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噩梦开始


前后两方的人距离很近，徐子陵一是追在大江联以郑淑明为主的十多名高手之后，另一方法就是凭他卓越的听觉和感官，从旁暗蹑安隆。前一方法保证不会把人追失，但只是指大江联的人而言。安隆身为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纵使提着两个曹应龙，亦定有脱身之术，否则就该名除榜上。

邪道八大高手中，他曾先后跟辟尘扮的荣凤祥、左游仙和尤鸟倦三人交过手；除尤鸟倦外，前两者均是一触即止，但已觉其魔功深不可测。安隆既是天莲宗主，又练成辅公祏忌惮甚深的“天心莲环”，尽管他体型庞大，又有负荷，亦不应被人追得这么“贴身”的，其中必然有诈。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迅如流星地奔过长长的窄巷，从地面听声辨向，追踪安隆。幸好安隆尽向冷落无人处掠去，否则只会撞进人堆中，现在即使遇上游荡嬉玩的人，在他们眼前一花时，他早去远。

对于魔门的两派六道，他已有较深入的认识。而邪道八大高手，知道的有“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胖贾”安隆、“妖道”辟尘、“子午剑”左游仙和“倒行逆施”尤鸟倦，尚欠两人未知是谁。

只看排名榜末的尤鸟倦的手底这么硬，便知魔功大成的安隆非是好惹。

当日在合肥，以辅公祏、左游仙和辟尘联手实力之强，亦不敢迫他作困兽之斗，可见一斑。所以他徐子陵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否则不但救不回曹应龙，说不定连自己都要赔进去。

就在此时，安隆飞掠的风声生出轻微的变化，显示他从高处下跃，落到实地上。

风声再起，该是斜冲而上，重回瓦面，然后迅速远去，接着是大江联众人等疾追的衣袂声。

徐子陵倏地停下来，心叫侥幸，若非他纯凭耳力追踪，定要中安隆移花接木之计。原来他从风声微妙的变化里，准确无误地掌握到安隆和曹应龙给另一对人掉包，而扮作曹应龙的人由于没有被封穴道，虽放软身子，因为仍是清醒，自然是提气轻身以迁就同伴的提携，故在重量上即时露出破绽，被他察觉。

可以想象安隆这两名手下，从某处忽然分头逃走，定会使追兵手足无措，把人追失。说到底成都终是安隆的地头，要撇开外来人的追踪，理应轻而易举。

待两帮追逐的人马远去后，安隆才提着曹应龙施施然离开，在横街窄巷左穿右插，不片刻转墙来到一所普遍的民居，进入屋内。

徐子陵小心翼翼的尾随而至，换了是寇仲或跋锋寒，纵使武功比得上他，怕亦不能像他般大半凭感觉追踪，令高明如安隆也茫然不知露出行藏。

正要从横巷闪出，徐子陵心生警兆，倏地止步。只见那目标民房的墙头处现出一道似实还虚的人影，迅速绕墙疾走，最后更跃上屋顶，巡视数遍后，才消失不见。

以徐子陵的胆子，仍要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他认出这个黑罩黑衣的人，正是“影子刺客”杨虚彦。

若自己贸然扑上围墙，必难逃过他的耳目，给他和安隆联手夹击，包保没命离开。心叫好险后，徐子陵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贴墙翻进宅子的后院，移往屋后，功聚双耳，刚好捕捉到安隆的说话。

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沉声道：“这叛徒显曾自动把大半功力散去，才会只两个照面就给我手到擒来，否则会颇费一番周张，若落到大江联手上，更将大大不妙。”

杨虚彦似在检视曹应龙的情况，轻声道：“龙叔从少侍候师尊，一直忠心耿耿，现在忽然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其中情况定要弄个清楚，若隆老你不反对，虚彦就把他拍醒。”

