？”

徐子陵道：“由于香玉山与赵德言的关系。你是魔门出身的人，该比我清楚魔门事。”

侯希白思索片晌，肃容道：“你的猜疑不无道理，我们收徒比一般帮派严谨千百倍，甚至会不惜尽杀其亲人断其六亲，小弟可能正是这样一个受害者。不过萧铣乃梁朝遗胄，本身该非魔门中人，香贵则很难说，否则香玉山不会忽然变成赵德言的徒弟，可是香贵儿子成群，该不是魔门直属的人。”

又道：“若香家是魔门中人，或其中某左道的旁支，最有可能是灭情道，因为此派专攻阴阳采补、媚惑女性之道。只要我们细查池生春的生活方式，或可寻出蛛丝马迹。”

徐子陵精神一振道：“希白兄的提议非常管用。”起立道：“我想到六福兜个转，看看会否凑巧碰上纪倩，那比到青楼找她妥当点，你亦不会被我牵连。”

由于心神恍惚，他竟弄错纪倩要拜之为赌林师父的是“雍秦”而非“弓辰春”。



寇仲走出都督府，刚入城的窦建德正和刘黑闼在马上说话，只好硬着头皮朝他们举步。心忖若老窦坚持不肯放人，自己该怎么办？

窦、刘两人见他现身，停止交谈，目光落在他脸上。包围都督府的窦军达上万之众，却是人人屏息静气，严阵以待，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城内各处火势已被扑灭，只余水气轻烟袅袅上升，提醒人们适才攻城曾发生的激烈战斗。

寇仲走到窦建德马前，振起精神，道：“窦爷可否容我说句话？”

窦建德哈哈笑道：“当然可以！”甩蹬下马，刘黑闼和左右知机的往四外移开，好让两人密谈。

寇仲移到窦建德身旁，苦笑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窦爷答应。”

窦建德微笑道：“想不到小仲是这般风流多情的人，听黑闼说李秀宁是你的初恋情人，教人意想不到。”

寇仲叹道：“甚么初恋情人？只是一厢情愿的单恋死症，为此我可对李家任何人狠下心肠，她却是唯一例外。”

窦建德从容道：“我们是自家人，有甚么不可以开心见诚地说的？今趟能攻陷黎阳，小仲功劳居首，是否想我把李秀宁、李神通等通通放掉？”

寇仲愕然道：“没有问题吗？”

窦建德探手搂着寇仲肩头，朝大街往东门一方走去，他看着手下纷纷让路，哑然失笑道：“我窦建德出身于山东武城农村，随清河高士达在高鸡泊起义，承高爷看得起我，交由我指挥义军，以七千装备不齐的义军，击败隋将郭绚的过万精兵，确立我窦建德之威名。后来高爷为隋朝名将杨义臣所杀，我只得百余人仓皇逃走，此后辛苦经营，到今天不但降服徐圆朗、灭宇文化及，更攻陷黎阳，凭的是甚么？就是‘仁义’两个字。对隋朝降将，愿留下来的都推心重用，不愿留下的任他自由来去。每次攻城掠地所得都均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则清茶淡饭，与士卒同生死共甘苦。攻陷黎阳前我还向你说善待降人，难道现在立即反口？人无信不立，何况是少帅的心愿。”

接着转头向手下喝道：“把李神通带来，要客客气气。”

手下领命去了。

寇仲心中涌起感激。比起王世充，窦建德真是个人才。

窦建德立定，放开搭在寇仲肩头的手，双目闪闪生威，沉声道：“今趟我们伤亡虽重，该仍有余力西攻虎牢，让王世充大吃一惊，小仲可肯助我？”

寇仲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失声道：“甚么？此事万万不可，虎牢乃洛阳东方重镇，王世充必救之地，若我们不能在数天内攻陷虎牢，将被虎牢守军和王世充的援军前后夹击。这些还不是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李世民会趁虚而入，一旦重夺黎阳，我们将后无退路，窦爷请三思。”

窦建德哈哈笑道：“只要你肯助我，我们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突袭虎牢，如不成功，可在王军抵达前退回黎阳；如若成功，王世充在李阀大军威胁下，只有向我称臣一途。”

寇仲首次发觉窦建德的弱点，就是因从未遇过像李世民那种劲敌，近来又连战皆捷，致生出骄纵的心态。叹道：“要攻陷虎牢，必须先取它附近三城的管州、汴州和荥阳，如此繁复的军事行动，不可能在王世充大军来到之前办到，只会是徒劳无功。”

当年与李密之战，令他对洛阳四周形势了如指掌，故能提出有力的事实，劝窦建德打消攻打虎牢之意。

窦建德沉吟不语。

寇仲鼓其如簧之舌续道：“李世绩成功逃往卫辉，虽暂时无力反攻，但必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窦爷今趟攻城工具损折过半，没可能在短期内对虎牢进行黎阳式的攻击。眼前当务之急是巩固战果，集结军力，那时进可攻、退可守，悉随窦爷意旨。”

窦建德终被说服，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

寇仲正容道：“我还有一个提议，只怕窦爷听不入耳。”

窦建德目光闪闪对他打量，摇头道：“只要是你寇仲说的，谁敢轻忽视之？”

寇仲叹道：“因为我知道窦爷鄙视王世充的为人，不过在现今的形势下，最上之策莫如与王世充联手，击退李世民的大军，窦爷可乘势夺取唐军在关外所有城池，然后向王世充开刀，那时天下将是窦爷囊中之物。”

窦建德沉声道：“我不喜欢王世充，他何尝看得起我，这些旧隋的皇亲贵胄，与我们从农村起家的义军一向话不投机，很难衷诚合作。”

寇仲压低声音道：“这正是问题所在，若王世充感到必败无胜，你道他会向李家臣服还是向窦爷你投降？”

窦建德动容道：“这确是个问题。”

寇仲道：“所以窦爷应该修书一封，让我亲自送往王世充，安他的心，使他感到有把握对抗李阀东来的大军，窦爷才能争取宝贵的时间，从容布置，先来个隔山观虎斗，再坐收渔人之利。”

窦建德终于意动，哈哈笑道：“我是给胜利蒙蔽心智，幸好得你提醒，就如你所言！”



徐子陵在六福赌馆的平民化主大厅趁热闹般小赌两手后，颇为犹豫自己应否设法到较高级的赌厅去寻纪倩。

以往入赌场总有雷九指打点一切，此人像鲁妙子般博学多才，兴趣广泛，事事均有研究，又熟赌场门道规矩。现在他孤身一人，且不可惹人注目，盘算得失下，决定到此为止，离开挤得水泄不通的赌馆。

刚回到街上，见对面明堂窝有个女子背影，婀娜多姿的没进大堂内，身型似是纪倩，心中涌起熟悉喜悦的感觉，遂以平常步伐横过车马道，进入明堂窝。

外堂人多热闹的情景一点不逊于六福赌馆，疑是纪倩的女子却不知去向。徐子陵心中叫苦，遇上在六福赌馆同样的难题，是否应换一个铜牌好进入贵宾厅去，还是在大门外等待，若作后一个选择，将不知待至何时。

正犹豫间，一群人进入赌厅，徐子陵退往一旁瞧去，七、八名一看便知是高手、好手的大汉，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华服中年大汉，趾高气扬的跨步入厅。

此人中等身材，神态从容的手提烟管，由随从殷勤伺候，他则轻松的边行边吞云吐雾，神态悠闲，极有气派。不过他的容色有点酒色过度的苍白，乍看模样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倘去掉华服和从人，混进赌厅内任何一堆赌徒中，保证不引人注目。但徐子陵眼力高明，观其神察其态，敢肯定此人非是一般等闲之辈，可以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

长安城乃关中平原文化荟萃之地，一向卧虎藏龙，见到这样一个人并不出奇，徐子陵心中有事，无暇理会，正要先到兑换房换一批筹码，探听领取贵宾牌的手续，蓦地一把声音传来道：“今天是甚么好日子，两所赌场都是人山人海？”

徐子陵心中剧震，认出这声音正是上趟在长安城外，躲在暗处听到那对雷九指施展七针制神者的声音。

他迅速转头，及时捕捉到正是那华服中年汉在对左右说话，外堂虽是喧闹震天，却没有一个字能漏过他的灵耳。

那人确是高手，徐子陵这么转头望他，立生感应，灼灼的目光往徐子陵射来。

徐子陵心叫糟糕，幸好人急智生，目光不停留的掠过那华服中年汉，还举手装作与另一边的人打招呼，然后大步在华服汉身前横过，装作找到熟人往另一边走去。

一名赌场主管级的人物迎往华服汉，与徐子陵擦身而过，向华服汉施礼道：“尹国公大驾光临，是我们明堂窝的荣耀，大仙在天皇厅，请让小人引路。”

徐子陵此时挤进人堆去，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他已知此人是谁，正是李渊爱妃尹德妃之父尹祖文！

此人在长安恃势横行，他曾听过尹祖文曾唆使人打断秦王李世民天策府首席谋臣杜如晦一个指头，后又诬告是杜如晦先动手，令李渊怒责李世民，怪他纵容手下凌辱他爱妃的家人，因而与李世民更为疏远。他当时听过便算，没作深思，现在当然晓得事情大不简单。至少肯定除杨虚彦外，魔门的势力己深进李阀的皇室内，后果难测。

他又从人堆穿出，心想找纪倩并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去与李靖碰个头，告知他尹祖文的秘密。

忙朝大门走去，尚未跨过门槛，香风扑脸而来，徐子陵一眼瞧去，心知要糟，却是避无可避，只好垂头急步，希望对方一时疏忽下没注意自己，又或因假须髯遮掩而看不破他是“弓辰春”。

来者正是胡小仙。

两人错身而过时，徐子陵衣袖一紧，给她扯个正着，接着耳边响起她银铃般的声音道：“为何要扮神扮鬼，识相的马上随我来。”

徐子陵终于后悔没接受侯希白的提议，即使是到上林苑喝闷酒，总胜过被胡小仙揭破“身份”。





第02章 告别恶梦


在大仙堂没有其他人打扰的幽静贵宾休息室里，胡小仙与徐子陵在桌子对坐，前者“噗哧”娇笑，美目透出胜利的神色，神态悠闲的道：“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

徐子陵暗里大吃一惊，旋又回复镇定，因猜出对方并非真的要拆穿他的身份，只是作为试探的性质，皱眉道：“你爱认为我是谁便是谁吧！”

胡小仙摇头笑道：“还要在本姑娘面前装蒜，你可以骗过别人，却休想骗我。无论你扮弓辰春又或雍秦，我承认你确扮得维肖维妙，活像不同的两个人，可是赌钱的风格和方式却把你出卖，令我晓得你不但是雍秦，更是弓辰春，又是那在朝廷上大显威风的甚么叫莫为的家伙，既然三者都是你，那亦是三个人都不是你。快快招认，你究竟是徐子陵还是寇仲？回长安干啥？不怕给人围捕活捉吗？”

徐子陵心中叫苦，甫抵长安，便先后给婠婠和胡小仙拆穿身份，以后怎样混下去？叹道：“胡小姐是否有点托大？若我是徐子陵或寇仲，为隐瞒身份，只好硬着心肠把你灭口，胡小姐不害怕吗？”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娇笑，摇头道：“不怕！真的不怕！因为徐子陵和寇仲从来不是心狠手辣的人，乖乖识相点吧！阁下是哪一位？”

徐子陵颓然道：“我是徐子陵，小姐满意吗？幸好我来此只打个转，待会儿离城算了。”

胡小仙嗔道：“奴家那么可怕吗？要走该待明早城门开才走！哼！一派胡言乱语，当人家是第一天在江湖混。快给我脱掉面具，听说徐子陵长得儒雅风流，是有名的俊俏郎君。”

徐子陵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幸好感到她没有敌意，把心一横，低头扯下面具，露出真面目，微笑道：“小姐的评语用在侯希白身上是无比恰当，我徐子陵则名不符实，只是粗人一个。”

胡小仙凝望他的美目明亮起来，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喜孜孜道：“徐子陵啊！做小仙的情郎好吗？几天也好！”

徐子陵为之瞠目结舌，这么言词大胆作风放浪的美人，连纪倩亦有所不及。苦笑道：“胡小姐不要说笑哩！”

胡小仙抿嘴娇笑，神情得意，白他一眼道：“我想你仗义帮人家一个忙，奴家正苦恼得紧呢！”

徐子陵感到事情大有转机，哪敢开罪她，顺着她语气道：“小姐有甚么烦恼？”

胡小仙露出愁容，轻叹道：“正是因找不到如意郎君，谁家姑娘不为此烦恼？嘻！奴家是说笑，我真正的烦恼是有人自认为是我的如意郎君，而我则见到他就心中厌恶，你可为我想办法解决吗？”

徐子陵大讶道：“谁敢迫胡小姐做不情愿的事？”

胡小仙像个小女孩般竖起手指，逐个指头的数道：“首先是那个自以为赌术比我更好、最有资格作我爹快婿的混蛋；第二个是齐王李元吉，提亲的人便是他；第三个人最可恶，我还以为他对我们胡家特别照顾，谁知竟是适得其反。而除此之外，还有第四个是我老爹，唉！他却是迫于无奈，谁叫他看中长安这个地盘，梦想异日李家得天下，他可以大力发展赌业。你给我说吧！我现在的情况是否四面楚歌，身不由己。”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那第三个迫小姐的人是否尹德妃之父尹祖文？”

胡小仙愕然道：“你怎能一猜即中？”

徐子陵明白过来，迫胡小仙下嫁者正是他今趟到长安来要对付的池生春，此更是香家扩展赌业的一着奇兵。

要知香家恶名远播，为白道武林不容，如若李唐一统天下，必会对香家的生意展开扫荡，但若香家能通过婚姻合并大仙胡佛的赌业，可借尸还魂似的名正言顺于此情况下大展拳脚，以另一种形式名义继续香家的事业。

如此来看，尹祖文与香家应是暗中勾结，支持明堂窝是另有居心。

徐子陵道：“我可以怎样助你？”

胡小仙喜道：“早知你是个见义勇为的侠士嘛！帮人家还不简单？只要你将六福赌馆赢过来便成。”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那怎么可能？”

胡小仙噘扁嘴儿哂道：“有甚么是不可能的。池生春犯了开赌场业的一个大忌，就是本身嗜赌，常忍不住亲自下场，赌得又大又狠，只不过因没有人赌得过他，故至今尚未出事。你徐大侠既精赌术，又不怕他使卑鄙手段，今趟他是遇上克星哩！”

徐子陵皱眉道：“你爹究竟是否已答应李元吉的提亲？”

胡小仙俏皮的道：“奴家反对嘛！爹当然要拖延时间，花点唇舌来说服我。唉！可惜时间无多，齐王下月摆寿宴时，爹怎都要给齐王一个答复，你若不救人家，小仙只好自尽。”

徐子陵大感头痛，若他不是对池生春有更大的图谋，帮胡小仙一个忙绝不成问题，现在却是节外生枝，又很难向胡小仙解释清楚。只好道：“胡小姐信任我吗？”

胡小仙媚态毕露的瞟他一眼，嗲声道：“你若是弓辰春，人家顶多信你一半，但你是徐子陵徐大侠嘛！小仙当然信你。而且你若肯让小仙今晚陪你、讨好你，人家会对你更死心塌地。徐子陵啊！小仙仰慕你嘛！”

徐子陵嫩脸一红，尴尬道：“请小姐勿要拿这类事开玩笑。你先告知我你和池生春目下是怎样的关系，例如你故意对他不瞅不睬，又或虚与委蛇？”

胡小仙果然给他引往另一个话题，嫣然一笑柔声道：“我在迷惑他。”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胡小仙花枝乱颤的笑道：“有甚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是大仙门这一代的继承人，精于骗术，哪有这么容易给他池生春瞧破人家真正的心意。最妙是天无绝人之路，碰上你这冤家，人家今后全听你的话，好吗？”

徐子陵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微笑道：“若你真肯全听我的话，我可立誓助你摆脱池生春的魔掌，但不是用你的计，而是我的计。”

胡小仙大喜道：“是甚么计？快说出来听听看。”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胡小姐似忘记是谁听谁的话？”

胡小仙“噗哧”媚笑道：“人家不知你对条件这般执着认真，呀！不问就不问。那么第一着棋子应如何下？”

徐子陵淡淡道：“首先是你要保密，无论任何情况下均不可以泄漏我和你的关系予第三者知道，否则胡小姐只好委身下嫁池生春。”

胡小仙微笑道：“收到徐大侠警告啦！放心吧！我比你更着紧。”

徐子陵发觉自己开始有些儿欢喜她，欢喜她的善解人意，机伶聪巧。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我要你去迷惑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至于此人是谁，迟些会教你晓得。”

胡小仙装出楚楚可怜的动人神态，尽显大仙门的媚功妙法，嗔道：“奴家是否很蠢呢？真的想不到你这计划与小仙的终身大事有何关系？”

徐子陵耸肩洒然道：“当然大有关系，因为他将是继池生春后，另一个向你的大仙老爹提亲的人。”

胡小仙动容道：“我真的开始爱慕你哩。”

徐子陵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从容道：“刚才你的仰慕全是弄虚作假，对吗？”

胡小仙幽幽一叹道：“徐子陵可知我大仙门的第一戒条就是戒动情，情绪会把理智蒙蔽，谓之‘乌云盖日’。赌术实在是一种高明的骗术，尤其心理战术最为重要，只要能令对方的灵智被蒙蔽，可百发百中。不论表面如何坚强的男人，总有可乘之隙，例如因过度自信，以为天下的女子都要为他倾情，被他吸引，我可以利用他这弱点使他吃大亏。”

徐子陵皱眉道：“你的甚么全听我的话，最好不是假的。否则我不但不会助你，更将把你视作敌人。”

胡小仙横他娇媚的一眼，嗲声道：“骗甚么人都不敢骗你哩！人家向你施展媚术，有假的成份，亦有真的成份，很想逢场作戏的和你缠绵一段日子，哪知你铁石心肠，不被勾引。人家有甚么不好？”

徐子陵啼笑皆非的道：“现在我们是在进行一个大骗局，目标是整座六福赌馆，若你想成功，只有四个字，就是‘衷诚合作’，全听我的指挥调度，否则一切拉倒。”

胡小仙凝望他半晌，肃容道：“你既不是对我有兴趣，这样做对你有甚么好处？”

徐子陵淡淡道：“胡小姐太不明白我徐子陵的为人。”

胡小仙轻摇螓首，轻轻道：“不！这或者是女人的直觉，自从九江首次相遇，我一直感到你是那种极重情义的好人，现在更觉得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你。但亦有些担心，怕你低估池生春的狡猾。”

徐子陵见她兜兜转转，最后仍是旁敲侧击自己的计划，哑然失笑道：“我给你三天的时间想清楚，三天后再来找你。”说罢长身而起。

胡小仙焦急的站起来娇嗔道：“人家还未把事情弄清楚，能有甚么可想的？”

徐子陵竖起一只手指，向她遥点两下，微笑道：“胡小姐似乎又忘记了谁该听谁的话哩！”

胡小仙颓然坐下，手肘斜枕桌子托着香腮，秀眉紧蹙的幽幽道：“好吧！人家会乖乖的听话，但至少你该说出如何联络你的办法嘛！”

徐子陵道：“是我联络你，而不是你联络我。”

胡小仙嫣然笑道：“好吧！徐大侠还有甚么吩咐？”



寇仲牵马呆立路上，目送李秀宁、李神通等远去的骑影，百感交集。

无名从星空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寇仲探手轻轻为它梳理羽毛，叹一口气，踏蹬上马，朝洛阳的方向缓缓而行。

他和李秀宁的事将来如何了局，此刻的他不敢去想，不愿去想。

临别时李秀宁的眼神，可以把他的灵魂勾出来，使他肝肠寸断。他已选取一条与她对立的道路，他们的分歧会愈来愈大，洛阳之战，更是与她最敬爱的兄长李世民公然对抗。

罢了！

寇仲一声叱喝，催马加速，迅速消没于无尽的深夜里。



徐子陵离开明堂窝，踏足街头，深吸一口气，将胡小仙诱人的倩影、可把任何男人迷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一颦一笑，驱出思域之外。胡小仙就像婠婠般，能将自己的美丽利用至尽，教人不易抵挡。

此时他变回长满胡髯的弓辰春，沿街漫步，经过仍在营业的荣达大押时，不由多看两眼，差点想进去找欧良材的亲舅陈甫。迅又压下这股冲动，心忖待与李靖联络上后再去找他比较稳妥。只有当陈甫清楚他有李世民在背后大力支持，对方始会全无顾忌的与他合作。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他再不易轻信任何人。

顺步来到永安渠旁，这道接通城外北方渭河的大渠，在沿岸稀疏的点点灯火下，滔滔往南流去，灿烂的星空下，码头区舟舶幢幢，两岸街道行人疏落，不由想起与沈落雁泛舟渠上的动人情景，又想起黎阳的情况，心中暗叹。

倏地一艘小舟在上游驶来，徐子陵不经意的瞥上一眼，登时头皮发麻，更心涌杀机，又知绝不能动手，首先是败多胜少，且会暴露身份。

操舟者把小艇往他立处靠过来，柔声道：“这么巧！子陵请上艇说话如何？”

竟是连魔门第一高手“阴后”祝玉妍也要在他手底丧命的盖世魔君“邪王”石之轩。

自己所有伪装，全给他一眼看穿看破，该怎办才好呢？此刻走又不是，不走更不是，进退失据之余，只好把心一横，跃往艇尾面对他坐下。

石之轩脸色如常，丝毫没有受伤之像，神色雍容自若，眼中射出慈和神色，凝望着他微笑道：“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凑巧碰上，自你离开希白的居所，我一直蹑在你身后，真想不到子陵会到赌场去，是否受雷九指的影响？”

