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月夜深谈


就算倾尽所有的语言，也描述不出石青璇箫音所赋予的感觉和想象空间的万一。

今趟奏曲比之在王通大宅或蝙蝠洞府又截然有异，若说以前是超凡入圣的箫艺示范，今次则是发自心灵无限深处的陈诉，尤其当徐子陵知晓她以无奈和血恨写成的身世后。

石青璇婉转凄迷的箫音完全不受任何已知乐曲或陈腔滥调所局限，而是近乎本能的联结乎天地间所有感人肺腑的仙音妙韵，鬼斧神工的把你领进她哀迷的音乐世界去。也使聆听者踏足到平常可望不可及，又或不敢踏足的心灵禁地内。

变幻丰富的箫音，从她置身的窗台像一朵朵鲜花般绽放开来，神妙地把小楼分间内外的隔阂彻底粉碎。高亢昂扬处，仿如在九天之外，隐隐传来；低回处，则若沉潜渊海，深不可触。

箫音像命运般紧缠徐子陵的心神，每个音符都深烙在他的内在某一处所。音与音间的衔接有如天成，绝无丝毫瑕疵。在她箫音的对比下，所有言语都变得空泛乏力。摄人魂魄的乐声令深藏的情愫应召而出，教人难以排抑。

徐子陵呆望着她持箫独奏，像拥有了窗外所有夕阳的动人美景，心中涌起绵绵不断的怜惜和爱慕，不由也感叹己身的迷惘和孤寂，翱翔于某一失落的荒原内。在广壤无边、神秘迂回的音乐净土里，徐子陵的想象被引领得无限地延展，一时似如跨越了生命和死亡的局限，一时又若永远也不能从感情的迷宫脱身而出。

由傅君婥的死亡到素素的辞世，人生就似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一幅接一幅的回忆浮现脑际。他的情绪和箫音似高手过招般密切挈合，并肩前进，勇闯心灵无限深处。

感人的旋律节节冒出，剔透得犹如荷叶上滴滴晶莹的露珠，接着天地暗黑下来，最后的一抹斜阳消没在窗外地平远处。

箫音像终止了。又似可永远继续下去。

石青璇缓缓把玉箫搁在怀里，神色平静，就像刚才的箫曲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中秋后的月色透过林木缝隙泄在窗台上，把她向外的一面染得皎洁灿烂，向着徐子陵的一边却没在暗黑里，强调了她优美的轮廓和体态，四方的窗框和娇柔的动人女体对比强烈，形成一幅像与温柔的月色融浑为一的绝美图画。

哀幽感人的箫音仍在脑际萦绕来去，心中填满令他低回不已的奇异情绪，情不自禁的赞叹道：“青璇此曲，我这一生休想忘记！”他心中正想着她的名字，不自觉下冲口而出。

石青璇轻垂螓首，轻轻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吧！人家尚是首次全心全意为另一个人献技，虽然听的并不止是你一个人，但我的心只是想给你听。”

徐子陵微感错愕，旋即想到堡内定有其他人，自然会听到从小楼飘扬箫音，那会是另一番滋味。

石青璇朝他瞧来，漫不经意的道：“解晖和解家诸人，一直央奴家为他们吹奏一曲，但青璇一直不肯答应，今日因利乘便，既完成奴家对你的承诺，亦还了他们的心愿，这是否一举两兼备呢？你不会介意吧？”

她的声线柔雅温纯，说话间的呼吸声仿如微波拂荡，甜美的声音本身便带有强烈的音乐感，何况在如此温馨的月夜，徐子陵哪还会计较是否一人独享仙曲，且他更非心胸狭窄之徒，脱口而出道：“你的歌声必定同样动听。”

石青璇失笑道：“原来徐子陵是这么贪心的，得陇后更望蜀，来！坐到人家对面好吗？我想仔细看看你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你是否想以牙还牙，不忿给我得窥绝世容色，所以也要看看我。不过请勿看得那么仔细，我这人缺点处处，留心点就可瞧出来。”

说时移往窗台，石青璇仰首，香唇轻启的道：“你用错词语哩！该是以眼还眼。那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令人从未试过这般不自然的，差点要从窗台跳下去，就那么一直走回幽林小谷。”

徐子陵卓立窗台旁，只要移前少许就可触碰到她的芳体，俯首下视，像揉合了光明和黑暗的玉容更是清丽得不可方物，明亮的眼睛在修长弯曲的眉毛下顾盼生妍，丹唇开合时，两个可人的梨窝天然地现在颊边，长秀洁美的脖颈更是线条诱人，雪肤外露。

在这么近的距离听她说话，似是她正对自己吹气耳语，又像遥不可测的远方拂来轻纱般温柔的阵阵清风，徐子陵首次涌起把一位女性拥入怀中，轻吻她香唇的冲动，一时间竟呆了。

石青璇出其不意的探出纤手，在他肚子推一下，带点不耐烦的道：“快脱掉鞋子，呆头鸟！”

徐子陵心中一荡，回醒过来，笨拙的脱靴，然后盘膝坐在窗台的另一边，背脊挨在窗框时，叹道：“原来是这么舒服的。”

明月挂在林梢高处虚茫的夜空间，又大又圆，大自然是那么神秘浩瀚，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在甚么时候终结，又或无始无终？

石青璇天仙般温柔素净的声音传入他耳内道：“我欢喜夜晚，总不愿睡觉，带着日夜交替那抹黄昏的哀愁，然后进入恒深的寂静，可以是灿烂的星空，也可以是凄风苦雨的暗夜，又或像今晚月照当头，引人驰思的美景，那感觉多美。”

徐子陵收回仰观明月的目光，朝她瞧去，只见她正凝望夜空，月色洒在她脸上，心中剧颤道：“你真美！”

石青璇平静地迎向他的目光，深深的注视他，浅叹道：“这是你第二趟对人家说这轻薄话儿哩！”

虽被她指为轻薄，但她的语调神态却没丝毫批判怪责的意味，反令徐子陵感到当日在蝙蝠洞冲口而出的赞美，她正谨记在芳心深处。

但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石青璇垂下俏脸，盯着横放腿上的玉箫，以微仅可闻的语音道：“我很害怕！”

徐子陵愕然道：“害怕甚么？”

石青璇仰脸横他一眼微嗔道：“当然是害怕自己，难道害怕你吗？傻瓜！”

徐子陵虽非像侯希白般对男女间事身经百战，终是敏锐善感的儿郎，怎也听出石青璇对自己大有情意。心中一热，差点就想凑过去试探的痛吻一口。不过只要想起这美女的风格独特，行事不可测度，若然自己的感觉竟是一场误会可就尴尬和难过得要命！忙压抑这诱人的冲动，目光灼灼的道：“自己有甚么好害怕的？”

石青璇甜甜浅笑，玉颊的小酒涡更深更迷人，有点俏皮的道：“请恕青璇卖个小关子，先问子陵兄一个问题，若肯给我从实招来，说不定青璇肯把这秘密告诉你。”

徐子陵享受着她醉人的风情，同时心中生出警惕，石青璇的精灵刁钻，以前早领教过，表面则不动声色，淡然道：“石小姐请赐教！”

石青璇瞧他好半晌后，看似随意的道：“你是否因师妃暄而动心呢？”

徐子陵措手不及地失声道：“甚么？”

石青璇美目精芒闪闪，秀眉轻蹙道：“只看你诈作听不清楚来拖延时间，青璇已知道答案，子陵兄不用说啦！”

徐子陵老脸通红，苦笑道：“石小姐实不该提出这个问题，因为我从不把师小姐与人世间的男女之情联想在一起，所以才听得慌了手脚。嘿！你为何想知道？”

石青璇淡淡道：“师妃暄就像当年的我娘，愈是不食人间烟火，高不可攀，愈令那些自命不凡之辈趋之若骛，以能得到她的青睐为至高荣耀。正因有娘的前车为鉴，所以师妃暄在这方面份外小心，但不代表她比娘能更有自制力。”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坦然道：“若说不动心就是矫情作伪，但却未必与男女之情有关。在来川的栈道上，途中见到从对崖倾泻而下的一道飞瀑，我也曾驻足观赏，心迷神醉。那只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不须妄求拥有，就像天上的明月，亦不可能独自去拥有。”

石青璇微笑道：“你这么费力解释，究竟是想向人家表明心迹，还是想知道我害怕自己的秘密呢？”

徐子陵给她咄咄逼人的辞锋弄得手忙脚乱地招架道：“嘿！我只是以事论事。唉！小姐究竟想我怎样作答？”

石青璇“噗哧”娇笑道：“你是否对师妃暄情有独钟，人家根本不会介怀，青璇早立下决心，要终老小谷，长伴娘的坟茔，此外再无所求。”

徐子陵像给冷水兜头浇下般，警醒过来，苦笑道：“多谢小姐提醒，我差点忘了。”

石青璇垂首轻叹道：“众生之苦，皆因有情；情海无崖，苦海亦无边。子陵兄以为然否？”

徐子陵茫然摇头道：“我不晓得，更不想知道。小姐请谨记我只会留川七日，把‘天君’席应诱杀一事，是否应该及早开始作准备的工夫呢？”



寇仲随卜天志来到船尾处，在他举手指示前，早瞧到在晨光中的帆影，皱眉道：“这是谁的船？”

经过一天一夜的全速航行，一侧是南方的荒山，另一侧是茫茫大海。

海洋向东方伸展，直至海天溶为一色。

卜天志摇头道：“离开长江出海后个把时辰，这艘船就吊在我们船后，当时因来往船多，众兄弟都没有留意，现在当然非常碍眼。”

寇仲道：“会否因大家都是采同样的航道？”

卜天志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想，于是吩咐将船驶离陆岸，岂知对方不但亦变方向跟来，还借一种奇特的航术，借改向纳风来加速，追近了很多。”

寇仲望往右方的陆地，在晨雾中仅余下模糊的轮廓，点头道：“这么看此船定是冲着我们而来，志叔有没有办法甩掉它？”

卜天志沉声道：“若我们这艘是巨鲲号，我有办法令对方只有吃风的份儿。可是我们现在坐的是专走内河的中型帆船，比起对方的海船自是大为吃亏；在稳定、纳风和长途航行上都要差上几筹。且对方船上必有善于海航的高手在主持，依目前的速度，可在五个时辰内追上我们。”

寇仲苦思道：“究竟是谁呢？一艘船对一艘船，他们为何能如此自信。”

要知寇仲已成天下著名的高手，若没有点斤两，哪个敢来捋他的虎须；反过来说，寇仲的实力，就算未见过他的人亦可大致猜估出来，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敢来的当然自问有足够的实力能收拾寇仲。

卜天志道：“照我看，这艘巨舰多多少少和李子通有点关系，只有他那方才知我们有船在长江附近，而紧守在长江出海处会有很大机会截击我们。”

寇仲一震道：“志叔所言甚是，他们本要在出海口处突袭我们，当时可能还不止一艘战舰，只不过想不到我们竟不北上返回东海，而是驶往南方，登时阵脚大乱，拟好的计划全派不上用场，只余下这由高手主持的巨舟才勉强跟得上我们。唔！这艘船的式样有点古怪，不似中土见惯的船，与扬州城外泊的南洋船亦有分别，会否是契丹窟哥那混蛋的船。”

卜天志愕然道：“这么远少帅竟能看得清楚吗？”

寇仲正功聚双目，点头道：“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是不知如何形容出来给你听。”

卜天志提议道：“可否形容一下船的形状？”

寇仲暗忖若可看到窟哥在船上走来走去就不用多费唇舌，可惜船上的人只是些会走动的小点，只好勉力而为道：“这艘家伙底尖上阔，首昂尾耸，甲板上三重楼，帆桅却只有三道，照比例该比我们的帆大上一倍。”

卜天志苦笑道：“每艘船的结构都大致上像少帅刚才形容的样儿，要破浪行舟，就要如此。唉！有没有别的特征？”

寇仲忽地一震道：“我看到他们的旗帜啦！上面写的确非汉字，有点儿像道士写的符咒，三个字有两个里面嵌上圆圈，是否契丹文呢？”

卜天志哂道：“契丹人哪有这么巨型的海船，噢！我知道哩！”

寇仲朝他瞧去，道：“是谁的船？”

卜天志脸呈凝重神色，一瞬不瞬盯着来舟，沉声道：“若我所料无误，这该是高丽来的楼船飞舰。”

寇仲失声道：“甚么？”



午后时分，徐子陵匆匆离城，往东疾行三十多里，在一座小丘上见到师妃暄。师妃暄欣然道：“妃暄先代大石寺众位大师感谢徐兄肯仗义出手。”

徐子陵道：“师小姐是否胸有成竹？”

师妃暄谦虚答道：“只是有个粗略的计划，其中尚有点风险，所以须与徐子陵斟酌一下。”

徐子陵肃然道：“小姐请说。”

师妃暄讶然道：“为何只隔一天，徐兄对妃暄的态度神情，都像多出几重隔膜，客气见外得令人不安。”

徐子陵心中暗叹，昨夜可说是他真正对一位心仪的女性动真情，岂知却碰了整鼻子灰，俗语有云见过鬼怕黑，现在对着能令他动心的另一绝世佳人，岂敢不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免致再行差踏错。

歉然道：“我只是怕冒犯小姐，请小姐见谅。”

师妃暄深深瞧他一眼后，道：“现在除我和青璇小姐外，包括解晖在内，都以为你离开成都赶返东方，故此假若你摇身变成岳山，谁都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去。”

徐子陵道：“第一步该是让人知道岳山大驾来了，此事说难不难，但亦非是容易，年轻一辈的没多少人知道岳山的存在。而且我前脚刚走，岳山后脚便来，不嫌太巧合吗？”

师妃暄微笑道：“妃暄开始有点明白你和寇仲凭甚么能纵横天下啦！事实上这正是第一道难题，岳山的晚年虽在幽林小谷渡过，但他数十年来从未离谷半步，加上他成名后从未到过成都，可以说是无人认识。幸好你这假岳山曾在洛阳现身，被尚才女追寻的事这里亦略有所闻，所以可由妃暄做点工夫，使成都的武林晓得是岳山法驾光临。”

徐子陵忽然道：“小姐是否信任我徐子陵？”

师妃暄错愕道：“这个当然！徐兄是否另有提议？”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道：“正是如此！我们分手后，师小姐请勿为我做任何事，更不要理我，我自有方法把‘天君’席应引出来，将他除掉。”

师妃暄秀眸亮起奇异的亮芒，柔声道：“席应绝非易与之辈，若他真练成‘灭情道’的‘紫气天罗’，功力可能更在安隆之上，徐兄仍有把握吗？”

徐子陵从容笑道：“若我死了，烦小姐告知寇仲，顺便告诉他最好返乡间开间糕饼店算啦！这将是小弟的遗言。”

哈哈一笑，飘然去了。师妃暄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丘坡林木之间，才幽幽轻叹，朝相反方向离开。





第02章 换日大法


白天时，风不断从陆地吹向海洋，到夜色来临，风又反方向从海洋吹往陆地去。

但在这一刻，风向却是变化不定。

高丽来的楼船战舰追至里半许处，不住接近。

卜天志神色凝重道：“只要我们能捱到今晚，我有信心可把他们甩掉。”

寇仲讶道：“志叔这么说该另有道理。我还以为这两晚月色这么好，白昼和黑夜分别不大。”

卜天志充满信心道：“只看风势的变化，我敢肯定天气很快变坏，那时海洋就变为暗无星月的世界，波急浪高中，不沉船已很了不起，更遑论追踪敌人。”

寇仲难以置信的望向头顶上的万里晴空，又俯视海上呈条状的波涛无声无息透着安祥味儿的你追我逐，浪冠上只有一层细碎的白浪花，道：“希望志叔所料无误，嘿！我们不会翻船吧？”

想起那趟和徐子陵触礁的意外，犹有余悸。

卜天志道：“当风势转强时，我们唯一可做的就是调整航向，保着风从船尾吹来。若让风从两舷吹来，帆会给吹得打转甚至翻船，那时我们这艘较小的船，会占上转动灵活的便宜，非像现在般被人追得透不过气来。”

寇仲望往越过中天，正朝西方陆地缓缓下降的太阳，笑道：“志叔有多少成把握拖到天气变坏的时候。”

卜天志一震道：“半成把握都没有。”

寇仲愕然瞧去。

表面上楼船战舰似是直线追来，其实却不断拐弯，就像要把所有海风全部捕捉无遗；每个微妙的方向变化，都令船速骤增，神乎其技处，令人叹为观止。

敌舰终进入一里不到充满威胁性的危险范围内，而他们的反击武器诸如弩箭机、投石机等仍在舱底处封尘。



徐子陵把霸刀和岳山的遗卷，一股脑儿埋在挖空的泥洞里，填平泥土作个记认后，整个人轻松起来。

对这把染满血腥的凶物，他有种强烈的排斥和抗拒，他更不愿像扯线木偶般依从师妃暄和石青璇的安排。

他要凭自己的方式和办法去诛除“天君”席应，然后他再不会为任何原因留下来。

徐子陵并不怨怪石青璇的无情，只怪自己的不自量力和愚蠢，还以为这多才多艺的美女垂青于他。

她以真面目为他奏箫吹曲不过是酬谢他的拔刀相助，说到底他只是误会一场。

想想也觉好笑。

但无论甫抵成都的初遇，又或昨晚月夜中的小楼上，他均体味到前所未有的感觉。

情海无涯，苦海无边！

就算男女之情是人生乐事，但钟情于师妃暄又或石青璇的人大概都不会有甚么好结果，欧阳希夷、王通等便是好的例子。

徐子陵暗下决心，以后再不会对师妃暄或石青璇有任何妄念。

想到这里，更有解脱出来的感觉；就像从泥泽中拔出深陷的足子，回复一贯的潇洒豁达，脑筋再度活跃运作。

由昨夜与石青璇告别，回到客栈后彻夜不眠的把岳山遗卷看足至少三遍，刚才又再看一遍，凭其过人的记忆将遗卷的内容记得滚瓜烂熟。

卷内除对岳山生平特别深刻的人事的叙述外，主要是晚年对霸刀刀法的反思和尚未练成的“换日大法”的反覆推敲，其中充满令人读之心酸的无奈和伤情。虽志在千里，却时不我予，奈何！

专走偏锋，狠辣无伦的四十九式霸刀，完全不对徐子陵的胃口，可是“换日大法”却深深的打动他，到后来成了在他脑海滚动的奇异功法。

据岳山所言，这套奇异的功法是他以霸刀的奥秘向一个天竺苦行僧交换回来，本有个天竺名称，岳山改称其为换日大法。

假设岳山能练成，他将脱胎换骨、洗筋易髓的重生过来，不但伤势尽愈，且能在短时期内功力尽复。

可惜直至身死，岳山仍是一无所成，致含恨而终！

透过遗卷，徐子陵首次接触到石青璇的生母碧秀心，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见岳山，很多时会助他推敲研究奇异的换日大法，而岳山则把她部分的看法记录在遗卷里。

总言之，换日大法可分为“六部成就修行”，循序渐进的通过修炼“气、脉、轮”，而把生命的潜力发挥出来，与天地合一，夺天地之造化，秘不可测。

其中最吸引岳山的是“破而后立，败而后成”两句口诀，可惜他虽既破且败，始终一无所得。此中玄妙，连智慧过人的碧秀心亦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却在看第一遍时已隐隐掌握到其关键，皆因他有除寇仲和跋锋寒外再没有人尝试过的来自和氏璧的奇妙经验。

他尚要好好思索。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径自离去。



在寇仲的锐目下，敌舰上的情景清晰可见，连在望台的窟哥充满仇恨的表情都给他收入眼帘内。窟哥身旁站着身穿像蝴蝶般宽袍大服，头顶高冠的高丽武士，其中尚有一个是女的。

卜天志注意的却是对方布在船头极具威慑力的两台投石机。

唯一可庆幸的是天气在逐渐变坏，本是平静的海面尽化为白沫翻腾飞溅的浪涛，咆哮巨浪似从四方八面袭来，双方的掌舵者均有点束手缚脚，只能办到顺风而航，再不能照自己的心意决定船向。