只听这番对答，便知安隆和杨虚彦关系密切，而曹应龙则是石之轩的侍从，以往对杨虚彦亦是忠心一片。

安隆道：“且慢！假若应龙不肯合作，我们是否该下辣手迫供。”

杨虚彦淡淡道：“他不仁我不义，他有甚么好怨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用刑迫供本乃平常之极的事，在战争的年代更是每天都在发生，只是杨虚彦说时不带任何情感的波动，对象更是长期和他有合作关系的同门，从而可见此人的铁石心肠和没有人性，难怪他能成为当代最出色的刺客。

安隆哈哈笑道：“不愧石大哥的得意弟子，来吧！”

一阵掌拍之音，接着是曹应龙的呻吟声。

徐子陵心中叫苦，假如现在这一老一嫩两大魔头向曹应龙施刑，自己难道就那么躲在一旁只听不理吗？

杨虚彦的声音响起道：“究竟发生甚么事？龙叔竟会落至这等田地？”

曹应龙呻吟道：“我输了！兵败如山倒，一切都完哩！”

安隆冷笑道：“听说是徐子陵放你走的，他还因此与飞马牧场的商美人反目，应龙的面子真大。”

曹应龙苦笑道：“隆爷手下留情吧！我这条命是以多年劫掠回来的藏宝和自废武功换回来的，与面子大小没有半丁点关系。”

杨虚彦沉声道：“那么大笔财富，你拱手便让给人吗。”

曹应龙道：“少主着我把六处藏宝地点，绘成图卷，当时我正随身携带，若我被杀身亡，他们也能从我尸身搜出来。这又岂是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就是那么简单，少主该体谅我的苦况和处境。”

安隆淡淡道：“你既自认是贪生怕死之徒，我们还有甚么好怪你的。只是不明白徐子陵为何会立即赶来巴蜀？你刚才见到安某人更出手反抗，是否做过甚么亏心事？”

曹应龙答道：“我的确有对不起少主的事，就是私自留下一批藏在成都的财宝，以供养老之用，至于徐子陵入川来干甚么，应龙确是全不知情。”

杨虚彦出乎意料之外的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既是如此，我们也不忍心和龙叔计较，你走吧！”

曹应龙呆了半晌，惨然道：“我行藏已露，这样走出去，唉！少主不用耍我啦！少主更不会容我落在外人手上，索性给小人一个痛快吧！”

“呀！”

一声闷哼，声音倏止，似乎是曹应龙被弄昏过去，接着安隆道：“他这番话听来全无半点破绽可寻，你相信吗？”

杨虚彦冷笑道：“以寇仲和徐子陵的行事作风，怎会为财宝不惜与飞马牧场反目。这叛徒定是出卖我们的秘密以换命。此事非常严重，幸好我闻得风声后，立即邀青璇到成都来碰面，徐子陵纵使到幽林小谷去，只有扑个空。”外边窃听的徐子陵心中一懔，才知石青璇现身成都，竟是为赴杨虚彦之约，幸好给自己误打误撞听到。

奇怪的是安隆乃这里的地头蛇，为何竟不知自己已抵成都。旋又释然，因为除杨虚彦外，安隆和他的手下都不认识自己。

但杨安两人又怎知他徐子陵来巴蜀呢？该是大江联内有他们的眼线，亦因此可及时把曹应龙擒回来。

安隆压低声音道：“虚彦有多少成把握可令石青璇上当？”

杨虚彦平静答道：“十成把握。因为自懂人事后，她只见过师尊一面，那时她不过十岁。”

徐子陵心头剧震，把握到杨虚彦玩的是甚么把戏，石青璇虽冰雪聪明，说不定亦会中杨虚彦的奸计。

安隆叹道：“当时石大哥若狠得下心一掌把她了结，那他便到达不动情的至境，不死印法更可功行圆满，岂知那么一着之差，唉！”