徐子陵遍体生寒，不但因对石之轩的跟踪没有丝毫感应，更因他弄不清楚、分不开眼前这石之轩究竟是谈笑杀人的邪魔，还是那个对碧秀心之死歉疚终生的多情种子。

他徐子陵的灵觉就像给人废去武功。

这是最可怕的魔功，石之轩终于魔功大成，天下恐难有制得住他的人，连三大宗师也不行。因为石之轩完全属于他们那一级数，足可与任何之一分庭抗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迎上他深邃莫测的眼睛，徐子陵淡淡道：“前辈是否刚抵长安，立心去找希白兄算账，现在则改为杀我。”

石之轩哑然失笑，神态潇洒好看，摇头道：“人道虎毒不食儿，希白等若我半个儿子，他有时顽皮点，始终是情有可原，因为错在我不能常在他身旁指点。不过这亦是我训练继承人的方法，不但予他人身的自由，更希望他有独立的思想，不会变成我石之轩另一个版本，在这方面他的表现异常出色。”

徐子陵心中唤娘，石之轩不但气质有变化，手段也有变化，其辞锋的锐利，比得上他的不死印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情愿前辈像以前般坦白，因为我弄不清楚你是真心赞赏希白兄，还是说反话？”

石之轩两桨交叉打出，划进永安渠反映两岸灯光的水里，光影破碎下，小舟从岸旁滑出，顺流而去。凝望徐子陵好半晌后，微笑道：“过去的十五年就像一个悠长的噩梦，现在我终于成功醒转过来。”

接着目光投往渠水去，神色益转柔和，旋露出痛苦的神色，颓然道：“我是自食其果！哪有人这么蠢，竟会去害死自己最深爱的情人！这十五年就是我这蠢材应偿还的代价。”

徐子陵愕然瞧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究竟他是在装神弄鬼，还是邪帝舍利内的邪气，在以毒攻毒下，反把石之轩改造变成“好人”。

他真的不晓得该说甚么才好，他再不明白石之轩，掌握不到他的内心世界。

我的娘！

这正是没有丝毫破绽的“邪王”石之轩。

石之轩将目光上移，注入无尽的星空去，一边轻轻道：“子陵到幽林小谷去吧！让我的女儿有个幸福的归宿，告诉青璇，这些年来我没有去探望她，是因为我不敢见她，缺乏那种勇气。告诉她，我和她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绝不可再有碰头的机会，绝对不可以，唉！”

徐子陵心神剧震。

妃暄说得不错，石青璇仍是石之轩唯一的破绽，石之轩怕见石青璇，正因他知道自己难以对她痛下杀手，更怕再招来另十五年的可怕噩梦，所以不肯多做一次蠢材。

若让石青璇与他相见，会有甚么后果？





第03章 同床共榻


寇仲仰卧山野，以羊皮外袍为床，星空为被。

千里梦在十多步外流过的小溪旁响起喝水的声音，无名则以他的胸膛为巢，蜷首安睡。

他的手轻抚楚楚一针一线为他缝制的羊皮袍，此袍经龙泉巧匠修补，回复原状，表面看不出痕迹，但却像他的心般伤痕累累。

尚秀芳该已抵达高丽，她能否寄情于音乐的天地，将他淡忘？宋玉致对他究竟是爱多恨少，还是恨多爱少？他不敢去想，又忍不住去想。

他寇仲路过乐寿而不去见楚楚一面，伊人会否因此肝肠寸断，怪他无情！

唉！男女之情不但令人牵肠挂肚、神伤魂断！更是个可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包袱。不过若他在洛阳殉城战死，她们当然为他悲痛伤心，但一切都会被时间冲淡和疗愈。

忽然间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若她们中任何一人刻下正在身旁，他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去爱她，求她原谅。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侯希白看书看得摇头晃脑，乐在其中。

徐子陵颓然在他另一边隔几坐下，叹道：“我刚见过你的师尊。”

侯希白双手一颤，差点把书掉往地上，愕然往他瞧来，失声道：“真的？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没好气道：“说笑也拿别的东西来说，照我猜他大有可能想来处置你，却见我从你家溜出来，遂改变主意，找我坐艇游永安渠去。”

侯希白色变道：“你怎能活着回来的，且没受半点伤。”

徐子陵苦笑道：“侯公子啊！你的石师再非以前的石之轩，而是成功把分裂开来的两种极端再融合为一的石之轩。你绝不知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我对他再无半丝体察的把握。临别时他给我一个可能是发自真心的忠告，就是希望我立刻离开长安，到巴蜀探访他的女儿。”

侯希白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不是忠告，而是警告。现在我们该怎办好？”

徐子陵感觉到侯希白从深心透出来对石之轩的敬畏和怯惧，知道若不能振起他的斗志，后果堪虞。

微笑道：“在他口中，希白兄只是个有独立思想的顽皮孩子，还赞你甚为出色。”

侯希白愕然道：“他竟会说这种话？”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他把我们看通看透，我们则完全不知他的意向如何。我们必须把这形势扭转过来，若真想不到办法，今晚只好卷铺盖离开长安。”

侯希白皱眉苦思道：“他为何肯放过你？又或放过我？又或是否因我们两个在一起而有顾忌？若是如此，那表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所以不想横生枝节。”

徐子陵赞道：“希白兄的脑筋开始回复正常，这样最好。我却有个更大胆的想法，就是他的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就是直至此刻，他仍无法向他的女儿下毒手，甚至害怕有这个想法。所以因着我和青璇的关系，于是放过我，顺带暂缓对付你。”

侯希白点头道：“虽是想得玄妙了些，但肯定有点道理。妃暄不是说过没有一年半载，石师休想复元吗？会否他因伤势未愈，所以先哄着我们，待他伤愈始向我们动手。”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摇头道：“他不但完全复元，功力比之在小长安时更有精进，已臻天人合一之境，他不动手绝非因没有把握收拾我。”

侯希白捧头压低声音道：“我情愿他摆明车马来杀我，我们魔门中人从不注重甚么长幼之序，师徒之义，若威胁到自己性命，可抗争到底，现在我却给他弄得糊里糊涂。是哩！你找到纪倩了吗？”

徐子陵脱下黏满须髯的弓辰春面具，拿在手中呆看半晌，哑然失笑道：“不知是否因你的石师暗伺在旁，我的意识虽感觉不到他，元神却有感应，以致心神恍惚，犯下错误。因为我根本不应扮弓辰春，见纪倩该扮黄脸汉雍秦才对，纪倩是想跟雍秦学赌技而不是弓辰春。幸好错有错着，令我与胡小仙搭上关系，她的媚术确是诱人，回想起来心儿还卜卜跳呢。”

侯希白一呆道：“你在说甚么，听得我更添糊涂。”

徐子陵解释清楚，侯希白提议道：“横竖睡不着，不若我们到上林苑找纪倩，不见她时再去赌场。”

徐子陵摇头道：“无论我是弓辰春或是雍秦，均不宜被纪倩看到我们在一起，你该趁仍有福份睡觉，好好安眠。”

侯希白叹道：“石师随时会来寻我晦气，你教我怎能安寝，我就像纪倩般愈夜愈精神。你或者根本不该和纪倩碰头，让我去试探她吧！”

徐子陵讶道：“你不怕石之轩在门外等你吗？”

侯希白摇头道：“他既已复元，现在是要完成统一圣门两派六道的时刻，而不是急着要将我这花间派的唯一传人灭掉。我倒希望他来见我，看他有甚么话说。”

说罢回复一贯的潇洒自如，哼着歌儿去了。



徐子陵离开小厅，穿过前后进间的天井，刚踏足后进的廊道，一震停下。

他竟然听到女子的悲泣，哭声断断从左方走廊尾端侯希白的卧室传来。

我的娘！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谁家女子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来，又因何事哭哭啼啼，这么伤心？

甫到长安，发生的事总是出乎他料外，忽然间他对即将展开的行动，再无半点把握。

他重新举步，来到侯希白虚掩的卧室门前，轻轻推开。

温柔的月色从朝东的窗子透入，照亮半边卧室，另一半仍陷在暗黑里，绝世美女婠婠梨花带雨的坐在床头，香肩不住耸动，哭得昏天昏地，神情悲楚。

徐子陵做梦亦未想过婠妖女可变成这样子，呆在当场，好半晌移到床旁坐下，叹道：“究竟是甚么事？”

婠婠像此时始察觉他来到身旁，悲呼一声，竟扑入他怀里，泣道：“我师尊死了哩！”

徐子陵哪想得到婠婠有此反应，他当然可及时避开，却是无法在这情况下硬起心肠，登时温香软玉抱满怀，襟头被她的热泪沾湿大片。

婠婠双手搂实他的蜂腰，娇躯抖颤，完全失去平时的冷静自制，比之早前听到祝玉妍死讯的冷漠是截然不同的两番情景。

徐子陵感到她的悲伤痛苦是发自真心的，不由心中恻然，叹道：“人死不能复生，终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去，只是迟早的问题。”

婠婠把俏脸埋在他的胸膛，死命把他搂紧，凄然道：“师尊是婠儿唯一的亲人，只有她真正疼惜我、栽培我，现在她去了，遗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又哭起来。

徐子陵胸膛衣衫湿透，一对手更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只好轻拍她香肩道：“你刚才表现得很坚强，为何此刻会忽然兵败如山倒的失去控制？还要躲到这里来哭？”

婠婠抽搐道：“我不知道，人家离开这处后一直思前想后，再忍不住，只希望能在你怀里把悲痛全哭出来。我绝不可让派内其他人知道我为此悲伤失控。”

徐子陵无言以对，目光落在她那对蜷曲床沿的美丽赤足上，心中涌起感触。无论魔门如何进行异常和泯灭人性的训练，将门人变成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之徒，但人总是人，仍会有人的七情六欲，石之轩如此，婠婠亦是如此，就看你能否接触到他们人性的这一面。

柔声道：“你来了多久，有听到我和侯希白的对话吗？”

泣声稍敛，婠婠以哭得沙哑的声音道：“我来时只得你一个人，还以为你会生出感应，哪知你全无所觉，人家哭出来你才懂得来安慰人家。”

徐子陵自家知自家事，晓得是因遇上石之轩阵脚大乱，致失魂落魄，叹道：“你可知我适才碰上甚么人？”

婠婠娇躯一震，终不再饮泣。

徐子陵不自觉的轻抚她背心，道：“是石之轩！”

婠婠坐直娇躯，拭去泪渍，黯然道：“我从来不晓得祝师在我的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她其实是个很可怜的女人，石之轩害得她很惨。血债必须血偿，石之轩是圣门的罪人，现在更是最有机会统一圣门的人；只要他杀死我，阴癸派将落入他手中。而且我只能孤军作战，因为只有如此可证明我是有资格的继承人，才能坐上祝师空出来的宝座，那时派内的人始肯为我卖命。这是敝门初祖定出来的继承法则，在接掌派主之位前，须独自修行三年。子陵此刻该明白石之轩为何到长安来。”

徐子陵心中唤娘，这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起应付只剩下一个破绽的石之轩，香家的事立即在比较下变得轻松容易。他虽视婠婠为敌人，但人接触多后怎都有点感情，在情在理，他也不应眼看着石之轩杀死婠婠，否则真给石之轩统一魔道，把分散的经卷重归为一，后果的严重，教他不敢去想。

婠婠美目深注，柔声道：“你肯助我破他的不死印法吗？”

徐子陵皱眉道：“在长安，他的不死印法根本是没有破绽的，我们联手对付他亦没有用。我有个提议，现在我立即送你攀城离开，且须立即奔赴巴蜀，此间事了后，我会到你避世的地方找你。”

婠婠秀眸泛着智慧的异芒，轻轻道：“你是否暗示在巴蜀他尚会有破绽呢？”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这可是他亲口说的，我自问看不透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婠婠洒然耸肩，毫不在意的道：“多一个制他之法总是好的，你徐公子到长安来究竟有何贵干？不论是甚么，我会为你守秘密，甚至出手助你。”

徐子陵怎敢信她，断然道：“我的事请你高抬贵手，最好不闻不问。”

婠婠幽怨的白他一眼，表示心中不悦，刹那后回复一贯冷漠笃定的神态，和刚才悲痛下泪的婠婠宛若两个不同的人，淡淡道：“今晚人家可否在此借宿一宵？”

徐子陵愕然道：“这是侯希白的居所，你该问他才合理。”

婠婠深深瞧进他眼内去，轻柔的道：“你可知敝师因何败于石之轩手上？”

徐子陵心道当然是因她意图拖他和师妃暄一起上路，口上却不愿说出来，缓缓摇头。

婠婠叹道：“修习天魔大法的女子，是绝不可和自己心爱的男子发生肉体的关系，师尊正因情不自禁，被石之轩骗到床上去欢好，所以天魔大法至十七重后再无寸进，始终不能达到第十八重的最高境界，只好以玉石俱焚与石之轩来个同归于尽，可惜仍是失败。”

徐子陵尴尬道：“这并非我拒绝你留宿的原因，而是我不能代侯希白答应你，因何你不接受我的劝告，立即离开长安。”

婠婠苦笑道：“尚未动手，我便仓皇逃窜，还有甚么资格继承派主之位？不要婆婆妈妈的好吗？照我们侯公子一向夜夜笙歌的习惯，不到天亮绝不回家。不管你啦！人家哭累了，想睡觉哩！”

说罢就那么躺在床上，闭上美目，横陈的娇躯起伏有致，雪白的赤足，秀丽的玉容，即使以徐子陵的自持力，亦看得怦然心动，心中唤娘，更拿她没法。

婠婠唇角逸出一丝甜蜜迷人的笑意，轻拍身旁柔声道：“躺下来休息一会儿好吗？”

徐子陵吓得站起来，狼狈的道：“不行！”

婠婠依然美目紧闭，神态安详的道：“刚搂着人家都不怕，睡一起有甚么问题？呀！”

徐子陵心神剧震，只见婠婠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花容惨淡，阵红阵白，显是走火入魔的可怕先兆，难道她因祝玉妍之死动真情，以至有此厄难。

大骇下一时忘却与她敌对的关系，扑上床去。

婠婠仍是抖震不休，探手将他搂个结实，累得徐子陵和她滚作一团时，颤声道：“子陵救我！”

徐子陵双手按上她香背，送入真气，懔然惊觉。她体内天魔气乱窜狂流，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的在经脉窍穴间腾奔窜闯，若不把这可怕的情况改变过来，肯定她捱不了多少时候。别无选择下，徐子陵无私的送入真气，先抵其丹田气海，再由该处出发，沿十二正经来个拨乱反正。

他因熟悉婠婠体内的情况，驾轻就熟的向她施以援手。

长生气在她娇躯内不知运行多少遍，到徐子陵神疲力竭，真元损耗钜大之际，婠婠回复平静，松开抱着他的手，躺在床上，似是沉沉睡去。

徐子陵不放心的探手按上她的香额，大吃一惊，感到她的体温正疯狂的攀升，想再输入真气探个究竟，竟给她充盈澎湃的天魔气排斥。此时更奇异的事又发生！

当她变得灼手般热时，体温转往下降，变得冰雪般寒冻，出奇地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如此忽寒忽热，徐子陵毫无办法，无从入手。

一阵疲累侵袭全身，徐子陵身不由己的闭目调息，卧倒身旁，他晓得若硬撑下去，说不定会对自己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只休息片刻，只休息片刻……

当他再张开眼睛，晨早的日光映入他眼帘，徐子陵骇然坐起来，婠婠仍躺在身旁，轻柔的呼吸着。

徐子陵听到侯希白的足音，正朝内进走来；心知若非被他惊醒，或会继续睡下去。

伸手探触婠婠额角，奇寒无比，此时他无暇理会，跳起床来，在门外截着满身酒气的侯希白。

侯希白探头一看，惊讶得合不拢嘴，望望床上的婠婠，瞧瞧徐子陵。

徐子陵知他误会，既狼狈又尴尬，忙把他推到外厅，将事情解释清楚。

侯希白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子陵中她的奸计哩！”

徐子陵色变道：“甚么奸计？”

侯希白像从宿醉中醒过来般，双目闪闪生辉，道：“我虽不真正清楚她玩甚么手段把戏，但看她现在的情况，她该是借子陵的长生气助她突破天魔大法的限制，进军阴癸派自初祖以降，历代派主从未有人臻达的第十八重境界，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心中乱成一团，不知是惊是喜。

侯希白道：“现在只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下手干掉她。”

徐子陵一震道：“这怎么成？”

侯希白猛然起立道：“让我来下手。”说罢往内进走去。

徐子陵叫道：“希白兄！”

侯希白往他退回来，颓然坐进椅内，喘息着摇头叹道：“你不用阻止我，我根本狠不下辣手摧花的心，何况是美若天仙的大美人，唉！”

两人对视苦笑。

“砰”！

扣门声传来。





第04章 一生一世


侯希白将李靖迎进小厅，坐好后徐子陵低声道：“婠婠在房内，我们说话小心点。”

李靖为之愕然。

徐子陵扼要解释一遍，还坦然告之石之轩已返长安，又说出今趟来长安的目的。

李靖皱眉道：“我们还以为京兆联解散后长安的形势会简单明朗，现在听子陵的分析，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

徐子陵叹道：“我尚未告诉你，尹祖文正是那个向雷大哥施七针制神的人。”

李靖和侯希白同时失声嚷道：“甚么？”

徐子陵下意识的别头一瞥婠婠所在的方向，束聚声音道：“尹祖文该是与元吉和池生春暗中勾结，秘密扩展势力。元吉表面支持建成，实则另有居心，希望借助魔门势力成为最后一个登上帝座的真命天子。”

李靖往侯希白瞧去，道：“侯公子乃魔门中人，对这有甚么看法？”

徐子陵晓得李靖是因侯希白的出身而不信任他，如不释去李靖的疑虑，合作上将出现问题，道：“希白兄是魔门的异种，李大哥不能理解为何经石之轩培养出来的徒弟竟是个可信任的人，是正常不过的事。唉！其中的原因，确是出乎一般的想象，玄妙非常。”

今趟侯希白也给勾起兴趣，欣然道：“子陵的话另有所指，哈！事实上我自己并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笑道：“我这叫旁观者清，问题出于石之轩过去十多年的性格分裂，一边是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魔君，另一边则是深悔自责的多情种。所以当他传授希白兄花间派的武功，可能因花间派的心法影响，他较倾向变成那多情的人；而当他训练杨虚彦时，亦因受补天阁心法的引发，将杨虚彦这杨勇遗孤变成冷酷的刺客。后果便是希白兄和杨虚彦变为极端不同的两个人。”

侯希白拍桌道：“说得精彩，所以我和杨虚彦的对立，竟是石师一手促成的，代表石师内心善与恶的斗争。假若我击败杨虚彦，石师会有甚么感想？”

李靖沉声道：“杨虚彦是石之轩手上重要的棋子，可发挥难以预测的后果，旧隋文臣大将拥杨广者少，拥杨勇者多。一旦登上天子之位的人德望不足镇服天下，杨虚彦可打着杨勇遗孤的旗号出而号召旧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晓得他指的是若李世民被排斥或被杀，人心不服时，祸乱分裂的局面怕会继续下去，那时人心追思杨坚掌政时的隋朝，杨虚彦可带来期望和幻想。

侯希白苦笑道：“这么说，石师杀我是势在必行，因为我代表他善良的一面，是他性格分裂后的产品，故绝不容我这异种活在他眼前。”

李靖头痛的道：“石之轩究竟躲在长安何处？若我们能把握他的行踪，可集中全力，布局将他杀死，破他的不死印法，为世除害。”

说罢凝望侯希白，看他的反应。

徐子陵却生出感触，与寇仲在一起，他从来不用隐瞒任何事，甚么均可掏出来研究讨论，可是面对算得上是“兄弟”的李靖和侯希白，由于大家背景、立场有异，像大德圣僧是石之轩另一化身一事他不敢随便透露，怕惹来不测的后果。

李靖亦然，由于侯希白是“石之轩传人”的身份，始终对他有怀疑。

侯希白俊美的脸容露出茫然神色，摇头叹道：“我不知道，唉！他终是一手将我培育出来的人，我是不会主动去对付他，不过他若想杀我，我会尽一切方法保命，这是敝门的规矩。”

李靖听他这么说，反释然点头道：“我明白侯公子的立场哩！”

转向徐子陵道：“子陵对石之轩一事有甚么提议？”

侯希白站起来无精打采的道：“我去看看婠姐儿。”避嫌的离开。

两人瞧着他没入后进的背影，均感心情沉重。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们面对的可能是魔道有史以来最厉害的人物，任何一般我们以为能收效的方法均不管用。在长安这种人口密集的城市，凭他的不死印法，肯定可轻易杀人，从容脱身。此人更是智计超群，警觉性高，李大哥可否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李靖瞥一眼侯希白没入的后进门，皱眉道：“你不为你的好朋友的性命担心吗？”

徐子陵道：“我有个直觉，一天我在长安，石之轩仍不会下手收拾他这徒弟。”

李靖愕然道：“怎么说？”

徐子陵解释一遍他跟石青璇、石之轩的关系，并没有说出“石青璇乃石之轩唯一破绽”那方面的事，因他感到这乃石青璇与石之轩间的隐私，不宜公开。

李靖吁一口气道：“我就算想对付石之轩也无从入手，好吧！秦王吩咐我全力支持你，究竟我可以在甚么地方帮你的忙？”

徐子陵凝望他片晌，沉声道：“我今趟到长安来，主要的目的是无情地将香家丧尽天良的每一份子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他少有这样说话，但因素素和亲身遇上香家父子干下的恶行，终狠下心肠，决定对香家进行无情的剿灭。

李靖虎躯一震，双目爆起精芒，冷然道：“即使没有秦王的指示，我李靖也定要全力助你。”



李靖离开后，徐子陵到卧房找侯希白，只见侯希白呆坐床沿，婠婠却芳踪杳然。

徐子陵在侯希白旁坐下，关切的问道：“希白……”