西面的陆岸早隐没在浓云中，四周的浪涛尽是碧绿海水涌起的白沫，海风吹来有种冰寒彻骨，硷重气湿、充满险峻意味的感觉。

“轰”！

比他们的帆船大上至少一倍的楼船巨舰船首左边的投石机弹出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直射上两船间虚空高处，再滚翻不休地朝他们投来。

不巧是石头弹离机体的一刻，刚好一股巨浪涌来，令船身倾侧，拥有强大破坏力的石头登时失去准绳，歪歪斜斜的落在帆船右舷侧三丈外的远处，惹得寇仲方面人人高声欢呼庆幸。

卜天志和寇仲则是面面相觑，知道己船已在敌人投石机的投射范围内，只要给对方其中一颗石弹砸中，在这危险的海域上，包保帆船立即报销，全无逃生机会。

“轰”！

巨石从另一投石机冲天而上，这次只差丈许砸中他们船尾，今趟再没有引起欢呼声。

最糟是不能以拐弯作躲闪，皆因两船均倚赖以船尾迎风来保持平衡，遂变成直线的追逐，问题只在对方的巨石何时砸中他们船身。

天色逐渐暗沉。

寇仲大叫道：“可否施放烟雾？”

卜天志迎风回应道：“放出的烟雾会立即消散，兼且我们在风势的下方，无论撒灰放烟，都只会兜头吹回来。”

说话间，敌舰又迫近数丈，离他们不过二十丈许的近距离。

敌船甲板上的武士全部弯弓搭上火箭，再接近些时，只要百箭齐发，顺风射来，后果更不堪想象。对方的箭手均是两人一组，不用说没持弓箭的人是负责点燃包在箭头的油布，教人更是担心。

寇仲大喝道：“降帆！”

卜天志坚决摇头道：“船会立即翻沉，必须另想办法。”

寇仲蓦地戟指喝道：“窟哥小儿！够胆便靠近一点，看我寇仲把你的鸟头割下来。”

窟哥的大笑声传来道：“寇仲小贼你这话是否多余？难道竟看不出我们正要和你亲热亲热。”

另一把带着高丽口音的男声悠然传来道：“久闻寇兄刀法盖世，高丽金正宗正想讨教。”

寇仲和卜天志同时色变，两人均不知金正宗在高丽武林是何身份地位，但只听他说话虽没像窟哥般叱喝高呼，便穿风透浪般平和地传入他们耳中，立知此人已臻宗师级的大家境界。

寇仲哈哈笑道：“请问金兄擅长的是甚么兵器？”

敌船上窟哥旁那位文质彬彬，身形如参天古松，俊拔不群的中年男子微笑答道：“甚么兵器都没有分别，若要用刀亦无不可。”

寇仲只有对天志苦笑道：“原来真是遇上硬手。我想闯往对方船上来个大捣乱，现在看来此计已不成功，唯有再来另一计。”

卜天志愕然道：“甚么计？”

寇仲微笑道：“就是鲁妙子教下的艇雷。”



斜阳西照下，徐子陵重临大石寺的罗汉堂。

堂内仍保持昨晚离去时遍地残砾木碎的模样，完好的罗汉像不足三百尊，但对徐子陵已异常足够。

看过岳山的遗卷后，他对这些罗汉有另一番更深入的看法，也开始有点明白不死印法中关于“印”的意义。

岳山曾引碧秀心对佛家手印的解释。

碧秀心指出手印“外则通宇宙，内则贯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只是区区三句话，已无限地扩阔徐子陵对手印的认识。

以往他与人对敌时，自然而然会为发挥体内真气而结合出各式各样的手印，当时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到得详阅岳山遗卷，始知有所谓“身、口、意”三密秘修法。手印正是“身印”中最重要的一环。

手印从小指往拇指数是“地、水、火、空、风”五大，右手为“慧”，左手为“定”。通过双手十指与内外的贯连为经，修练体内的“气、脉、轮”为纬，进行“六部成就修行”，便是“换日大法”的精义。“日”指的是大日如来，换日就是与大日如来互换之意，暗含即身成佛的深义。

徐子陵当然没有成仙成佛的意图，只是对这天竺传来的秘法很有兴趣，最妙是能天衣无缝的切合他自身修习武道的途径。

岳山惯用霸刀，学习手印自是困难得似隔山观牛，况且要改变自身内功路子的习惯岂是容易。但在这方面徐子陵是驾轻就熟，优而为之。

换日大法中的“气、脉、轮”指的是五气、三脉、七轮，乃天竺的内功修练系统，与中原武林的奇经八脉异曲同功，亦迥然有别。

五气是命根、上行、平、遍行和下行五气，指的是内气外气行经三脉七轮的途径。

三脉是中、左、右三脉，中脉由海底至头顶，以脊髓连接，等若中土的督脉。

左、右二脉均起自泥丸宫，与中脉平行，贯通七轮。

七轮等若中土的窍穴，由上而下是顶轮、眉间轮、喉轮、心轮、脐轮、生殖轮和海底轮，最后的海底轮即中土的会阴穴。

这些复杂玄奥的修行方法，徐子陵一看便明，现在只余实践的问题。

这罗汉堂内的塑像既是依古天竺圣僧鸠摩罗什的画像卷设计，自该与“换日大法”有微妙的契合。

徐子陵负手缓步来到其中一尊罗汉之旁，用心打量，此像共有六手，两手向左右伸展，合掌顶上；另两手握拳交叉胸口处；余下的一对手置于眉眼间，使大拇指触到眉心。脸相现出瞑想的状态。

若在以前，他只会当这是一种佛像的造型，现在当然知道是透过不同的手印，贯通眉间轮、心轮和顶轮的三气。最精彩是清楚明白点出不同手印和不同窍轮的关系。

近三百尊罗汉，因其中有十多个是多手罗汉，印结达四百种之多，无一相同，对徐子陵来说，就像贫穷大半生的人，来到一个任他予取予携的宝库，那种兴奋狂喜的感觉，实在怎都说不清楚。

忽然间，换日大法沦为一种入门的基本功夫，又或开放某一佛门秘窍的锁匙，这些罗汉才是真正的宝藏。

石青璇的表明心迹，师妃暄似有还无的情意，全变得微不足道和无关重要。

不自觉地他把两掌竖合，掌心微虚，如莲花之开放，接着两掌仰上相扣紧，状如掬水，忽又化为两手反合十指相绞，变化出种种不同的手印。

万念归一。

虚无缥缈，恍惚渺冥之际，内外的分隔彻底崩溃下来，虚极静笃中，身内法轮逐一转动，长生诀、和氏璧和换日大法藉着不同手印融合为一，入我我入，人天合一。



船上的快艇载着寇仲一起掉进波涛汹涌的怒海里，眼看要翻侧，立在船尾的寇仲猛一运劲，船首立时高高翘起，且回复平衡，从浪谷的底部冲上浪峰，再改变方向横掠开去，就像在浪顶飞驰般迎着敌舰斜斜滑行过去。

敌我两方的人见此奇景，均为之目瞪口呆。

这“艇雷”事实连鲁妙子做梦时都未曾想过，纯是寇仲在无计可施下想出来的解困之法，初时尚没有信心，只自恃曾在巨浪击岸的沙滩摸熟海浪的特性，妙想天开而来的反击方法。

此时发觉真能利用小艇破浪滑行，登时勇气剧增，后脚运劲，船首立时改变方向，从浪坑外档滑回来，迅逾奔马的滑到浪谷底部，又再冲上浪峰，斜斜迎向顺风而来的楼船巨舰，循浪锋疾翔，朝其右舷似箭矢般射去。

窟哥等这才清醒过来，明白到寇仲的不良居心。

若给寇仲注满真劲的快艇借浪势硬撞一记，那岂非乖乖的不得了。

不知谁人大喝一句寇仲听不懂怕该是高丽话的命令，面向寇仲那边的箭手齐声发喊，同时射出搭在弓上的劲箭。

寇仲哈哈大笑，道：“你们一定忘了这是包上火油布的箭哩！”

竟不闪不躲，就凭着护体真气，任由箭矢射在艇上身上，眉头都不皱半下。

卜天志那方人人看得为他抹汗，见他夷然无损，才爆起震天彩声。

眼看尚差两丈就可狠狠猛撞在敌船船首左舷处，敌舰传来盖过所有风浪声的大喝，那金正宗竟天神般从天而降，手持长矛，似要直接攻击寇仲，实则暗探右足，务要在艇头撞中己舰前，改变来艇疾射的方向。

寇仲大笑道：“太迟啦！”

脚下再加把劲，快艇倏再增速，他却离艇弹起，朝凌空掠至的金正宗迎去。





第03章 怒海之战


“当”！

火星迸射，发出连风浪声都盖不过的金铁交鸣声。

金正宗虽然万般不情愿，可是寇仲无论在时间、角度的拿捏，均有种浑然天成、无懈可击的气势，且险奇至极点，令他连消带打的矛招完全派不上用场，还硬生生似要把他迫得翻回楼船上。

最令金正宗措手不及处，是当寇仲挚出井中月，气势突地攀升上顶峰之际，他竟奇迹般在空中疾降三尺，不但使他矛招落空，还要仓惶回矛格刀，致先机尽失，更不用说阻截对方撞来的“艇雷”。

寇仲借势急堕，足尖刚好点在船尾处，但他已无力再加一把劲，只是车轮般借力横飞开去，腾空横过海面，往已船投去。

金正宗虽被他在刹那间改向的独门招数所惑，弄得狼狈非常，可是此人在仓猝变招下的反击，仍是非同小可，在窄小的战斗距离中矛锋忽左忽右，亦令寇仲应付得相当吃力，如非寇仲挟着主动之势，又因空中交手只能是一招了事的局面，斗下去他亦没有多大胜算。

他握刀的手臂由五指开始直至肩井位置，所有脉穴酸麻难过，到脚点艇尾时才运气把对方侵体的矛劲化掉，由此可知对方的功力如何深厚雄浑。

“轰”！

快艇借着浪势和寇仲附加的螺旋劲，无情地撞进敌舰船舷右首离海面五、六尺许处，木屑激溅。

那边的卜天志射出长索，笔直延伸五丈，抵达两船中间的位置，正好迎接飞溜回来的寇仲。

“哗啦！”

劲箭般锐利的豪雨，在酝酿积蓄的乌云中狂射下来，立时海暗天昏，黑暗和茫茫风雨把人舟完全笼罩。

寇仲本仍怕对方射出火箭，现在当然放下心事，正要伸手抓着卜天志射来的绳头，忽然后方风雨中有千百道精光挟着漫天风雨横空杀至。

在刹那间寇仲已晓得躲无可躲，连忙一个翻身，探足点在本可令他返回安全地点的索头，改变方向，弹往高空，避过对方凌厉无匹的一击。

这时长索给他脚尖点成波浪形，使追击而来的金正宗扑个空，但他却不慌不忙，千百矛化作一矛，疾点在像灵蛇般缩回去的索尖处，竟就借那么一点力，腾身斜上，往上空的寇仲继续进击。

两边的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忘了能令舟船翻覆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但觉这一场浪峰上的拼斗，奇险诡异，均泛起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哈哈笑道：“金兄真勇！”

说话间手中井中月一刀劈出，正中溯腹刺来的长矛。

刀矛交接处，在暗黑的海上迸出耀眼欲花的芒光，像烟花般好看，又充盈劲力的强烈感觉。

“呛”！

两人有若触电。

寇仲往上弹起，金正宗却竟仍能借力横移，投往己方楼船，同时脱手射出长矛，疾取仍往上升的寇仲。

寇仲心中叫糟，知道这甩手一矛决定了自己暂不能重返卜天志那方的命运。

要知两船均在狂风中高速航行，如若他借矛刀交击之力，投往卜天志长索二度射出的方向，很有机会可再次抓到索头。但金正宗甩手投来的这一矛却不能不挡，就是这么稍一耽搁，船距拉远，使他绝无可能再追上那条救命长索。

当机立断下，寇仲大喝道：“志叔先走，寇仲稍会儿来会。”

刀如电闪，狠狠把可恨的长矛击落往浪涛里，自己则借力斜射，投往正迅速接近，满布敌人的楼船去。

金正宗比他早一步回到甲板上，大量海水正从被快艇破开的裂缝处涌进船舱来，艇头仍深嵌在右舷首处，破坏了船身良好的平衡力，无助地在波谷间颠簸抛掷。

首先迎上寇仲的是窟哥的双斧，但寇仲怎会笨得和他硬拼，随手一刀把他劈得掉往甲板去，同时借力横移，避开十多个杀来的高丽男女高手。

假若其中一、两人有那金正宗的七、八成功力，他绝捱不得多久。

他被迫到此一游时，早打定主意，大肆捣乱一番后立即跳入怒海逃生，纵使要游十天十夜才能返回陆地，也胜过在这船上被人乱刀分尸。

脚踏实地，他来到舵室上的望台处。

四、五名高丽武士蜂拥而来，寇仲看也不看，井中月刀光闪处，敌人纷纷连人带兵器的给他劈得左倾右跌，溃不成军。

船身倾侧，似要翻沉当儿，忽又回复平衡。

寇仲乘势滚倒望台上，撞破围栏，从另一边翻落楼台旁的甲板通道去，好避过在风雨中四方八面赶来的敌人。

此时海面和船上，尽处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天地填满大浪滚来振耳欲聋的嘶响，敌人的呼喊在大海的狂涛中显得有神没气的，每个人都只能无助地等待下一个浪头的侵袭。

寇仲正要投入海中时，剑气罩面迫来。

凭感觉寇仲已知来者是劲敌金正宗，此人表面儒雅斯文，岂知打起来比任何人更要悍勇，连忙人随刀走，连劈两刀，每刀均有无穷无尽的后着变化。

“铮锵”！

这才能脱出剑网，往后错开。

寇仲大笑道：“金兄果然没有吹牛皮，用甚么兵器都那么了得。”

金正宗一声不吭，长剑洒出数十朵剑花，脚步忽左忽右，狂攻而来。

寇仲且战且退，发觉金正宗的剑招又与矛法大不相同，充满柔韧的味儿，心中微懔，知道对方怕自己遁入大海，故务要把他缠死。

此时双方只能凭夜眼在暴雨中勉强看到对手身形，其他变化则纯凭感觉猜度。楼船的倾颓更是厉害，船上处处传来物件翻倒和断折的声音，夹杂着惊呼惨叫，混乱得像末日的来临。

其他人都不知到哪里去了，只剩下他两人在生死决战。

“蓬”！

巨浪撞到船舷处，海水照头照脸往两人涌来，大自然无情的巨力，以两人马步之稳，亦立不住足，侧撞舱壁处。

寇仲开始明白为何只有金正宗一人来找他的晦气，乘机缘壁而上，重登舵室上的看台处，入目的情景，使他也不由愕然。

海浪把船和人都征服了。

像一堵堵墙壁般的巨浪从四方八面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由于船舱入水，楼船的望台之下，浪水直接倾泻在甲板上。

船上的人像玩偶般给掀倒地上，甩到一旁，浪头有高有低，千变万化，甚或浪上起浪，在暗无星月的狂风暴雨中，把原本坚固威严的楼船摧残得体无完肤。

寇仲侧头避过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木桶后，金正宗又持剑杀来。

寇仲此时无心恋战，虚晃一招，往船头方向的甲板跃下去。

金正宗如影附形的追来，剑锋直取他背心，活像寇仲成了他的杀父死仇。

寇仲落地后滚倒地上，皆因船往左倾，兼之巨浪打来，立足不稳。

整艘楼船像腾云驾雾般直陷往两个巨浪间的谷底，然后上下八方全是海水，寇仲身不由己的打着转时，海水迅速往四方泻退，忽然间楼船又回到海面上，暴雨倾盆泄下，那种晕头转向，不辨东西的感觉，实难以形喻万一。

“砰”！

寇仲最后撞在船栏处。

此时人人顾着小命，谁都没闲情去理会谁是敌人，谁为伙伴。

暗黑中，金正宗在近船楼处弹起来，死心不息的找寻寇仲的踪影。

“喀喇”激响，呼叫声中帆桅连着破烂不堪的风帆受到致命伤般在狂风中断折，照着金正宗的方向倒下去。

寇仲跳起来大叫道：“小心啦！”

一个倒翻，往咆哮的怒海投去，心叫“诸君珍重”。



徐子陵倏地醒来。

用“醒”来形容实在不大妥贴，因为他一直没有入睡。

那是无法形容，与以前练《长生诀》气功有别的一种精神状态，浑体舒泰，静中见动，时间像完全停止推移。

他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罗汉堂外传来扫地的沙沙杂响。

心中大懔。

外面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是“天君”席应，该不会这么好心肠，如是回来打扫的和尚，怎都不应放着满堂碎屑不理，只管扫堂外的落叶。就算他是懵然不知罗汉堂内的灾情，扫地亦该由殿堂内门开始，不会这么懂得“拣选地方”。

种种疑问，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他澄明空澈的脑海。

微睁双目。

徐子陵立时大吃一惊，原来天已大白。

那即是说他在罗汉堂坐足整整一个夜晚，在感觉上却只是弹指的光景，令他难以相信。

徐子陵缓缓长身而起，来到前晚被安隆撞破的墙洞处，朝外瞧去，只见太阳快升到佛塔顶处，漫天阳光下，一位佝偻背脊的灰袍老僧正背着他专心一志的在打扫庭园。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大师早安！”

老僧背脊猛地挺直，立时变得雄伟挺拔，再没有丝毫龙钟老态，却不转过身来，不愠不火，慢条斯理地道：“时候不早啦！施主勿怪老衲惊扰。”

徐子陵早知他非是普通和尚，极可能是针对席应而来的佛门高人，若确是如此，则大有可能属“四大圣僧”那个级数，否则便和送死无异。

徐子陵不好意思地道：“小子定是阻碍了大师去清理罗汉堂，大师勿要怪我才好。嘿！不如里面由我负责吧！”

灰衣和尚缓缓转身，欣然道：“施主有这心意就成！打扫佛堂，乃老衲的职责，怎可假他人之手。”

徐子陵定睛一看，只见这老僧须眉俱白，面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鼻梁比一般人至少长上寸许，清奇独特。双目半开半闭，眼神内敛，使他直觉感到对方乃极有道行的高人。

微一耸肩，徐子陵洒然道：“大师既如此坚持，那就有劳大师，小子再不敢打扰。”

转身欲去时，耳鼓忽地传来“哄”的一声，就在此一刹那，徐子陵脑际一片空白，除此声外再无他物，更奇怪的是整条脊椎督脉像随着喝音振动起来似的，极为受用，感觉怪异无伦。

徐子陵一震止步，叹道：“大师这招真厉害，究竟是甚么功法，恐怕比之祝玉妍的天魔音亦毫不逊色。”

和尚没有直接答他，淡淡道：“这是佛家力能降魔伏妖的真言咒，关键处是我手结的大金刚轮印，通过特别的音符真言，能振动施主体内相应的气脉，产生不可思议的效力。”

徐子陵仍没有回头，道：“大师忽然对小子施以真言符咒，有甚么作用？”

和尚慈祥答道：“因为施主乃大智大慧的人。”

徐子陵从容笑道：“如大师所指是小子与佛有缘，那就错哩！小子虽对佛门心存敬意，却从没有入门或修行之心。”

和尚柔声道：“只要悟得清净，就是修行，岂有入门出门之分。即世便是出世，入门便是出门，平常心正是佛心。”

徐子陵讶然转身道：“大师如何称呼？”

和尚合什道：“真言。”

徐子陵动容道：“原来是真言大师，难怪精通真言咒法，大师说话暗含禅机，是否想点化我这顽石？”

真言大师微笑道：“施主非但不是顽石，还与佛有缘，与真言有缘。今早老衲来此打扫，见施主在罗汉佛间闭目禅坐，两手天然结出种种印结，最后归于施无畏印，令老衲有悟于心，老衲尚未多谢施主。”