杨虚彦冷冷道：“师长有事，弟子服其劳。但此事却千万不可让师尊晓得。所以必须先从这叛徒口中查清楚他究竟透露多少秘密给徐子陵知得。必要时我们还须改变计划，又或先把徐子陵杀死，否则你和我均休想活命。”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下来。虽说如若两人分头行事去对付石青璇和曹应龙，教他如何分身？不过现在至少石青璇那边尚未是十万火急，假若能救走曹应龙，已可令两人心有顾忌，不敢对石青璇轻举妄动。

同时也感受到杨虚彦和安隆对石之轩的恐惧，从而推测出石之轩这天生邪人的可怕。不过石之轩对石青璇显然不能泯灭其父女之情。

安隆若无其事的道：“放心吧！以他目前的功力，只要我施出离魂功法，保证他没有半丝秘密能隐藏，个半时辰后，在南市我的老铺碰头吧。”

杨虚彦答应道：“一言为定，让小侄为隆老开路。”

外面的徐子陵知他出来在即，忙飞身避往远处去。



寇仲倏地惊醒过来，头痛欲裂，喉咙干涸，浑身冷汗。刚才他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明如白昼、灯火辉煌得异乎寻常的巨大厅堂，一队乐师像着了魔似的拼命吹奏，却没有发出丝毫乐声；他们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到看清楚点时，发觉他们满脸都是深刻的皱纹，个个行将就木的样子。

在这座仿似隋炀帝杨广遇弑身亡那座可容数百人的宫殿内，聚满宾客，分成一组组的高声喧哗谈笑，看清楚点，赫然竟是李世民、突利、伏骞、王世充、李密、萧铣、香玉山等等认识的人，均对他视如不见，径自饮酒作乐。

忽地有人在他耳旁笑道：“你终于来了！”

寇仲别头瞧去，竟然是李秀宁，想说话，只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李秀宁旋又变作宋玉致，以怨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他想往她扑过去，景物又变，厅堂变作千军万马的战场，人人拼死厮杀，他和战友正处于下风，正亡命逃走。

身边的人似是宣永、陈长林、徐子陵等，一个接一个溅血掉往马下。他想拔出井中月，井中月却只剩下半截，然后醒过来，不住喘气。

月色洒遍窗台和院子，秋蝉的鸣叫方兴未已，还隐隐听到院墙外不远处从树林中流过来溪水淙淙的流动声音。

头痛逐渐消减，寇仲在榻子坐起身来，才发觉手上正拿着李秀宁经商秀珣转给他仍未启封的书信。禁不住摇头苦笑，把信收在包裹鲁妙子遗着的防水布内，贴身藏好。

正要起来，洛其飞匆匆赶来道：“刚接到消息，杜伏威的轻骑兵渡过长江，向沈纶的营地推进，我们必须立刻起程。请少帅定夺。”

想起刚才的噩梦，寇仲珍而重之取出压在枕底的井中月，点头道：“我们立即动程。”



只待半晌，徐子陵立知不妙，皆因杨虚彦并没有如他所料出来巡察。

徐子陵腾身斜掠，两个起落驾轻就熟的回到适才窃听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屋内已是空无一人。

徐子陵扑上瓦顶，纵目四顾。

对方若是从秘道离开，出口该是附近十多间空房屋的其中之一，不可能在很远的地方，而出口的房舍当备有车马，以方便把曹应龙运离“险境”，好让安隆安心施展邪术。

念头才起，一辆马车从南方数百步外一所房子的院门开出，蹄声踏踏的跑到街上，望东而行。

徐子陵连忙伏下，定神观看。

两道人影同时从那院落跃起，正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都是迅如鬼魅，分别落到左右房舍瓦面处，然后消失到暗影里，如若有人跟踪马车，定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徐子陵心中冷笑，认清楚马车的式样，这才回到地面，绕道往前拦截。