侯希白递来一张信笺，苦笑道：“我进来时她已离开，留下这该是给你的便条。”

徐子陵接过一看，只见笺上有一行清丽洒逸的留言，写着：“爱你恨你，一生一世。”八个字。上款是“子陵”，下款竟是她淡淡的唇印。

侯希白凑过来看道：“香艳的留言，该是她因圣法大成，心情特别，一时下真情流露，否则只会写‘爱你’两字。”

徐子陵皱眉道：“哪里来的信笺？”

侯希白道：“她往对面小弟的小书斋来个不问自取，真奇怪，我一直在留意她，却听不到任何声息。”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点头道：“你猜得不错，我也一直留意她的动静，竟没有丝毫的感应。唉！真狡猾，我竟被她利用了！”

侯希白叹道：“此事祸福难料，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子，因为石师一天收拾不下她，可能会暂缓收拾我。”

徐子陵瞧他好半晌，不解道：“为何侯兄今早对令师忽然变得如此消极被动？”

侯希白回复洒脱自然，微笑道：“子陵是指我刚才对李靖说的一番话，哈！李靖既不信任我，我侯希白为何要对他说真话。”

徐子陵笑道：“原来如此，你的不死印法究竟练出甚么成绩来？”

侯希白摇头道：“愈练愈糊涂，愈没有信心。不死印法与花间派的心法截然不同，讲的是损人利己，不大适合我的性格。”

徐子陵道：“穷则变，变则通。照我的经验，练功的过程是以波浪的形式进行，时登波顶，时沉浪底，当你置身低谷，大有可能是攀上另一高峰的先兆。”

侯希白同意道：“你的话很有道理，不如我将不死印法的口诀念一遍给你听，说不定你可找到破不死印的方法。”

徐子陵愕然道：“这岂非等若你亲自助我对付令师？”

侯希白毫不在乎的耸肩道：“有甚么问题，他要杀我，难道我坐着等死？”

两人眼神交触，旋则同时笑起来，沉重的气氛尽去。

徐子陵笑着道：“研究不死印法一事暂缓进行，我们可否假设因小弟的关系，令师暂时不会来对付你呢？”

侯希白点头道：“理应如此，昨晚我故意给石师机会，他则全无动静。”

徐子陵沉吟道：“但若他以为我离开长安，岂非糟糕。”

侯希白道：“不用担心，石师昨晚因初来甫到，不明白我现今的情况，但只要他见过杨虚彦，当从他处晓得我正替李渊画百美图，杀我会打草惊蛇，影响他统一魔门的大计。所以我说婠婠藉你练成圣法，祸福难料，就是这个意思。今天你有甚么事要办？”

徐子陵淡淡道：“这几天我会很忙，要到押典店听课，不但要学习押典店的经营手法，还要练一口带平遥口音的话。”

说罢站起来，一手搭着侯希白的肩头，微笑道：“好好睡一觉吧！今晚回来找你吃饭和研究不死印法，希望不要听你念到一半时我已吐血受伤便谢天谢地。”

侯希白往床上倒下去，踢掉靴子，笑道：“这是美人儿睡过的床，小弟大有可能作一个既甜蜜又可怖、爱恨交缠的梦，哈！”



徐子陵离开北里的荣达大押典，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著名青楼赌馆所在的北里主街车水马龙，非常热闹。

他现在是蜡黄脸的雍秦再加一副假胡髯，即使是寇仲亦要多看两眼才能看破他是徐子陵，其他人更不用说。

荣达大押典的陈甫本身是个可信任的人，再得李靖亲身向他打过招呼，让他晓得此事有天策府全力在背后支持，更是衷诚合作，令徐子陵少担一份心事。

由于胡小仙的启发，他想出一个妙想天开的方法，就是使他扮的“司徒福荣”成为池生春的情敌，把主动操控在手内，而非被动的待池生春来上钩。问题是如何能把司徒福荣变成一个对池生春有威胁的提亲者，如果“大仙”胡佛让他碰得一鼻子灰，只会是一个笑话。兼且此事必会开罪李元吉和尹祖文，只有钱而欠缺背景的司徒福荣如何在不令人生疑下竞逐胡小仙？凡此均是必须解决的问题。

想着想着，发觉自己抵达明堂窝大门外，正犹豫该否到里面打个转，又怕撞上胡小仙时，一群人迎面而来，进入明堂窝。

中间一人本身高人一等，还戴上高冠，非常瞩目，赫然是他和寇仲的老爹“杜伏威”，由五个亲随高手簇拥而行，颇有威势。

他往杜伏威瞧去，老杜亦朝他望来，两人眼神交触，杜伏威仍是木无表情，似个吊死鬼的样子，但徐子陵晓得杜伏威已将他这“儿子”辨认出来，因为他并没有掩饰眼神。

杜伏威忽然停步，四名亲随连忙立定，徐子陵知机地在他旁缓步走过，好听他指示。

果然杜伏威道：“对面街那间斋铺卖相不错，我们和大仙打个招呼后，去试试它的斋菜是否如门面设计般出色。”

徐子陵心领神会，心中涌起亲切、熟悉和信任的愉悦，举步而去。



寇仲独坐丘岗之上，远眺地平尽处虎牢城的灯火。

千里梦在背后安详的饱餐青草，猎鹰无名在天上盘旋侦察中正大演其鹰舞，显示有人在不住接近。

月照下的虎牢城，代表着王世充东面的战线，最坚固的军事城堡，虎牢若失陷，附近管城、荥阳、郑阳势不能保。如能稳守虎牢，纵使洛阳各线全部失陷，他的少帅军仍有机会把粮食物资通过虎牢送往洛阳，助王世充对抗李阀的大军，故关系重大。

想到这里，寇仲忽然轻松起来，心忖只要能保着虎牢和偃师两城，大有可能令李世民吃一场大败仗，把现今李阀雄霸天下的威势扭转过来。

蹄声自远而近。

寇仲跳起来笑道：“我还怕你们弄错地点时间，要我白等三天三夜就糟糕哩！”

来的是他八镇大将中的宣永、白文原、焦宏进、卜天志、高占道、陈长林、六部督监的虚行之和陈老谋。

陈老谋在马上笑道：“我们接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还怕来早哩！白等的将是我们。”

宣永笑着下马道：“任大姐须留镇彭梁，因不能随来生足半天气。”

卜天志首先与寇仲相拥大笑道：“少帅虽远赴关外，但有关你扬威大草原的战绩却像雪片般飞来，且夸大扭曲至令人难以相信。”

来到两人旁的高占道欣然接口道：“例如说你们三人各以一敌万，杀得突厥人落花流水，还追击千里，把颉利的牙帐都拔掉。”

虚行之哑然失笑道：“不过这对少帅军的士气大有帮助，各路豪杰来投，让我们能迅速壮大起来。”

寇仲放开高占道，大喜道：“我们现在能作战的有多少人？”

虚行之道：“我们现在总兵力达三万人，但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只在万许人间。”

白文原道：“只要少帅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可调这一万人往战场，保证不会让少帅失威。”

寇仲兴奋的道：“你们办事，我当然放心，现时我们少帅军的大本营情况如何？”

焦宏进答道：“王世充、窦建德、李子通、沈法兴等自顾不暇，故没人有空来惹我们。所以我们得到杨公宝库运回来的大批财帛后，不但重建彭城，还减低赋税，刺激工农商各业，兼之有大小姐、龙游帮和南方宋阀的全力支持，故彭梁日趋繁荣兴盛，为少帅奠定争天下的基础。”

陈长林道：“我和谋老依少帅交给我们鲁大帅的宝笈，建立起一支机动性和作战力强的水师，舰艇的数目不住增加，只要再有一年的时间，将不惧李阀庞大的船队。”

寇仲喜道：“全是好消息，看来我应是到转好运的时刻。”

虚行之道：“一切都在密锣紧鼓中，只待少帅的指示。”

宣永道：“据探子回报，李世民在关中集结大军，挥军洛阳一事如箭在弦，此乃成败的关键，如我们能助王世充击退李军，那时将轮到窦建德和王世充展开黄河两岸各城的争夺战，我们可南攻李子通，只要取得江都，我们将大增争霸的筹码。”

寇仲往天空招手发啸，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下，无名俯冲破云而下，安稳的落在他肩头处，寇仲探手轻抚无名，解释这头宝贝的来历，道：“我会教导你们一些练鹰养鹰的基本方法，劳烦你们带它回彭梁好好照顾，我的宝贝马儿也须一并带走。”

虚行之愕然道：“少帅决定独赴洛阳吗？”

寇仲点头叹道：“若我率领你们和过万少帅军到洛阳，只会招王世充之忌，所以我连乖无名也不敢带去张扬。唉！王世充此人出身神秘，背景复杂，实在一言难尽。惟今上策，就是由我一人去洛阳设法了，你们则全力备战，听我的消息。”

目光再投往虎牢，心中燃起希望，暗想只要老子能助王世充守稳这黄河以南的东面战线，李世民此仗必败无疑，这该是他可以和有能力办到的事。





第05章 暮鼓晨钟


斋肆大堂二十多张桌子全告客满，徐子陵出手打赏伙计，又等待近两刻钟，被安排在一角的方桌坐下，点好斋菜，杜伏威一人独自来到，他脱掉高冠，弓腰哈背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到徐子陵旁坐下，后者忙为他斟茶，还低唤一声“干爹”。

杜伏威现出一个罕有的慈祥笑容，欣然压低声音道：“能听得你这声爹，我已老怀大慰。唉！小仲仍坚持与虎谋皮，去助王世充守洛阳吗？”

徐子陵无奈一笑，改变话题问道：“干爹你今趟到长安来是打个转还是准备长住？”

杜伏威再叹一口气，有点茫然的道：“我不知道，问题出在我的所谓刎颈之交辅公祏身上，他与那魔门妖道左游仙占着丹阳自把自为，更拒绝与我对话。李家父子上上下下待我非常不错，真想留在这里享点清福便算，但又不忍眼睁睁瞧着老辅沉沦下去，千辛万苦始能与魔门割断关系，现在却重投其怀抱，确是愚不可及。”

举杯以茶当酒般一口喝尽。

徐子陵再为他添茶，色香俱备的斋菜上台，徐子陵不由想起师妃暄，若能与她在这斋肆一角共尝上素，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杜伏威机警地扫视堂内其他宾客，道：“子陵到长安来所为何事？”

徐子陵沉声道：“孩儿可否问干爹你一个问题，在李世民和李建成两者中，你希望谁去继承唐主之位。”

杜伏威双目精光乍闪，冷笑道：“我杜伏威自淮南起家，南征北讨，从未吃过败仗，我的事业是从马上得来的，你认为我会尊重哪一种人？”

徐子陵欣然道：“这就成哩！我今趟到长安是要对付池生春，因为他大有可能是巴陵帮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的亲兄。我们和香家不但有私仇，对他们贩卖人口等为非作歹的勾当更恨之入骨。”

杜伏威皱眉道：“要对付他还不容易。以子陵现在的身手，有心算无心下，取他狗命易如反掌。”

徐子陵凑近点叹道：“问题是我们想从池生春身上把香贵迫出来，故不得不用上些计谋手段。”

接着解释一番，对这位老爹他是绝对的信任，便连自己亦不太明白为何有这种心态。

杜伏威听得哑然失笑道：“子陵的计划确是妙想天开，我实难以判断会否行得通。我听过司徒福荣此小子，据闻是个锱铢必较的人，却未听过他好色。且猛虎不及地头蛇，他若为避祸到长安来，哪敢同时开罪尹祖文和李元吉，除非他是嫌命长。”

徐子陵心忖姜是老的辣，他倒没有想得这么周详，应道：“假若是胡小仙自己看上司徒福荣，情况会否不同？”

杜伏威愕然道：“此事怎可能发生？”

徐子陵把胡小仙的事合盘托出后，道：“现在司徒福荣欠的是一个靠山，这靠山要硬得使池生春不敢以别的手段对付他，只能在赌桌上与他一争短长。”

杜伏威明白过来，沉吟片晌后道：“这事我要回去想想，怎样可找到你？”

徐子陵说出侯希白的多情窝，与杜伏威分手回家。

侯希白正在书斋内兴高采烈地画他的百美图卷，见他回来欣然道：“今晚我们直接到上林苑找纪倩，无论她如何忙，知是我找她定会分身见个面。子陵到时可直接问她。”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皱眉道：“阴显鹤方面有甚么消息？”

侯希白放下毛笔，退往他旁的椅子坐下摇头道：“他该尚未到长安，没人见过这样一号人物。”

徐子陵心中一沉，顺口问道：“你甚么时候起床的？”

侯希白颓然道：“我根本不能入寐，惟有替你老兄出外奔走办事，我向长安一个信得过的帮会人物查探过池生春，得知此人确大有可能是香家的人，因为在李渊入关前没有人认识他，池生春是忽然冒起的，在李元吉支持下经营六福赌馆，谁都不晓得他的出身背景，只知他有雄厚的资金，先从六福的原主人把赌馆巧取豪夺的拿到手，短短数年间打响名堂，使六福成为能与明堂窝争一日短长的另一所大赌馆。”

接着叹道：“不是我泼你冷水，我那位帮会朋友说池生春生性多疑，非常机警，比任何人更深明便宜莫贪之理。若依你的计划扮成司徒福荣，大锣大鼓的来与他在赌桌上较个高低，并争娶大仙胡佛的女儿，他不起疑才是怪事。香家干尽坏事，会比一般人有更高的戒心，小弟认为你这条计是行不通的。”

徐子陵岔开话题，悠然道：“你似乎在长安很吃得开。”

侯希白欣然道：“我在这里的人面阔，上至皇宫，下至市井，我总有办法。唉！我在为你担心啊！”

徐子陵微笑道：“不瞒你老哥，我和寇仲是小扒手出身，遇上特别着紧钱袋，甚或走路时用手按着钱袋的人，我们会采用声东击西之法，例如硬撞他一记，分他的心，另一个则趁机施展空空妙手。无论他把钱袋如何密藏，一把小刀子即可探骊得珠，百发百中，从不失手。”

侯希白微一错愕，剑眉轻蹙道：“这声东击西之法如何用在池生春身上？”

徐子陵道：“还未想妥，不过希白兄的情报非常管用，使我更有把握。只要我们将池生春的多疑，变成入手的破绽，或可成为引他入彀的道儿，因放着有人肯把偌大家财送上门来的机会，他岂肯轻易错过。”

侯希白动容道：“给你这么一说，事情似又非绝不可行，我们要好好想想。哈！到上林苑灌两杯黄汤如何？我在青楼总是灵感如泉的。”

徐子陵笑道：“去的是你。我还要你设法把纪倩弄往明堂窝去，好让她无意中碰上我这长满须髯的雍秦。”

侯希白苦笑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你好像并不清楚纪倩直到今晚仍是长安最红的青楼名妓、明堂窝的首席方家客，兼且这位姐儿既爱使性子又爱乱发脾气，好起来时可对你千依百顺，但随时可把你轰出明堂窝，这种事曾在我身上发生过一趟。哈！现在长安的男人均以曾被她轰过为荣，那至少表示能令她动气。不过小弟却只引以为耻。”

徐子陵心中浮起纪倩明亮而变化多采的一对美眸，暗忖若非上一次到长安时她有事求自己，恐怕会遭到同样的对待，心中一动问道：“你知否她和池生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侯希白道：“池生春怎敢碰纪倩，因为李元吉正是拜倒于纪倩裙下的不二臣之一。”

徐子陵讶道：“以李元吉的威势权力，要得到纪倩不是易如反掌吗？”

侯希白道：“怎会如此简单，纪倩的情况有点像尚秀芳，在长安是街知巷闻无人不晓，即使李渊也绝不容许李元吉对纪倩强来，免得招来对李家有损的话柄。何况李元吉尚要顾及本身形象和声誉，加上李渊身边近臣大多与纪倩有良好的关系，所以李元吉只可像其他裙下之臣般去争夺纪倩的芳心，其中的爱恨苦乐，该是非常动人的。”脸上现出陶醉的神色。

徐子陵忽想起一事，问道：“李元吉不是和风雅阁的青青夫人相好吗？”

侯希白哂道：“青青夫人只是李元吉众多女人之一，李元吉一向风流，最爱四处拈花惹草。”

一拍徐子陵肩头道：“好哩！要不要到上林苑碰碰运气？”

徐子陵摇头道：“我到青楼能碰到的只会是坏运气，更重要的是我不可主动去找纪倩，只可让她碰上我。幸好这并非急迫的事，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才去想这事。你知否原来经营押店是怎么一门高深复杂的学问，为探求这门学问累得我筋疲力竭，你最好乖乖在这里继续作你的百美图，画累了上床休息，别忘记你的石师心意难测，昨晚你又没好好睡过，听我的话吧！”

侯希白颓然道：“何用你来提醒我，现在只有写画和盘桓青楼可令我忘掉一切，这或者是人与禽兽的分别吧！它们只懂为生存而奋斗，我们却懂寄情风月，忘掉对生存的威胁，这叫逃避。”

徐子陵深思道：“睡觉正是逃避的一种方式，所以禽兽亦有借睡觉逃避现实这与生俱来的办法。”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道：“那么人和禽兽最大的分别在哪里？”

徐子陵凝想片刻，道：“我想最大的分别该是人会对自己本身的存在作出思索，例如我们因何存在？存在本身有甚么意义和目的？冥冥中是否有主宰？每一个人是否均像扯线傀儡般任由命运摆布？生从何来？死往何去？生死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侯希白听得发起呆来。

徐子陵想起爱谈生死之道的伏难陀，若不是得他启发，自己恐怕不会对这人生之谜想得这么透彻深入，使他更明白师妃暄为何会舍弃尘世，修行天道，那正是对自身存在身体力行的探索。

旋又想到石青璇，她是因截然不同的原因，对这残酷的现实和人世间的恩怨看通看透，故选择避世隐居的生活方式。

自己却不幸卷入凡尘的大旋涡里，难以抽身退脱。

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这番话有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我现在只想醉个不省人事，忘掉心中的痛苦。”

徐子陵心中涌起去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忽然间感到自己比以前任何一刻更明白她。可是眼前的侯希白是他另一个必须关心的人，道：“希白兄何不把心中的痛苦说出来，那会好过点。”

侯希白一对俊目红起来，瞥徐子陵一眼后垂首苦笑道：“我是由石师一手培育成才，若说对他没有感情，就是骗你的。有时他真的对我很好。唉！我和他这盘账该如何算？我现在只想面对面和他把事情弄清楚。昨晚我独自到青楼去，正是想他来找我，要杀要剐悉随他老人家的意思，总好过现在般如堕在迷雾中，没有一件事是分明的。死并非那么可怕吧？”

徐子陵终于清楚侯希白对石之轩的真正心意，心中叫糟，因为石之轩再非以前性格分裂的石之轩，在他认为有此需要的情况下，会毫不留情把这个“产品”处决清理。

沉声道：“你不是说过若依师门传下来的规矩和他在你十八岁那年立下的咒誓，你在二十八岁那年挡不过他的‘花间十二支’，才会把你杀死？你现在该是二十七岁吧！还有一年的时间。”

侯希白颓然道：“二十八岁只是他订下的限期。我随时可要求提早举行，我真想晓得当变成被他杀死的冤魂后，石师会否伤心后悔。唉！花间派的规矩宗法是自小从心中建立起来的，现在已成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我不会让子陵你插手此事，只会凭自己的力量去渡过难关。”

徐子陵皱眉道：“像你目下般全无斗志，一会儿说束手任从处置，一会儿又说要力争过关，都是消极的表现，真使人担心。”

侯希白回复潇洒自然，笑道：“这叫心情矛盾，若能不死，谁愿尚有大好光阴时一命呜呼？至少待我完成这唐宫百美图才说，哈！”

徐子陵道：“照我看你石师除非迫不得已，否则将不会亲手干掉你。”

侯希白一呆道：“子陵此话有甚么根据。”

徐子陵沉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使自以为铁石心肠的石之轩，亦因害死碧秀心，充满痛苦矛盾的渡过十五年，否则这天下可能是另一番局面。现在从他所谓的‘噩梦’中苏醒过来，不但不敢去碰石青璇这死穴，亦该不愿亲手处决自己一手培育出来的徒弟，所以我推测他会利用杨虚彦来对付你。”

侯希白精神大振道：“这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我怎也不会让杨虚彦得逞的。”

徐子陵见振起他的斗志，心中大慰，道：“你石师只有两个传人，若死的是杨虚彦而非你，他没理由将自己唯一的传人毁掉，否则花间和补天两派将无以为继。更可想象的是你石师必会全力支持杨虚彦成为胜出者。若你再不振作，将会饮恨于杨虚彦的影子剑下。”

侯希白冷哼道：“我怎会那么容易便宜杨虚彦？幸好得子陵点醒。哈！我现在可安心睡觉哩！”



自李世民取得柏壁大捷后，天下有足够实力作其对手者，仅剩下以王世充、窦建德和萧铣为首的三大军事集团。寇仲羽翼初成，暂且不论。宋阀僻处岭南，割地称霸绰有余裕，但若凭其本阀之力，兼且南人不耐北方苦寒，则有鞭长莫及之叹。

宋金刚柏壁之败，实是影响深远，不但使刘武周声势由强转弱，更令突厥在联结好塞外各族之前不敢轻举妄动。没有突厥人的支持，另一依附突厥的霸主梁师都只好按兵不动，以隔岸观火的态度坐看以洛阳为中心的争霸决战。