徐子陵愕然道：“若非得大师相告，我真不知双手曾做过这些动作，施无畏印是怎样的呢？”

真言大师缓缓结跏趺坐，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庄严法相，左手掌打开，手心向上，手背搁在膝盖处。

徐子陵不由学他般盘膝坐下，点头道：“大师说得不错，这确是我醒来时摆出的手势，只是不晓得有个这么好听的名字。嘿！施无畏印。”

真言大师微笑道：“别人是以手印触发内心，施主却是从内心触发出手印，这不是慧根是甚么？”

徐子陵暗忖若给寇仲听到就糟糕透顶，会给他一口咬实自己会去出家当和尚。苦笑道：“这与慧根大概没甚么关系，该类似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皆因我入静前曾习罗汉佛的诸般印结，打坐时不自觉地摆出来吧！”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不肯承认作罢好了。但施主怎都不能否认对我佛家的手印感兴趣，佛家有三密之说，施主肯听吗？”

徐子陵不解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为何会对我这俗人很有兴趣的样子？不怕我是为非作歹，甚至是破坏堂内佛塑的恶徒吗？”

真言大师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何为坐禅？何为禅定？”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有劳大师指点。”

真言大师点头称许，肃容道：“一念不起为坐，见本性不乱为禅；外不着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禅内定，故名禅定，即时豁然，还得本心。”

徐子陵思索片刻，恍然道：“大师是否因刚才曾观察小子坐禅入定，而认为我与佛有缘，遂加点化。唉！我其实只是想练成某种功法，好去把席应诱出来诛杀，此外再无他意。”

真言大师双目射出深邃不可测窥充满智慧的异芒，道：“像施主这么坦白真诚，全无贪嗔痴念的人，纵在空门之中亦属罕有。百多年来，老衲曾先后游历中外名寺古刹五千六百五十二所，最后把所有印结归纳在‘九字真言手印’内，今见施主有缘，竟有不吐不快的俗念尘心，确为异数。”

徐子陵肃然起敬道：“原来大师竟有百岁高龄，呃！小子失敬啦！大师这九字真言手印必是非同小可，何不传与佛门中人。唉！小子是否多管闲事呢？有大师坐镇，‘天君’席应岂敢胡作非为？”

真言大师摇头道：“老衲于尘世已时日无多，再难寻得能受得起九字真言手印的有缘人，此九字真言用之于佛则为佛，用之于武则为武。老衲一心侍佛，生平从未与人过招动手，施主明白吗？”

徐子陵微笑道：“当然明白，只要大师真言出口，即使穷凶极恶之徒，亦要凶念全消，哈！是否这样呢？”

真言露出一丝充满童真的笑意，祥和地道：“当然不是这样。更何况若对象是席应这类魔功深厚的高手，心志坚刚如不可动摇的岩石，甚么真言都派不上用场，就更需施主来护法。”

徐子陵疑惑道：“九字真言手印既可用之于修行，何故又有受得起受不起的问题？”

真言大师道：“九字真言似简实繁，受不起的人会因挈而不舍致舍本逐末，终生难有所成。坦白说，在看到施主今晨结印禅定之前，老衲从未想过九字真言手印可直接用在武功之上，现在却是尘心大动，若施主拒绝，老衲今晚撒手西归时，极可能因而功亏一篑。”

徐子陵苦笑道：“大师请说，小子洗耳恭听。”





第04章 九字真言


寇仲筋疲力尽的爬上沙滩，再支持不住，伏倒沙上。

在怒海中游了整夜，才捱到这里，无论他的呼吸如何高明，只能助他开始时从水底避过浪涛最狂暴的打击，而不能一个时辰继一个时辰无休无止的支持下去，否则他将变成不必用口鼻呼吸的怪物。

在相对平静的海底潜游十多里后，他终到达内呼吸的时间极限，那也正是他体内真气的极限，仓惶冒出海面时，才惊觉真元接近油尽灯枯的劣境，而离岸尚有三、四里之遥。

那是寇仲一生人最痛苦的时刻之一。

暴雨虽停止下来，但仍是余波未了，寇仲在浪涛中纯凭仅余的体力挣扎游往陆岸，饱尝到身不由主在海浪中被抛掷冲卷的折磨。若非他心志坚毅，定支持不住，尸沉大海。

来到岸上，他第一个念头竟是不忘他日要警告徐子陵，千万别要自恃有内呼吸的工夫，而在大海中潜游。

他全身如被毒蚁咬噬，肌肤寸寸欲裂，此时即管来个普通高手，也可取他性命。

乌云在半个时辰前散去，秋阳从晴朗的天空洒在他背上，还照射在他差点在海上弃掉的井中月上。

他感觉到怀内以防水油布包裹着的面具、秘本等物仍然存在，但几可肯定海水该深透入油布内，纸质的东西势会被浸坏。

可惜他尚未看过李秀宁托商秀珣转交给他的“情书”，若说没丝毫悔意，就是诓骗自己。

唉！

虽记起老跋的警告，真元枯竭时最忌任得劳累把自己征服，偏是连举手的力量也欠缺，遑论爬起来练功修行。

差点昏睡时，忽地锣鼓声喧，喊杀声自远而近。

寇仲骇然仰首瞧去，耀目眩眼的阳光下，一群提着斧头铁锄，衣饰怪异的人正声势汹汹的朝他杀至。

寇仲苦笑一下，把脸孔再埋进沙里去。



真言大师宝相庄严，脸泛圣光的悠然道：“佛家三密，是为身、口、意，实践与思维并重。身等于口，口等于意，意等于身，名虽分三，实为一如。”

徐子陵恍然道：“大师果是佛门高人，只寥寥几句话，就把堂内五百尊罗汉像背后的深义解释得一清二楚。”

真言大师大笑三声，欣然道：“老衲走遍天下，到今天才找到个像施主般一点便明的有缘人。施主可知以往当老衲说与别人知晓时，对方虽似听得头头是道，但却均非真的明白知道，更不用说用之于修行。往往得其身而失其口，取其意而弃其身。”

徐子陵愕然道：“大师怎知我不是口说明白，实则与其他人无异？”

真言大师目光落到他双手处，微笑道：“适才老衲说出三密之秘时，施主十指不住微微晃动，可知密言入耳，意有所感，若非还不知真言奥义，说不定会喝几声给老衲听听。”

徐子陵尴尬解释道：“自昨晚至今，我的手有点像不听指挥的样子，哈！”

真言大师道：“人的肉身乃渡世的宝筏，内中蕴含天地之秘，我的九字真言手印，正是通过三密，通过人体而与宇宙沟通，达致天人合一之境，明心见性，即身成佛。那与出家在家并无半点关系，无论身体是否在袈裟之内，人就是人，不会变成其他东西。”

徐子陵拍腿叫绝道：“大师这番话使小子茅塞顿开。不知是否性格使然，小子对空门教条重重，清规森严的生活方式提不起丝毫兴趣。总想若佛要相信他的人始能得证正果，那佛祖就太过霸道哩！”

真言大师哑然失笑道：“施主想法独特，使老衲茅塞顿开才对。九字真言就是，嘿！不如就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这样施主会较易记牢。”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九字真言竟就是大师现在随便想出来的九个字吗？”



“砰”！

不知是谁先一棍打在寇仲头上，奇怪的虽是剧痛难当，但顶心的天灵穴却像回复生机，吸入一丝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外气，钻走于枯干的经脉间。

“当”！

锄头照背锄下，正中井中月的刀鞘，偷袭者虎口震裂，倒坐往后，累得三个伙伴陪他一起跌得东倒西歪。

众人骇然退开。

寇仲辛苦地撑起半身，环目一扫，只见把他重重包围的有男有女，拿的都是本该用作农耕的原始武器，身上衣服色彩斑斓，在布麻等质料上加披羊皮褂子，女的都穿着像个桶子般长短不一的长裙，有些短不过膝，有些则长可曳地。无论穿裤或裙，皆扎有绑腿，既为保暖，亦能防毒虫恶蚊。女的又头缠结构复杂的彩帕，配以各种流苏状的垂缴，色彩夺目。

寇仲很不明白为何在这种恶劣的情况下仍有闲情去想及这么多枝枝节节的事，也觉好笑，大喝道：“谁人懂说汉语？”

这批农民土著显非恶人，见他棍锄不入，大生怯意，你眼望我眼的，最后有个怯生生的少女从人堆间走出来，生硬地道：“你不是海贼吗？”

寇仲心中好笑，暗忖自己纵是海贼，在这样的情况下亦绝不肯承认。忙道：“我不但非是海贼，还是海贼的敌人。看！我就是因和海贼搏斗，才弄成这个样子的，哈！”

那少女退回族人中，叽哩咕噜的向围拢过来的人说了大串话，连寇仲都不明白为何她可把自己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竟可加油添醋的翻译成长篇大论。

少女虽不算美貌，却长得精灵清秀。她的羊褂更颇为别致，没有半颗钮扣，只从背上伸出条带子在胸前交叉，然后绕回背后从下端把羊皮系紧，尾端自然垂下，活像尾巴，活泼可爱。

寇仲又把脸埋在沙内，耳中响起少女充满渴望的声音道：“你肯助我们打海贼吗？”

寇仲呻吟道：“只要你们肯让我好好睡一觉，就算要去打天皇老子都可以。”



真言大师若无其事道：“不要小看这九个字，乃来自东晋葛洪著的道家宝典《抱朴子》内卷的登涉篇，原文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校者按：“阵列在行”实为传到日本后的谬误版本。原文确是“阵列前行”或“数组前行”。此处真言大师故意如此修改，如非黄师笔误，则当有其道理，或可强解为“口密”需要，恰可在某一音节上完美配合“身密”的手印】

徐子陵更是一脸茫然，大愕道：“我不解的非是指九字真言的出处来历，而是奇怪大师竟是临时想出来的，且大师乃佛门中人，为何却借用道家的典籍？”

真言大师凝视他好半晌后，柔声道：“老衲正要借此来向施主说明真言重神不重形，窍妙处乃三密的运用，佛道最后还不是一家。”

徐子陵心中涌出敬意，点首道：“小子受教啦！”

真言大师忽然喝了声“临”，两手高举过头，紧扣如花蕾，无名指斜起，指头贴合。

徐子陵剧震道：“厉害！”

真言大师放下双手，欣然道：“你察觉到甚么呢？”

徐子陵道：“小子感到大师变成崇山峻岭，任谁都不能动摇大师分毫。”

真言大师道：“这正是不动根本印，手印虽千门万类，不动却是其中九种基本法式之一，所以今天老衲说的虽只是九种手印，事实上等若把所有手印一并传你，看。”

倏地升起，却仍保持盘膝而坐的禅修姿态，双手却作出连串印结，变化无方，忽然大喝道：“兵！”使人知道他示范完不动根本印的百多种印变后，再展示另一基本手印。

徐子陵应咒顶轮一热，弹起来时，真言大师一个翻腾落往远方，道：“这是大金刚轮印，能为人驱魔治病，至于如何用于降魔卫道，就要靠施主自己啦！”

徐子陵看他双手不住变化出无穷无尽的手印，开始明白为何真言大师到今天仍找不到可传法的人。而事实上其中奥妙处，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怎么解说出来也没有用。

接着真言大师把其他各种基本印法逐一展现，依次是外狮子印、内狮子印、外缚印、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和宝瓶印。

每种基本手印均有上百种不同印变，在徐子陵目不转睛，如痴如醉中，展示出超过千种以上的手印。

如非徐子陵有早在罗汉堂参悟的经验，定会看得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却是心领神会，两手不自觉地随他结出不同印式。

连太阳西下，时光转移，亦茫然不觉。



寇仲醒过来，一时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四周尽是沸腾的呼喊声，夹杂着牛羊的嘶叫。

他猛地坐起，才知睡在一所简陋窄小的茅寮的土坑上，闪动的火把光从窗外映进来，隐见把他抬回来的农民们正拖男带女，逃难似的朝某一方向争先恐后的奔去。

“砰”！

木门推开，那土生少女抢进来，一脸惶然道：“还不快走，海贼真的来哩！”

寇仲愕然以对，暗忖自己不是对付海贼的大英雄吗？为何却叫自己和他们一起逃命？此时他清醒了点，道：“不用怕，万事有我顶着，我的刀子在哪里？”

少女一指墙上，道：“你未死过吗？快走！”再不理寇仲，径自溜掉。

寇仲望往墙上，井中月果然安静地挂在该处，暗赞村民的纯朴老实，在这年代，纵使不起眼且破旧如此刀，也可卖个好价钱。

人声远去，外面不闻半点声息。

寇仲伸个懒腰，发觉功力不但回复过来，且尤胜从前，心中奇怪，暗忖难道耗尽真元后，复元时会精进些许？事实若真的如此，那就等若多了一种练功的法门。

心中惦着村民的安危，跳下土坑，取下井中月，走到门外，整条由百多间泥屋茅房组成的村落静如鬼域，可知村民对避难习练有素，连鸡犬都不留下来。

蓦感有异，朝东北瞧去，只见数里外火光烛天，浓烟蔽日，隐有呼喊声传至。

寇仲心中剧震，谁人如此凶残，竟公然放火焚烧附近另一条村落。

顿时杀机大起，拍拍背上的井中月，全速赶去。



化身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走在成都南市的大街上，朝郑石如留下给他联络的地址寻去。

他虽未真的练过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但却有脱胎换骨的感觉。

他的武功可说是在这几年间东凑西拼夹杂而成的产品。而每在临危时顿悟般创出新招，过后往往忘掉大半。好处是教人无法捉摸，坏处则是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功法。

真言大师传他的‘九字真言手印’，就像一个大海般把所有川汉河溪的水流容纳为一，让他把以前所有领悟回来的心得，化为圆满而又创意无穷的体系。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辞别真言大师，步出大石寺门的一刻，他已身兼佛道两家至高无上的心法，奠定他日后在中原除寇仲外再无人可以比拟的大宗师地位。

徐子陵此刻的心情仿如一切重新开始，因石青璇和师妃暄而来的失意已成为遥不可及的陈年旧事，只能占据现时他思域中极小的一部分。

他和寇仲的性格有很多不同之处，但两人都不爱被人管束，更不愿在别人安排下行事。所以尽管他答应石青璇和师妃暄把席应诱出来诛除，却只肯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更不愿得到任何助力。

坦白说，当时他亦生出少许想伤害师妃暄和石青璇的男女之间微妙心态。

但这一切均成过去。

真言大师是另一个鲁妙子，令他爬上一座更高的山峰，看到以前未见过的事物和境界。

徐子陵悠然止步，隔街观望郑石如寄住的大宅，表面看只像户富贵人家，但户主既然招呼像郑石如此类武林名人，当然本身多是会家子，至少也和江湖中人有密切的来往。

正想办法如何潜进去探察情况之际，一行五、六人从敞开的大门走出来，沿街北行，其中一个赫然是郑石如。

徐子陵心中叫好。

他始终不相信郑石如和阴癸派只是他解释的那种关系，现在正是证明郑石如是否说谎的好机会。

无论如何，他要透过郑石如这最佳人选把岳山来到成都的事散播出去。

正如师妃暄所猜的，席应如此公然欺压大石寺的和尚，绝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而是想把死敌“天刀”宋缺诱离岭南，加以对付。

而徐子陵更有他自家的想法。

若席应真是那么有种，大可直接向宋缺下战书，那么宋缺无论路途如何遥远，必前来应约。

可知席应并不敢和宋缺公平决战，换言之其中定有阴谋诡计。

巴蜀乃解晖地头，席应凭甚么如此有把握？

其中一个可能是席应有阴癸派在背后撑他的腰，所以郑石如和婠婠才会远道来此。

假设他的推想与事实相符，说不定他今晚便可和席应碰头。

徐子陵闪进横巷里，当他从另一道小巷走出来时，已化疤脸大侠为“霸刀”岳山，大步迎往朝他走来包括郑石如在内的那群人。





第05章 海贼阴谋


寇仲不但失去时间的观念，更不知身处何地，亦不知这一带住的是哪一族的人，只知踏着夜色，朝火头浓烟冒起的方向全速奔去。

初时他还以为只有几里路，当奔过一片草原河溪，登上一座小山时，始知起火处足有十里之遥。而他竟听到呼喊声，可知他感到功力增进一事并非一厢情愿的错觉。

一阵喊杀声又隐隐随风送进耳鼓内，寇仲脑海中浮起当隋朝败军撤退时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惨酷情景，心中杀机更盛，掠下山坡，经过大片田野，走上一条穿林过溪的羊肠小道。

前方树林的另一边忽然传来女子的惨呼和多人发出的一阵狞笑。

怒火“轰”的一声直冲上寇仲的发尖，唰的拿出井中月，掠入树林去，心神回复澄明清澈，不染半丝杂念。

火把光从树林另一边透过来，人影绰绰。

尚未出林，两个手持火把，身穿黑色劲装的大汉沿路入林，其中一人还笑道：“这两个僚娘相当不错，希望在那边再找到几个类似的货色就够众兄弟快活快活哩！”

另一人刚“哈”的一声，寇仲旋风般在两人未及反应前，从两人间穿过，一刻不停的掠往林外。

两人连惨呼亦来不及发出前，咽喉已被割破，颓然堕地，立毙当场。

林外是大片草原，树丛处处，草原的北端，正是烟火冒起的地方。

两条赤裸的女尸伏卧在一处草丛旁，二十多名黑衣大汉，提着亮晃晃的长刀，意犹未尽的陆续沿路油然走来。

寇仲大喝道：“给本人纳命来！”

刹那间扑入猝不及防的大汉群内，挥刀猛劈。

首当其冲的大汉举刀欲架时，井中月闪电劈中对方面门，应刀倒地。

众汉骇然大惊，也被激起凶性，群起反攻，寇仲怒啸一声，以泄出对不能及时救回无辜弱女的愤怒，手中宝刀毫不容情，闪过前方攻来的两把利刀，反手一刀，再次告捷。

那人明明感到自己成功挡格，偏偏寇仲的刀锋却似能游走于空隙之间，眼睁睁给这可怕敌人搠刀而入，没入胸膛，就像心甘情愿将胸口送上去挨刀似的。

寇仲连杀四人后，真气贯刀，沉腰坐马，以右脚为中心运刀旋飞一匝，攻来的四刀全被砸飞，围攻者不但虎口破裂，还狂喷鲜血，往后抛跌，硬是给他以刚劲震毙。

寇仲杀得兴起，刀势疾转，鬼魅般在众汉中穿插，所到处人人应刀溅血倒跌，手下竟无一合之将。

当只剩下一个活人时，寇仲一刀劈掉他手上兵器，探手抓着他胸口，把他整个人离地提起，劲气侵脉，痛得那人脸容扭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

寇仲冷喝道：“想活命就有问有答，否则我把你的卵蛋捏出来，明白吗？”

那人痛苦地点头。

寇仲双目神光闪闪，沉声问道：“你们是那条线上的人，坦白告诉你，我对你们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现在只是试探你的真诚。”

那人呻吟道：“大爷饶命，我们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哈哈笑道：“你是不想保留你的卵蛋哩！让我先帮你脱裤子，我只割你的卵蛋，绝不割其他地方。”

那人骇然道：“大爷饶命，我确是海沙帮的人。”

寇仲冷笑道：“还要骗我，你知老子是谁吗？‘美人鱼’游秋雁是我亲过嘴的老相好；‘胖刺客’尤贵和‘闯将’凌志高都给我踢过屁股，海沙帮由上至下都认识我，你还敢乱说一通。最后机会啦！本大爷再没时间浪费在你的卵蛋上。”

那人脸上再没半点人色，颤声道：“小人说啦！是林爷派我们来的。”

寇仲喝道：“林爷是哪个混蛋？”

那人忙道：“是林士弘大爷！”

寇仲心中一震，终于明白海贼是甚么一回事。



郑石如见到徐子陵扮的岳山，脸色微变，停下脚步，其他人愕然瞧他之际，徐子陵拦在路心，冷然道：“郑石如留下，其他人给老夫滚。”