寇仲立在船尾，江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他却像尊石像般纹风不动。若让李世民得到巴蜀，那他势将成另一个秦始皇嬴政，重现大秦在战国末期的形势，既有关中淆函之险，西北的兵马，关中的富足和巴蜀的铜铁，天下谁还能与其争锋？

这令杨公宝藏变得更为重要。

自己真是粗心大意，竟一直没想过巴蜀的战略意义，唉！早知道些又如何，他寇仲又有甚么办法。

惟有寄望“武林判官”解晖是个野心家，并不甘心臣服于李阀，又或宋家的影响力能令解晖保持中立，或是采取观望态度。

不过若师妃暄亲自出马，李阀成功的机会实是非常大。

他开始有点明白刚才为何做了个这么可怕的噩梦。



马车逐渐接近。

别无他法下，徐子陵准备全力出手，破车救人。他敢肯定安隆和杨虚彦没有跟来，只要不是这一老一少两人，他有把握将曹应龙抢回来的把握。

驾车者是名大汉，虽是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但只属一般江湖好手之流，在他手底能撑上三数招，已可教他大感意外。

棘手的是在车厢里，无论他如何运功聆听，除去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其他异响，但他却肯定有人在车内，因为驾车大汉曾多次回头向车内的人作报告。

安隆既能委此人以押送的任务，这人自有足够能力去完成。

他已顾不了这么多，若不趁安隆不在之际出手，他将再没有机会。起始时他有点奇怪为何安隆不干脆利落的在原地施术，旋则释然，皆因想到邪道中人互相疑忌，而安隆施法时可能相当损耗功力，故不愿有杨虚彦在旁，更不希望在未复元前和任何人动手，故须另觅秘处进行。

马车在三丈下的街道缓缓驰至，在屋瓦上的徐子陵正蓄势待发，倏地人影一闪，不知从何处抢出一个人来，拦在车前。

驾车的大汉骇然勒马。

只见那人年纪在二十四、五间，长得虎背熊腰，非常威猛，虽不算英俊，但五官端正，微往上翘的下唇显出他既自负而极有个性，站得很有气度和硬朗，令人印象深刻。

驾车大汉本要破口大骂，可是定神一看后，露出认识的神色，立时把粗话吞回肚子内，愕然叫道：“解少爷！”

车内曹应龙重浊的呼吸声倏然而止，接着有人掀开车帘，望向正移到车侧的拦路者娇柔地道：“妾身如花，乃安爷小妾，这位大概是解文龙解少爷吧，未知拦着妾身马车去路，所为何事呢。”

徐子陵立时头皮发麻，知道上当。





第02章 救人救火


徐子陵置身南市充满节日气氛，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上，鞭炮声震耳欲聋，一盏接一盏的孔明灯给升往天空，与天上的明月争辉。徐子陵尚是初次目睹这种奇灯，却无暇深究它们为何能飘上高空去，他现在只想尽早找到安隆和杨虚彦约定个半时辰后碰面的老铺所在，偏是问过十多人，安隆虽无人不识，但谁都不知他设在南市的三间铺子，哪间才是老铺，教他大感头痛，只有决定逐间去碰运气。

转进另一条交错的大街，情况更是热闹，在锣鼓喧天之下，有人在车马道上舞着灯龙贺节，行人道上挤满围观的人，气氛热烈。

徐子陵定神一看，舞龙者均身手不凡，窜高跃低，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全体服饰划一，该属本地某一帮会的人，此时与民同乐，打成一片。

龙舞确是精彩，只是他心不在此，好不容易挤进一条横巷，正想离去，给人拦着去路，笑道：“子陵兄别来无恙？”

赫然是“多情公子”侯希白，手摇摺扇，俊脸含笑，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

徐子陵心叫不妙，表面当然若无其事，淡淡道：“离川入川，侯兄的动向确教人扑朔迷离。”