三大军事集团中，以萧铣的形势最不利，关键处在于杜伏威降唐，不但镇着萧铣，令他动弹不得，亦使朱粲、李子通、沈法兴之辈在迫不得已下袖手静观变局。

林士弘则被夹在两大劲敌萧铣和宋阀之间，难有任何作为。

在这逐渐明朗化的情势下，天下顿成李阀、王世充和窦建德三方之争，而寇仲的唯一希望，就是把王世充和窦建德拉到一起，粉碎李世民不败的神话。

经过一夜全速赶路，寇仲于清晨时分抵达洛阳，守城的兵卫谁不认识他，立即飞报王世充。

来迎接的是寇仲对他颇有好感的王世充次子王玄恕，大家见面，自有一番高兴。

在亲兵簇拥下，两人并骑驰往皇宫。

寇仲问道：“李世民方面有甚么动静？”

王玄恕露出凝重神色，沉声道：“据我们得来消息，李世民将于这几天亲率大军出关东来，我们已做好准备，务要对他迎头痛击。唉！果然不出少帅当年所料，李世民吸取李密久攻洛阳不下的教训，采取逐步肃清外围据点，断绝食道，再孤立我们的策略。”

寇仲兴致盎然地扫视繁荣如旧的洛阳风光，讶道：“李世民的大军仍远在关中，你怎知他采取甚么策略？”

王玄恕道：“因为柏壁之战后，李家先后派出四名大将，在我们四周集结兵力。分别是史万宝进驻龙门，断我们南援之路；刘德威屯兵太行，倘若东攻河内，我们北路势被封闭；王君廓则对洛口仓虎视眈眈，而另一将领黄君汉枕兵孟津，一旦渡过大河，回洛仓势将难保。”

寇仲暗忖这确配称为“上兵伐谋”，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只凭兵马调动，即构成对王世充的庞大压力。在这样的形势下，李世民若要劝降王世充旗下的将领，使他们离叛归附自是水到渠成。

寇仲信心十足的道：“洛阳处于河流交汇之地，要真把洛阳孤立，谈何容易。当年我为要说服令尊，言辞当然夸大点。不用担心，李世民即管放马过来，只要我们能守稳偃师、虎牢一线，李世民围城时，窦建德大军来援，定可把李世民杀个落花流水，能否逃回关中亦成问题。”

王玄恕露出尴尬神色，低声道：“父皇不肯听我劝告，违反与窦建德的协议，已于昨天登上帝位。”

寇仲色变道：“甚么？”

人马驰进皇宫去。





第06章 唇枪舌剑


在荣达大押幽静的内堂，徐子陵在上他到长安后的第二课。昨天主要是听荣达的主持人陈甫说及平遥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顺带学他的平遥口音。在语言上，徐子陵和寇仲均是有天份的人，突厥话能很快上口，带些乡音的话自然难不倒他。

圆桌上放满“质钱帖子”、“钱票”、“账簿”一类典当业的东西，看得徐子陵眼花缭乱时，坐在桌子另一边的陈甫道：“我们典当业可以四个字来形容，就是以财生财，将财富放贷取利，凭高息赚钱，可以信用借贷，或以抵押放贷。抵押品由动产例如珍宝玉石，至乎不动产如房舍地契，甚或人身作抵押。”

徐子陵一呆道：“怎样以人身作抵押？若没有钱还，难道可将人卖掉吗？”

陈甫身材瘦削，生就一副马脸，五十来岁的年纪，相当高的鬓角有些花白，态度友善热诚，闻言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欠债还钱，没钱可以工作还债，若抵押的是标致的娘儿，更可卖入青楼。不过我们长安荣达绝不会干这种事，但在乡镇偏僻的地方，我不敢担保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情我愿下，官府很难干涉。何况我们开当铺的，首先要打通官府的关节，一方保持低调，一方只眼开只眼闭，大家相安无事。”

徐子陵听得信心陡增，只是这以人作押一项，对香家己有莫大的吸引力，等若以后可公然作人口买卖。皱眉道：“典当业究竟是怎样开始的？”

陈甫轻描淡写的道：“典当业于南北朝时大行其道，源于佛寺的寺库制度。”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和佛寺有关？佛寺岂能干敛财的勾当，不是与出家人的四大皆空有违背？”

陈甫微笑道：“出家人不用吃饭吗？寺院通过各阶层的布施，积聚大量财富，为维持众多僧侣的生活，进行各类宗教活动，维修和扩建寺院，凡此无财不行，于是想到这以财生财的法门，凭放贷取利。”

顿了顿续道：“至于有否违背佛门的本意，就非我所能知。不过至少佛教经律中的‘无尽藏’有‘生息不已，其利无尽’，‘尔时六众当种，种出息，或取或与，或生或质’的记载，令僧侣可安心放贷得利，供佛、法、僧三宝之用。”

徐子陵听得耳界大开，问道：“这样一个赚钱的行业，竞争一定很大，司徒福荣凭甚么能脱颖而出，成为全国最大典当业的老板？”

陈甫欣然道：“这方面谁都要佩服大老板，他之所以能这么成功，皆因推出‘谷典’和发行‘钱票’两门新的生意。谷典并不限于米粮，而是广及其他粮货，这特别受农村乡镇的欢迎，试想可以粮货换钱，虽然价格比直接买卖低一大截，但在方便和应急上却非其他贸易方式所能比拟。至于钱票，对经商者可说是一种恩赐，方法是由当铺签发换券，代替货币在市面上流通，随时兑现，我们则赚取‘贴水’。”

徐子陵明白过来，难怪说典当业最重商誉，所以香家或在财力上能超越司徒福荣，却因与青楼赌馆画上等号，又有贩卖人口的背景，随时会遭为政者扫荡封闭，谁肯信他们发行的“钱票”。

愈清楚典当业，愈有把握令香家上钩，皆因此乃香家可藉以施展“变天换日”大法的千载一时良机。

陈甫道：“好哩！现在轮到公子深入了解我们的经营和运作手法。”

徐子陵心中苦笑，只好强迫自己振作精神，专心聆听，为扮好司徒福荣努力。



在皇宫的书斋内，一身龙袍的王世充看罢窦建德的密函，递给坐在右下首的王玄应让他也过目，皱眉道：“窦建德为何要助我对付李世民？”

寇仲尚未回答，王玄应边看窦建德的信函，边头也不抬的冷笑道：“说不定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哩！”

寇仲立即心头火发，正要拂袖而起，坐在寇仲旁的王玄恕忙接口道：“现在夏王与我们大郑唇齿相依，洛阳若失陷，下一个……”

王世充截断他道：“洛阳怎会失陷？李世民一向善于后发制人，薛举父子和宋金刚就是这么败在他手上。我今趟就以彼之道还治其身，当他久攻不下退兵之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一刻。”

寇仲虽对王世充绝无好感，却不得不承认这是应付李世民大军的正确战略，问题是郑军能否坚守到那一刻。

王世充目光闪闪的盯着寇仲，没有立即说话，王玄应则把窦建德的书函毫不尊重随手扔在旁边几上，面含冷笑的瞧着对面位于王世充左首的寇仲。王玄恕无奈苦笑，默不作声，书斋内充满一片难堪的气氛。

蓦地王世充仰天长笑，道：“少帅如此着紧我大郑的事，我非常感激，若李世民提早一年来攻，我或会手忙脚乱，可是经过整年备战，我有十足把握打这场仗。现在我洛阳兵精粮足，只要能守到冬天大雪之时，哪到李世民坚持下去？”

寇仲心中大讶，上次见王世充，至少表面上这老狐狸对自己礼遇甚隆，但今趟显然态度大改，究竟他有何所恃？又或是如他所言，有十足把握胜此一仗。

寇仲生出无话可说的颓丧感觉，苦笑道：“圣上是否要对我下逐客令呢？”

王玄恕一震，望往乃父。

王世充叹道：“少帅实在是我非常欣赏的一个人物，只可惜不能为我王世充所用，更大的问题是少帅已成岭南宋家的人，宋缺一向敌视外族出身的人，我和他是水火不容，少帅请告诉我教我如何信任你？”

寇仲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假若圣上你有十足把握可独力收拾李世民，小子当然无话可说。但事实摆在眼前，所有曾信心十足自以为可收拾李世民的人，最后均被证实是错的。若我是圣上，当不会未开战，先绝自己的后路。我要说的话全说出哩！至于该怎样做，请圣上定夺。”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曾合作击垮李密，今次自可联手教李世民吃场大败仗，少帅勿要多疑，只是大家必须将心里的话先说出来。”

王玄应淡淡道：“击退李世民，对少帅有怎么好处？”

寇仲真想照脸轰王玄应一拳，看他的青白小脸事后会变成甚么样子，此人不识大体，只因两趟被擒之辱，迄今仍对他怀恨在心。深吸一口气后，沉声道：“可否倒转来说，若李世民攻占洛阳，对我寇仲有甚么坏处，好吗？”

王世充露出不悦之色，冷哼道：“少帅请说出来高见。”

寇仲目光从与王玄应的对视，移往王世充，道：“洛阳若失陷，那窦建德将被迫退守河北，那时李世民只要随便派他天策府任何一个大将，将可守得洛阳固若金汤。那时李世民第一个要杀的人不是窦建德，而是我寇仲。”

王玄应哂道：“少帅有否高估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的重要性？窦建德手下雄师达四十万之众，少帅军只区区数万人，且无坚城险地可守。”

寇仲回敬他嘲弄的目光，微笑道：“这不是谁重要些的问题，而是战略的问题。李世民若攻下洛阳，李阀唐室声势大盛，一些望风使舵之辈如高开道、罗艺之流，只好抢着向唐室归降，令窦建德腹背受敌，动弹不得。李世民非是蠢人，只会诱窦建德劳师远征的来攻，自己则从容布置用兵南方，一旦把我铲除，再在巴蜀建立水师船队，加上有杜伏威的江淮军呼应，南方诸雄只余任由宰割的份，那时窦建德唯一生路就是来攻洛阳，遇上天下最擅守城的李世民，又有关中呼应，结果会是如何？似乎再不用小弟说出来吧！”

王玄应给说得哑口无言，因为他说的全是实话，更是王玄应从没想过的。

王玄恕双目射崇慕神色，不住点首。

王世充两眼精光大盛，不得不同意点头，道：“少帅对整个时局看得非常透彻，不过洛阳是不会失守的。”

寇仲笑道：“圣上既指出要直话直说，那我亦不客气，圣上凭甚么这样有把握？”

王世充成竹在胸的道：“因为少帅千算万算，仍算漏李阀内部的变数，若李世民能一举攻克洛阳，当然不会有任何问题，若久攻不下，其他大敌则蠢蠢欲动。李渊或会改变主意，命李世民退兵，少帅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心中一震，忽然掌握到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皆因他暗里得到突厥人的支持，正因如此，才不把窦建德的援助放在眼内。当李世民围攻洛阳之时，只要颉利助梁师都之辈再犯太原，李世民在首尾难顾下，只好退兵回守关中。

他与王世充互相紧盯半晌后，哈哈一笑，挨回椅背处叹道：“假如圣上真的作如是想，正中突厥人的奸计。”

王世充首次色变，不悦道：“突厥人和我有甚么关系？我怎会中突厥人的计？”

寇仲微笑道：“圣上和突厥人是甚么关系，我当然不清楚。只希望不是透过赵德言或大明尊教作桥梁搭出来的关系。颉利终有一天会联同塞外诸族大举来犯的，不过绝不会是这几个月内的事。我刚从塞外回来，对塞外的形势或会比你们清楚些。”

王玄恕忍不住道：“塞外目下是怎样的一番情况？”

寇仲道：“大可用一个乱字来形容，突利在毕玄的压力下被迫和颉利修好，但双方均因奔狼原之役和渤海立国之事师劳兵累，在重整阵脚和与其他各族建立新的关系前，绝不敢轻举妄动。若我所料无误，颉利表示支持你们大郑，怕的只是你们不战而降，让李世民不费一兵一卒的夺得黄河的控制权，那时唾手即可取得天下。对颉利来说，最理想莫如李世民因攻打洛阳元气大伤，那时突厥联军乘势南侵，在李阀无力反击下，先占大原，站稳阵脚，然后逐步蚕食，完成席卷中原的美梦。”

书斋内一阵如铅坠的沉默。

王世充凝望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颉利对我没有任何承诺。”

他这句话说得软弱无力，明显是言不由衷，更令寇仲晓得自己猜个正着。

王玄应沉声道：“刚才少帅说由赵德言、大明尊教为我们搭路是怎么意思？”

寇仲耸肩道：“没有甚么意思，赵德言和荣凤祥关系密切，而荣凤祥本身是大明尊教的人，你们又对他特别容忍，我这样顺着一猜，该属合情合理吧！”

王玄应为之语塞，言辞上的针锋相对，他怎是寇仲的对手。

王世充心不在焉的道：“我们不要在这些小事上争，少帅有甚么好的提议？”

寇仲暗松一口气，费这么多唇舌，要争取就是王世充这么一句话。正容道：“我的提议可用三句话总结，就是守为上，联窦军，固虎牢。”

王世充沉吟道：“我以为少帅有甚么意想不到的提议，这些……嘿！这些均为我们拟定的策略。”

寇仲心中暗骂，至少联窦军一项不是他的既定策略，道：“守为上一策说来容易，实行起来却有一定为难处。第二项的联窦军，圣上必须暂缓称帝，事情才有得商量。”

王玄应终于找到反击机会，不悦道：“名不顺言不顺，现在旧隋废君正式让位父皇，令我大郑军心大振，这干窦建德甚么事？他欢喜大可由夏王变称夏帝，这是称号的问题，否则父皇怎都像矮李渊一截似的。”

王世充默言不语，似是同意，又像在思索称帝的事。

王世充以郑王还是郑帝的身份与窦建德对话，当然有很大的分别，若采后者，势令双方很难有合作的共同基础。

王玄恕欲语无言。

寇仲叹道：“这是大郑的事，由你们决定。但任何一条战线亦可失去，却绝不能失虎牢偃师这条东面最重要的战线，那不但是窦建德来援之路，更是我少帅军可把粮草装备源源不绝送来的生命死活线。我有一个大胆的提议，希望圣上信我是个守诺的人，绝对信任我。”

王世充一震道：“少帅想为我守虎牢吗？”

寇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这当然最理想，却是强圣上所难。我只希望能以杨公卿，张镇周，又或玄恕公子为正，我则当个手下跑腿的，那我敢说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亦不能孤立洛阳，我们可十拿九稳的打一场大胜仗。”

王玄应失声道：“这怎么行？”

王世充伸手阻止王玄应说下去，道：“此事待我仔细想想。”

不顾王玄应的眼色，向王玄恕道：“少帅在这里的住宿事宜，由玄恕打点。明早我们有个重要的军事会议，少帅请准时出席。”





第07章 与魔为盟


寇仲和王玄恕并骑出皇宫，踏上洛阳天街，心中岂无感慨。

骄兵必败。

王世充目前的声势，正进入巅峰时期，主因是击败李密的瓦岗军，雄霸中原核心战略位置的东都洛阳。其次是在东都小朝廷的斗争中胜出，赶跑独孤阀，现在更迫得杨侗禅让帝位予他。外患内忧，一下子全解决掉。

但他的称帝在战略上绝不聪明，因为这会令窦建德生出反感，推翻联手的盟约。不过却是风气潮流所趋，盖因林士弘、刘武周、梁师都、李渊、萧铣等各方霸主均先后称帝，他王世充若再高举“杨隋”的旗帜，将难有号召力。刚击败瓦岗军的王世充声势如日中天，加上王玄应等人怂恿，心痒难熬下，遂走上这错误的一着。

此时黄河以南，尽成他大郑的领地，倘能击退李唐东征的大军，势成独霸中原之局，难怪他给野心掩盖理智，连一手促成他今天声势的自己亦不放在眼内。

可是寇仲却肯定若任由王世充与李世民决战，最后败的必然是王世充。

致败的原因是王世充本身性格的问题，此人表面的话虽说得好听，事实却是狡诈反覆，心窄不能容人，致除王氏同宗外无心腹可言，这样的一个人，何能成大业。在这样的性格支配下，他根本不可能以诚待人，更难令人甘愿为他效死。遇上豁达大度，知人善用的李世民，后果可想而知。否则如秦叔宝、程咬金之辈能争相来投为他出力，鹿死谁手，确未可知。

未能对属下诸将公平地论功行赏，莫说难望外人望风归附，更会迫得手下投往敌对的阵营，此正是王世充最大的失着。

人马驰上天津桥。

王玄恕干咳一声，把寇仲从沉思中扯回眼前的现实来，道：“少帅在想甚么？”

寇仲苦笑道：“我在想是否白来一趟。”

王玄恕大吃一惊道：“少帅万勿这般想，父皇不是刚说他非常欣赏你吗？”

寇仲叹道：“我也很欣赏李世民，欣赏又如何？唉！不要再谈这些泄气的事，我可否仍住在上趟的地方，那所房子相当不错，我最爱它清静。”

心中最想问的是杨公卿的情况？但纵使是对他有好感的王玄恕，亦知不宜匆匆问出口来，否则如传回王世充耳内，他不怀疑两人的关系才怪。

王玄恕一口答应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忙道：“我不需任何人侍候。是哩！我在这里的诸位老战友近况如何？”

王玄恕欣然道：“杨老和张老两位大将刻下均在洛阳，我安顿好少帅后，会使人通知他们，他们定会很高兴又可与少帅见面叙旧。”

寇仲放下心事，暗忖只要见到杨公卿，将可完全掌握到王世充这方面的形势，那时再看看有甚么方法可扭转乾坤，让王世充“惨胜”这决定天下命运的一场硬仗。



徐子陵踏进多情窝的院子，首次对选择多情窝作落脚的地方生出悔意，因为多情窝已因侯希白成为名人没有秘密可言。他正是因到多情窝，故先后被婠婠和石之轩发觉他来长安，以后情况更是祸福难料。

空气中残留女子清幽的香气，徐子陵浮现起与沈落雁泛舟河道的迷人情景，暗叹一口气，扯掉面具，推门进入前厅。

沈落雁动人的背影向着他，凭窗外望，柔声道：“我的心很烦，想找个人解闷儿。”

徐子陵晓得她误以为自己是侯希白，缓缓举步走到她身后五尺许处，淡淡道：“沈军师为甚么事心烦呢？”

沈落雁娇躯剧颤，猛地转过身来，不能置信地娇呼道：“啊！子陵。”

她清秀明丽如昔的玉容泛起毫不掩饰的惊喜。

徐子陵入门前曾想过掉头离开，可是终不忍心对这位已嫁作人妇的红颜知己如此无情。

徐子陵叹道：“正是小弟。沈军师是否因黎阳被破心烦，唉！我也很不好过。”

沈落雁露出千言万言，不知从何说起的神态，秀眸异采涟涟，动人至极点，似欲要扑入徐子陵怀内，又像尽力在克制自己，忽然垂下螓首，轻轻道：“子陵猜错哩！世绩于黎阳城破时成功突围逃走，被俘的秀宁公主和李神通在寇仲的斡旋下为窦建德释放，你可以暂时安心。”

“暂时安心”四字可圈可点，显示这位善解人意的美女准确把握到徐子陵的心情。

徐子陵听得李秀宁安然无恙，登时如释重负，皱眉道：“然则军师为甚么心烦？”

沈落雁别转香躯，目光重落在窗外后园的美景处，轻柔的道：“我早不当军师哩！为何仍要唤人家作军师，是否连唤一声落雁亦吝啬呢？”

徐子陵洒然笑道：“在我们心中，落雁永远是那位美人儿军师。”

沈落雁背着他“噗哧”娇笑，道：“美人儿军师，亏你们叫得出口，这称号令我们想起寇仲。我没有看错他，他或者是唯一能令李世民吃败仗的人。”

徐子陵苦笑道：“可是这绝不会在洛阳之战发生，寇仲自己比任何人更清楚此点，因为我们明白王世充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落雁不屑的道：“偏狭谲诈，多疑矫伪，难成大事。”

徐子陵动容道：“沈军师这八个字形容得非常贴切。”

沈落雁再次转过身来，回复一贯风流绰约的娇姿美态，喜孜孜的道：“见到子陵，所有烦恼都像不翼而飞。你真的能不管寇仲的事吗？”

徐子陵颓然道：“我不晓得。我现在最大的期望，就是寇仲能及时退出这场攻打东都的大战，否则洛阳失陷后，下一个将轮到他和他的少帅军。”

沈落雁双目闪着智慧的光芒，道：“你这叫关心则乱，寇仲岂是这么易被收拾的？更正确点说，应是‘天刀’宋缺岂是这么容易应付的？一旦惹出宋缺，将没有人能预料局势的发展。”

徐子陵一呆道：“宋缺竟会亲自领兵上战场？”

沈落雁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微嗔道：“子陵凭甚么认为他不会？李世民始终有胡人血统，宋缺绝不会让这种人统一天下。要振兴汉统，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李家顾忌寇仲，对宋缺更是惮惧。”

徐子陵讶道：“我只知宋家在南方有财有势，却不晓得在军事上占着如此举足轻重的地位。”

沈落雁道：“若说寇仲是天生的卓越统帅，宋缺就是博通古今衰变，中土最高瞻远瞩的军事战略大家。所以他能一直按兵不动，直至合他心意的寇仲兴起，始表态支持。宋缺配寇仲，一个精于作全局的布置战略，一个是沙场上无敌的统帅，你说李家对此有何感想？”

得沈落雁点醒，徐子陵开始从另一角度看寇仲的大业，更觉头痛。无论谁胜谁败，对中土的影响均是天翻地覆，卷南荡北，无人能独善其身。

沈落雁续道：“以宋缺之强大，竟能联萧铣以压制林士弘，正代表宋缺要保存实力，静待争霸中原的时机。密公若能学他一两成，当不会有偃师之败，唉！”

李密惨胜宇文化及后，不待恢复元气，立即用兵对付王世充，正是致败主因。

沈落雁又道：“岭南军以俚僚为主，民风纯朴，刻苦擅战，视宋缺为天人，故虽只十多万之众，却是训练精良。在宋阀的财势支持下，加上寇仲这样的人才，即使李世民亦不敢轻易言胜，所以你不用为寇仲担心。”