那几个人同时现出怒容，正要发作，郑石如连忙制止道：“各位请给点面子小弟，嘿！这是小弟的长辈，各位先行一步，小弟稍后会到散花楼与诸位赔罪。”

那几个公子装扮的武林世家子弟，半信半疑的看了徐子陵几眼，才在郑石如的催促下怏怏径自离去。

郑石如施礼道：“不知前辈法驾光临，请恕石如怠慢之罪。”

徐子陵从鼻孔喷出一声闷哼，沉声道：“随我来！”

郑石如无奈地一耸肩膊，跟在他身后，来到一道无人的横巷里。

徐子陵怕他认得自己的背影，转过身来，淡然道：“小子你在阴癸派究竟是何级数职份，所授何色？”

郑石如仅有的疑心尽去，叹道：“不瞒前辈，严格来说，石如并非阴癸派的弟子。”

原来阴癸派极重尊卑之分，派内以“天、地、人”分为三个级别，所传武功亦截然不同，天白、地黑、人黄，是为白、黑、黄三色。只有获授白中的弟子始有机会进窥天魔秘技，在阴癸派内除祝玉妍的亲传弟子，就只有像边不负、闻采婷等元老级高手才获此殊荣。人数规定不可超过九个人，九正天数之极。像艳尼恶僧等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地系”的级别。

这些都是从岳山的遗卷瞧回来的，说出来自是似模似样。

徐子陵冷笑道：“废话！如你是外人，祝玉妍怎会信任你？”

郑石如苦笑道：“其中一言难尽，不过前辈若要我代为传话，绝无问题。”

徐子陵点头道：“小子倒相当机伶，你怎知我要你代为传话。”

郑石如从容道：“前辈今次重出江湖，不用说都是冲着宋缺和席应两人而来，前辈这刻突然现身成都，当是收到有关席应的风声，晚辈有说错吗？”

徐子陵道：“席应在哪里？”

郑石如皱眉道：“前辈该比晚辈更清楚席应的性格，他是绝不会把行踪透露予任何人知道的。”

徐子陵胸有成竹的笑道：“边不负怕是唯一的例外吧？”

从岳山的遗卷，他晓得席应曾有一段时间与边不负往来甚密，一起在青楼花丛中胡天胡帝，狼狈为奸，故有此言。

郑石如一呆道：“这个我不太清楚，前辈可知我乃郑汉堂的儿子。”

徐子陵心叫糟糕，岳山总不能把所有曾和他接触过的人尽书于卷内，可是听郑石如的口气，他过世的老爹显然和真岳山有些瓜葛，只好硬着头皮道：“汉堂仍在生吗？”

郑石如黯然道：“家父在十年前去世，前辈当然明白他老人家为何难得善终。”

徐子陵记起香玉山父亲香贵的遭遇，只因无意从阴癸派某一长老的酒后闲聊中晓得些许阴癸派的事，就差点给害死，心中一动道：“汉堂定是想退出啦！对吗？”

郑石如颓然道：“正是如此，否则爹怎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不瞒前辈说，现在小侄只是虚与委蛇，静候时机。这番心底的想法，小侄尚是首趟向人透露，皆因前辈当年曾帮过爹的大忙，小侄实不忍眼看前辈中计饮恨成都，望岳老体谅！”

徐子陵虽终于试探出郑石如真正身份，却是心中叫苦，若郑石如坚持不为他传话，他难道四处大叫大嚷“岳山来了”，又或在墙头街角写下这四字真言？



寇仲藉野草树木的掩护，从靠海的一面潜往烈焰冲天的俚僚村庄去。

海边泊有三艘两桅船，照估计这批由林士弘手下扮成的海贼，以每艘船载百人计，人数该在三百至四百之间。

寇仲虽相当有自信，却非是不自量力的人，如若正面交锋，加上对方必有高手带领，逃命或没有问题，但绝对不能讨得甚么大便宜。只有采取以暗算明，且打且逃的方式，始是上策，所以行动非常小心。

林士弘这一招显然是嫁祸东吴，一石二鸟之计。既可抢掠南粤沿海民族的粮食牛羊马匹等战略品，又可破坏沈法兴和附近俚僚各族的关系，说不定还可惹得宋阀和沈法兴正面冲突，因为海沙帮为沈法兴爪牙之事，已是天下皆知。

大祸临头的俚村比寇仲睡了一大觉那条村子要大上一倍，此时全村数百所房子大部分变成灰烬，仍在焚烧的是村子周密的山林，火势猎猎作响。

寇仲完全没法了解行凶者的心态，怎能眼睁睁做出这类令人发指的罪行。

当地进入村庄的范围，立感情况有异，在一所仍算完整的土屋后探头外望，只见村心空地处正有两批各为数达百多二百的武装大汉在互相对峙。

一边是林士弘假扮海贼的黑衣劲装大汉，领头者正是在刺杀“青蛟”任少名时有一面之缘，林士弘的国师崔纪秀，他身后高高矮矮站着十多个一看便知是高手的人物，其他手下则扇形散在僚村的北端位置。

地上遍布俚僚村人被害者的尸体，情况令人惨不忍睹。崔纪秀等必是来得非常突然，致使可怜的无辜村民来不及避祸。

另一方人数较少，只在百许间，穿的都是俚僚色彩鲜艳的武服，最惹人注目是带头的竟是位窈窕纤细，秀发垂肩的美丽僚女，披在身上的赫然是虎皮，使她在柔弱中透出凛凛英气。

俚僚武士人人露出悲愤神色，大战一触即发。

寇仲顿然轻松起来，暗忖崔纪秀这叫上得山多终遇虎，被俚僚测到行踪，赶来作出反击。

同时心中奇怪。

崔纪秀说甚么的也是林士弘的国师，怎会这么纡尊降贵的来扮奸淫掳掠的小海贼？

长笑传来，只听崔纪秀笑罢从容道：“竟是‘虎衣红粉’欧阳倩大小姐芳驾光临，区区幸何如之。”

寇仲心想欧阳倩这名字为何如此耳熟，旋即记起她是不知陈长林还是卜天志提过的三大俚帅之一，其他两人分别是王仲宣和陈智佛。想不到会在这里凑巧碰上，对方又长得这么标致。

欧阳倩显是刚抵此地，目光缓缓巡视生灵涂炭的灾场，秀目射出悲愤的神色，一字一字的缓缓道：“给我报上名来！”

字正腔圆，丝毫没有像先前俚僚少女的土音。

寇仲回刀入鞘，大笑声中离开躲藏处，往人堆走去，代崔纪秀答道：“本人崔纪秀，在林士弘座下居国师要职，今趟到这里杀人放火，除因天生凶残成性外，更为要嫁祸沈法兴。哈！崔兄！小弟这番代答有说错吗？”

全场数百对眼睛全集中到他身上去，崔纪秀见是寇仲，脸上立时血色尽褪，眼露惊惶。



徐子陵心念电转，忙扮作胸有成竹的样子道：“席应的手段，怎瞒得过老夫，自听到席应这狗贼的消息，老夫知道别有内情，贤侄不用为老夫担忧，究竟贤侄是否晓得席应落脚的地点？”

郑石如关心的道：“岳老万勿等闲视之。他们要对付的不单是宋缺，还有你老人家。如非祝玉妍不愿亲自下手杀死女儿的亲爹，那天岳老怎能这么容易脱身。事后他们曾搜遍洛阳，只是找不着岳老吧！”

徐子陵心想岳山根本不存在，当然没法子找到。

双目厉芒电闪，沉声道：“当日初遇时，贤侄的说话隐有招揽之意，究竟是甚么意思？”经过多年来遇尽各色各样骗人的伎俩，他已学乖。

郑石如低声道：“岳老出现得太突然，直至祝玉妍证实岳老的身份，小侄才肯相信，但已找不到岳老。”

徐子陵漫不经意道：“阴癸派一向不许外人参与他们的秘密，为何你能知道这么多事？”

郑石如叹道：“换了我是岳老，也会有同样的疑惑。问题是我虽非阴癸派弟子，却非是外人，十年来我一直对家父的横死丝毫不露怀疑，又故意装出迷恋祝玉妍的徒弟白清儿的样子，兼之他们要借助小侄在政治经济的才能，为他们管治襄阳这重要的城寨，所以能得祝玉妍重用。”

徐子陵终于开始相信郑石如，沉吟道：“贤侄今次到成都，所为何事？”

郑石如苦笑道：“此事一言难尽，简单的说，就是我终于找到心头爱，又因父仇无望得报，故生出退隐江湖之心，恰巧遇上席应的事。岳老最好立即远避他方，将来再设法找席应算账。我会如实把岳老现身此处的事报上去，说的当然是另一番话。”

徐子陵摇头道：“贤侄放心，老夫若没有把握，绝不会涉险来此，贤侄甚么都不用理，只需告诉他们今晚三更时分我会在大石寺等待席应便成。”

郑石如大吃一惊道：“岳老万不可如此，阴癸派四大元老高手刻下全在成都，尚有祝玉妍的得意弟子婠婠，岳老绝难讨好。”

徐子陵大感头痛，郑石如的话无论对徐子陵或岳山都是忠告，只恨他无论要冒多大的险都要把席应从隐藏处诱出来，顶多到时在暗处监视，看看可否远吊着席应，先找出他藏身的处所，再想办法对付。

探手抓着郑石如肩头，凑近他加强语气道：“老夫自有分寸，贤侄你至紧要把老夫的话如实告诉边不负，否则必将误事。”

郑石如目光掠过他的手掌，剧震道：“岳老果然练成‘换日大法’，难怪如此有自信。”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亦吓得心中一震，他一向晳白修长的手，像脱胎换骨，易筋洗髓般变得晶莹通透，明润似玉，正挥散着某种超乎尘俗的光泽。

郑石如低声道：“但岳老必须小心，据说席应集西域诸家大成，创出名为‘紫气天罗’的霸道魔功，祝玉妍试招后亦要赞不绝口，推许为石之轩‘不死印’外魔门最精彩的自创功法。”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肩头，道：“快去依计行事，千万勿要误事。”

郑石如欲语还休，见他神情坚决，劝说无从，无奈轻叹后，才举步维艰地继续。





第06章 试碰运气


崔纪秀见到寇仲，立知形势不妙，暗忖先下手为强，大喝道：“弟兄们上！”又抖手射出烟花火箭，在夜空爆响，成一朵光花。

一触即发的恶战，终由这句话全面展开。

对峙的双方齐声发喊，像卷过大地的洪流，在浓烟火头的掩映下，搏击冲突，一时喊杀震天，情况惨烈。

寇仲的猎物是崔纪秀，若能生擒此人，将可得到有关林士弘最珍贵的情报。他和徐子陵曾推测林士弘极可能是阴癸派的人，说不定可从崔纪秀身上得到答案。

岂知崔纪秀狡猾无比，指挥身旁高手全力对付寇仲，自己却往后退开。

寇仲闪电掠前时，敌方最强的十多名好手，把他截个正着。

当先两人身法极快，左边那人用的是长枪，幻起十多道枪芒，威势十足的往他照脸刺来，另一人则提刀疾劈，带起呼啸刀风，斜削寇仲颈侧，不但功力深厚，且刀法歹毒。

同一时间敌舰泊岸的一边呐喊震天，只听声音便知崔纪秀方面尚有一批援军埋伏该处，见到火箭讯号冲杀入村。

欧阳倩那边亦不弱，数百名埋伏好的俚僚武士纷纷在村子另一边现身，加入激烈的战斗去。

寇仲掣出背上井中月，涌出阵阵森寒杀气，看似随便的挑开长枪，又“当”的一声架着敌刀，一个旋身，间不容发的闪到两人中间，接着拔身而起，刚好见到崔纪秀在二十多名手下保护中，且战且退，却非是退往海岸的方向。

截击寇仲的敌人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喜出望外。

惊的是寇仲身法精妙绝伦，竟能快到令人在一瞬间无法捉摸，闪身使他们落在有力难施的位置；喜的却是寇仲直拔丈许，变成最容易和最明确的攻击对象，落下时哪还会有命。

登时刀枪并举，人人蓄势迎候。

寇仲心中则矛盾得要命。

他上拔时留有余力，凭其迅速换气改向的本领，几可肯定可追上开溜的崔纪秀，但却让下方这十多名敌人最强横的高手可放手对付欧阳倩的俚僚武士。那时他或能擒下崔纪秀，但欧阳倩说不定会输掉这一仗。确是鱼与熊掌难以得兼。

寇仲大喝一声，作出决定，撇开崔纪秀对他的诱惑，往下落去。

“嗖”！他身下其中一名敌人抖手发出十多粒铁弹子，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往他撒去，用心阴损至极。

寇仲哪会放在心中，体内真气互换，硬是横移半丈，不但避过暗器，还一个翻身，长刀往其中一个强敌当头砍下去。

那人也是了得，虽事起突然，仍是临危不乱，仰腰坐步左右手两斧上迎，亦是杀气腾腾，威猛异常。

寇仲哈哈大笑，螺旋劲发，连续两刀，全力重劈对方左右大斧。

那人这一生都未尝过螺旋劲的独特滋味，不但虎口扭裂，经脉翻腾，还当场喷血，咕咚一声天旋地转，跌坐地下。

这两刀立时震慑着其他敌人，本来如虹的气势，顿时云散烟消。

寇仲着地后，大喝道：“崔纪秀逃啦！你们都是替死鬼！”

这两句话含劲喝出，传遍全个战场。

正围攻寇仲的十多名敌方高手，人人露出疑惑神色，攻势顿挫。

寇仲见机不可失，井中月幻起一蓬刀芒，往其中一敌罩去，冷喝道：“谁人能挡我‘少帅’寇仲三刀，我寇仲饶他一命。”

众敌乍闻寇仲之名，无不色变。

首当寇仲锋芒的敌人更是心胆俱寒，只觉全身在刀气中如入冰窖，肌肤刺痛欲裂，双目难睁，最糟是进退不得，无处可避，无路可逃，迫得只好挥剑格挡。

“当”！

强横无伦的刀气透剑而入，此人就那么连人带剑，给寇仲劈得横飞开去，竟活生生给震得七孔喷血，气绝毙命。

寇仲因他们令人发指的暴行，心中当然没有丝毫歉意，还杀机盈胸，刀化长虹，卷向敌人。

此时战场的形势已因寇仲的心理战术，变成一面倒的局面。崔军既见崔纪秀走得无影无踪，又闻寇仲之名而丧胆，人人无心恋战，四散逃命。

寇仲再杀两人后，才发觉本是声势汹汹的敌人已逃得一干二净，心叫好险，假若这十多人同心合力，不顾生死的联手与他拼命，他纵能取胜，恐怕怎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环目一扫，局面全落在俚僚美女欧阳倩的控制下，心念一转，腾身而起，朝崔纪秀溜走的方向追去。



由岳山变为疤脸大侠的徐子陵，远吊在“河南狂士”郑石如身后，沿着有若不夜天的南市大街缓步而行。

街上行人虽远及不上中秋那晚的热闹，仍是非常挤拥，大部分看来该是从别处前来凑兴的人，还意犹未尽。

徐子陵此际心中另有盘算。

只要能知道郑石如向谁作报告，再一重一重的跟蹑下去，说不定不到三更便可找到“天君”席应，免去陷身敌众我寡的劣局。如若一个对一个也奈何不到席应，只好怨自己技低运滞。否则不要说碰上婠婠或甚么元老级高手，只要加多个边不负，他就吃不完兜着走。

别的本领他不敢自夸，但对潜踪匿迹，追蹑暗随偷窥之道，却蛮有信心。至少以安隆这级数的魔门宗主，亦着他的道儿。

想到这里，连步子都轻快起来。

前方的郑石如消失不见，徐子陵忙加快脚步，“散花楼”三字赫然出现上方门匾处，往门内瞧去，只见花树掩映中，辉煌灯火里，郑石如在迎宾的大汉殷勤招待下，正步上一座富丽堂皇，门面非常讲究的建筑物的登堂石阶。登时记起郑石如曾向他提起过这所成都最著名的青楼，还说与长安的上林苑齐名，并称于世。

把门的壮汉都上上下下打量他，使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散花楼显是生意兴隆，一辆华丽的马车接踵而来，迫得徐子陵忙避到一旁让路，同时心中叫苦。

每趟到青楼去，从未试过有甚么好事发生，坏的却层出不穷。更大问题是跟进去恐也不会有作用，郑石如理当是来会他的朋友，自己这么摸进去，总不会那么巧给迎到他的邻房去。不过这样半途而废又心有不甘，横竖没甚么地方好去，就试试这一回的青楼运吧！想起寇仲，猛一咬牙，踏入院门。

把门的其中一名大汉伸手拦着，神态却是客气有礼，问道：“请问大爷有没有预订厢房？”

徐子陵愕然道：“没订厢房就不能来吗？”

另一大汉歉然道：“大爷见谅，佳节前后贵客最多，这几天所有厢房均被预订一空，客官可试试街西的另一间醉香窝，那处的姑娘相当不错。”

徐子陵大感尴尬，心想今趟的青楼运比之往更是不如，在门口已倒足霉头。

此时迎郑石如入楼的大汉回转头来，见到徐子陵，竟堆起满脸笑容作老朋友状亲切嚷道：“这位大爷不是侯公子的朋友吗？中秋晚小人曾见到大爷和侯公子被采琪小姐围起来打鼓跳舞呢！”

侯希白可能是在青楼最有地位的人，另两人立即变得无比热情，其中之一还抱怨道：“大爷该早说是侯公子的朋友嘛！侯公子连订十天的厢房，到现在尚未见人来。我们的清秀姑娘盼得心儿都焦枯哩！”

另一人道：“侯公子是否稍后才来？”

徐子陵啼笑皆非，只好硬着头皮道：“是的！他快来了。”

接待郑石如的汉子道：“小人杨基，大爷高姓大名。”

徐子陵记起侯希白提过的“刀疤客”弓辰春，顺口答道：“在下姓弓，名辰春。”连自己都觉得这名字怪不顺耳的。

杨基似乎没有他的感觉，欣然道：“弓爷请随小人来。”

既来之则安之，青楼运道也可以否极泰来的，自我安慰一番后，徐子陵随他举步。



假设崔纪秀是孤身一人逃走，那追上他的机会将微乎其微，幸好从沿途枝叶折断、路上足印等痕迹推断，最后随他离开的至少有十五至二十人。

寇仲一口气赶近两里路，到达一道小溪时，所有一路藉之追寻至此的线索完全失去。这是合乎情理的。

崔纪秀等初时是慌不择路，务求迅速离开险地，至抵达一个安全的距离时，为避过敌人的追蹑，自须动脑筋消除痕迹。

寇仲功聚双目，仔细观察。

小溪在疏落有致的树木间潺潺流过，由南而北，不问可知敌人改为涉水而行，所以对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问题是对方究竟是走往溪左还是溪右。

这好比跋锋寒教下追踪之法后的一次考验，能成功追到崔纪秀，他可算是满师了。

仔细察看入水前的足印，大部分清晰而明显地均有朝左的现象。这是人的本能反应，如果领头者下水后往左行，后面的跟随者自然往左望又或改为往左走，好紧跟在领路者之后。

寇仲欣然一笑，对自己的推断大感满意，正要往左追去，忽感有些儿不对劲，凝神沉思，接着心中一震，暗叫好险。

再研究岸旁遗痕，只见所有足印都落在岸旁泥地上，不但清楚，脚步还重得过了头，像怕别人看不见脚印的样子。

寇仲试着走上两步，只能留下几个浅得很多的足印。

至此哪还不知是崔纪秀这坏鬼书生故布疑阵的狡计，立改朝右行，沿岸疾追。



杨基把徐子陵这“刀疤客”弓辰春在大堂处交给知客后，还落力的叮嘱说徐子陵是侯希白的好朋友，累得徐子陵在不好意思下，也要学寇仲般充阔，随手打赏。

身为知客的半老徐娘文姑领徐子陵穿过一道花径，抵达散花楼著名的主建筑物，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构楼房，规模宏大，雕梁画栋，非常讲究。