侯希白微笑道：“小弟因挂念徐兄，忍不住掉头回川，刚抵成都，听闻徐兄四处探问安隆老铺所在，故忍不住现身看看可否帮点忙，徐兄请勿怪责。”

徐子陵心中暗懔，细猜侯希白非只是对付自己那么简单，说不定是要和杨虚彦这同师不同门的师兄弟争夺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心念电转下把心一横道：“我怎敢怪责侯兄，假如侯兄肯坦白告诉我，为何会于此时到成都来？大家说不定可衷诚合作，各取所需，否则请侯兄让路，不要阻着小弟去办要紧事。”

侯希白双目厉芒一闪，旋又敛去，点点头后，低声道：“我们不若边走边说。”

徐子陵答应一声，随他往横巷的另一端走去，刚好有一群七、八个少女迎面而来，见到两人各具特色的出众仪容，眼睛都闪亮生辉。

两人各有心事，对抛来的媚眼和笑容视如不见。

侯希白凑近点道：“实不相瞒，小弟刚与妃暄碰过面，始晓得子陵兄是为青璇而来川，所以才急欲找子陵兄会晤，我绝不容青璇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心中涌起苦涩的味道，心忖师妃暄对侯希白果是推心置腹，但听到最后一句，心生疑惑，忍不住道：“侯兄对石小姐真有保护之心吗？只不知是因令师的关系，还是别的原因？”

侯希白苦笑道：“若给师尊晓得小弟插手他老人家的家事内，小弟必吃不完兜着走。不过小弟天生要保护美好的事物，像青璇的美丽和她天下无双的箫艺，均是人间瑰宝，须有知音去珍惜保护。”

徐子陵糊涂起来，侯希白说这番话时有种发自肺腑的真诚味儿，登时又使他感到弄不清楚此君哪一类人。不过眼前救人要紧，问道：“侯兄现在似是领我到某处去，不知是否安隆在南市的老铺呢？”

侯希白点头道：“这个当然，子陵兄刚才的话只说到一半，未知可否继续说下去？”

徐子陵淡淡道：“我所说的各取所需，指的是我救人，你则务要使令师的《不死印卷》不会落到杨虚彦手上。可是侯兄仍未告诉我为何会于此处出现？”

侯希白剧震止步，愕然道：“杨虚彦？不死印卷……这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心中叫糟，看他模样不似装样，始知师妃暄对他仍有所保留，自己却误给他知道，头皮发麻的道：“侯兄原来不知杨虚彦乃令师另一传人，至于《不死印卷》的情况，我也不十分清楚，只知杨虚彦和安隆正联手合作，要从青璇身上谋取《不死印卷》，嘿，时间无多，侯兄……”

侯希白一边听，脸上却不住色变，最后双目射出精锐的辉芒，截断他道：“我明白啦！告诉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否要找到安隆？”

徐子陵并不知道他明白的是甚么。但想起曹应龙，再无暇深究，点头道：“首先必须找到曹应龙。”

侯希白大惑不解道：“曹应龙不是四大流寇的大头领吗？难道竟来到成都。”

徐子陵以最简单的方法解释一遍，侯希白听罢吁出一口气道：“幸好徐兄清楚说出来，否则你将永远找不到曹应龙，快随我来。”腾身而起，落在左旁民房瓦顶。

徐子陵紧追在他身后，逢屋过屋，最后在城西一座大宅的屋脊处伏下，见侯希白遥观对街那座寺观，不禁讶问道：“那是甚么地方，与安隆有甚么关系？”

侯希白低声道：“这是成都名胜之一的青羊肆，据传当年老君曾与人相约于此见面，青羊肆便名闻遐迩，成为道教胜地。刚才我为找寻徐兄，凑巧碰上安隆座下的高矮二将，鬼鬼祟祟的提着个人，来到这里。由于我不想惹上安隆，所以放过他们不管这闲事，现在当然是采另一种态度。”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成都的街道左曲右折，令人眼花缭乱，侯兄怎能像识途老马般，寻人觅地没半点困难？”