徐子陵苦笑无言，沉吟片晌问道：“军师仍未说出因何事心烦？”

沈落雁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去，透窗瞧往蔚蓝清澄的天空，叹道：“还不是因为念在一点故主之情？”

徐子陵心中一震，她竟为李密心烦，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杨公卿、张镇周和寇仲在厅内围桌坐下，这两位王世充手下最著名的大将均有风尘之色，可知奔波劳碌，因即将来临的大战难得休闲。

张镇周免去闲话，劈头道：“少帅可知王世充与朱粲暗中结为盟友？”

寇仲失声叫道：“甚么？”

在争霸诸雄中，声誉之差者，莫过于“迦楼罗王”朱粲，他和女儿都是声名狼藉的人，朱粲更被传为杀人食肉的魔王。近年来朱粲内则地方势力抬头，外则受压于萧铣和杜伏威，找靠山是理所当然的事，问题是王世充因何要收容他，此举势必尽失人心。

寇仲生出历史重演的感觉，朱粲无论如何不济，手下贼兵总有数万人，他于王世充等若“五刀霸”盖苏文之于“龙王”拜紫亭，可成为扭转局势的奇兵，难怪王世充如此有恃无恐。

由于寇仲处境有异，李世民是下定决心摧毁王世充，而他寇仲必须助王世充守稳洛阳，击退大唐的雄师，再不能像龙泉时般灵活应变，挥洒自如。

杨公卿摇头道：“我其不明白王世充因何一错再错，竟招揽这人人切齿痛恨的凶魔。”

寇仲暗忖小弟明白，只是不宜说出口来。皆因张镇周并非他的心腹人，不宜让他晓得太多秘密。

从朱粲的作风观之，他极可能是魔门出身的人，与和魔门有千丝万缕密切关系的王世充结盟，乃水到渠成的事。

事实上王世充不信任外人的性格，亦是魔门中人的特性，同门也互相猜疑，何况对待外人？

张镇周和杨公卿开口王世充，闭口王世充，毫不客气，不但不视他为皇帝，更似不当他是主子。

张镇周压低声音道：“少帅今趟来是否要助王世充应付李阀的大军？”

寇仲叹道：“可以这么说，你老人家有甚么打算？”

张镇周淡淡道：“有甚么好打算的，只好做一天和尚撞一日钟。”

寇仲和杨公卿均听出他言不由衷，因为以他的精明果敢，王世充又伤透他的心，绝不甘愿陪王世充一道送死。

张镇周又道：“在现今的情况下，少帅尚有甚么回天之计？”

寇仲生出警觉，心想若张镇周暗中降唐，与李世民来个倒王世充的里应外合，现在就是刺探机密。摇头苦笑道：“除非王世充肯把部分兵权交出来，否则我有甚么办法。”

皱眉问道：“你们如何知道王世充与朱粲秘密结盟？”

杨公卿道：“这消息最初是从朱粲内部传出来的，指王世充收编朱粲的队伍，并拜朱粲为龙骧大将军，王世充虽多次向我们否认此事，但‘毒蛛’朱媚曾两次到洛阳来见王世充乃不争之实，所以我们知王世充在睁眼说谎。”

寇仲道：“那朱粲就再不能成为奇兵，顶多只能牵制李世民部分的军队。”

张镇周冷哼道：“只看李世民兵员的调动，可知他的策略是要封锁洛阳对外所有交通粮道，孤立洛阳。洛阳军民达数十万之众，每天均消耗大量粮食，就算城内各粮仓全部满溢，最多只能撑得半年。所以在战略上李世民是正确的。”

杨公卿道：“现在就要看李世民是否有本事将洛阳围个水泄不通，亦要看窦建德会否挥军来援，所以虎牢一线最具重要，不容有失。”

张镇周叹道：“大郑的成败，要看明天的会议王世充如何分配兵权，若他肯用我们三人任何之一守虎牢，李世民大有可能吃败仗。”

杨公卿冷笑道：“事到如今，若他仍执迷不悟，任用宗亲，那就是他要自取灭亡。”

寇仲听得大动脑筋，至此方知明天的军事会议如此重要，王世充能否留住异姓诸将的心，还看明朝。

杨公卿道：“我自起床后没吃过东西，肚子饿得咕咕叫，不若到天津桥头的董家酒楼祭祭肚肠，顺便为少帅洗尘。”

张镇周歉然道：“我还有点事办，杨公代我向少帅多敬两杯酒吧！”



沈落雁背着徐子陵轻叹道：“到现在我仍不明白密公因何降唐，从起义军领袖的身份变成唐室的官吏，随他入关的二万瓦岗军成为唐室的官军，将曾为天下景仰、讨伐暴隋的正义之师彻底变质，现在他终于后悔哩！”

接着旋风般转过身来，道：“我沈落雁该怎么办？”

徐子陵明白过来，李密入关后并不得意，获封几个虚衔，事实上被投闲置散，反而手下大将李世绩受重用，怎能快乐得起来？

柔声道：“他可以怎么办？”

沈落雁香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他当然认为自己可东山再起。”

顿了顿叹道：“王伯当虽名义上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同是有职无权，故生出非份之想，常对密公说李世绩据黎阳，张善相守罗口，中原一带忠于密公的旧部仍是人多势众，际此唐郑交战之时，只要离开长安，出走山东，招集旧部，定可创出一番新局面，重振瓦岗军的声威。唉！忠言逆耳，我曾多番劝密公打消这念头，总是说不动他。你教我怎么办？”【校者按：张善相守罗口多少有点莫名其妙，罗口何在？史上张为唐尽节而死。当然，出此谬误，盖因本书中李密要比史上晚死一年】

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不过素姐已逝，对王伯当侵犯素姐的怨恨早云散烟消。看到李密和王伯当两个曾叱吒风云的人，落至如此田地，哪还有兴致与他们计较。

问道：“在关内，他随来的旧部有多少人愿跟随他的？”

沈落雁苦笑道：“连我也不愿随他自取灭亡，你说有多少人愿跟他？”

徐子陵道：“你是否决定与他划清界线？”

沈落雁道：“如我真是那么绝情的人，现在就不用烦恼。”

接着娇媚地白他一眼道：“现在心情好多啦，这些烦事不该对你说的。是哩！你到长安来有何贵干，不是对那个所谓宝藏内的废铜烂铁仍死心不息吧。李渊起出那不符实的财宝后，任由那批发霉的兵器留在下面，现在谁都没兴趣谈杨公宝库，只当那是个笑话闹剧。”

徐子陵道：“我到长安来是对付一个人，迟些待事情有些着落时，再奉上详情好吗？”

他故意说得含糊，是不想节外生枝。

沈落雁不以为忤的道：“能惊动我们徐公子，此人自非等闲之辈。差点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你们的好朋友商秀珣场主这两天会到长安来，尹德妃特别邀我作她的伴友，听说李建成对她很有意思。”

徐子陵一震道：“甚么？”





第08章 寒林清远


在董家酒楼四楼景观最佳的厢房内，寇仲叹道：“王世充又想害我！”

杨公卿一呆道：“不会吧！上趟王世充出尔反尔，要杀少帅，曾大失人心，惹起军方上下极大反感，现在际此风云幻变的时刻，少帅更非善男信女，王世充岂敢造次？”

寇仲举杯相敬，双方尽兴一杯后，笑道：“这叫经验之谈，王世充因有信心赢此一仗，我又自动献身的送上门来，他怎肯错过良机不来个顺手一刀，将小弟了结。”

接着将王世充的身份揭出，道：“魔门中人行事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不讲天理人情。我屡次破坏他们的计划，肯定成为他们的公敌，如能一举把我和李世民除去，他们成事的机会将大大增加。王世充派王玄恕来迎接我，正是为安我的心。”

杨公卿皱眉道：“魔门的人一向自私自利，像一盘散沙。以王世充的性格，只会做对自己有益的事，对付你实在不智。唉！若非是你说的，我真不敢相信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不过只有王世充是魔门出身的人，方可解释他和荣凤祥的暧昧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道：“照我看原本斗个你死我活、一盘散沙的魔门各系现下正趋向团结一致的发展，因为生死存亡，就在此刻，王世充成为他们夺天下最大的一个希望。刚才见王世充时他曾透露口风，说李阀内部不稳，可知魔门有人在关中玩弄手段。假若朱粲与魔门有关，朱粲归降王世充，正显示魔门联成一气，好能在这争天下的斗争中脱颖而出。”

杨公卿点头道：“若击败李世民，天下至少有一半落进王世充的口袋去，如能一举除掉你和李世民，天下将更是王世充囊中之物。少帅对此有甚么打算？”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微笑道：“当然是将计就计，先助王世充胜此一役，再想其他。”

杨公卿愕然道：“可是王世充不是要杀你吗？”

寇仲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王世充再不敢公然对付我，怕的是影响军心，只能由魔门其他人来杀我，他可置身事外。那我就当作是有人送上门来给我练刀吧！”

杨公卿道：“在这种情况下，少帅留在这里能起甚么作用？不如我尽起手下儿郎，与少帅回彭梁隔山观虎斗。”

寇仲苦笑道：“我对你这一提议想得要命，可惜现在我的彭梁军比起李阀大军，仍不堪一击。且洛阳牵涉到巴蜀的动向，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否则谁愿为王世充这种人出力？”

杨公卿道：“问题是王世充不会用你，你留在这里只会被投闲置散，还要应付王世充的加害。”

寇仲冷哼道：“到他走投无路时，自然要来求我，我太清楚他无耻的性格。”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少帅认为王世充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显是曾重复想过同一问题，想也不想的迅快答道：“顶多只有一成机会，还要靠李阀本身的内争方能赚回来的。王世充根本不是李世民的对手。唉！若洛阳现在是我寇仲的，李世民肯定要吃大亏。”

杨公卿沉声道：“果真如此少帅会怎么办？”

寇仲微笑道：“若我是王世充，就会全力迎击，与李世民打几场硬仗，振奋军心，务令有异心的外姓诸将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叹道：“可惜王世充并非少帅，在战场对上用兵如神的李世民，只会败亡得更快更急。假设王世充被孤立于洛阳，才求少帅帮忙，少帅有甚么回天之计。”

寇仲知他为人稳重，如自己只是逞匹夫之勇，肯定会令他唾弃自己。正容道：“我原本的构想非常完美，就是当李世民攻打洛阳时，窦建德则渡河南来，只要枕军虎牢附近，令李军不敢冒犯虎牢，保持洛阳东线的畅通，使洛阳粮食无缺，围城之战势将变成夺粮之战，那李世民将难以安寝。只恨王世充急于称帝，窦建德再难与他合作。只好将就点，由我的少帅军补上，只要守着虎牢这一线生机，李世民将不能孤立洛阳，更有可能输掉这场决定性的大战。”



沈落雁翩然去后，侯希白饮饱食醉的回来，见到徐子陵在家，大奇道：“你不是要去听课吗？为何这么早回来？”

坐在他旁又道：“你那朋友阴显鹤仍没有消息，但有关征东大军的谣言却是满天飞。”

徐子陵道：“有甚么谣言？”

侯希白好整以暇的道：“无稽之谈不用花时间，但有三则消息可堪玩味，且可信性非常高。”

徐子陵给惹起好奇心，笑道：“你要对我卖关子吗？快说出来，否则大刑侍候。”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有子陵作伴，苦闷的日子可变得有趣。第一个消息是李渊正考虑应否委派元吉作李世民的副帅。”

徐子陵皱眉道：“不会吧！李元吉刚吃过败仗，全赖李世民收拾残局，反败为胜。洛阳如此重要的战役，怎会有李元吉的份儿。”

侯希白分析道：“你仔细想想，这并非没有可能的。李渊派李元吉去洛阳，并非为打胜仗，而是监视李世民，因怕他攻占洛阳后据其地以胁长安。李渊或者不会这么想，但只要李建成的太子党和妃嫔党有这疑虑，等若李渊也有这顾忌。”

徐子陵记起李世民曾说过李渊怕他占领洛阳称帝，心中暗叹，道：“第二个消息呢？”

侯希白道：“第二个消息更是惊人，就是食人狂魔朱粲竟归顺王世充，想不到王世充会这么愚蠢。”

徐子陵愕然道：“竟有此事？”

侯希白道：“空穴来风，非是无因。朱粲既能与萧铣和曹应龙合作，与我圣门应是关系密切。恰好王世充和圣门中老君观的辟尘关系暧昧，故两人若情投意合，在大敌当前下联成一线，乃水到渠成的事。问题是此事怎会被张扬出来。”

徐子陵明白他的意思，若没有内鬼，这种惟恐人知的事绝不会由王世充或朱粲主动公开，此事实关系重大，增添寇仲助王世充守洛阳的变数，使形势更趋复杂。道：“应是牵涉到贵门派系间的斗争，王世充始终是大明尊教的人，不属于两派六道，现在中土的圣门里某系有人支持王世充，说不定会被圣门其他派系的人反对，从中破坏。”

侯希白道：“这方面不用费神去想。最后的消息是关于池生春的，你不是说过要对他来个声东击西，混水摸鱼吗？原来他在长安开赌场并非顺风顺水，六福赌馆本是属于一个叫温玉胜的人，此人外号‘过山乌’，心狠手辣，否则不会得此外号。”

过山乌是一种剧毒的蛇，性情凶猛，并不像大多数蛇般见人即避，且会主动攻击人。

徐子陵点头道：“李阀入主长安，理所当然的会将巴陵帮香家的旧有势力彻底铲除，池生春就是于此时受命改名换姓潜入长安，借尸还魂，重操赌业，更搭上李元吉，发展至今天的局面，并吞明堂窝是他扩展赌业的下一步。”

侯希白道：“六福赌馆是池生春从温玉胜手中赢回来的，照江湖规矩，愿赌服输，温玉胜该无话可说。可是池生春却犯下大忌，竟连温玉胜的爱妾也抢过来，听说温玉胜为此上门寻池生春的晦气，从此失去影棕，应是给池生春杀掉，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徐子陵愕然道：“温玉胜竟死了！我们还如何利用此事？”

侯希白欣然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温玉胜有位比他更有名气的拜把兄弟，姓曹名三，外号‘短命’，爱披长发，擅用飞刀，是臭名远播的剧盗，在巴蜀曾横行一时，后来给小弟干掉，因他也是一个残暴的采花恶贼。哈！你说是否精彩？”

徐子陵皱眉道：“你是否要我扮短命曹三为温玉胜向池生春报复？但你有没想过若真的是曹三来和池生春算账，以池生春的势力，根木不会把他放在眼内。何况曹三是采花淫贼，不犯一两起奸案，怎显得出他的作风？”

侯希白失笑道：“除小弟外，没有人晓得曹三是淫贼。我看中此人一方面是因他武功高强，够资格成为池生春的祸患；另一方面则因我追杀曹三的事在巴蜀无人不知，只是我没有把结果告诉任何人。所以当池生春奈何不了曹三时，定会来借小弟的美人摺扇去对付他，那小弟就可与池生春拉上关系，这是另类的声东击西。真正的声东击西，是你的司徒福荣摆出对着明堂窝而来的款儿，对池生春则欲拒还迎，池生春不上钩才奇。”

徐子陵动容道：“希白兄为我的事费了很大的心思。”

侯希白道：“我最恨的是采花贼，何况香家贩卖妇女？你徐子陵的事也是我侯希白的事，否则甚么是叫兄弟。今晚你打散长发，来个大闹香家，杀几个人来玩儿。”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能这样胡乱杀人的。”

侯希白道：“那就改为打伤几个人，总之要令池生春风声鹤唳，寝食不安，方能达到目的。”

顿了顿又道：“此计尚有一妙处，就是可公然去摸池生春的底子，看他在别无他法下会央甚么人为他出头。例如帮他的是婠婠，代表支持他的是阴癸派。曹三的作用，是要令池生春感到性命受威胁，遂能令他露出马脚。”

徐子陵皱眉道：“曹三有这么厉害吗？”

侯希白笑道：“我当年杀他不知多么艰苦，此人高来高去的轻身本领名著一时，否则不能成为著名的独行大盗。你不用采花，只要干几起窃案，那就谁都晓得曹三大驾已临长安。”

徐子陵微笑道：“好吧！依你之言，暂时作贼。事实上我早想来个夜探池府，只是怕打草惊蛇，现在有曹三这身份，可方便行事。”

侯希白大喜道：“我总算可帮上点忙，你现在休息片刻，待我秘密为你张罗扮曹三的工具，至少有几把飞刀才像样子。哈！事情愈来愈有趣哩！”



杨公卿沉吟片晌，道：“我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问道：“告诉我，现在除杨公你和张镇周外，王世充最怕哪些人叛他投唐？”

杨公卿轻描淡写的答道：“明天我们将会一清二楚。”

寇仲明白过来，明天的军事会议中，王世充会对迎战李世民大军作出全局的调配，只要看他如何钳制异姓诸将，可推知他的心意。

寇仲问道：“襄阳是否仍由钱独关主持。”

襄阳乃王世充的大郑以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若襄阳落入李世民手内，朱粲的军队将寸步难移，是大郑和大唐必争之地。

当年李密与王世充作战，曾亲身到襄阳游说钱独关，可见襄阳的重要性。

寇仲问起这方面的情况内中大有文章，因他晓得钱独关是阴癸派的人。

杨公卿道：“此事颇为奇怪，若我是钱独关，绝不会于此时表态支持哪一方，而会在看清楚形势后从容决定。可是事实却非如此，钱独关已表明支持王世充，令王世充更是信心十足。”

寇仲拍桌叹道：“终于把事情弄清楚，王世充至少是得到大明尊教和阴癸派的支持，才如此有把握胜此一役。他娘的！今晚我定要去给荣凤祥一个惊喜，来个先发制人。”

杨公卿道：“你不怕触怒王世充吗？”

寇仲微笑道：“我会见机行事。现在杨公你首要之务是保存实力，只要令王世充不敢派你作先头部队便成。还有一件事差点忘记问你，玲珑娇是否在洛阳？”

杨公卿摇头道：“我不清楚，此女属王世充的心腹，专为他侦察敌人。少帅最好勿要向她说真话，王世充肯信任她自有一定的理由。”

寇仲拍拍肚子站起来告辞道：“我要回家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后，荣凤祥将有难哩！哈哈！”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的时刻，在侯希白的多情窝内，侯希白为徐子陵围上一条挂着八把飞刀的腰带，哈哈笑道：“披发黑衣，腰挂飞刀，再带上一个狰狞的鬼脸，就像翻生复活的短命曹三，连我这把他结果的人亦看得不寒而栗，疑神疑鬼。”

徐子陵苦笑道：“我虽做过小偷，扮大贼尚是被题儿第一遭，是否可算升级呢？”

侯希白道：“且是连升数级，因曹三并非一般小贼，而是择肥而噬的独行大盗。最好你能把池生春贵重的家当偷个清光，那曹三将一举成名，长安城众财主则惶惶不可终日。”

徐子陵移到书斋窗旁，细观被天上夕阳霞彩染红的浮云，笑道：“那你要准备一队马车才成。”

侯希白殷勤的遮上外袍，让他穿上以掩盖夜行衣和腰佩的八把飞刀，徐子陵则自行把发结髻，届时只要把发髻解掉，就可化为“短命”曹三，当把可怖的面谱贴身藏好后，徐子陵戴上面具，变成长上胡髯的“雍秦”。

侯希白笑语道：“子陵不当探子确是浪费人材，凡是出色的探子，无不深谙易容改装之道，能化身千万，扮甚么似甚么，子陵正有这本领。”

徐子陵道：“不要说笑哩，我由今早到现在，尚未有半粒米进过肚皮，早饿得双腿发软，给人追上便要应上短命的外号。你老哥有甚么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北里和东西两市食市如林，任君选择，你爱否吃辣的东西？北里有间川菜馆是小弟经常光顾的好地方。”

徐子陵道：“现在连我都弄不清楚你是否假糊涂，我怎可以和你这名人一道走，若遇上熟人你如何介绍我。小弟只需你点条明路，自己寻着去医肚子就成。”

侯希白开怀笑道：“这是我会错意，皆因你老哥和寇少帅均爱出奇制胜，令小弟误会一起上菜馆是另一着奇招，又怕寻根究底会令你觉得在下愚鲁，只好顺着你的口气说话。”

徐子陵感到愈来愈欢喜这个人，道：“你今晚有甚么去处，不是又去上林苑吧？”

侯希白摊手道：“不到上林苑，日子怎么过。北里明堂窝附近的青城菜馆，那是纪倩最爱去的地方，我第一趟就是跟她去的。”

徐子陵道：“明白啦！”

正要离开，侯希白扯着他衣袖道：“你听过展子虔吗？”

徐子陵愕然道：“展子虔是谁？”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董、展是前代画坛两大巨匠，董是指董伯仁，展则为展子虔。据传池生春以重金求得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视之为瑰宝。我是得李渊亲口说出，始知这稀世异宝落在他手上。你若把此画偷出来，我能看上一眼虽死无憾矣。”

徐子陵为之气结，至此方晓得侯希白费尽心机要他扮短命曹三，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为他自己。

侯希白还俏皮地向他眨眨眼睛，微笑道：“你现在该明白今晚我因何要通宵达旦留在上林苑吧！这叫做泡制不在场的证据。”





第09章 自投罗网


寇仲背上井中月，穿窗而出，展开身法，立时耳际生风，进入夜行的天地。

洛阳的街道仍是车水马龙，热闹升平。可是寇仲却清楚大祸即临，纵使王世充能保住虎牢、偃师的生命线，李世民必派兵千方百计拦截抢夺运往洛阳的粮草，使城内军民进入艰辛的围城岁月。