拾级登上三搂时，徐子陵装作随口问道：“郑石如兄不是刚来吗？是否文姑招呼他呢？”

文姑娇笑道：“弓爷原来亦是郑狂士的朋友，虽非奴家带引，但陈公子和白公子他们订的是风景最佳的东厢甲房，只和侯公子的东丙隔一间房，弓爷要不要先去打个招呼，到侯公子来时奴家才来唤弓爷。”

徐子陵暗呼够运，稍感“不虚此行”，随便找个理由推掉文姑的好意。

文姑笑道：“难怪弓爷能成为侯公子的知交。侯公子是从来不和其他公子哥儿打交道的，但对这里的姑娘却好得没有话说，又为她们作曲谱词，只要侯公子大驾在，谁不争着来侍侯他，这三天盼得她们苦透哩。”

徐子陵吓了一跳，加重语气道：“我不知侯兄会否爽约，在他来到前千万勿告诉别人，免致令侯兄的红颜知己白欢喜一场。”

文姑推开房门，花香扑面而来，只见对门的窗台摆满香桂花，宽广的厢房内左右靠墙处梅花闲竹的排满以杞梓木造的套几和太师椅，不但精雕细作，部件衔接得紧密无缝，有若独木雕成，椅背几面还嵌以大理石，线条清晰圆润，典雅秀丽，难怪能与上林苑并称当世，只是摆设的家具便见讲究。

墙上角落处均有字画摆设作装饰，没有半丝俗气。

徐子陵来到放有一张古筝窗台旁的长几处，望往窗外，在月色灯火中，城景尽收眼底，只见神祠佛寺、道里亭馆、闾闾巷市、楼观馆室、圃榭池沼，在高楼外纵横交错，心中不由浮起若有美妓对窗弹唱时，那旖旎动人、醉生梦死的青楼美景。

楼内楼外隐约传来丝竹弦乐之音，不但不觉喧闹，还似更添散花搂的深远宁和。

文姑来到他身后，低声道：“清秀小姐今晚虽难分身，但既是侯公子的朋友，奴家怎都有办法安排她来为弓爷唱上一曲，其他时间就教秋红侍侯弓爷吧！”

徐子陵暗中唤娘，忙道：“文姑不须知此周章，在下只为见侯兄才来此，一切待他来后再作安排，现在只需给在下美酒鲜果便成。”

文姑奇怪地瞪他两眼，才答应着退出房外，顺手为他掩上房门。

徐子陵松一口气，同时功聚双耳，窃听郑石如那边的动静。



寇仲沿溪追近里许，才再在溪岸找到敌踪，不但可肯定先前的推测正确，更多了几分追上敌人的把握。

崔纪秀溯溪北行这么远的距离，目的当然是针对他寇仲而设，纵使寇仲追对方向，在追出如此远的距离仍寻不到敌人上岸的痕迹，自然会怀疑自己是否作出错误的抉择。不过敌人涉水而行，速度当然远比不上走陆路，所以寇仲更有把握追上敌人。

在月色的洒照下，崔纪秀等人士岸时洒落的水珠在石面和树叶上闪闪生辉，幸好今夜没有雨雾，否则将失去这唯一的跟踪线索，皆因敌人纵跃上岸时，只以石头这些不会留下痕迹的物体落脚。

寇仲在找到三处敌人穿林而过弄折的树枝后，来到一片草原上，不远处山的起伏，地势荒凉。

他把功力精神全集中到鼻子处，立即嗅到残留在长草处衣服汗水一类的气味，心中大喜，暗忖猎狗追捕目标时常如自己现在的情况。更奇怪是残留的气味里隐带一丝香气，不由浮起崔纪秀带点娘儿味的外型，心想这坏鬼书生定有例如把衣服薰香一类的习惯。

心中叫好时，他脚下毫不停留的横过草原，来到一座小的的山脚下。

坡上竟出现两组微仅可察的脚印，往相反的方向延伸开去。

这处的沙泥质地松软，又无硬石可供踏脚借力，故敌人要采取分散逃走之计，这样崔纪秀只有一半机会被寇仲追上。

寇仲心中好笑，毫不犹豫的循香气追去，绕过山坡，登上另一山丘时，隐见登山山路，虽因少人践踏致杂草滋蔓，但道路仍清晰可辨。

传入寇仲鼻内的气味更浓了，敌人显在不久前经此路登山。

寇仲脚步不停的直奔上山，到可望见山另一边的情况时，只见山下远远有条废弃的无人荒村，十多间破屋藏在林木之内。

就在此时，一声急促的惨呼从荒村处传来，惊碎了月夜的宁洽。

寇仲为之愕然，忙全速赶去。





第08章 与虎谋皮


徐子陵续道：“这事极可能有阴癸派的人参与，所以我绝不会与席应正面交锋，侯兄可以放心。”

侯希白苦笑道：“我怎会放心，席应一向排名在安隆之上，这次重返中原，摆明魔功大成，不惧宋缺，赶走大石寺的和尚更等若向宋缺公开搦战。子陵你虽然非常高明，但坦白说比之安隆仍差一两筹，更不用说是去硬碰‘天君’席应。”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关心，我自有分寸。侯兄若能比杨虚彦更快领悟出不死印法，便是帮我一个大忙。”

侯希白像听不到他说的话般，沉吟道：“席应和祝玉妍的关系一直非常疏远，为何阴癸派敢冒开罪宋缺之险，站在席应的一方？子陵是否弄错呢？”

徐子陵从没想过这问题，只觉魔门中人自然都是一个鼻孔出气，此时得侯希白提醒，心中一动道：“我们先来一个假设：如果林士弘是阴癸派的人，林士弘在现今的局势下，最高明的战略会是怎样？”

侯希白一震道：“当然是平定南方，攻占大江南北的城市，那时就算北方被其他势力统一，也可望形成南北对峙，各占半壁江山之局。”

徐子陵叹道：“现在我敢十有九成的肯定林士弘是阴癸派的人，若能透过席应诱杀宋缺，林士弘将可把魔爪伸往岭南，夺得宋家的财富资源后，更可迅速扩展，趁人人只顾北上之际，在南方巩固势力。这正是阴癸派和席应合作的原因。否则何须如此劳师动众，派四大长老到这里来？”

侯希白点头道：“子陵的分析很有说服力。如若四大长老中有边不负在，说不定我们可找安隆帮手。”

徐子陵失声道：“安隆？”

侯希白道：“他两人因多年宿怨而势不两立，边不负创的‘魔心连环’，名字正是针对安隆的‘天心莲环’而改。若安隆不是顾忌祝玉妍，早就宰掉边不负。所以只要是对付边不负，安隆会忘掉其他一切事。哈！我只是顺口说说，子陵不要认真。”

徐子陵道：“我不想找任何人帮手。”

侯希白正容再次截断他道：“就算席应自动送上门来，子陵怕亦没本事杀死他，所以我今次是义不容辞。子陵先告诉我，有甚么奇谋妙计可诱他现身呢？”

徐子陵心中犹豫，岳山的身份乃他的秘密，这样透露给侯希白知晓似乎不太妥当。但看他盛意拳拳的热心样子，又有点不忍断然拒绝，只好道：“我本想从郑石如身上追查阴癸派长老的行踪，但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不如我们约个时间明天碰头，交换消息，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如何？”

侯希白皱眉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是甚么关系？”

徐子陵低声道：“郑石如和阴癸派有纠缠不清的关系，详情请恕我不便说出来。”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不再追问。说出见面时间地点后，疑惑的道：“子陵像要赶往某处的模样，是否有约会？”

徐子陵想起一事，不答反问道：“有没有尤鸟倦的消息。”

侯希白道：“这问题除我之外，恐怕没哪个人能给你答案。他比你早些入城，前后该不超过两个时辰。本来我也不知是他，但因我一直在监视安隆，才猜到是他‘倒行逆施’尤鸟倦。”

徐子陵心中恍然，难怪侯希白对安隆方面的事了如指掌，原来他一直在监视安隆的动静，幸好如此才救回曹应龙一命。问道：“尤鸟倦会在甚么地方？”心中同时想到若尤鸟倦不是内伤未愈，又站在安隆、杨虚彦的一方，侯希白怕未必能分到半截《不死印卷》。

侯希白道：“尤鸟倦藏身之处，包保连安隆都不晓得。不过他和安隆定会再碰头，子陵说不定可从安隆处找到他。”

顿了顿笑道：“是否须小弟引路？”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怎敢劳烦侯兄？只要侯兄告诉我何处可寻到安隆，我已不胜感激。”

侯希白苦笑道：“我不明白为何你总是拒绝我的帮忙？安隆刻下该躲在城北金马坊的别院静养，这是安隆的秘巢之一，我是因跟踪朱媚，始知有此处所。”

接着详细说出别院的位置地点。

徐子陵这才去了。

徐子陵穿上长袍，戴上岳山的面具，肯定没有破绽后，从瓦顶跃下，昂首阔步的朝安隆那幢四合院的外门走去，扣响门环。

这长袍是石青璇给他的岳山遗物。既可掩蔽他和岳山身形的差异处，又因此乃岳山的招牌装束，更易使像安隆这类认识岳山的人入信。

从岳山的遗卷中，曾论述邪道八大高手的交往，除与祝玉妍和席应有特别深刻的恩怨外，其他人顶多只是数面之缘，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句。

这情况对他假冒岳山当然有利无害。事实上岳山生前是个非常孤独寂寞的人，不爱说话。

“咿唉”！

院门拉开少许，一名老态龙钟的瘦矮老苍头眯眼讶道：“大爷找谁？”

徐子陵冷哼一声，探掌朝他脸门推去。

老头立时双目猛睁，骇然退后时，徐子陵跨过门槛，还顺手掩门，低喝道：“老夫岳山，安隆躲在甚么地方。”

矮老头闻岳山之名色变，尚未有机会开腔说话时，安隆的声音从东厢的方向传来道：“果然是老岳，有请！”

矮老头垂手退往一旁，徐子陵眼尾都不瞧他的昂然朝东厢跨步走去，笑道：“安胖子是否奇怪岳某人能寻到这里来呢？”

安隆不温不火的声音在东厢内应道：“这有甚么好奇怪的，假设你没死掉，当然会到成都来趁热闹；而到得成都来怎会不找我安胖子，这里尚有你的一位老朋友，他刚告诉我，你曾助石青璇对付他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在岳山的遗卷上，提到安隆时都称他为安胖子，但他仍不敢肯定昔日岳山是否以这名称唤安隆，现在则知敲对了。

东厢漆黑一片，当徐子陵进入厢厅，两对锐利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这么巧！是甚么风把尤兄也吹到这里来呢？”

暗黑的厅堂内，除安隆外另一人赫然是“倒行逆施”尤鸟倦。

尤鸟倦怪笑道：“岳刀霸的声音为甚么变得这般沙哑难听，是否练‘换日大法’时出了岔子，你的霸刀又到甚么地方去哩？那天我还不信是你，若非安胖子说你一直暗恋碧秀心，我怎都不会明白。”

徐子陵从容不迫的在两人对面靠窗的椅子大马金刀般坐下，冷然道：“老尤你是否对当日岳某人令你负伤一事仍念念不忘？照看你却没有甚么长进。还是祝妖妇高明，那天在洛阳只一眼便瞧出我弃刀不用，是因练成‘换日大法’，至于我的声线为何改变，这问题最好由宋缺回答。”

安隆和尤鸟倦同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得老岳你亲口证实，我才敢相信传言，可是祝后她怎肯放过你呢？”

徐子陵仰天长笑道：“她没把握杀我，当然要放过我。难道她突发善心吗？终有一天我要教她深深后悔。”

徐子陵巧妙地借祝玉妍来证实岳山的身份。假若祝玉妍也认为他是岳山，外人有甚么好怀疑的。

尤鸟倦乃阴癸派死敌，闻言后神态大见缓和，点头不语。

安隆道：“我这几天一直恭候大驾，自闻知岳兄重现江湖，便知岳兄会因席应而赶来巴蜀，故早在各处城门留下暗记，现终盼到岳兄哩！”

徐子陵心叫好险，他本想好一大套说辞，以解释他为何能寻到这里来，幸好没说出来，照这么看，真岳山和安隆的关系相当密切。

尤鸟倦沉声道：“岳兄准备怎样对付席应？”

徐子陵不答反问道：“两位老兄可知祝妖妇和席应结成联盟？”

安隆和尤鸟倦同时一震。

尤鸟倦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席应和祝妖婆就像水和火，怎都混不起来。”

徐子陵冷笑道：“那只是以前的事，现时他们都有共同的目标，遂衍生另一番局面，别忘尚有边不负在穿针引线。”

此时他说话的方式，均模仿岳山遗笔的遣辞用字。自信没有十足也有七、八成，除非是与岳山有深交的人，否则该觉似模似样。

安隆一呆道：“甚么目标？”双目涌起对边不负深刻的恨意。

徐子陵淡淡道：“当然是宋缺，难道还有别的人吗？”

安隆半信半疑的道：“祝后和宋缺一向河水不犯井水，怎会忽然为席应干这后果严重的事？”

徐子陵见尤鸟倦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心中一动道：“老尤不要装蒜啦！不要告诉我你竟不知林士弘的出身来历。”

尤鸟倦狠狠道：“祝妖婆的诡计可瞒过任何人，却绝瞒不过我尤鸟倦。”

转向安隆道：“若我没有猜错，林士弘该是‘云雨双修’辟守玄的得意弟子，我曾和林士弘交过手，自信不会看走眼。现在得岳兄点出来，更可肯定。”

徐子陵大感此行不虚，至少从魔门中人口里，证实林士弘的身份。

亦心叫侥幸，皆因尚是首次听到阴癸派有这么一号人物，若乱吹牛皮，必然露出马脚。

安隆露出震惊神色，好一会儿才向徐子陵道：“老岳你来找我安胖子，对我有甚么好处？”

徐子陵微笑道：“边不负是你的，席应是我的，如何？”

尤鸟倦沉声道：“‘霸刀’岳山从来都是单人匹马，为何今次却要找帮手？”

徐子陵缓缓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安胖子乃石之轩的好兄弟，自然是祝妖妇的眼中刺，老尤则因圣帝舍利和祝妖妇结下解不开的深仇。不过就算你们不肯直接参与，岳某人绝不会怪责你们，只需把席应藏身处透露给岳某人就成。”

尤鸟倦颓然叹道：“问题不在我身上，而是安隆新近因事开罪了石之轩，自顾不暇，所以没有闲心去理会别的事情。”

只听他口气，便知尤鸟倦亦是来央安隆出手助他对付阴癸派的人，却被拒绝。

徐子陵当然不能告诉安隆在大石寺出手的乃师妃暄而非是石之轩，还要装作惊奇地追问详情。

安隆当然不会把经过说出来，皱眉道：“老尤不要夸大，事后我回想当时的情况，该是杯弓蛇影，不过那暗袭者的身手确是非常高明。我不想卷入此事的理由，皆因我现在和解晖关系恶劣，一个不好惹得祝后亲身来对付我，走得和尚走不了寺，多年辛苦经营会尽付东流，你们……”

尤鸟倦不耐烦地截断他道：“缩起头来捱打岂是办法？现在有岳霸加入我们，更增胜算。谁不知岳山一言九鼎，从来不做背信弃诺的事？”

安隆大为意动，沉吟道：“我当然信得过老岳，但你尤鸟倦却从来不是守信诺讲义气的人，教我怎敢信你？”

尤鸟倦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好像从未骗过你安大爷，假若我立下魔门咒誓又如何？”

安隆摇头道：“仍未足够。”

徐子陵和尤鸟倦为之愕然以对。

安隆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迎上徐子陵的目光，一字一字缓缓道：“除非老岳你能证明你的‘换日大法’，能胜过席应的‘紫气天罗’，此事才有得商量。”

徐子陵心下恍然。

事实上安隆早公然开罪婠婠，与阴癸派的火拼已是离弦之箭，势在必发，偏是摆出要自善其身的幌子，只是要尤鸟倦保证和他并肩作战到底，形成皇帝不急，急煞太监的情势。

而徐子陵这假岳山则是送上门来的好帮手，所以他才留下只有真岳山才明白的暗号，希望岳山会寻上门来。

此际梦想成真，安隆自然想进一步弄清楚重出江湖的岳山的利用价值有多大？

安隆确是老奸巨猾！

徐子陵冷笑道：“我就坐在这里，接你老哥两招天心莲环看看吧！”

尤鸟倦愕然道：“老岳你是说笑吧？即使换过是祝妖妇和石之轩，也不敢坐着来接安隆的天心莲环。”

徐子陵则是有苦自己知，凭他领悟回来的罗汉手印，加上真言大师传的“九字真言手印”，至少有七、八成把握接得安隆的天心莲环。但如换了是正式动手，莲环配上莲步，他说不定会暴露出真正的身份，所以此险不能不冒。

心中发毛，脸上却露出充满自信的傲气，从容道：“不如此，怎显得岳某人的换日大法，绝不逊色于石之轩的不死印或祝妖妇的天魔功？”

他心知肚明安隆前晚因真元损耗，目下更非性命相搏，顶多只会发出一个起、两个止的天心莲环。凭他真气的疗伤奇效，纵使被创也可装作若无其事，然后迅速复元。

安隆亦露出难以相信的神色，半信半疑的道：“岳兄肯定要坐着来接吗？”

徐子陵仰天笑道：“来吧！岳某人何时有说过的话不算数呢？”

安隆从椅上弹起，喝道：“那么岳兄小心啦！”

脚踏奇步，肥手合拢如莲，刹那间推出三朵莲劲，分别袭向徐子陵左右肩井穴和面门。

热气漫空。





第09章 天君席应


这三朵莲劲连环发放，最怪异处是先发者缓，后发者速。当攻及徐子陵三处要穴时，恰好不分先后的同一时间印袭到他身上去。这么连催动劲气亦快慢由心，确达出神入化之境，令人为之叹服。

在莲劲尚未及体之前，炙热狠辣、凝聚精炼的真气早袭体而至，天罗地网般把徐子陵笼罩在内，其凌厉处，远超徐子陵的估计。

若给如此灼热和充满毁灭性的劲气侵体而入，所造成的破坏可以想见。

徐子陵此时悔之不及，在生与死的关口前，岳山遗卷上的换日大法，真言大师的九字真言手印，至乎侯希白所说的生中藏死，死内含生的不死印法，这三种与佛门无上心法有关的印契，与出自前代圣僧鸠摩罗什的五百罗汉像，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际，浑成一体。

在呼吸之间，徐子陵两手结出连串印契，始于不动根本印、接着是大金刚轮印、内外狮子印、外缚内缚印、智拳印、日轮印、宝瓶印。

每结一印，心中暗念真言，精神全集中其上，心息相依，意与神会，体内源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真气随着印契于奇经八脉和三脉七轮中作不同方式集结，形成朵朵像盛开鲜花般的真气。

最后以不动金刚印作结，那亦是换日大法内的脱胎换骨，移日换月后凝固所得的总印契。

万念俱空。

徐子陵在无人无我的灵空里，像旁观者般感到自己无限地扩展，此时三朵莲劲同时印在他左右肩井和眉间轮处。

安隆和尤鸟倦骇然失色，哪有人蠢得会不挡不格地硬受莲劲的？

徐子陵脸往后仰，左右肩迅速耸摇。

先是脸上一阵火辣，连忙仰脸，接着莲劲被眉间轮生出的反击劲气，由立体变作扁平，再滑浪般沿脸门生起的气罩滑卸过去。

“蓬！蓬！”

另两朵莲劲被卸去大半后，仍余灼热的劲气侵穴入脉，那种灼痛难当的感觉，令徐子陵差点惨叫。但当然不可如此窝囊，只好口吐真言，一字一字快速喝道：“换日大法！”

不动金刚印倏地转为内缚、外缚两印。

体内脉道真气交战，早严阵以待的真气对入侵的莲劲迎头痛击，把莲劲侵上内脏前破得一干二净，但两边肩井的位置已是灼痛得麻木起来。

安隆和尤鸟倦看得目瞪口呆。

能把莲劲卸开，尤鸟倦自问可以办到，但必须靠掌劲或拳劲一类的功法，在及体之前施行，如此以脸门去迎挡，实匪夷所思。

而硬受莲劲，更是惊世骇俗的修为。

由于他们不知徐子陵的真脸藏在假脸下，见他“脸不改容”的就捱过三朵莲劲，心中的惊骇，更不在话下。

事实上徐子陵是痛得脸青唇白，若安隆再来一朵莲劲，保证立毙当场。

安隆和尤鸟倦面面相觑后，前者颓然退后，坐回椅内，长叹道：“换日大法果是不同凡响。昔年岳兄曾和我提及大法修练上的难题，说无法明白天竺手印的真正作用，现在显已得其真谛，小弟由衷佩服。”

尤鸟倦眼中闪动着羡慕兼妒忌的光芒，接口叹道：“岳霸弃刀不用，功力却大胜从前，难怪连我都吃了大亏，安隆你今趟无话可说吧？”

安隆苦笑道：“还有甚么好说呢？”

语气中充满苦涩的味道。

徐子陵直至此刻才能开口说话，不用假装声音已是沙哑难听，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从逐渐复元的两边肩井穴传来的锥骨痛楚，缓缓道：“席应在哪里？”

初更时分。

安隆揭起马车的布幕，指着对街灯火辉煌的散花楼，向徐子陵和尤鸟倦道：“这是成都的散花搂，边不负这家伙在今晚前曾来过两趟，都是指名找花嫁姑娘，今晚他订下厢房，我们进去和他打个招呼如何？”

尤鸟倦皱眉道：“席应是否和他一道呢？”

安隆道：“上两次边不负都是一人来胡混，还留宿至天明。虽说席应以前最爱和边贼一起去胡天胡帝，可是在这宋缺随时会到巴蜀的时刻，席应怎敢去荒唐？”

尤鸟倦摇头道：“安胖子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紫气天罗霸道至极点，一个不好，会反噬其主。功法愈高愈需调和，就像我杀人后，总要到赌场调剂一下才成，不信可问老岳，谁比他更清楚‘天君’席应？”

安隆邪笑道：“不是要找个小相公来玩玩吧？”

尤鸟倦闻言淫笑不语。

徐子陵听得汗毛倒竖，又不得不强充在行，当然更怕说错话露出马脚，沉声道：“进去打个转不是甚么都清楚吗？”

安隆淡然道：“若只得边不负一人，老岳你打算怎办？”

徐子陵心中大骂，安隆这一招阴毒之极，假设他真是岳山，如此公然助他对付边不负，等若正式向阴癸派宣战。而能否干掉席应仍是未知之数，对岳山自是有害无利，只会泥足深陷，以后不得不站在安隆的一方。

不过对假岳山徐子陵来说，则是有利无害。当然他不可爽快答应，因为这绝非城府深沉的真岳山作风，冷哼道：“到时再随机应变，在你安胖子的天心莲环下，他的魔心连环只是个笑话，我和尤鸟儿保证不让其他人插手其中。”

尤鸟倦不悦道：“我最不欢喜被人唤作尤鸟儿，只有祝妖婆会这么叫我的。”

徐子陵怎知岳山遗卷上写的尤鸟儿，竟是创自祝玉妍，只好闭口。

安隆双目闪动残酷凶毒的邪芒，伸舌舐唇，像尝到边不负的鲜血般，缓缓道：“好！两位老哥给小弟押阵，二十多年的账，就在今晚来个总结算。”

接着向驱车策的老仆喝道：“到散花楼去！”

安隆第一个步下马车，文姑亲率两婢来迎，安老板前安老板后的奉承得无微不至。

安隆漫不经意地介绍过两人后，拉着文姑到一旁交头接耳一番，文姑领路前行，安隆则退到两人身旁，苦笑道：“席应真的来了！”

尤鸟倦立时色变。

他的满肚子坏水，尤过于安隆，只一心想拖岳山落水对付阴癸派，从没想过真的要和席应作正面冲突。在邪道八大高手中，首推的当然是祝玉妍和石之轩，接着轮到“魔帅”赵德言和“天君”席应，都是绝不好惹穷凶极恶的邪人。

适才尤鸟倦虽强调席应会出现的可能性，但纯粹是为诓徐子陵这假岳山上钩入局。岂知误打误撞下真的要碰上席应，刻下无法中途退出，惟有暗叹倒霉。

徐子陵亦不知该兴奋还是害怕，只看安隆的笑容和尤鸟倦的怯色，便知“天君”席应的威势。

而席应明知现时成都高手云集，仍公然和边不负到青楼鬼混，可知他是有恃无恐，连解晖、师妃暄等亦不放在眼内。

自己会否是灯蛾扑火，不自量力？

徐子陵硬着头皮道：“他在哪间厢房？”

安隆道：“西厢二楼北端的丁房，我们则是隔两间的乙房，头房是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猴王’奉振，丙房是几个成都著名家族的世家子弟，今晚真是热闹。”

尤鸟倦低声问道：“范卓和奉振知否另一端的是边不负和席应？”

安隆叹道：“你当我是他们肚里的蛔虫吗？”

徐子陵却心中暗骂，安隆本早打定主意对付边不负，所以才能预订只隔一间的厢房，否则即管文姑卖他的面子临急的安排厢房，也不会这么巧只隔一间。

此时三人随文姑登上二楼，徐子陵把心一横道：“岳某人过去先和两位老朋友打个招呼。”

安隆和尤鸟倦都是魔门出身，自少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事到临头，自然而然抛开一切顾虑，暗忖若能以雷霆万钧的方式一举击毙两人，实是非常理想。

安隆点头道：“最好诱他们到园内动手，那么旁人就很难有借口干预，我们会为你押阵的。”

要知像散花楼这样名闻全国的青楼，如非由像“枪霸”范卓或“猴王”奉振那类武林大豪经营，亦必由他们照拂。假设徐子陵不顾及在厢房内陪侍姑娘的安危，就那么在房内动手，范卓和奉振等绝不会袖手旁观，更会因而结下梁子。事后徐子陵和尤鸟倦当然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只苦了在巴蜀落地生根的安隆，平白多添两个分别领导川帮和巴盟的劲敌。倘再加上解晖，安隆还怎在巴蜀过活。

尤鸟倦乃老江湖，凑近安隆道：“你可否先和奉振等招呼一声，他们该不会对席应和边不负有甚好感的。”

安隆苦笑道：“只恨他们对我亦没有甚么好感。”

文姑刚推开房门，笑脸迎人道：“三位大老板请进。”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越过文姑，朝北厢房大步走去。

文姑为之愕然时，给安隆搂挽着腰肢，拥进厢房内。

徐子陵功聚双耳，立把西厢四房的声息尽收耳内，认得的只有边不负的淫笑声，说不紧张就是假的。

前晚他拒绝师妃暄的帮忙，断然决定单枪匹马的去收拾席应，实有点意气用事。不过想起跋锋寒挑战曲傲的豪情壮气，又心中释然。如不将自己放在那种九死一生的环境，如何能作出武道上的突破。

徐子陵在北房门前立定，尚未敲门，一把柔和悦耳，低沉动听的男声从房内传出道：“是哪一位朋友来哩？”

房内倏地静至落针可闻，显得邻房更是喧闹热烈。

徐子陵心中一懔。

他一路走来，肯定没有发出任何声息，但仍给这该是席应的人生出感应，只此当可知席应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正要推门，房门自动张开，迎接他的是一对邪芒闪烁的凌厉眼神。

席应一身青衣，作文士打扮，颀长高瘦，表面看去一派文质彬彬，举止文雅，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微笑,不知情的人会把他当作一个文弱的中年书生,但只要看清楚他浓密的眉毛下那对份外引人注目的眼睛,便可发觉内中透出邪恶和残酷的凌厉光芒,眸珠更带一圈紫芒,诡异可怕。

边不负坐在另一旁，两人各拥一女坐在腿上，正调笑戏玩。

徐子陵目光扫过边不负，再回到席应脸上去，负手冷笑道：“席应你还未死吗？”

两女初时还以为席边两人的老朋友来访，脸上笑意盈盈，到看清楚“岳山”的尊容和阴冷的神色，听他充满挑战意味的说话，始知不安，吓得噤若寒蝉，花容失色。

邻房喧闹声止，显是发觉这边的异样的情况，安隆的厢房当然不发出声音，接着连奉振和范卓两人都停止交谈。整个西厢立时弥漫着不寻常的气氛。

席应从容笑道：“老岳你不是约小弟三更才见面的吗？这么来扰小弟的兴头，是否连多活两个时辰都感到不耐烦？”

徐子陵油然踏进房内，笔直走到席应左旁的大窗前，迎着拂来充满秋意的晚风，凝望下方遍植花草的宽敞林园，微笑道：“岳某人非是不耐烦，而是想得你太苦。自四十年前陇西一别，一直没机会和席兄叙旧，今番重逢，只盼席兄的紫气天罗不会令岳某人失望，否则岳某人的换日大法就是白练哩！”

边不负摇头笑道：“岳老儿你纵使练就换日大法，仍是死性不改，只爱大言不惭。谁都知换日大法乃天竺旁门左道的小玩意，或能治好你的伤势，但因与你一向走的路子迥然有异，只会令你功力大幅减退。若非掌门师姐看破此点，怎容你生离洛阳。”

席应好整以暇地轻拍腿上女郎丰臀，示意她离开，才伸展筋骨，笑道：“念在岳山你一片苦心，今晚让我送你上路，好去和妻儿会面。”

徐子陵仰望夜空，心中涌起感同身受全为岳山而来的义愤，仅余的一点畏怯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山论年纪比席应大上十多年，成名时席应尚是刚出道。席应因本门和岳山的一些小怨，登门搦战，仅以一招之差落败，含恨下竟趁岳山不在以凶残手段尽杀其家人，由此种下深仇。

深吸一口气，徐子陵缓缓道：“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让岳某人看看练至紫瞳火睛的天罗魔功，究竟能否保住你两人的小命。”

席应和边不负尚未有机会反唇相讥，南端厢房传来沉雄的声音道：“不才川帮范卓，请问那边说话的是否岳霸主岳山和‘天君’席应贤兄？”

另一声音接下去道：“另一位朋友如奉振没有猜错，该是边不负边兄吧！大驾光临成都，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也好让我们稍尽地主之谊。”

范卓、奉振，均是在巴蜀武林八面威风响当当的名字，但对席应和边不负这种名震天下的魔门高手，在巴蜀除解晖外，谁都不被放在心上，只是互视一笑，露出不屑神色。

徐子陵答道：“两位猜得不错，恕岳山无礼，今晚乃料理私人恩怨，两位请置身事外，岳某人会非常感激。”

席应冷哂道：“岳老头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有礼哩！”

范卓的声音冷笑道：“岳霸主请放心，巴蜀武林这点耐性仍是有的。”

安隆的声音响起道：“席兄边兄你们好，小弟安隆衷心问安。”

边不负脸容不改的哈哈笑道：“原来安隆大哥也来趁热闹，想亲眼目睹一代刀霸岳老儿的悲惨下场。我还以为你缩在你那肥壳里，一声不吭地做其缩头乌龟呢。”

尤鸟倦既缓且慢、阴声细气的招牌声音回应道：“边兄是死性不改才真，岳兄今次重出江湖，怎会毫无分寸把握，谁是大言不惭，动手便知。哈！边兄不但可怜，更是可笑。”

席应双目紫芒大盛，边不负却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推开怀中吓得浑身抖颤的俏女郎，向席应打个眼色。

席应微一点头，往只隔一几一椅，面向窗外的岳山瞧去，淡淡道：“岳兄要在甚么地方动手？”

徐子陵仰天长笑，穿窗而出，落在散花楼西园一片青草地上，从容道：“席兄请！”





第10章 重振声威


“天君”席应跃到草地上，徐子陵才知席应身段极高，比他尚要高出寸许，且气势迫人，两腿撑地，颇有渊渟岳峙的威猛雄姿，再无丝毫文弱书生之状。

他站的神姿非常奇特，就算稳立如山之际，也好像会随时飘移往某一位置。

在岳山的遗卷中，曾详细论及席应的魔门奇技紫气天罗，否则徐子陵不会知道当此魔功大成时，会有紫瞳火睛的现象。

紫气指的非是真气的颜色，而是施功时皮肤的色素，故以紫气称之。紫气天罗最厉害处，就是当行功最盛时，发功者能在敌人置身之四方像织布般布下层层气网，缚得对手像落网的鱼儿般，难逃一死。

假若席应真能练至随意布网的大成境界，那他将是近三百年来首位练成紫气天罗的人。

岳山虽在遗卷内虚拟出种种攻破紫气天罗的方法，但连他自己都没信心可以成功；何况他与席应交手时，席应的紫气天罗尚未成气候。

他在打量席应，席应亦在仔细观察他，绕着他行行停停，无限地增添其威胁性和压力。

徐子陵根本不怕席应在背后出手，凭他灵锐的感觉，会立生感应，作出反击。

西厢四房向着这面的窗均人影绰绰，不肯错过这场江湖上顶尖高手的生死决战。

绕了两个圈后，席应傲然在岳山对面立定，嘴角逸出一丝不屑的笑意，双目紫芒大盛，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摇头叹道：“自席某紫气天罗大成后，能被我认定为对手者，实屈指可数。但纵使席某知道岳兄仍在人世，岳兄尚未够资格列身其中。不过有像岳兄这样的人物送上门来给席某试招，席某还是非常感激。”

徐子陵从他眼露紫气，更可肯定他的内功与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同源而异。天魔功运行时，会生出空间凹陷的现象。但席应的紫气天罗正好相反，以席应为中心产生出膨胀波动的气劲，就像空间在不断扩展似的。

事实上席应那两个圈子绕得极有学问，一方面在试探对方的虚实破绽，另一方则挑引他出手，岂知徐子陵虽没手捏印契，实质体内真气已结成大金刚轮印，稳如泰山，虽不攻不守，却是不露丝毫破绽。

徐子陵闻言哑然笑道：“席兄你的狂妄自大，仍是依然故我，你接过这一招才再表示感激吧！”

在楼上众人期待下，徐子陵缓缓举手，五指先是箕张，再缓缓拢指合拳，霎时生出气凝河岳般的狂飙。

如此功夫，不要说见所未见，连听都未听过。

席应首次露出凝重的神色。

只有他才明白对手每一下动作都是针对他紫气天罗而发的奇招。

他刚才大言不惭的直指岳山没资格作他的对手，非因狂妄自大，而是要故意激一向性格暴戾的岳山出手，那就会掉进他的陷阱。

紫气天罗或者可用一个以气织成的蜘蛛网去比拟，任何猎物撞到网上，愈挣扎愈缠得紧，诡异邪恶至极点。

假若对手率先抢攻，席应会诱对方放手狂攻，然后再吐出丝劲，以柔制刚，直至对方缚手缚脚，有力难施时，才一举毙敌。

怎知这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岳山有若看破他居心般，来一招似攻非攻，似守非守，看来毫无作用的奇招，反令他完全失去预算，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付，只好静待其变。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忽然大喝一声：“着！”

拳头合拢。

真气如流水般经过体内脉穴的千川百河，汇成洪流，虽没有出拳作势，但庞大凌厉的劲气竟透拳而去，重重击在席应无形有实的天罗气网最强大的一点上，准确得教席应大吃一惊。

楼上各人无不瞧得目瞪口呆，谁都猜不到徐子陵可如此运劲发功，整个人就若投石机般把真气形成的万斤巨石发出去。

“蓬”！

劲气交击。

席应浑身剧震，横移一步。

徐子陵只是上身微晃，并非因功力胜过席应，而是在于集中和分散，拳劲与网劲的分别，故占尽上风。

席应终于色变，知道让徐子陵这么发招下去，最后他只会陷进一面倒的挨打局面。

厉啸一声，席应脚踩奇步，脸泛紫气，飘移不定的几个侧身后，抢往徐子陵左侧，左手疾劈，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楼上众人无不感到他的掌劲之凌厉大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之势，不论谁人首当其锋，只有暂且退避一途。

更令人震骇的事发生在徐子陵身上，只见他竟闭上眼睛，应掌横移侧身，若能先知先觉般二掌竖合，十指作出精奥无伦的动作，鲜花绽放般丝毫不让的先一步迎上席应惊天动地的劈掌。

就在天君席应避拳横移的刹那，徐子陵清楚把握到席应整个天罗气网的移动和重心的移转，遂索性闭上眼睛，不为其步法所惑，硬拼他这凌厉无匹的招数。

“轰”！

席应闷哼一声，往后飞退，一副惟恐徐子陵趁势追击的神态。

徐子陵仍只是上身往后一晃，便回复稳如泰山的姿势，同时心中大定。

适才他用的是‘九字真言手印’中内缚和外缚两印，先把席应的劲气照单全收，透指卸解发散，再狠狠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射刺在席应罩体而来的天罗气网上，即使以席应的高明，也只有立刻撤走的唯一选择。

席应退后寻丈方停止下来，双目凶光闪闪，冷然道：“这算是甚么鬼门道？”

徐子陵微笑道：“紫气天罗不外如是。假设席应你技止于此，那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大喝一声，隔空一拳击出。

楼上人人鸦雀无声，皆因直至此时，仍无法分清楚哪一方占到上风。

席应见徐子陵出拳强攻，不惊反喜，两手高举，如大鹏展翅，十指伸张，再迅速合抱，盘在胸前，同时探步趋前，迎往徐子陵大有无坚不摧之势的拳风，招数怪异非常。

徐子陵长笑道：“你中计啦！”

猛又收拳，拳化为掌，掌化为施无畏印。

劲气以螺旋的方式往掌心回收，形成一个类似天魔功的空间凹陷。

这招是向婠婠偷师学来的，那晚在大石寺，婠婠凭一个天魔劲场，不但令杨虚彦不敢进犯，更乘势追击安隆，杀得他慌惶逃命。但若非在栈道时，婠婠透过他的经脉向尤鸟倦施功，他亦不能把握其中的奥妙。

现在凭旋劲造成的真劲力场，虽然比之天魔大法的千变万化，邪诡精奇要逊上几筹，却是恰到好处的对症下药，刚好克制席应的全力一击。

席应正施展紫气天罗，利用两手织出以千百计游丝交错组成的天罗气网，再往对方“撒”过去。这张无形的网不单可抵御敌手的拳风掌劲，且收发由心，可随时改变形状。当他两手盘抱聚劲时，天罗收束为车轮般大小的气劲，打横往徐子陵割去，正期待可割破他的拳劲，予徐子陵重重一击，蓦地天罗气劲变得虚不着力，最令他大吃一惊的是气轮竟不能保持原状，被对方掌印生出的强大旋转吸劲，扯得由椭圆变为长条形，往对方掌心倾泻过去。

席应魂飞魄散下，连忙收功，比上次退得更为狼狈。

徐子陵暗呼好险，假若席应不是误会他在施展天魔功，仍是原式不变的和他硬拼一掌，凭他现在比自己至少胜上一筹的魔功，而自己又不能像婠婠般随心所欲的吸劲借劲，多少要吃个大亏。

幸好席应非常合作，不进反退，哪还肯错过良机，长笑一声，如影附形的往席应追杀过去。

旁观的人都看得不明所以，但谁都可瞧出席应是无功而退，失去主动。

“蓬”！

席应终是魔门宗师，退出丈许远近后回掠过来，侧击徐子陵，双方各以精奥手法硬拼一招。

两人倏地分开，再成对峙之局。

观者仍有呼吸困难的紧张情况，皆因两人衣袂拂扬，均是全力摧发劲气，准备下一次石破天惊的攻势。

席应厉喝道：“岳兄刚才用的恐非换日大法吧？”

徐子陵笑道：“究竟是何功何法，请恕岳某人不便透露，请问席兄现在尚有多少成胜算？”

上面的安隆大笑道：“老席你不用破例说真话啊！”