洛阳居民对战争的警觉性并不高，因为过往的攻城战无不如隔靴搔痒，不能影响城内的生活。没经过战火洗礼的洛阳城，城内的人均有种洛阳永不会攻破的错觉。

事实上雄据黄河南岸的洛阳城北屏邙山，为伊、洛、瀍、涧四水交汇之地，城坚墙厚，城周超过五十里，要像窦建德围黎阳般把洛阳城重重围困，根本没可能办到，在战略上更是不切实际，只能于要冲点布重兵，以堵截的方法封锁洛阳。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附近有战略性城镇仍在郑军手内，等若一个敞开的缺口，不但可随时突破李世民的封锁，更可威胁到攻城军的存亡，令李世民不敢分散兵力包围洛阳，换句话说就是不能孤立洛阳，而那却是唯一攻下洛阳的方法。

寇仲识途老马的窜房越屋，体内真气运行攀上巅峰状态，感官就得无比敏锐，当他翻过外墙，落入荣府后院时，敌人的明岗暗哨无一能瞒过他的耳目。

他到荣府内并非贪一时之快，而是要证实心内一个想法，就是在塞外受到严重挫折的大明尊教，有否移师到中原来，并以荣凤祥的府第作落脚之所。

忽然往左贴墙滑行，避过监视他的岗哨，再以迅若鬼魅的身法，借树木花丛的遮掩，拔地而起，来到后院一座似是下人宿处的建筑物瓦顶上。

环目一扫，院落重重，古树参天，建筑物之间绕有各式回廊、环回贯通，假山水池小亭，布置井然有序，灯火从屋内透出，廊道均以六角宫灯照个通明。换了一般好手，在这样的环境下确是寸步难行，但对寇仲这级数的高手来说，荣府却如一个不设防的地方。

寇仲展开身法，窜高伏低，来到可直视正东主院落外围的圆林里，遇上当年与徐子陵夜探荣府的同一问题。

因为主堂四周是大片无遮无掩的空地，在灯火照耀下，无论他身法如何高明，要掠过近百步的空地而不被发觉，是绝无可能的事。

此时宏伟的主大堂传来杯盘交错、喝酒猜拳的声音，显然正举行晚宴，更令寇仲生出走近一瞥之心。

寇仲待一群捧着送菜的婢仆走过后，跃上当年曾挑选藏身的二重楼，不由生出望洋兴叹的无奈感觉。

若有徐子陵在，两人联手下，可轻易跨这不可逾越的“鸿沟”，避过岗哨耳目，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到主大堂顶上。现在他则是无毡无扇，神仙难变。

就在此际，心中蓦生警兆，猛然回头，一道似轻烟的人影，正贴着瓦背往他疾窜而至。



甫踏进青城川菜馆，纪倩甜美的笑声传入耳内，令徐子陵心怀大慰，感到不虚此行。一眼扫去，纪倩被四、五位公子哥儿的人物众星拱月般围坐在一角的桌子，她不知听到甚么惹笑的话，正笑得花枝乱颤，吸引馆内所有食客的目光。

馆内虽不乏打扮讲究的女客，比起她的艳色，立时给映照得黯然无光。

他忽然给人拦住去路，原来店内伙计因客满的关系，婉言请他稍后再来光顾。

纪倩的注意力终移到他身上，徐子陵迎上她的明亮目光，微微一笑，悠然转身离开。

来到人头涌攒的北里主街，走不到几步，纪倩娇喘细细的自后赶上，骂道：“死鬼！你尚未离开吗？算你有运道，杨文干的京兆联树倒猢狲散，否则你定被人剥皮拆骨。”

徐子陵边行边道：“我昨天回来，目的是代朋友寻找失散的妹子。”

纪倩毫不客气的一把扯着他外袍的衣袖，半强迫的拉他移往人流较少的横街去，笑脸如花的道：“你在求我吗？否则怎会这么坦白而不像以前般故弄玄虚。嘻，请我喝酒吧，谁都知喝醉的纪倩，会答应平时不肯答应的事。”

看她晶莹澈亮的明媚大眼睛，听她充满诱惑性的说话，徐子陵生出亲切熟悉的动人感觉，微笑道：“最好找一间比较幽静的……”

还没说完，早给纪倩扯得身不由主的进入横街深处。



对方和寇仲打个照面，双方同感愕然。

来的竟是龟兹美女玲珑娇，一身夜行打扮，扑到他旁伏下，又探头往屋脊主大堂方向望去，低声道：“你到这里来干甚么？”

寇仲嗅着她娇躯散发的芳香，顿感夜闯荣府变得香艳旖旎，微笑道：“娇小姐到这里又所为何事？”

玲珑娇朝他瞧来，神情肃穆的淡淡道：“当然是奉皇上之命，来探看荣凤祥的动静。”

寇仲失笑道：“你在说谎！”

玲珑娇娇躯微颤，不悦道：“有甚么好撒谎的。”

寇仲转过身来，仰观星空，含笑道：“王世充与荣凤祥同一个鼻孔出气，更是一丘之貉，在目前利益与共下，谁也不会防谁，娇小姐不是说谎是说甚么？”

玲珑娇双眸射出锐利的神色，紧盯他好半晌，最后像软化了的伏下娇躯，再改为侧卧，轻轻道：“你究竟知晓多少事？”

寇仲扭转身体，变成与她四目交投，顿时生出以瓦面为床，星空为被，同床共寝的迷人滋味，柔声道：“你相信我吗？不理娇小姐与王世充是甚么关系，我寇仲仍是站在娇小姐的一方，绝不会将小姐的事泄露与第四个人晓得，徐子陵是唯一的例外。”

玲珑娇轻叹道：“我若不信任你，就不会跟你说话，你还未说你知道多少内情。”

寇仲道：“在龙泉我曾和大明尊教的人交过手，更获悉王世充是大明尊教派来中土的人，上一代的原子。请问娇小姐和拉摩是甚么关系？”

玲珑娇一震道：“你怎会晓得这秘密的？唉！我娘是拉摩的弟子，在王世充的庇荫下避到中土来，后来潜回龟兹，我今趟到中土来，是奉娘的命向王世充报恩，只是……”

寇仲代她说下去道：“只是王世充在利益考虑下，又与大明尊教重修旧好，令娇小姐不知该如何自处，对吗？”

玲珑娇瞟他一眼，道：“你比奴家聪明，奴家的事当然瞒不过你。”

寇仲道：“荣凤祥现在宴请的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玲珑娇道：“我不晓得，所以来探个清楚。你是甚么时候到洛阳的，皇上是否晓得？”

寇仲讶道：“我大锣大鼓的来找王世充，你竟全不知情？”

玲珑娇道：“我本在慈涧探听敌情，是偷偷回来的，怎知洛阳的事。奴家现在该怎办呢？”

寇仲明白过来，正容道：“娇小姐请先告诉我，你最大的心愿是甚么？”

玲珑娇欲言又止，旋即黯然道：“那是没有可能的。”

寇仲道：“有甚么是不可能的，先说出来听听。”

玲珑娇沉吟片刻，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道：“娘最大的心愿是把五彩石送返波斯，你听过五彩石吗？”

寇仲苦笑道：“不但听过，还看过和触摸过。”

玲珑娇香躯剧震，失声道：“甚么？”



于酒馆靠门的桌子坐下，纪倩接过伙计送上的美酒，亲自为徐子陵斟满一杯，再为自己注酒时，笑吟吟的道：“你是否故意在小妹面前现身露面？你有甚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快给本姑娘从实招来，否则告将官府把你关进牢里去。在这里我纪倩是很有办法的人。”

徐子陵知她逮着自己这条大鱼，心情畅快，所以“妙语连珠”，微笑道：“小姐听过阴小纪这个名字吗？”

他开门见山的道出来意，皆因时间无多，他还要为侯希白去偷《寒林清远图》。

纪倩呆起来，念道：“阴小纪，这名字很耳熟。”

徐子陵愕然道：“很耳熟？”

纪倩耸肩道：“有甚么稀奇。我来长安前走遍大江南北，曾遇过这么多人，听过后忘掉是最平常不过。阴小纪是你朋友失散的妹子吗？因这个姓氏并不常见，我才会记起似乎曾在哪里听过。”

徐子陵的心直沉下去，满怀的希望化为乌有，更怀疑纪倩顺他口气说话，以便她对自己有讨价还价的本钱，颓然道：“我看小姐的艺名有个纪字在其中，还以为……唉！算了。”

纪倩举杯相敬，兴致盎然的道：“我的天！你竟当我是阴小纪，快说老实话，你不会只凭一个纪字就猜我是那阴小纪的，定有其他的原因，快给本姑娘老老实实的说出来。”

徐子陵开始有自投罗网的感觉，头痛起来，道：“此事一言难尽，纪小姐今晚不用回上林苑吗？”

纪倩道：“赚少一晚银两有甚么大不了，我又没应承人非回去不可。你这不解风情的冤家啊！今晚传我两手绝活如何？要钱要人，悉随尊便。”

徐子陵心中一动，随口问道：“小姐要对付的人是否池生春？”

纪倩俏脸微一变色，秀眸紧盯着他，好半晌才道：“若我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你可否不再寻根究底，将手艺尽传予我，当然不能再要钱要人那么占尽便宜。”

徐子陵明白说到底她都不愿对自己牺牲色相，心中忽生怜意，压低声道：“小姐可否把右手伸出来？”

纪倩微一错愕，双目射出疑惑神色，终还是乖乖遵从，把手掌在桌面摊开。

徐子陵把手递出，见纪倩看到他透明如玉的右手时露出讶色，心中叫糟，皆因他的手掌与脸色差异极大，不过这时顾不得那么多，道：“若小姐能晓得我是用哪一个指头点中你掌心，我就如你所愿。”

纪倩欣然道：“这个还不容易，来吧！本姑娘和你走着瞧。”

徐子陵环目一扫，见没有人注意他们，五指就开始动起来，由缓至快波浪般起伏，蓦地再不依次动指，且快得有如变戏法，看得纪倩眼花缭乱时，这美女“啊”的一声，呆瞧着徐子陵把手移开后自己光洁纤长的手掌，呆若木鸡。

徐子陵问道：“是哪一个指头？”

纪倩双目竟红起来，接着眼角溢下两滴晶莹的泪珠，猛地立起，就那么哭着夺门去了，轮到徐子陵发起呆来，不知所措。



寇仲从瓦面爬起来，目光从屋脊往主大堂方向投去，道：“娇小姐该明白我和大明尊教的恩怨。”

玲珑娇来到他旁，低声道：“王世充始终对娘和我有大恩，我可以离开他，却不能背叛他。”

寇仲仍不清楚她和王世充的真正关系，亦不想迫她说出来，道：“我要过去看看。”

玲珑娇皱眉道：“你有方法接近吗？”

寇仲微笑道：“只要两条腿没给废掉，就可走进去看荣凤祥在招呼甚么人，对吗？”

玲珑娇大吃一惊，道：“你尚未摸清楚敌人虚实，就那么硬闯进去？”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嘻嘻笑道：“这叫但求目的，不择手段。譬之两军对垒，无论知否对方虚实，仗总是要打的。待会儿无论发生甚么事，你千万勿要现身助我。在三十六计中，我最擅长的就是走为上着。就算大明妖教的甚么大尊、善母、原子、五明子、五类魔全体在座大吃大喝，我寇仲仍有本事安然回家睡觉。探听不成就立他娘一个下马威，这叫灵活变通嘛。”

说罢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玲珑娇现出不知好气还是好笑的无奈神色，旋又低声道：“我欢喜你这种事事漫不在乎却又令人可恨的神色，去吧！”

寇仲往后悄无声息的滑下瓦面，踏足实地时，从暗处走出，大摇大摆的往主大堂正门举步而去。



徐子陵把外袍面具脱下藏在怀内，拆散头发，戴上鬼面谱，摇身一变而成短命曹三后，轻轻松松翻过池家位于城东北永福坊大宅的后院墙，立即收敛全身毛孔，防止体味外泄，因他刚才曾听得院内有狗儿走动的声音，一般江湖上的鼠窃之辈，休想瞒过它们比常人灵敏百倍的嗅觉和听觉。

他立身处是院落东南角的后花园，足尖微一点地，拔身投在最接近的一座建筑物，无声无息的落在瓦面处。

后方传来犬只在地面走动的声音，不由暗呼好险，假若自己略作停留，肯定会被护院恶犬发现。

他伏身扫视形势，凭着对建筑学的认识，迅快地在重重院落中判断得正副宾主之别，认定位于庄院核心处一座建筑物，穿房越舍的潜去。

此建筑物分前中后三进，以长廊天井相连，四周园林围绕，景致极佳，花木池沼，假山亭榭，与院内别处截然不同，应是宅主人起居之处。

他和寇仲曾随陈老谋学习盗窃的本领，当时为的是东溟夫人手上的账簿，现在为的却是山水画大宗师展子虔的《寒林清远图》。据陈老谋的教导，凡是珍宝之物，其主均会藏于身边始觉安心，所以最有可能是在寝室之内，又或在起卧处附近建的地库。

此时刚过初更，池府内大部分人均已就寝，只余数处建筑物透出灯火，万籁无声，一片安宁。

当他肯定附近没有恶犬影迹时，再不犹豫，掠进花园内去。

同时功聚双耳，收听建筑物内传出的任何声息。

前进处隐有声音传来，似是一男一女在说话，由于距离颇远，又有墙壁阻挡，所以听不清楚。

中进没有丝毫声息，后进该是寝室所在的地方，有微弱灯火透出，且传来悠长均匀的呼吸声，房内的人似在熟睡。

徐子陵很想去偷听前堂甚么人在说话，因为大有可能其中之一正是池生春，又怕他回后进的寝室睡觉，那他就坐失找寻宝画的时机。

终下决定，先寻宝后窃听，心忖一般家常闲话，错过毫不足惜。

付诸行动，徐子陵从藏身暗处掠出，贴往灯火透出的窗旁，往内瞥去。

一看下立即目瞪口呆，因他从未想过会看到如此一番情景。





第10章 兵法入刀


寇仲朝主大堂正门走去，立知不妥，因为越过空地近半的距离，仍没有荣府的人来拦阻他，非常不合情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荣凤祥早猜到他今晚会摸上门来闹事，于是在主大堂设下“鸿门宴”，欢迎他大驾光临。

寇仲涌起段玉成改投大明尊教，包志复、石介和麻贵三人惨被害死的深切仇恨，心中燃起高昂的斗志和浓重的杀机，心中冷哼一声，踏上主大堂的白玉长阶。

堂内灯火通明，不时传出敬酒对饮的欢笑声，倏又静至落针可闻，显是晓得他寇仲现身。

寇仲跨步进堂，六道锐利和充满敌意的目光同时投在他身上。

空广的大堂，在对门另一端筵开一席。坐着形相各异的六个人，全是面向大门，六人面前还摆着一副碗筷酒杯，只看此等格局，寇仲知自己所料无误。

一眼扫去，六人中有五个是他认识的，辟尘妖道化身的荣凤祥居左，脸含冷笑，正眯起一对妖眼仔细打量他。

另一边是曾被他重创，洛阳帮的上任龙头上官龙，他脸色不错，该完全康复，双目射出深刻的仇恨，像一头要择人而噬的的凶兽。

居中的两人分别是“子午剑”左游仙和“云雨双修”辟守玄，两人均是魔门元老级的人物。前者与辅公祏关系密切，后者以地位论，在阴癸派内仅次于祝玉妍。

坐在荣凤祥旁的人寇仲要好一会儿才记起他是谁，此人是王薄的手下，人称“病书生”的京兆宁，寇仲当年在洛阳曾与他有一面之缘，那时已感到他非是等闲之辈，想不到会在今晚这种情况下相逢。

不认识的人是个独目中年大汉，壮实魁梧，下颔宽厚，头顶微秃，有些贼眉贼眼，带着一股强悍狠辣的味道。尤令寇仲注意的是倚在他椅背的一把长约八尺的重关刀，使人感到他是兵器从不离身，随时要与人拼过你死我活。

寇仲心中唤娘，这里任何一人，单打独斗，他均有战胜的把握，难道他们能比伏难陀更难应付吗？可是只要其中任何两人联手，他大有可能落败受辱。

对方既是专诚布局对付他，当然是不讲江湖规矩兼不择手段，六人联手可不是说笑的，即使强如石之轩，恐亦只有拼命逃走一途。

不由暗责自己托大，可以推想敌人还有暗处的伏兵，在没现身堂内的荣姣姣指挥下，把大堂重重围困，不怕他突围逃走。

寇仲非是首次陷身绝地，把所有杂念全排出脑海之外，哈哈一笑，朝六人所坐桌子走去，朗声道：“有劳各位久候哩！”

荣凤祥微笑起立施礼道：“我们一边喝酒谈笑，一边恭候少帅大驾，颇得其乐。少帅请坐，让荣某人为少帅引见几位朋友。”

左游仙傲然一笑道：“少帅之名早如雷贯耳，贫道左游仙见过少帅。”

寇仲大马关刀般在六人对面坐下，“病书生”京兆宁才起立俯身，为他斟酒，笑道：“少帅确是胆色过人，甫抵洛阳即来赴会，京兆宁佩服。”

寇仲盯着他挂在背上的钢骨伞，故作惊讶道：“刚才外面下雨吗？”

独目大汉哈哈笑道：“少帅谈笑风生，果然见面胜似闻名，京老师这把伞子不是用来挡雨，而是杀人的。”

寇仲目光落到他身上，微笑道：“这位大哥是……”

上官龙冷哼道：“少帅不是关西人，难怪不能从宗兄的关刀认出它的主人是谁。”

寇仲仍想不出关西的高手中有谁是用关刀的，干笑一声道：“小弟最远只去过长安，至于长安以西是甚么样子，请恕小弟孤陋寡闻。”

“云雨双修”辟守玄道：“天下用关刀者，谁能过于宗罗喉，不用到过关西亦该听过吧！”

寇仲心中一震，他当然听过宗罗喉，此人为薛举麾下的无敌大将，曾连败唐军，军功甚盛。后来薛举父子被李世民大破于浅水原，奠定独霸关内的局面，还以为宗罗喉已被李世民顺手宰掉，怎知现在竟坐在这里，不用说是针对李世民报仇来了。

哈哈一笑，举杯道：“原来是宗兄，敬你一杯。”

宗罗喉喝一声“好”，举杯和他对饮。

荣凤祥微笑道：“少帅今趟光临敝舍，不是只喝两杯水酒那么简单？”

寇仲放下酒杯，点头道：“说的对！这当是先礼后兵吧！小弟是算旧账来的，你们一起上还是逐个来，小弟无任欢迎。”

又转向辟守玄道：“祝后因施展玉石俱焚对付石之轩无功而亡，顺便告诉辟老一声。”

辟守玄立时色变，欲语无言。

荣凤祥、上官龙和左游仙同时露出震骇神色。

只一句话，就试出他们与阴癸派联成一气，不愿臣服于“邪王”石之轩，唯一不解处是杨虚彦与荣凤祥的密切关系。

宗罗喉推桌而起道：“就让宗某人先领教少帅的名震塞内外的井中八法吧！”



房内布置华丽，正中处拽放一张大床，在床旁几台上的烟火映照下，一位美女正在床上盘膝打坐，运气行功。

使徐子陵发呆的是此女为祝玉妍另一女弟子白清儿，婠婠的师妹，兼且她头上插着三支金针，勾起他对七针制神的联想，顿然令他生出满脑子的疑惑。

白清儿因何会出现在这里？照说香玉山该是靠向魔帅赵德言的一方，而阴癸派则与赵德言因邪帝舍利势成水火，白清儿怎都不该在池生春的寝室内练功。其次是她头上插着的金针，显是出于七针制神同类源的手法，难道尹祖文到池生春的家为白清儿施针，这是徐子陵一时间难以理解的。

心中警兆忽视，事实上他听不到丝毫足音，只是感觉有人接近，心中大凛，暗忖若来的是池生春，他的武功肯定比香贵和香玉山高明多了。

再不敢向内偷看，贴墙静立，收敛精气，从外呼吸转为内呼吸。

片刻后，一把男声在房内响起道：“清儿的进展比我预期中的要更好，下趟可增添至五外激穴，到能十针齐施时，姹女心法有望大功告成。”

徐子陵听得眉头大皱，只听姹女心法之名，便知是魔门异术，而练功的方法又如此邪门霸道，绝不会是甚么好路数，似乎是颇有风险，白清儿为何要冒这个险。

房内男子的声音有些耳熟，似曾在某处听过，但总想不起是谁？

另一把女子的声音道：“这个险是值得冒的，唯有练成姹女心法，才有十足把握杀人于无影无形。今趟全赖我们阴癸派和灭情道两门经典合一，始能还这失传近百年的圣门秘法一个完整的面目。”

徐子陵认得是阴癸旅长老级人物闻采婷的声音，心想灭情道岂非是给自己宰掉的“天君”席应所属的门派吗？如此看来房内男子该是灭情道的重要人物，像尹祖文般精于针刺头顶要穴，大有可能尹祖文本身亦属此一魔门派系。

男子冷笑道：“或者我们该感激岳山，若不是他在成都击杀席应，我们结为同盟的事势会被他阻止。识时务者为俊杰，现今天下的形势，实是我圣门一统天下千载一时的良机。若我圣门诸道仍是一盘散沙，势将痛失良机。”

闻采婷道：“许师兄说得对。”

姓许男子道：“闻师妹在这里好好为清儿护法，是我回六福的时候哩！”

徐子陵听得心中叫苦，若闻采婷守在房内，他今晚的偷画大计岂非要泡汤。



宗罗喉两手提起关刀，摆开架势。

其他五人分别移往大堂四周，隐隐形成把即将动手两人包围在堂心的形势，守大门一关的是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子午剑”左游仙。

寇仲心念电转，明白过来，暗呼厉害。

表面看对方似在讲江湖规矩，只派一人下场，事实上却是高明的战术策略。试想当宗罗喉与他激战难休的当儿，虎视在旁的敌人则看准时机，以旁观者清的优势觑隙出手，轮番施袭，他能应付多久？