尤鸟倦则发出一声嘲弄的怪笑。

这样的战果，实大出他两人料外。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若非刚才凭模拟出来的天魔力场冒险成功，目下会是另一番局面。

席应不怒反笑，两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随着前踏的步法，铺天盖地的往徐子陵攻去，游丝劲气，笼罩方圆两丈的空间，威霸至极点。他全身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隐透紫气，更使人感到他天罗魔功的诡异神奇。

虽是在对方惊涛骇浪的全力进攻下，手结不动金刚印的徐子陵心神通透灵动若井中水月，丝毫不为敌手所动。

就在数缕游丝劲气袭体的一刻，他迅速横移，朝虚空运续劈出三掌，击出一拳。

无论席应想象力如何丰富，也从未想过徐子陵会以这种手法应付他的紫气天罗。

天罗劲最厉害的地方，就是游丝真气可以回绕的方式从任何角度袭向敌人，徐子陵的三掌看似劈在全无关系的虚空处，实际上却把他三股游丝劲切断，最后那拳则重轰在他掌势最强处，封死他所有后着。

席应发觉再无法了解眼前这“老朋友”的造诣深浅，以前岳山从来没有这类充满创意，天马行空般的即兴招数。

“蓬”！

螺旋劲发，由慢而快的直钻进席应经脉去，这一着更是大出席应意料之外，登时被徐子陵破开因催发天罗劲气而难以集中防守的掌劲，五脏立受重伤。

在众人一瞬不瞬的瞪目注视下，席应踉跄跌退，威风尽失。

徐子陵暗叫好险，他已把压箱本领，浑身解数全搬出来对付席应，欺的是对方只知岳山而不知有他徐子陵。

先是“真言手印”，接着是模拟的“天魔大法”、“弈剑术”，到最后是以看家的《长生诀》与和氏璧螺旋奇劲一招克敌，若席应仍能像适才般化解，就轮到他捱揍。

此际当然是另一回事，精神大振下，徐子陵全面抢攻，一时拳劲掌风弥漫全场，失去先机的席应落在下风守势，不但无法展开天罗气网，还要千方百计保着小命，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被动的抵挡徐子陵似拙实巧，不着痕迹、充满先知先觉霸气的狂攻猛击。

观者无不动容。

劲气交击之声响个不绝，更添此战风云险恶的形势，两道人影此进彼退，鏖战不休，人人都有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近身搏斗下，两人是以快打快，见招拆招，在这样的情况下，席应更是吃亏。

问题在徐子陵的招数根本是毫无章法，举手投足，均是随手拈来，针对形势的创作，兼且真气变化多端，打得席应发挥不出紫气天罗五成的威力，无法扳转败局。

“轰”！

两人四掌交击，各自退后，凌厉的眼神却彼此紧锁不放。

边不负还以为席应抢回主动，大喝一声“好”。

徐子陵已从容笑道：“换日大法滋味如何呢？”

席应胸口忽地剧烈起伏，狠狠道：“你不……”

徐子陵怎容他说出“你不是岳山”整句话，手结大日轮印，惊人的气劲排空切去，及时截断席应吐至唇边的下半句话。

席应厉吼一声，拼死力抗。

“砰”！

人影倏分。

徐子陵挺立原地，稳如山岳。

席应却像喝醉酒般满脸赤红，往后跌退打转，眼力高明者都瞧出他致命之伤，是给徐子陵重踢在小腹的一脚。

“砰”！

另一下响音从上传来，边不负破窗而出，就这样往院墙方向落荒逃去，安隆和尤鸟倦怎肯放过他，穿窗疾射而出，往他投去。

徐子陵一对虎目仍还盯在席应身上，丝毫不敢放松，立刻运气疗治自己体内说轻不轻的伤势。

这近乎没可能的事，终在千辛万苦后完成。

风声骤响，两道人影跃落园内，把席应所有逃路封死，显是怕他仍有力逃跑。

一人看起来该像是巴盟的“猴王”奉振，另一个就和范采琪有七分相像的川帮帮主范卓。

徐子陵转身离开时，奉振出声道：“岳老请留步。”

徐子陵没有转身，淡淡道：“奉盟主有何指教。”

奉振来到他旁，微笑道：“岳老客气！小弟只想知道岳老是否仍会在成都盘桓两天，若是如此，可否赏脸让小弟和范兄略尽地主之谊。”

徐子陵淡淡道：“两位好意岳某人心领啦！只是本人一向不善应酬，且另有要事，请恕失陪。”

言罢逾墙而去。





第11章 三峡之游


天明时分，避难的村民陆续回来，见到村庄安然无恙，均是兴高采烈。

那俚族小姑娘透窗看到寇仲好梦正酣，也不扰他，任他留驻梦乡。

寇仲本醒转过来，乐得在茅屋内清静自在，正思索昨夜杀死崔纪秀等人的高手是何方神圣之际，屋外一阵骚乱。

寇仲吓了一跳，提刀冲出，只见众人又开始逃亡，大惑不解，那小姑娘一脸惶恐的边随村民撤往山区，边嚷道：“贼船又来哩！”

摸不着头脑之际，村民逃得一个不剩。

寇仲暗忖难道是崔纪秀的援军来犯，照理欧阳倩的俚僚战士仍在邻村，绝不会让林士弘的贼兵得逞，顺步往沙滩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树林，大海在前方漫天阳光下无限扩展，果然见有一艘船沿岸巡弋。

寇仲定神一看，怪叫一声，直扑往沙滩去，同时发出长啸声。

赫然是卜天志的改装战船。

当寇仲跃上甲板时，卜天志拥他一个结实，其他人团团围着两人，欢声雷动。

寇仲大笑道：“你们没事吧？”

众人齐声应道：“没事。”

卜天志抓着他肩头，呵呵笑道：“虽明知那些高丽人奈何不了少帅，仍叫我们担心足两天两夜。”

寇仲笑道：“这叫天助我也，若非那场来得及时的风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但现在金正宗那艘楼船至少变成半死的鹿，愿海神爷爷保佑他们。”

众人纵声狂笑，气氛炽烈。

寇仲振臂高呼道：“弟兄们！我们立即开赴岭南。”

众人轰然应偌。



徐子陵醒转过来，原来早日上三竿。

经过整整四个时辰的调息，因席应而来的内伤已不翼而飞，心中一阵感触。

自离开扬州开始亡命天涯的日子，他和寇仲从两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到合力刺杀任少名，崭露头角，至乎现在独力在决斗中使名列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天君”席应饮恨断魂，其中的离奇曲折，多彩多姿，恐怕十天十夜都说不完，更难以尽述。

昨夜在席应的压力下，他把所有功法融汇贯通，尤其最后的近身搏斗，起始的时候，交替使出李靖传的血战十式、屠叔谋的截脉手法、真言手印、又自创奇招，到战至酣畅时，所有招数融浑为一，意到手到，那种畅快愉美的感觉，动人至极。这无比顽强的对手，令他在武道的修行上，跨出重要的一大步。

忽然记起侯希白的约会，忙脱下岳山的面具，收起长袍，摇身变成“疤脸客”弓辰春，离开藏身的人家后院，往约定在下莲池街的酒楼寻去。

来成都过中秋的商旅游人，大多仍未离去，所以城内特别兴旺。若说洛阳是汉胡杂处的城郡，成都就是汉人和众多巴蜀各少数民族交易往来的中心，充满不同民族的风情和特色，为成都平添活泼的生机和气氛。

藏在疤脸下的徐子陵吸引力显然大幅下降，不过由于高昂挺拔的优美身型，间中也会惹来几个媚眼儿。

但徐子陵的心神只放在立即离境的思量上，赴过侯希白的约会后，他决定立即离川，然后让这几天发生的事成为日渐遥远的过去。

石青璇的似有情却无情，对他做成很大的伤害。当有压力和威胁时，他可以抛开不去想她，可是像现在心闲无事的当儿，难免触景生情，甚至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再去寻她，可怜兮兮的看看是否会有转机。

石青璇不像师妃暄般自开始打正旗号不涉足男女之情，而令他最动心一刻，就是初抵成都时在灯下的惊鸿一瞥，那惊艳的感觉，至今仍萦绕心头。

他不想再被男女之情困扰，唯一方法就是尽快远离。

成都内有多条街道均是以河湖桥梁来命名，像他这刻走的下莲池街，还有适才途经的王家塘街、青石桥街、拱背桥街、王带桥街等等，到得街上时，会知道不久后就会跨过那同名的桥子，是很有趣的感觉。

目的地在望时，侯希白的声音从一道小巷传来道：“弓兄这边来！”

徐子陵循声入巷，见侯希白春风满脸样子，讶道：“侯兄是否在不死印法方面有突破呢？”

侯希白亲热地挽着他臂弯，往小巷另一端走过去道：“可以这么说，昨晚小弟见到妃暄，倾谈整个时辰，获益良多，心情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徐子陵暗忖原来如此，看来师妃暄确对他相当不错，微笑道：“那真要恭喜侯兄，我们不是约好在楼内见面吗？”

侯希白眉头大皱道：“小弟给范采琪那刁蛮女缠得差点没命，绝不能在公众地方露面，子陵可知席应死了？”

徐子陵装模作样地失声道：“甚么？”

侯希白长长吁出一口气道：“这可能是近年来武林最轰动的大事，重出江湖的‘霸刀’岳山，昨夜在安隆和尤鸟倦的押阵下，破去席应的紫气天罗，当场击毙席应，据目击者所言岳山的换日大法当得上神乎其技这形容，不用动刀子便收拾了不可一世的席应。子陵再不用为席应伤脑筋啦！”

以徐子陵的淡泊，亦听得心中自豪，表面当然装模作样，不露痕迹，还反覆询问，最后乘机道：“小弟在成都诸事已了，想立即离开，异日有缘，再和侯兄喝酒谈天。”

侯希白愕然道：“子陵为何急着要走的样子，也不差这么一天半日吧？难得无事一身轻，不如让小弟带路往西郊的采花溪一游，留下片美丽的回忆再走不迟。”

徐子陵摇头道：“我急着要走是因约了寇仲……”

侯希白截断他潇洒笑道：“既然子陵坚持，那小弟就送你一程，你入川经由盘山栈道，离川何不改由三峡，小弟自会安排一切。”

徐子陵为之心动，大自然的美景比之甚么其他东西对他是更具吸引力，当然点头答应。



黄昏时分，帆船遇到一阵长风，速度倍增，横渡南海。

卜天志来到挺立船首的寇仲旁道：“右边远处的陆岸是合浦郡，左边的大岛就是珠崖郡，也是南海派的大本营。”

寇仲欣然道：“难怪有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又说耳闻不如目见，无论先前你们怎样去形容岭南的风光景色，都及不上现在的一目了然。嘿！那种高达五丈的树叫甚么树？形状很古怪。”

卜天志答道：“那是椰树，是珠崖特产，四季常绿，且周身是宝，树干可用来建屋，果实肉丰汁多，果壳更可供制作各种器皿，甚或抗御海风。”

寇仲远眺过去，只见椰树密密麻麻的排满岛岸，树影婆娑，一片浓绿，迎风沙沙作响，与海涛拍岸的音韵互相应和，在黄昏的光线下几疑是人间仙景，世外桃源。

靠岸处十多艘渔舟正扬帆回航，只看重甸甸入水颇深的船身，便知是满载而归。

荡漾清澈的海水中隐见千姿万状，色彩缤纷的珊瑚礁，寇仲暗忖若非急着赶路，潜下去寻幽探胜必有无穷乐趣。

有感而发轻叹道：“看来仍是陵少比我聪明，天地间那么多好地方，怎都游历不完，这么辛苦去打天下干吗？”

卜天志以过来人的资格笑道：“有时志叔也会像你般生出倦怠之心，但转眼又忘得一干二净。人是需要玩乐和休息的，少帅太累啦！”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随口说说！南海派我只记得一个晁公错，掌门的好像是个年轻有为的人，叫甚么呢？”

卜天志道：“是梅洵，今年该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擅使金枪，乃岭南新一代最著名的高手，排名仅次于宋师道，但武功却绝不下于宋师道，只因宋缺威名太盛，连带宋师道也给看高一线。”

寇仲好奇的问道：“南海派和宋家因何交恶？”

卜天志道：“这叫一山难藏两虎，南海派对沿海的郡城尚有点影响力，深入点便是宋家的天下，你说南海派怎肯服气。”

寇仲大感兴趣道：“以宋缺的不可一世，为何不寻上珠崖，打到晁老头跪地求饶，那不是甚么都解决了吗？”

卜天志哑然失笑道：“少帅说这些话时，只像个天真的大孩子。击败晁公错，对宋缺或非困难，可是却会与南海派成为势不两立的死敌，于双方均无好处，所以还是和平相处上算点。”

寇仲道：“今晚我在哪里上岸？”

卜天志道：“两个时辰后，我们会驶进钦江，少帅可在遵化登岸，北行抵郁水，渡水后就是郁林郡，宋家山城就在郁林城西郊处，我已预备好详细的路线图，少帅可毫无困难寻到宋三小姐的。”

寇仲失笑道：“连志叔也来耍我哩！”



徐子陵独坐客栈饭堂一角喝茶休息时，侯希白轻轻松松的回来，坐下欣然道：“幸不辱命，近日因下游形势紧张，客船商旅均不愿去，还好小弟尚有点面子，找上最吃得开的乌江帮，现在只有他们经营的客运船不受政治形势的影响，晚膳后小弟送子陵登船。”

徐子陵沉吟道：“是否因萧铣和朱粲交战正烈？”

侯希白叹道：“大概是如此吧！你该比我更清楚，三天前双方在巴东附近的江上打过一场硬仗，朱粲的水师全军覆没，萧铣方面亦损失颇重。”

徐子陵暗忖萧铣方面的战船很可能由云玉真指挥的，想起这个女人，心中一阵烦厌，且自认对她完全不能理解。她以前的诸般行为，究竟会给她带来甚么好处。

侯希白续道：“朱粲和萧铣都有派人到巴蜀来作说客，希望至少能令巴蜀三大势力保持中立，只是李阀现时声势如日中天，说甚么恐怕终是徒劳无功。”

徐子陵苦笑道：“朱粲的说客该是朱媚吧，比起师妃暄就像太阳和萤火的分别，她可以有怎样的结果？”

侯希白唤来伙计，点好酒菜后，犹豫片刻，才道：“现在形势明显，能与李阀争天下的，论实力有王世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面，论人却只有一个。”

徐子陵愕然道：“此话怎说？”

侯希白道：“这不是我说的，而是妃暄分析出来的。李阀之所以能争得今天的有利形势，全因有李世民在主持大局，他便像天上的明月，天下群雄只是陪衬的点点星光。王世充、窦建德和刘武周三方目下实力虽足可与他抗衡，但最后会因政治和军事比不上李世民而败阵。窦建德和刘武周还好一点，前者有刘黑闼，后者有宋金刚，均是智勇双全的猛将。王世充则有名将而不懂重用，该败亡得最快最速。”

徐子陵点头道：“这个我明白，但论人只有一个指的是何人？”

侯希白定神瞧他半晌后，沉声道：“妃暄指的除了你的好兄弟寇仲尚有何人？”

徐子陵苦笑道：“师妃暄是否过份看得起那小子？”

侯希白摇头道：“妃暄是不会随便抬举任何人的，李世民兼政治军事两方面的长处于一身，豁达大度，又深懂用人之道，古今罕有，而唯一能与他争锋的人，就是寇仲。假如子陵不是无意争天下，改而全力匡助寇仲，李世民恐怕亦要饮恨收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侯兄莫要高捧我们，我两个只是适逢其会吧！照现时的形势看，根本不能也不可以有甚么作为。”

侯希白笑道：“坦白说，当时我也是以类似的说话回应妃暄对寇仲的高度评价，她却笑而不语，显是深信自己的看法。”

徐子陵思索片刻，道：“可否问侯兄一个私人的问题？”

侯希白洒然道：“子陵请直言，我真是把你视作知己的。”

徐子陵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你身为花间派的传人，令师究竟对你有甚么期望，总不会只为酣歌妙舞、闺阁情思、樽前花下而生活吧？”

侯希白失笑道：“子陵莫要笑我。因我确实对这种生活方式非常响慕沉迷，不过我追求的非是事物表面的美态，而是其神韵气质，才能表里一致，相得益彰。子陵这番说话，暗示对小弟用心的怀疑，以我的性格，一向都不会作出解释，但子陵问到自是例外。唉！我也不知怎么说才好。”

徐子陵淡淡道：“若是难以启齿，不说也罢。”

侯希白苦笑道：“石师对我唯一的期望，该是统一圣门的两派六道，今《天魔策》六卷重归于一，你说在如今的情况下，是否没有可能呢？”

徐子陵疑惑道：“侯兄和曹应龙均说《天魔策》只得六卷，但师妃暄却说《天魔策》有十卷之数，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侯希白道：“《天魔策》本有十卷，但现今遗传的只余六卷，就是如此。”

酒菜来了。

两人互敬一杯，徐子陵不解道：“侯兄既是魔门传人，为何却和其他魔门中人有这么大的分别，至少跟杨虚彦是不同的两种人。”

侯希白抓起一个馒头，递给徐子陵道：“怕是与先天和后天均有点关系。我虽是率性而为的人，但因对诸般技艺如画道等的爱好，使我对权力富贵没有甚么野心。事实上这亦是花间派的传统，追求自我完善，绝不随波逐流。”

徐子陵不解道：“那花间派为何会被视为邪魔外道？”

侯希白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平静地答：“首先是花间派的武功源自《天魔策》，此乃不争的事实，谁都没有话说。其次是因花间派的心法讲求入情后再出情，始能以超然的心态把握情的真义，对很多人来说这正是不折不扣的邪异行为。”

徐子陵点头道：“这确是很难令人接受。若侯兄摆明着当其无情公子，旁人反没得话说。”

侯希白叹道：“敝派这心法微妙非常，难得子陵一听便明。石师之所以千方百计创出不死印法，正是要突破花间心法，否则将因碧秀心而永不能进窥魔宗至道，只得其偏，不得其全。”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侯兄无法将师妃暄绘于扇上，是否亦因能入不能出呢？”

侯希白一震道：“终给子陵看破，敝派是要徜徉群花之间，得逍遥自在之旨，有情而无情。一旦着情，会为情所蔽，为心魔所乘。所以不死印卷虽只得半截，对我却是关系重大。”

徐子陵微笑道：“时间该差不多啦！让小弟敬侯兄一杯。”





第12章 有缘相遇


抵达码头时，早有男女老幼数十人等候登船，徐子陵仍是“疤脸客”弓辰春的样貌身份，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侯希白知他不喜张扬，道：“小弟就送子陵至此为止，子陵只需向船上乌江帮的人报上名字，便不用理会其他，小弟已给足船费，一切均安排妥当。”

徐子陵顺口问道：“乌江帮为何这么大面子？”

侯希白道：“乌江帮的沙老大经营三峡客货运送生意足有十多年的历史，信誉昭著，因其与巴陵帮一向关系良好，又为萧铣负责在巴蜀买粮后付运等事宜，所以很吃得开。子陵可以放心。”

徐子陵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么大的一条船，只有那么二、三十个乘客，该是以运货为主，载客只是兼营吧？”

侯希白笑道：“但真正赚钱的却是客运生意，船资看情势随时调整，由于舱房只有十五间，想弄个床铺不是有钱便办得到，我是找上沙老大说话，才为子陵办妥此事的。”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多谢侯兄的安排，小弟要起行哩！”

侯希白依依不舍地道：“若非小弟要竟地潜修，钻研不死印卷上的心法，定要陪子陵畅游三峡，子陵珍重。”

徐子陵和他握手为别，朝码头走去，乘客刚开始登船，徐子陵排在队尾，回头时侯希白已不见踪影。

自离开扬州，他尚是首次乘搭这种远程的客运船，感觉新鲜有趣。最不明白的是为何要在晚上启航，颇有点逃难的感觉。在掩映的风灯下，江水黑压压一片，只闻江水拍打船身和岸堤的声音。码头和城市被一片树林阻隔，灯火透林隐隐传来，像另外一个世界。