想通敌人的诡计，寇仲哈哈一笑道：“失陪啦！”

众敌闻之无不愕然时，井中月离背出鞘，化作长虹，往守在后方的左游仙劈击。

宗罗喉首先怒喝一声，双足离地，凌空扑击，关刀照寇仲背脊搠去，登时劲风呼啸，声势十足。只要左游仙能把寇仲挡着，他有把握在数招内置寇仲于死地。

“蓬”！

“病书生”京兆宁的铁骨伞张开，旋又合拢，从左侧横扫往寇仲；辟守玄、荣凤祥和上官龙分由不同方向向寇仲扑去，无不全力出手，务要阻止寇仲逸出大堂。

寇仲一个动作，牵动和改变了原先的形势。

左游仙冷哼一声，掣出子午剑，剑锋指向迅速往他迫近的寇仲，登时剑气剧盛，子午正气随剑发出，望寇仲照胸冲击，连寇仲亦不敢怀疑他没有足够本领阻止他闯关出门。

若寇仲到洛阳来只为闹事逞强，他现在会施尽浑身解数，突围离去，只恨他有更远大的目标，就是要助王世充击退李世民，若这么走为上着的溜掉，以后还不知要应付这批一心置他于死地，又得王世充暗中同意他们行动的强敌多少防不胜防的滋扰。

所以在拔出井中月的一刻，他狠下立威的决心，务要凭更高明的战略，与敌周旋到底，将敌人镇慑。

寇仲晋入井中月的境界，霎时计算出敌人的距离和下一刻的位置，倏地体内真气迅速转换，在出乎敌人意料下，竟改进逼左游仙为疾退，一个旋身，逸离势将被诸敌联手围击的危险位置，一式击奇，反迎向宗罗喉凌空砍至的关刀。

众敌无不色变，谁想得到他全力攻向左游仙的当儿，竟能来此近乎不可能且神乎其技的变式。

怒喝冷哼声中，敌人纷纷变招改向，往寇仲猛击，均迟却一线。

宗罗喉则无暇变招相迎，只能眼睁睁瞧着寇仲的井中月循着虚空一道合乎天然的玄妙线路，往自己关刀画至。

既像蓄意而为，又如无心插柳，其势有一种玄之又玄，秘不可测的味儿。

塞外之旅的刻苦修行，是寇仲刀法修为的非常重要阶段，在生与死的威胁下，他的井中八法彻底与兵法融为一体，成为旷古绝今，惟他寇仲独有的刀法。

“当”！

井中月斜砍在关刀锋锐处，宗罗喉胸口如被大铁锤硬撼一记，关刀则被难以抗御的螺旋劲带得强将他往横扯开，那种难受和有力难施的无奈感觉，实是生平首遇。

“哗”的喷出一口鲜血，踉跄横跌。

宗罗喉本身肯定是高手，至不济亦不会在一个照面被寇仲所重创，问题出在他不及变招，本是气势十足的一招变成师老无功并摸错敌人虚实的败着。而寇仲则是计算精准，蓄势而为，故能一刀克敌。

高手相争，正是这一线之差。

强如“天竺狂僧”伏难陀亦要因此饮恨于寇仲刀下，何况是不熟悉寇仲底蕴的宗罗喉。

寇仲大笑道：“这就叫天下第一的关刀好手？再看老子的兵诈。”

说话时，身子往四方各晃一下，似要往某方逸去，最后偏仍是立定原地。

这招变体的兵诈，是从伏难陀处学来的绝活，教人不知何所攻，更不知何所守。

果然众笨敌无不放缓一线，不敢鲁莽攻来。

此时左游仙、荣凤祥和上官龙均位于靠大门的一方，在寇仲的背后，距离较远。

京兆宁和辟守玄分在他左右两侧，其中以京兆宁最接近。

寇仲身子再晃，似要扑击右侧的辟守玄。

荣凤祥眼力高明，大喝道：“京老师小心。”

寇仲笑道：“迟哩！”

竟往侧疾冲，反手一刀往持伞最先攻至的京兆宁扫过去。

他的策略是绝不容对方形成合围群攻之局，只要战略得宜，将可逐个击破，否则必死无疑。

宗罗喉此时勉强立定，寇仲嘲讽之言传入耳内，想到一世英名，尽丧于寇仲此刀之下，又吐出另一口鲜血，无力再战。

双方交战间的玄奥精奇，形势变化，实非旁人所能了解，此时若有人在一边观战，只会见到众人位置不住变化，以快打快，没有半分迟误。

京兆宁冷哼一声，钢伞陡张，旋转着往寇仲的井中月迎去。

寇仲心知他这类邪门奇兵，必有奇异的手法和招数，若只两人决战，他会兴致盎然的采取种种试敌测敌的手段，看对方能变出甚么把戏来。此时强敌环伺，再没有这种闲情，忽然一个侧翻，来到亦兆宁头顶。

京兆宁不愧高手，立变招相迎，伞边往寇仲下盘割去，凌厉非常。

寇仲足尖点中伞边，发出“噗”一声闷响，同时往上腾升，哈哈笑道：“不攻来啦！”

京兆宁浑体剧震，虽未至如宗罗喉般吐血受伤，亦气血翻腾，难过至极点，寇仲以螺旋方式输出他体内合长生气、和氏璧、邪帝舍利而成的真劲，实在非同小可。

京兆宁虽乃一方高手，但比起寇仲这名震天下的人物，终仍有一段距离。

左游仙、上官龙、辟守玄和荣凤祥四人心知不妙，怕寇仲破顶而出，纷纷跃起来追，变成各自修行，再无合围之势。

寇仲的所谓不攻，正是要如此耍弄敌人。

一个翻腾，寇仲足尖点在横梁处，人刀合一的朝手下败将上官龙俯冲疾去。

己方三名伙伴虽全在大堂半空，上官龙却感自己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只能单凭己力应付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击。

他以前已非是寇仲对手，现在寇仲功力大进，比前判若两人，刀未至，凛冽的刀气早将他完全笼罩锁紧，心胆俱寒下，上官龙的龙头铁杖改攻为守，除保命外再无他求。

“锵”！

寇仲与上官龙错身而过，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横抛开去，寇仲则借力横移，赶上改往下降的荣凤祥，一刀抹去。

荣凤祥终非上官龙可比，长剑疾挑，“当”的一声正中井中月。

寇仲长笑一声，使出卸劲，带得荣凤祥往下堕跌，自己则借力再往上腾升。

此时左游仙和辟守玄一口真气已尽，只能继续降往地面，欲阻无力。

上官龙“蓬”一声掉在地上，龙头杖脱手滚往一旁，发出嘈吵的磨擦声，胸口血如泉涌，不用细看均知他只余几口残气。

眼看寇仲破顶而出，但他又哈哈一笑，足尖再点梁柱，改往尚未触地的左游仙凌空扑去。

他的勇悍和高明，是敌人在动手前梦想不及的。





第11章 变天大计


徐子陵心叫完蛋时，许姓男子朝中进方向走去，闻采婷忽然低呼道：“许师兄请等等。”追出连接中后进的天井去。

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再朝寝室瞥一眼，白清儿仍闭目运功，对身外的事不闻不问。

闻采婷陪那男子往中进方向走去，边行边说话，徐子陵无暇偷听，穿窗而入，展开搜索，片刻光景后肯定下面果然设有地库，只是尚未能找到入口。

心念电转下，他的目光落到寝室南墙一组三个高逾人身的贴墙木柜，正要过去查探，足音与人声来至门外。

徐子陵知道自己因心神放在搜索入口上，致有如此疏忽，幸好身旁有屏风挡着一角，以供主人方便之用，忙躲进去。

一把陌生的男声在屏风外响起道：“清儿小姐一切顺利吗？”

闻采婷答道：“据你的许叔说，清儿的进展比他预期的更好，生春不用担心。”

竟是池生春回来了，没有那许姓男子在，徐子陵顿感轻松，心忖纵给发现，该可轻易硬闯离开。

闻采婷又道：“还以为你至少三更才回来呢？”

池生春道：“我刚收到几个重要的消息，烦闻长老立即发送洛阳，让他们作好准备。”

徐子陵心中微懔，终肯定魔门果然联手助王世充应付李阀的大军，而池生春若真是香贵的长子，那香家与魔门的“灭情道”必有密切关系。

池生春续道：“今趟李阀是全力以赴，随李世民东征洛阳有七位总管和二十五名将领，兵力超过十万。据说拖了这么久，是因要在滑水和黄河设置水陆的转运站，以保证前线大军的供给。不过黎阳的陷落，使李渊非常头痛，在调度上很吃力。”

闻采婷道：“李渊有甚么方法应付？”

池生春道：“听说李渊正考虑派刘世让率军进驻土门，若窦建德有任何异动，就奔袭夏军的洺州，以牵制窦建德。”

闻采婷冷笑道：“窦建德的河北军战斗力强大，岂是区区一个刘世让牵制得了。”

池生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重要关键出自李建成自动请缨，要北上守蒲陂，巩固北方的战线，摆明是防止突厥人南下。李渊已答应他的请求，还另派行军总管段德操进守延州，防备梁师都。这是我们事前所料不及的，对我们的计划影响极大。”

顿了顿续道：“李建成应是迫不得已，必须向李渊表明与突厥人划清界线，更想向唐室将领大臣证明他确有军事才能。其他事稍后再和长老详谈，我现在要去应付王伯当。”

徐子陵才明白池生春因何会回到寝室这里与闻采婷说话，皆因王伯当正在前进的内厅等他。不用说王伯当是想利用池生春与李元吉的关系，请他说动元吉支持李密借故离开长安的图谋。

柜门拉开，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音，这或者也是池生春到内室打个转的借口，就是须换一件衣服。

闻采婷娇笑道：“你的体格很好哩！”

只要是正常男人，可晓得她赞语隐含挑逗意味。

池生春显然对她不感兴趣，岔开道：“王伯当说李密想于此非常时刻，为唐室稍尽绵力，说服他降郑的旧将叛郑归唐，长老相信吗？”

闻采婷答道：“鬼才会信他。”

池生春边行边道：“有没有徐子陵的消息？”

徐子陵听他提起自己的大名，忙打醒精神留心聆听。

闻采婷把他送往门外道：“他和寇仲分手后失去影踪，我们猜他是往巴蜀找石青璇。”

声音远去。

徐子陵暗呼此时不溜更待何时，闪出屏风，穿窗去了。



寇仲一口气在凌空时和着地后眨眼的光景间气势如虹的向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子午剑”左游仙劈出毫无斧凿之痕的十多刀，每一刀不但功力十足，且角度诡异刁钻，中间全无予敌反攻的破绽空隙，在荣凤祥、辟守玄和京兆宁扑过来援手前，杀得左游仙左支右绌，节节后退。

但寇仲心知肚明像左游仙这种魔门元老级的高手，气脉悠长，纵使没有别人插手干扰，要杀他亦非容易，立见好就收，闪电横移，迎上血气未复的京兆宁，一刀将他劈得连人带伞踉跄跌退后，又改退为进，嵌入抢上来的辟守玄和荣凤祥间，一个旋身，带得井中月旋飞一匝，先后击中两人长剑。

他先巧妙地吸取了辟守玄部分真气，再以卸劲将他带开，到砍在荣凤祥剑上时，全力送劲，与他硬拼一记。

“当”！

螺旋劲像海水决堤、山洪暴发的涌攻荣凤祥，后者等若硬挨寇仲和辟守玄的联手重击，哪禁受得起，闷哼一声，往后跌退。

“嚓！嚓！嚓！”

就在左游仙子午剑攻来前，寇仲连续向辟守玄刺出充满惨烈意味的三刀，以辟守玄之能亦挡得异常吃力，忙往外避开。

鏖战至此，左游仙、荣凤祥一方不但对眼前的寇仲完全改观，甚至生出恐惧之心。由于打开始主动之势就紧操在寇仲手上，他们不但不能形成合围之势，还给寇仲牵着鼻子走，六人中一死一伤后，仍然落在下风。

寇仲哈哈一笑，脚踏奇步，忽然移到左游仙的左侧，令位于左游仙另一边和仍往外退开的荣凤祥无法配合围攻，井中月看似随意的往左游仙扫去。

左游仙的心志早被他刚才十多刀所夺，寇仲这一刀本身看似没甚么厉害，可是配上他缩地成寸、玄之又玄的步法身法，偏能对他构成严重的威胁，竟不敢挡格，往后疾退。

寇仲刀势不改，一个旋身移往仍阵脚未稳的辟守玄，井中月照他颈项抹去，巧妙处如若天成，精彩处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万一。

辟守玄哪想得到寇仲攻打左游仙的一刀变成由自己消受，哪敢招架，往后飞退。

忽然间，围攻他的三名劲敌，全给他杀得四散逃开。

外面此时传来沸腾的人声和火烧引起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寇仲当然猜到是玲珑娇为他在荣府内四处放火，荣凤祥等则无不色变。

寇仲怕玲珑娇会忍不住进来助他，倏收攻势，横刀而立笑道：“今仗到此为止，你们若要杀我寇仲，本人随时奉陪。”

说罢拔身而起，撞破瓦顶，避过四方八面近乎盲目射来的以百计劲箭，在空中来个移形换气，就那么改变方向，扬长突围逃之夭夭。



徐子陵略为犹豫，始曲指在窗棱叩出他和沈落雁约定的暗号，际此近三更时分，李世绩在长安位于皇城西面只隔一条安化大街布政坊内的将军府正是夜深人静，明月斜照的一刻。

徐子陵本想待明天与沈落雁联络，却怕时机失误，只好依约定的方法来找沈落雁。

“吱嘎”！

窗门推开，露出沈落雁秀丽的玉容，她刚从床上起来，不施脂粉，钗横鬓乱，另有一种洒脱随意的动人风情。

沈落雁低声道：“快进来！”

甫进房内，沈落雁轻扯着他衣袖，在她闺房一角的椅子坐下，竟赧然娇笑道：“我现在的模样是否很吓人呢！”

徐子陵不敢看她在单薄衣衫内美妙线条尽露的身体，有点尴尬的道：“请恕我冒昧来访，皆因刚听到有关密公的消息。”

接着将王伯当找池生春的事说出来，沈落雁听得眉头大皱，道：“密公怎会变得这么愚蠢！要说动他的旧部叛郑降唐，单是魏征足够有余。他难道不晓得自己降唐一事早令人失望透顶吗？”

又目光闪闪的打量徐子陵道：“你因何事往探池生春的府第？”

徐子陵知瞒不过她，又不想说出来，只好苦笑道：“可否待迟些才说呢？现在当务之急，是劝李密打消此意，安份守己留在长安，否则恐怕永世到不了潼关外去。”

沈落雁凄然道：“要李渊放虎归山，是密公的妄想。我是劝不动他的，便任他向李渊提出，让李渊拒绝他算哩。”

徐子陵思索片刻，沉声道：“假若李渊答应又如何？”

沈落雁微一错愕，道：“那就代表李渊有杀他之心。”

今趟轮到徐子陵发起呆来，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明白！”

沈落雁叹道：“道理很简单，李渊绝不肯放密公回到他起家的根据地，那会令世绩处于进退两难的局面。际此进攻洛阳的关键时刻，李渊绝不容许出现其他变数。所以李渊若答应密公的请求，只是假意允准，然后再试探他，让他露出马脚，那杀他时天下将没有人敢数李渊的不是。”

徐子陵恍然大悟，点头道：“所以最上之策，仍是劝李密打消此意，一旦提出，将收不回来。”

沈落雁颓然摇头，伤感的道：“没有用的，我劝他不要降唐，他不肯听；现在我劝他不要叛唐，他亦不会听的。”

接着双目射出奇异的采色，柔声道：“落雁真的很感激子陵来通风报信。子陵再不用理这件事，说到底密公还是你和寇仲的敌人。”

徐子陵摇头道：“看到他现在的落魄境况，我对他早恨意全消。我们是朋友嘛，军师须小心点，切勿因李密开罪李渊，致令世绩兄陷于不利的处境。”

沈落雁点头道：“我晓得怎办啦！真正需你担心的人是寇仲。听说王世充手下大将李君羡和罗士信均已降唐，他们和世绩曾为密公旧部，在魏征游说下归唐。寇仲识时务的就该立刻离开王世充，转往南方发展，否则难逃兵败人亡之局。”【校者按：此处又出现罗士信的消息，但应正确无误了】

徐子陵听得心烦意乱，摇头无语。

沈落雁又道：“窦建德攻克黎阳后，宣布迁都洺州，长安朝廷盛传他会在短期内称帝，以对抗王世充称帝之举。洛阳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窦建德的救兵，但因王世充的妄自尊大，使他和窦建德合作的基础化为乌有。寇仲要利用世充和洛阳击退李世民，正如缘木求鱼，没有可能成功的。”

徐子陵欲语无言。

沈落雁淡淡道：“假若王世充降唐，你道寇仲会陷于怎么样的处境？”

徐子陵一震道：“这不大可能吧？否则他就不敢称帝。”

沈落雁微耸香肩道：“在这变乱的年代，没有甚么事是不可能的。谁在事先能想得到杜伏威肯归降？否则现在将不是眼前这番局面。”

徐子陵更是心烦意乱，道：“军师好好休息，我想回去静静地想一下。”



寇仲回到在洛阳栖身的宅院，杨公卿和张镇周竟在等他回来，两人均是神色凝重。

坐好后，张镇周先问道：“少帅到哪里去？”

寇仲若无其事的道：“来到洛阳当然要去探望老朋友荣凤祥，顺手宰掉上官龙。究竟有甚么重要的事？累得两位不去睡觉而在这里陪我捱夜？”

杨公卿一呆道：“宰掉上官龙？”

寇仲笑道：“这些不过是节外生枝的小事，我还见到宗罗喉，给我一刀杀得弃甲曳戈，恐怕再无颜留在洛阳混。是哩！你们究竟有甚么事？”

张镇周道：“黄昏时收到消息，李世民的先头部队抵达新安。”

寇仲愕然道：“新安不是慈涧西面的城池吗？该属王世充的地方。为何张公却说得像唐军可随时进驻的样子？”

杨公卿苦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负责守该城的正副大将罗士信和李君羡已率全城军民降唐，慈涧处于被正面冲击的险境内。”

慈涧之于洛阳西线，等若虎牢之于洛阳东线，要知洛阳北靠地势险要的北邙山脉，然后是黄河，山脉和大河成为北面天然的屏障。洛水是黄河支流，从东北流至，于洛阳东分叉为洛、伊两河，洛水流经洛阳后，转往西行；伊水则往南流去。

寿安和伊阙分别是洛阳南面洛水和伊水旁最重要的城池。

李世民大军东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慈涧，此为攻打洛阳必取之地。倘能攻陷慈涧，李世民的大军将可兵分两路，一路进驻北邙山，攻打黄河南岸的洛城，甚或东进攻打虎牢。另一路则向寿安进军，占寿安后再攻打伊阙，所以慈涧的存亡，在整场洛阳的攻防战中实处于关键性的位置，不容有失。

张镇周痛心的道：“新安城防甚严，加上有慈涧在东呼应，本该稳如泰山，李世民即使有能力夺取新安，必须付出极大代价。现在李世民不费一兵半卒把新安收进口袋里，王世充要藉新安阻遏唐军的如意算盘再打不响，令他对异姓将领更有戒心。”

寇仲唯一的安慰，就是知道张镇周尚未有降唐之意，否则该代李世民高兴，而非痛心疾首。

杨公卿道：“刚才我和镇周仔细研究过，唯一能击退李世民的方法只有一个。”

寇仲大喜道：“我还想不到有击败李世民的方法，快说来听听。”

杨公卿和张镇周你眼望我眼，似是有口难言，又像指望由对方说出来。

寇仲大感奇怪，旋即醒悟过来，剧震道：“你们不是想扳倒王世充吧？”

张镇周叹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杨公卿苦笑道：“这是如今唯一可行的办法。王世充任用同宗，尽失人心！若少帅取而代之，可令军心大振，谁不知道少帅是击败李密的最大功臣，更是李世民唯一畏惧的人。”

寇仲皱眉道：“问题是现在重要的军权和城池的控制权均操在王世充的皇亲国戚手上，如王世充有甚么三长两短，整个郑国会乱成一团，溃不成军，只会白便宜李世民。”

张镇周冷笑道：“无毒不丈夫。只要我们计划周详，行事狠、辣、快，一举杀尽洛阳城内王氏族人，再封锁消息，然后假冒王世充亲笔颁发的旨令，可把其他城池逐一接收，将王姓将领逐个诛除，那时何愁大事不成。”

寇仲因知魔门和突厥正全力支持王世充，晓得要扳到王世充此举是似易实难。同时更明白王世充因何如此顾忌自己，大概他也害怕眼前这类情况的发生。

杨公卿道：“此事并非我和镇周先想到的，适才礼部尚书裴仁基、左辅大将军裴行俨和尚书左丞宇文儒童曾联袂来找我，向我提出此事，希望我能和少帅商量，请少帅出手刺杀王世充。不过他们的目标是要让被王世充废掉的杨侗重登帝座，但却触发起我做如此想法，再找镇周商讨后，我们均认为非是绝不可行。”

寇仲头痛起来，道：“让我想想。”

张镇周摇头道：“若要动手，必须于明天上朝时动手，否则若让王世充领大兵往守慈涧，我们将痛失良机。”

寇仲把心一横，断然道：“好吧！你们立即准备，明早将是王世充的死期。”





第12章 并肩作战


徐子陵回到多情窝，等待他的是去而复返的婠婠，她仍是那美得令人心颤的样儿，并回复一向冷漠笃定的神态，似乎世上再没有能使她动心的东西。可是徐子陵却感到她和以往不同，但究竟怎样的不同，他却说不出来。

直至踏进内堂，目睹她安祥悠闲的坐在靠窗椅子处，他才知道她芳驾在此，而不能预早生出感应。如此不济的最大原因，是因他担心寇仲致心神不属。

婠婠冷冷的瞧着他，樱唇轻张道：“这么夜哩，子陵到哪里逛？”

徐子陵在她旁坐下，沉声道：“昨晚你是否在利用我？”

婠婠皱眉道：“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吗？人家现在孤立无援，你仗义帮忙也应该吧！”

徐子陵摇头不悦道：“你若要我帮你，何不开诚布公的提出要求，竟要来骗我！你那甚么为师父哀伤的哭哭啼啼，全是装出来的。用心是先引起我对你的同情心，再利用对我长生真气的认识，助你在天魔大法上修炼到功行完满的最高境界，我有说错你吗？”

婠婠默然片晌，心平气和的道：“子陵是甚么时候醒觉的？”

徐子陵想不到她敢坦然承认，心中反响起危险的警号！硬将不平之气压下，淡淡道：“我太愚蠢哩！要直至刚才看到你的一刻，才敢肯定自己又中你的奸计。”

婠婠凝望前方空处，声音转寒，道：“子陵勿要再侮辱我。我现在正挣扎求存，否则只有臣服于石之轩的一条路走。你助我成为阴癸派的新主人，我则助你除掉石之轩，各有得益，岂非两全其美。”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得真周详妥当，你该比我更想除掉石之轩吧！他正是你想统一魔道最大的障碍。”

婠婠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动人娇笑声，摇头叹道：“子陵错哩！且错得非常厉害。我只要向石之轩俯首称臣，他会对我爱护惟恐不及，说不定还将我收作他的女人，让我成为他的左右臂助。可是你和寇仲却是他的眼中钉，寇仲他尚可容忍，因为可利用他来牵制李世民，但你和师妃暄的关系却是他无法容忍的。更大的问题是你两人的修为每天均在突飞猛进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宁道奇和宋缺那级数人物，深深威胁到我圣门的存在。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石之轩绝不会错过杀你的机会。”

徐子陵听得糊涂起来，婠婠固言之成理，可是当他面对石之轩时，确实感到他因石青璇的关系至少目前尚未有杀他之意。不过石之轩真正的心意谁都没法捉摸，则是不争的事实。

婠婠终朝他瞧来，原本冰冷的眼神被复杂难明的神色替代，柔声道：“你可以信人家一趟吗？石之轩上次放过你，是因他受祝师玉石俱焚所创，至今内伤未愈，所以借石青璇以稳住你，一旦他内伤尽愈，那时不但你要遭殃，石青璇亦将遭他毒手。石之轩是没有人性的人，绝不能以常人之心测度。”

徐子陵暗里出把冷汗，因为婠婠的分析有强大的说服力，说的极可能是真实的情况。兼且师妃暄曾说过石之轩“康复”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自己的女儿，虎毒不食儿这类说法对凶残如石之轩是两码子事。他可以不信婠婠，却不能不信师妃暄的预测，何况他曾亲口向师妃暄说过会尽力除去石之轩。

那晚石之轩明明是要来对付侯希白，却因他的介入改变计划，装作专为与他见面，并劝他到巴蜀找石青璇，说不定全因不想他在这里碍手碍脚，妨碍他统一魔道的大计。

婠婠的说话再一字一字的传入他耳内道：“要杀石之轩，现在正是最后一个机会。否则若待他完全复元，那时即使天下三大宗师联手对付他，他仍有安然逃逸的能耐。”

徐子陵仍坚守最后一道防线，不说出石之轩就是坐禅的大德圣僧，沉声道：“我们纵有杀他之心，但该到哪里找他和如何着手？”

婠婠道：“这方面由我想办法，只要你肯答应和我并肩作战便成。子陵啊！为己为人，千万勿要错过这千载一时的良机。”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婠婠的目光忽然变得锋利如刀刃，似能透视他内心的想法。

徐子陵心头一颤，清楚感受到婠婠在精、气、神上无不比前大大提升，再非昔日婠婠。

婠婠语气却出奇的冷静平和，淡淡道：“你的一句说话，可决定我圣门未来的命运。”

徐子陵感到自己的心正“霍霍”急跃，长长呼出一只气，尽量令自己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断然道：“好吧！”



寇仲从禅定中天然醒觉，窗外刚透入第一道曙光，新的一天开始，新的烦恼随之而来。

刺杀王世充一事，根本没可能作真正的筹划，只能见机行事。于此大战即临之际，洛阳城内任何风吹草动，均瞒不过王世充和荣凤祥的耳目。

所以杨公卿和张镇周既不能调动兵马，更不敢知会其他存有异心的将领，只得和彼此信得过的心腹手下做好心照不宣的心理准备。

杀王世充，只有一个机会，一击不中，将招致王世充亲卫的反击，没有第二个机会。王世充本身为货真价实的高手，虽及不上杜伏威、晁公错那个级数，但若及时惊觉，硬挡他寇仲全力数击肯定没有问题。所以寇仲必须营造出最有利的形势，掌握时机，予他致命一击。至于成功刺杀王世充后会出现甚么的局面，则只有老天爷才晓得。

想到这里，寇仲暗叹一口气，隐隐感到刺杀王世充实是兵行险着，来一场生死豪赌。

蹄声在宅外响起，自远而近。

寇仲功贯双耳，立时大吃一惊。

他所居宅院位于城南择善坊内，紧傍通津渠，是前巷后河的格局，现在不但街巷两端各有数十骑驰至，渠上更有多艘快艇破水的声响，一下子将整座小院落重重包围起来，难道刺杀之谋已经败露？

探手抓着搁在床上一边的井中月。

王玄应的声音从外面喝进来道：“少帅开门。”

接着是叩门的激响。



侯希白满身酒气的回来，徐子陵仍呆坐椅子，前者在他旁坐下，兴奋的道：“偷到手吗？”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亏你还有这种闲情，灭情道的高手中，有谁是姓许的？”

侯希白失望的摇头，道：“灭情道我只认识一个‘天君’席应，此道在圣门两派六道中行藏诡秘，不过听石师提起他们时的口气，与他们的关系该相当不错；因为灭情道一向支持圣门诸道合一。你昨晚遇上此人吗？”

徐子陵将昨晚的经历细说一遍，侯希白的酒意登时退掉几分，色变道：“灭情道竟肯与阴癸派联成一气，不是有石师在后主持吧？”

徐子陵皱眉道：“这有甚么出奇之处，在巴蜀时阴癸派不是曾和席应合作，要把宋缺引往巴蜀去吧？”

侯希白神色凝重的道：“那怎相同呢？其时祝玉妍尚健在，至少名义上是圣门的领袖，而石师则患上怪病，圣门诸系谁都不会服谁，更不会轻易结盟。现在只有石师够资格将像一盘散沙的圣门各系统一团结起来。”

徐子陵心中一动，开始有些明白婠婠所说的孤立无援非是违心之言。

侯希白陪他齐发半晌呆后，长长呼出一口气道：“石师若迫我表态，我该怎办才好？”

徐子陵探手过去，抓着他肩头，语重心长劝道：“找个僻远些的地方避避风头好吗？”

侯希白梦呓般道：“那你怎么办？”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抛开一切，立即动程往洛阳找寇仲，迫他解散少帅军，放弃争霸天下的妄想。”

侯希白剧震朝他瞧来，摇头道：“你不是说笑吧？寇仲是那种天生爱驰聘沙场的人，就像我爱到青楼去偎红倚翠一般无异。”

徐子陵放开搭在他肩头的手，软弱的道：“最近他曾多次表示对战争感到厌倦，现时洛阳死路一条，或者我可以趁此时机说服他。”

侯希白叹道：“有时我也会厌倦青楼打滚的生活，但还不是离不开那里？因为没有其他更能吸引我的事物。我所有拿手绝活，甚么吟诗作对、琴棋书画，都要到青楼才有人欣赏，令人生出共鸣。寇仲亦然，战场是最能表现他长处的地方，要他像你般闲云野鹤的生活，我们的少帅绝对办不到。”

徐子陵颓然道：“你好像比我更了解他。”

侯希白勉强振起精神，道：“哈！我决定不走啦！要走也待完成能留芳后世的百美图卷后考虑。哈！我准备在卷上作一百首诗，每首诗形容一个美人，这可是从没有人曾干过的壮举。若你能再接再厉把《寒林清远图》偷回来，事情将更完美。”

徐子陵忍不住泼他冷水道：“你的石师来找你时怎办？”

侯希白豪兴忽起，笑道：“就和他来个据理力争！谁叫他把我教导成这么一个只爱风花雪月的人。”

徐子陵苦笑摇头，道：“你好像完全失去斗志，我对你的鼓励难道丝毫不起作用。”

侯希白颓然道：“纵使练成不死印法，且击败杨虚彦又如何？石师若一心杀我，我终仍是难逃他毒手。”

徐子陵道：“你老哥似乎每天早上从青楼回来，都是现在般斗败公鸡的颓丧模样，全无斗志！可是一到晚上，又会脱胎换骨的变成另一个人。好好睡一觉吧！黄昏见。”

侯希白茫茫然的瞧着他站起来，道：“不是又要到陈甫处学经营押店生意吧！”

徐子陵耸肩道：“或者先去和纪倩打个招呼，她的香居在哪里？”



寇仲心念电转，把眼前的处境迅速作出分析。那关乎到他自身的生死，以及是否要助王世充守洛阳的大计。

若王世充蓄意杀他，他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即突围逃走，再不理王世充的事。

但除非王世充晓得部下对他刺杀行动，否则杀寇仲实属不智。既与窦建德关系破裂恶化，更使位于东南的少帅军成为他的死敌，有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现在的问题可能只是王玄应私下的行动。王世充并不知情，纵非容易应付，总胜过王世充尽起高手来围杀他。

寇仲一边应道：“太子少安毋躁，小弟即来开门迎接。”一边把井中月背到背上，又把暗藏刺日折弓由楚楚手制的外袍搭在左肩处，悠然往前进走去。

刚推开前厅大门，尚未步下台阶，“砰”的一声门闩断折，外院门给硬撞开来，王玄应策马领先闯入，紧随他旁的是满脸杀气，杏目圆瞪的荣姣姣。

眨眼间，院子内满是高踞马上，杀气腾腾的郑国战士，王玄应的亲卫高手，人人对寇仲怒目而视，手按兵器。

寇仲明白过来，呵呵笑道：“太子若以这种连等开门亦不及的心情去对抗李世民的玄甲战士，肯定必败无疑。”

王玄应戟指怒道：“闭嘴！我来问你，我们大郑视你为上宾，为何你昨晚竟到荣府杀人放火，是否不把我们大郑放在眼内？”

寇仲抓头道：“你究竟要我闭嘴还是答话。”

王玄应勃然大怒。

荣姣姣娇叱道：“还要砌词狡辩，今天有你就没有我，上！”

寇仲大喝道：“且慢！且容小弟先请教清楚，太子今趟是否奉旨而来？”

王玄应微一错愕，旋即怒道：“杀你区区一个寇仲，难道还要向父皇请示吗？”

随来的手下始知王玄应非是奉有王世充之命来杀寇仲，无不露出犹豫神色。若王世充因此怪罪下来，王玄应顶多被痛斥一顿，但他们这批左右从人，却要承受严重罪责。

寇仲好整以暇道：“我差点误会哩！我本还以为太子是公报私仇，原来全与公无关，纯为私仇，要替一个帮会的女子出头。哼！际此新安失守，李阀大军兵临慈涧的当儿，难得太子尚有这种闲心闲情，自乱阵脚。你杀我于大郑有何好处？除非太子认为你父皇的敌人不够多，打起来未能尽兴，否则的话，我们不该动手。”

王玄应脸色变得忽红忽白，显是得寇仲提醒后，开始思索杀寇仲随之而来的严重后果。

寇仲知他很难下台，转向荣姣姣道：“虚彦兄近况如何？没有荣大小姐在长安陪他，他的日子定是寂寞难挨啦。”

王玄应一震往荣姣姣瞧去，双目射出嫉恨神色。

荣姣姣气得俏脸煞白，向王玄应怒道：“休要听他生安白造的胡言乱语，还不动手？”

寇仲火上添油的道：“太子若肯到一旁平心静气听小弟的几句肺腑之言，当知小弟是否生安白造。”

接着向王玄应左右喝过去道：“你们来评量评量，我寇仲面对颉利金狼军的万马千军而不惧，会否在这时候诬蔑别人以保命？”

王玄应左右当然无人敢答话，但看神色却知他的话既有威吓力，更有说服力。

王玄应双目忽然杀机大盛，至乎带点疯狂的意味，朝寇仲瞧来，沉声道：“今天无论你如何舌灿莲花，将难逃一死。”

寇仲仰天长笑道：“早知太子心意已决，我寇仲就不用花那么多唇舌。是英雄的，就接老子三刀，三刀内若我不能再次把你生擒，我就当场自刎。”

王玄应双目透出炽热的仇恨和屈辱，狂喝道：“去你的娘！给我上！”

寇仲心中暗叹，给这蠢人如此一闹，刺杀王世充的大计势将泡汤，如这刻杀伤大批郑国战士，此残局老天爷都不晓得该如何收拾。





第13章 欲离难去


“住手！”

敌我双方愕然望去，王玄恕现身墙头，斜掠而下，护在寇仲前，张开两手正气凛然道：“大家是自己人，皇兄不可以动手。”

王玄应狠狠盯着乃弟，沉声道：“你来干甚么？竟敢来管我的事，手指拗出不拗入，想作反吗？”

王玄恕毫不退让道：“我是奉父皇之命，到这里接少帅入宫的。”

王玄应眼珠在眼眶内左右乱转，好半晌才挥手道：“我们走！”说罢悻悻然率众去了。

荣姣姣无奈随队离开，临走前瞥向寇仲的眼神充满怨毒，寇仲则以微笑相送。

王玄恕等乃兄走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一阵抖颤，急喘道：“好险！”

寇仲感激的搂上他肩头，道：“你来得真及时，否则我将被迫大开杀戒。”

王去恕惊魂甫定的道：“我晓得荣姣姣往找皇兄，心知不妙，所以立即飞马赶来，差些儿就赶不及。”

寇仲一呆道：“不是你父皇派你来接我入宫吗？”

王玄恕苦笑道：“不这样说，皇兄怎肯罢手离开，皇兄除父皇外，是不买任何人的账。”

寇仲听得眉头大皱，王玄恕这么一心向着自己，自己却要去刺杀他的老爹。唉！这究竟算甚么一回事？道：“你为我开罪皇兄，将来的日子恐怕很难过。”

王玄恕坚决摇头道：“我不怕！现在宫内只有我一个人明白少帅是真的想助我们击退李家的东征军。”

寇仲叹道：“你没想过击退李军后我们可能成为敌人吗？你爹正因这般想，故不肯信任我。”

王玄恕无奈道：“少帅是那种不肯臣服于任何人的英雄好汉，我们谁都明白。将来的事将来再说，若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定会投效少帅。当年大破李密的经历，玄恕从没有一刻忘记。”

寇仲首次后悔答应杨公卿和张镇周刺杀王世充。假设仍如原先计划先助王世充击退李世民，然后再和王世充展开争霸之战，他的心会舒服得多。如果刺杀王世充，他怎样面对眼前这位尊敬他的王玄恕，想到这里，他真的不敢想下去。

王玄恕道：“早朝的时候快到哩！我们须立即赶入宫。”

寇仲痛苦矛盾得差点想立即离开，但又晓得自己不会如此做，暗叹一口气，随王玄恕去了。



徐子陵报上雍秦之名，稍候片刻得纪倩接见。这长安最当红的名妓有所别致的院舍，位于清明渠东岸的太平坊，院内林木扶疏、清幽典雅，显出她超乎一般妓女的身份和气派。

纪倩在内厅接见他，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且是一夜没睡的疲惫神态，教人看得心痛。

侍女侍茶后被她赶出厅外，两人围桌对坐，纪倩没精打采的道：“你来干甚么？我这一世都学不懂你那种手法，我现在对你再没有丝毫兴趣。”

徐子陵讶道：“既是如此，小姐为何肯赐见？”

纪倩神色凝重起来，沉声道：“因为我想弄清楚一件事，阴小纪这名字你是从何处得回来的？为何竟偏找我来查问？不会只因大家姓名中都有个‘纪’字那么简单吧！纪倩只是我青楼的艺名，对吗？”

徐子陵坦然道：“我确没有说谎，阴小纪是我一位叫阴显鹤的朋友失散多年的妹子，小姐对阴显鹤这名字是否有印象？”

纪倩不耐烦的道：“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古怪的名字。快答我，长安有千千万万的人，为何偏向我问阴小纪这个人。”

徐子陵把心一横，道：“因为小姐的职业和似是要学好赌技去对付某一个人。在下再不隐瞒，阴小纪的失踪，是与一个江湖帮会大有关系。杨广在生时，这帮会是他的走狗，专事诱拐妇女、经营赌场与青楼的勾当，小姐明白我的意思吗？”

纪倩的呼吸急促起来，怔怔瞧他片刻，却说不出话来，显示徐子陵说的话，在她芳心中惹起极大的震荡回响。

徐子陵坦诚的道：“小姐有甚么心事，尽管说出来，只要我力所能及，定为小姐办到。”

纪倩摇头道：“我从不相信赌徒的话，你不是赌徒吗？还是我见过最高明的赌徒呢。”

徐子陵苦笑道：“你或者不会相信，我对赌博没有半点兴趣，学赌只因要对付这个帮会的人，怎样方能令小姐信任我？”

他隐隐感到纪倩有关于阴小纪的消息，甚至认识她，所以希望能说服纪倩。

纪倩冷笑道：“我怎知你是否那帮会派来试探我的人，你这人鬼鬼祟祟的，打开始我就不信任你，讨厌你。”

徐子陵大感头痛，皱眉道：“谁是小姐信任的人？”

纪倩不悦道：“为何我要告诉你？这件事巧合得使人心寒！给我滚，以后我都不想见到你。”

徐子陵反大感兴趣，微笑道：“小姐请勿随便下逐客令，有事可仔细商量。小姐究竟信任谁？例如李建成、李世民又或‘多情公子’侯希白？”

纪倩娇躯微颤，好像首次认识他般对他重新打量，秀眉轻蹙道：“你认识他们吗？”

徐子陵道：“我只是随便举几个例子，小姐若肯说出信任的人，而在下凑巧又认识他们，可由他们证实我是个可让你信任的人。”

纪倩冷哼道：“你不是随口乱说的，至少侯希白就不是随口乱说，好吧！你给我去找侯希白来证实你的清白吧！其他话我不想听下去。”



寇仲与王玄恕并骑驰上天津桥，心底一片茫然。

今趟到洛阳是来错了？

他本以为至不济王世充也可像上次对付李密般因强敌当前采纳他的意见。岂知实情非是如此，他还卷入洛阳本身的政治斗争中，弄至现在陷于进退两难之境。

魔门要去之而后快的态度又是另一个烦恼，使他不能专于对付李世民压境而来的大军，可是他已泥足深陷，身不由己。

尚未现身的塞外大明尊教更是另一个隐忧，可令他在猝不及防下陷于杀身之险。

假若现在立即回头，驰离洛阳又如何？

这想法对他生出极大的诱惑力，但又知这就等若放弃与李世民的斗争，对自己的声誉更有严重的打击。

宫门在望。

守卫明显加强，刁斗森严，充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王玄恕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如果父皇怪责少帅夜闯荣府的事，少帅请容让一二，我知父皇内心仍是倚重少帅的。”

寇仲叹道：“倚重？”

王玄恕正容道：“我不是砌词来讨少帅欢心，自少帅光临，我们大郑军的土气比前好哩。所以父皇不理皇兄的反对，定要少帅来参与今早的誓师仪式。”

寇仲一呆道：“不是军事会议吗？怎会忽然变成誓师仪式。”

王玄恕尴尬道：“会议昨晚于新安失守的消息传来后早开过哩！所以今早只是调兵遣将，安排职责。”

寇仲心想那岂非连杨公卿和张镇周均被拒于王氏宗亲的家族会议之外，这样的态度，异姓诸将不作反降唐才是怪事。

他还有甚么话好说的！到随王玄恕进入皇城，始醒觉错过拂袖而去的最后机会。

他会行刺王世充吗？



徐子陵匆匆赶返多情窝，踏入厅门，兴奋的心情立即冷却，还直沉下去。

石之轩背着他在一边凭窗凝望院侧的小园圃，似毫不知他回来。

徐子陵头皮发麻的立在门旁，沉声道：“希白呢？”

石之轩淡淡道：“我的徒儿很好，有劳子陵关心。”

徐子陵听不到房内任何声息，心中涌起怒火，踏前数步，移到石之轩身后，冷然道：“你是否处决了他？”

石之轩缓缓转过身来，双目异芒闪闪，上下打量他道：“你倒很关心朋友，为何偏不关心自己。”

徐子陵暗中提聚功力，集中精神，使心灵重归平静，道：“前辈尚未回答我的问题，希白是否已死？”

石之轩仰天洒然一笑，负手朝他走来，直抵他左侧，像研究他侧面轮廓的线条般细审他道：“我着你到巴蜀去见青璇，子陵因何不领我的情？”

徐子陵默然不语。

石之轩不满的冷哼一声，往前举步，到两人背对背相隔达五步的距离，石之轩悠然立定，沉声道：“这叫喜酒不饮饮罚酒。我石之轩纵横天下，从来不会对要杀的人手软，不过念在青璇份上，再给你徐子陵最后一个机会，限你三天内离开长安，否则勿怪我心狠无情。”

徐子陵一字一字缓缓道：“希白在哪里？”

石之轩声音转寒，亦是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蠢材！”

徐子陵一声冷喝，旋身一拳击出，向这魔门有史以来最出类拔萃的高手主动出击，因为他再没有其他选择，纵死亦要死得轰轰烈烈，明知不可为而为。

只有这样方不会在九泉下愧对他的挚友“多情公子”侯希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