除乌江帮的客货帆船外，江水上游处还泊有数十艘大小风帆，此时都是乌灯黑火，偌大的码头只他们登船处活动频繁，另有数十名大汉不住把放在棚帐下的货物，送往船上。

负责点算客人上船的四名劲装大汉倒相当客气有礼，还帮客人把沉重的行李抬上船。

排在徐子陵前面的是一家三口的小家庭，男的似是个读书人，女的秀丽端庄，夫妻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带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们见到徐子陵的疤脸，显然有点戒心，甚至禁止小孩回头来瞧他。

其他客人大多是商旅打扮，三五成群，只有五、六个该是江湖中人。

到徐子陵登船报上名字时，乌江帮的大汉更是有礼，还大叫道：“头儿！弓爷来啦！”

前面那媳妇儿抵不住好奇的回头瞥他一眼，徐子陵点头微笑，竟吓得她慌忙垂首，匆匆走上甲板。

徐子陵混惯江湖，立时想到这一家三口定是惹上麻烦，否则不会像现下这副惊弓之乌的样子，不由暗暗留上心。

抵达甲板，一名五短身材的壮汉迎接道：“弓爷你老人家好，小人林朗，乃乌江帮梅花堂香主，沙老大吩咐下来，对弓爷的招待绝不可怠慢，请这边来。”

徐子陵很想告诉他不用特别礼待自己。但知道说出来亦不会起作用。像侯希白这种名闻全国的高手名人，地方帮会自然是出尽方法巴结，大卖人情。将来有事时，侯希白当要为他们出头撑腰。

这艘船结实宽大，船舱分上中下三层，徐子陵竟是独占一个舱房，出乎他意料之外。

林朗说过一番好话后，这才离开。

徐子陵来到舱窗处，往外望去，货棚内的货物已全被搬到船上，心中一阵感触。

巴蜀确是个很有特色风味的地方，但他却只想着尽快离开，好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事忘掉。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为了石青璇，一个曾令他在某些刹那动真情的女子。

席应终给自己一手宰掉，她或师妃暄会怎样想呢？

船身一震，启碇开航。

蹄声轰鸣。

十多骑旋风般穿过树林，往码头赶来，高呼停船。

乌江帮的人显然不清楚他们是甚么路数，撑杆齐出，加速离岸，顺水往下游直放，初时仍见那批骑士沿岸疾追，转眼已把他们抛在远方。

徐子陵十多天没有好好睡过，往床上一倒，立时酣然入梦乡。



在晨光之中，四周奇峰林立，险岭嵯峨，如经斧削，层岩叠石上翠色浓重，景观层出不穷。

寇仲虽看得叹为观止，亦知自己迷失在往郁林郡的路途，否则凭昨晚急赶整夜路后，不会一条官道的影子都找不到。

在这山重水复的崇山峻岭间，想找人问路也难以办到。

他本沿郁水北岸走往西方，岂知山川挡路，想绕路继续前行，兜兜转转下就来到这前不见村，后不见人的地方。

寇仲一气之下索性往其中一座高峰攀上去，此峰巍峨耸立群山之上，走到一半已是云雾缭绕，怪石奇树间溪流交错，到抵达峰顶时，朝西瞧去，只见十多里下有个村寨，隐现在林木覆盖的的峰峦之间，屋寨大门有迂回石径连接，梯田层层叠叠，水光莹然。际此秋冬时节，林叶金黄片片，在山环水抱间，颇有遗世独立，不知人间何世的味儿。

寇仲瞧得悠然神往，心想若非身有要事，能在此盘桓十天半月，必是非常写意。

同时想起宋玉致，哪还迟疑，忙朝村寨赶去。



风帆顺流东行，只一夜时间，驶经眉山、键为、泸川三郡，徐子陵吃过船上的早膳，来到船头迎风卓立，欣赏沿江美景。

这段河道水深流急，怒潮澎湃，两边悬崖对峙，险峻峭拔，帆舟随着滔滔水流，直有一泻千里之势。

徐子陵看得心旷神驰，深感不虚此行，更感谢侯希白这个好的提议，暗忖若有寇仲在旁，谈谈笑笑，当会更是畅美。

不由又想起师妃暄曾陪侯希白游三峡，一时百般滋味在心头。

正思忖时，林朗来到他旁，道：“正午时分，我们会经过巴郡，由巴郡到巴东那段水路更是险要，如若顺风，明天黄昏可抵郑郡，逗留一晚，那里寺庙众多，弓爷若有兴趣，可到城内走走。”

徐子陵问道：“甚么时候才可入峡？”

林朗答道：“过白帝城后个许时辰就是峡口，我们看惯的可没甚么，若弓爷是初次游峡，那种山峰夹江耸崎的险峻形势，确可令弓爷叹为观止的。”

徐子陵极目远方，长江就像一条浩淼的玉带，直延至群峰的尽处。点头道：“未入峡景色已这么壮观，入峡后当然是更有看头。”

林朗似是随意的问道：“昨晚追着来要我们停船的人，弓爷是否认识？”

徐子陵心知肚明这才是他来找自己说话的目的，摇头道：“该与我没有关系，林香主知否他们是何方神圣？”

林朗疑惑地道：“小人就是弄不清楚他们的身份，才顺口问弓爷一声。这么看可能是与船上其他客人有关，弓爷不必放在心上。”

再聊两句后，林朗返回自己的工作岗位，徐子陵心中却浮现起那对年轻夫妇和小孩子。假若那批骑士锲而不舍的乘船衔尾穷追，那在郑郡逗留的一晚将会有事发生。

想到这里，细碎的足音从后奔来。

徐子陵回头一看，见是那小孩子跳跳蹦蹦的走过来，忙一手把他拖着，皱眉道：“小孩子怎可在船上乱闯？”

小孩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非常精乖，撒娇道：“伯伯抱抱，杰儿要看。”

徐子陵环目一扫，出奇地见不到他的爹娘，想起小陵仲，心中涌起无限怜惜，一把将他抱起，柔声道：“看到吗？”

小杰黑白分明，不染半点成人浑浊之气的大眼睛闪闪生辉，好奇地顾盼。

徐子陵一阵感触，只有小孩子对事物的好奇和联想力，才能以赤子之心，全情全意投进“看东西”这行动去。自己虽看得出神，但心内却是思潮起伏，想着成人世界充满烦扰的得失，远及不上小杰纯真的专注和用心。

轻微的足音传来。

徐子陵心中微懔，这是一个有武功的女子的足音。

果然是那秀丽的小媳妇来到身后，责道：“杰儿！你怎么不听话，烦扰这位大叔哩！”

徐子陵把不依的小杰放回甲板去，转身和小媳妇打照面，她微嗔地把小杰抱起，垂首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不好意思，劣儿烦着大叔哩！”

徐子陵微笑道：“没关系！”

在娘亲怀抱里远去的小杰，仍笑嘻嘻地向他挥手，就在此刻，徐子陵下定决心，若小杰和他的父母有甚么麻烦，绝不会袖手旁观。



寇仲愈接近那村寨，愈感到这地方风景迷人，清幽奇绝。

一道河流从西北流来，蜿蜒穿过村寨中心，往东南流去。一组组以四至六间木瓦搭成的长屋聚而成寨，散布在河岸两旁。坐落水边或斜坡的，底下都会以木柱作基，撑起屋台，形成吊脚的样子，很有特色。

寨子小的也有十多户人家，大的更由上百户组成，或藏林树之中，或建于山崖高处，小径纵横交错。

尚未入村，犬吠传来。

一群俚僚妇女十多人围坐村口，一边闲聊，一边刺绣，见有陌生人来，均露出戒备神色。

钟声响起。

寇仲有过上一趟的经验，不敢冒失入村，停下步来，高叫道：“有没有人懂汉语，我只是途经问路吧！”

迎接他的是近十头大小恶犬，奔到离他丈许处伏首作势狂吠，幸好没直扑过来。

不知是否村内的男人到外头打猎，村口处只多出一群老人和小孩，人人像瞧怪物般对他指指点点，显然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

寇仲暗忖纵入村都不会有甚么结果，还会惹起不必要的误会，看来只好靠自己“天生对地理的敏锐直觉”去寻路一法。

转身欲去时，后方一把动听女音响起道：“寇仲！你到这里来干甚么？”

寇仲剧震转身，不能置信地瞧着出现在村口一身劲装、英风凛凛的宋玉致，这几天来令他朝思暮想的美人儿。



徐子陵返回舱房时，小杰的爹正和林朗在说话，后者则不住摇头。

徐子陵顺口问道：“甚么事？”

小杰的爹警戒地瞥他一眼，显然不欢喜他多事插口。

林朗道：“弓爷你来评评理，这艘船说好是到九江去的，走甚么路线泊那几个码头，都早定下，怎可随便更改。这位韩泽南先生总不明白。”

韩泽南苦恼道：“在下非是不明白，只是求林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们在巴陵下船而已！”

林朗不悦道：“还要我说多少遍，巴陵是大江联的地头，我们乌江帮最近和他们有些争执，这么忽然泊岸，会有麻烦的。”

徐子陵心知肚明是甚么一回事，也知林朗这老江湖在玩甚么手段。昨夜那群骑士一看便知非是善男信女，如若他们追上来后发觉乌江帮中途放人，说不定不肯罢休。如若韩泽南夫妻二人在巴东郡泊岸之后才离开，林朗便可推个一干二净。这是江湖规矩，谁都没得说话。

徐子陵道：“让我来劝劝韩兄好了。”

林朗恭敬道：“弓爷果然是明白人。”说罢径自离开。

韩泽南颓然若失。

徐子陵微笑道：“韩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泽南怒瞪他一眼，冷然道：“有甚么好说的。”

就那么走回舱房去。





第13章 名刻刀石


寇仲随在宋玉致身后，来到河旁一方大石处，宋玉致背着他止步道：“你来做甚么？”

寇仲压下心中波动的情绪，柔声道：“当然是为了我的宋三小姐，我是专程来道歉赔罪的。”

宋玉致摇头叹道：“寇仲怎会是如此拖泥带水，纠缠不清的人呢？当日在洛阳大家说好一刀两断，便是一刀两断，以后各不相干。小心玉致会看不起你哩！”

寇仲苦笑道：“玉致切勿误会，我今趟绝不是央你重修旧好！”

宋玉致嗤之以鼻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谁会和你好过，有甚么旧好可以修的？”

寇仲现出本性，笑道：“那次在荥阳沈落雁的宅外小巷中，我们不是好过吗？”

宋玉致气得杏眼圆睁，大怒道：“你试试再多说一遍！”

寇仲想起在扬州做小混混的日子，若有人叫你多说一遍，而你真的再说一遍，就是大战的开始，忙摇手道：“致致息怒，请恕我胡言乱语，嘿！言归正传，我只是想来见你一面，再无其他痴心妄想。”

宋玉致美目一瞬不瞬地凝视他，没有说话，似在观察他说话的诚意。

寇仲对她是愈看愈爱，轻轻道：“致致消瘦了？”

宋玉致不悦道：“那与你寇少帅无关，坦白点说出来吧！为何要不辞劳苦地赶到岭南来？”

寇仲叹道：“坐下再说好吗？在这能尽洗尘俗的桃源胜地中，难道我们仍不可好好地聊一会儿吗？就算你不当我是……嘿！总可以当是个相识一场的朋友吧？”

宋玉致呆瞪他半晌后，点头道：“好吧！”径自在岸沿坐下，一对小蛮靴在水流上轻柔地摇晃。

寇仲小心翼翼和她并肩而坐，隔着尺许的“遥距”，自言自语地道：“坦白说，我本从没打算到岭南来，皆因清楚致致没有转弯的性情。可是不知如何，在中秋月满当头的一刻，忽然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趁兵败身死前，见致致一面，向你说出心底里的真话。”

他的语气中透出一种毫无掩饰的真诚，宋玉致听得芳心颤动，黛眉轻蹙道：“不要骗我，你寇少帅新近才大展神威，先后挫败宇文化及和李子通，夺得彭城、梁都、东海等二十多个城池，更破去曹应龙、萧铣和朱粲三方的联军，竟开口闭口都像随时落败身亡的样子，是否要博取人家的同情呢？”

寇仲缓缓道：“我现在的些微成就，便像天上的彩虹般，虽是美丽夺目，但既不实在，更是转眼即消。李小子已收得关中，又有以慈航静斋为首的白道武林全力支持，人心归向，我落败只是早晚间事，不来见致致一面，我寇仲会死不瞑目。”

宋玉致闭上美目，一字一字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不退出这争天下的漩涡，像你的好兄弟徐子陵般啸傲山林，岂非亦可不负平生吗？”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可这样，早便金盆洗手。大丈夫马革裹尸，死也要死得像点样子，要我向李小子俯首认输，是绝不可能的，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我也要和他李家周旋到底。”

宋玉致沉吟片晌，螓首低垂的轻轻道：“既是如此，你来找人家干吗？”

寇仲剧震失声道：“致致！”

宋玉致长身而起，俯首看他，眼中射出复杂浓烈的情绪，柔声道：“假如争天下和玉致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一，寇少帅会怎样决定？”

寇仲颓然苦笑，道：“致致该知我是泥足深陷，致致怎忍心迫我作出这么残忍的选择？”

宋玉致露出个鲜花盛开般灿烂却凄艳的笑容，平静地道：“残忍的是你而非我。玉致避返南方，正是要把你忘记，为何你仍要来见甚么最后的一面呢？这是何苦来由？”

寇仲自责道：“是我不好，还以为这么做可讨致致的欢心，让致致留下一片美好的回忆，到此刻我才知道致致对我用情之深。”

宋玉致愕然道：“谁对你用情深哩？”

寇仲糊涂起来，抓头道：“致致若不爱我，为何要避情南方力求忘记我？”

宋玉致侧起俏脸用神思忖片晌，点头道：“我曾想过这个问题，最后得出个结论，你想听吗？”

寇仲叹道：“不用说出来小弟已可猜到不会是甚么动听的话。罢了！说吧！哀莫大于心死。”

宋玉致大嗔道：“你这么善用策略，今次这一招是否叫扮作可怜虫呢？”

寇仲苦笑道：“情场如战场，总要有些战略部署才行，不过现在看来却毫不奏效，够坦白吧？”

宋玉致曲膝重坐石上，忍俊不住娇笑道：“差点给你气死。”

寇仲打蛇随棍上道：“可以轻轻亲致致左右脸蛋各一下吗？”

宋玉致立时霞生玉颊，嗔怒道：“你当我宋玉致是甚么人？”

寇仲慌忙岔开道：“致致尚未说出对我们爱恨交缠的关系的看法哩！”

宋玉致垂首把爱恨交缠低声念两遍后，柔声道：“我的结论是之所以和你纠缠不清，有三分是怜才，三分是朋友，其余四分才牵涉到男女之情，但在这四分中却是恨多爱少，人家也说得够坦白吧？”

寇仲拍腿笑道：“只要有一分是男女之爱，我寇仲已欢欣若狂哩！”

宋玉致没好气道：“亏你说得出口。”

寇仲肃容道：“致致信也好，不信亦好，我今次专诚来访，真是情不自禁，渴想见致致一面，我们何不抛开一切，从头开始，无忧无虑地玩他娘……嘿！不是！只是相敬如宾地相处三天，然后我就要与陵少赶往关中寻宝，至于以后如何，就只有尽人事听天命。”

宋玉致色变道：“李家正张开天罗地网在关中等你，你两人仍要去送死？”

寇仲大讶道：“还说恨多爱少？致致原来这么关心我。”

宋玉致俏脸微红，嗔道：“从没见过人的脸皮比你更厚，你和徐子陵都是玉致的朋友，难道眼睁睁瞧着你们去死都不哼半句？”

寇仲回复本色，笑嘻嘻道：“李小子愈准备充足，严阵以待，关中之行愈是有趣，我寇仲从小就是不甘寂寞的人，李小子肯陪我玩，我感激他才对。”

宋玉致美目深注地瞧他片刻后，垂首道：“难怪爹说你是天性桀骜不驯的人哩！”

寇仲愕然道：“你爹见过我吗？”

宋玉致淡淡道：“知否为何会在这里遇到人家吗？”

寇仲茫然摇头。

宋玉致缓缓道：“我是要找附近的俚僚兄弟帮手，好及早把你截着，不让你到我家山城去。”

寇仲一头雾水，奇道：“我到你家的山城去会有甚么问题？”

宋玉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垂首道：“爹要杀你！”

寇仲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进入舱厅，七、八名旅客占了两张圆桌的其中之一在高谈阔论，闹哄哄一片。

有人想和徐子陵打招呼，可是见他神态冷漠，那副疤脸尊容又令人知他非是善男信女，忙把说话吞回肚子去。

徐子陵背着他们在另一张桌子坐下，面对窗子，听到众人说的都是有关做生意赚钱的事，哪有闲心聆听，心神转到韩泽南一家三口去。

假设追兵在半途中追上他们，事情反易办得多，他可直接出手把追兵击退。如果抵郑郡后他们离船逃亡，他会很难帮忙，总不能长期暗蹑在他们身后，既不实际更不可行。

唯一方法是在抵郑郡前和韩泽南开心见诚的好好交谈，看能否把他说服。

他绝非好管闲事的人，但小杰儿却让他想起小陵仲，怎可让无辜的小孩子任由恶人渔肉。想到这里，暗骂自己愚蠢，要知道韩泽南的麻烦，明查不来自可暗探。

正要起身回房，忽然有人来到他的身旁，豪气地把一坛酒放在桌上，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老哥有没有兴趣陪我喝杯水酒呢？”



宋玉致淡淡道：“早前爹曾离城外出十日，前天才回来，返城后把智叔、鲁叔和我召到他的‘磨刀堂’说话，指你会在三天内来山城。”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原来是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杀崔纪秀，难怪像表演似的，爽脆利落。”

宋玉致愕然道：“你见过爹？”

寇仲解释一番后，问道：“我和你爹今日无冤，往日无仇，他为何和我过不去，他难道不知道若干掉我，他的宝贝女儿以后会不认他作爹吗？”

宋玉致两边晶莹如玉的粉颊各飞起一朵娇艳欲滴的红云，大嗔道：“爹若宰掉你这小子，人家都不知多么感激他才真。”

寇仲故作谦卑模样的道：“三小姐请开导寇小子，既然三小姐乐见寇小子被宰掉，为何却又要来警告寇小子，着我逃命？”

宋玉致神情微怔，接着连耳根都红起来，垂下螓首，软弱地为自己解围道：“你是人家朋友嘛！”

寇仲缓缓探手，往她脸蛋抚去。

宋玉致娇躯颤抖，娇吟道：“寇仲啊！不……”

寇仲的大手抚上她娇羞热得教人魂销的脸蛋，指尖轻轻拂扫她圆润的耳珠，凑前情深如海的道：“我们不要再自己骗自己而吃苦下去，好吗？”

宋玉致一震道：“人家不是跟你说笑的，爹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剑堂内的磨刀石上，那代表你是他下一个对手。”

寇仲从地上弹起，道：“致致是他的宝贝女儿，却不及我这未来女婿更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意，他是想看看我对他女儿的诚意，更要称称我寇仲的斤两。”

宋玉致没空计较他以未来女婿自居，失声道：“你根本不明白爹这个人，凡给他刻名在磨刀石上的人，最终也会变成他刀下游魂，那可不是说笑的。唉！最多人家陪你三天，但三天后你必须有多远逃多远，以后都不准再来。”

寇仲摇头叹道：“若我就那么落荒而逃，将永远失去得到致致的资格。知否因何我比致致更明白你爹呢？皆因我们都是同一类的人。”

宋玉致大嗔道：“你又故态复萌。”

寇仲微笑道：“我是为超过三天之期而奋斗，致致该欣赏我的勇不畏死才是。拥有致致一分的爱后，我忽然恢复生机，充满信心去和李小子争一日的短长。生命从未曾试过如此美好，致致可否再提供一些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