侯希白叹道：“徐兄的好奇心真大，我确是识途老马，就像你对扬州的认识。成都的街道出名混乱，除了从皇城各门通罗城十门的主要街道是东西向、南北向外，其他地区的街道多斜行曲折，错综复杂，因势而成。好啦！我们是否要行险博他一铺呢？”

话犹未已，一道黑影从东南方远处掠来，只一眼就可从其体型识出是安隆，两人还以为安隆正在青羊肆内施术，故侯希白才有冒险硬闯之语，此时见到安隆姗姗来迟，均大感意外。

侯希白当机立断，迅速说句“你去救人”，断然从暗处窜出，往这练成天莲宗最高功法“天心莲环”的邪道元老级高手投去。

徐子陵心中暗服，侯希白确是果断敢为，若他着徐子陵去拦截安隆，他则去救人，徐子陵定因怀疑他的动机致在犹豫不决下坐失良机，现在他背起最困难的部分，是以行动表白衷诚合作的心意。当然也可看作他对《不死印卷》是志在必得，但至少证明合作不会到此告终。

徐子陵哪敢怠慢，从另一方向飞下屋脊，落在横巷，朝青羊肆潜过去。

安隆说停便停，像座山般立在屋脊处，却竟能予人轻灵乖巧的感觉，从而可知他的魔功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

此时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瞪着从左方凌空掠至的侯希白，待他来到身前丈许远处，立足屋缘位置，才阴阴笑道：“贤侄不是要找我安隆喝酒吧。我看你最好去找个偎红倚翠的桃花源，免得辜负中秋的一轮明月。”

“唆”！

侯希白张开美人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动，洒然笑道：“隆叔总是有令人欣赏的提议，上趟介绍的古城大曲，晶莹透明，醇和幽深，陈香纯正，柔滑如脂，不知是用甚么材料制的？”

安隆脸色微变，转瞬又变得若无其事，淡然道：“材料不外玉米、高粱为主，再用小麦、青稞、豌豆并以清澈泉水酿制而成，但必须遵从制酒的六大要诀，就是水必善净，料必善实，工必善精，器必善洁，曲必善时和窖必善湿。否则只能得其形而失其神。哈！贤侄这么拦途截路，难道只是想跟隆叔领教两招造酒的功夫？”

侯希白哈哈笑道：“小侄只是顺口一问，隆叔最懂享受，如此良辰佳节，不躲在澡堂浸温泉水，却在屋顶左奔右跑，劳碌奔波，不晓得所为何事，未知小侄可否代劳分忧？”

安隆双目杀机一闪即敛，声音转沉，显示出内心的不悦，道：“我安隆欢喜做甚么，便做甚么，并不须向贤侄交待，贤侄以为然否？”

侯希白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凝注安隆，柔声道：“隆叔该知小侄一向不爱管别人闲事，但假设是与石师有关，就是另一回事，隆叔不会不明白吧？”

安隆终于色变，怒道：“你胡说甚么？”

侯希白摇扇的节奏转缓，双目的精光却有增无减，显示正积聚功力，语气则仍是那么平和，徐徐道：“小侄是否胡说八道，隆叔心知肚明。在出手领教隆叔的天心莲环前，小侄尚有一事请教，就是隆叔的胆子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大，竟不怕石师晓得你想害他的女儿呢？”

安隆不怒反笑，脸容却沉下去，连说两声“好”后，冷然道：“你的胆子够大才真，竟敢斗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这等可笑的事，究竟从何处听来的？”

侯希白知他动了杀机，却是丝毫不惧，微笑道：“除杨虚彦尚有何人呢？安隆你中计哩！”

安隆闻言一震时，侯希白的摺扇像一把利刀般割喉而至，偏又像提笔写画般潇洒好看。

徐子陵从后墙翻进青羊肆，这道家名胜占地不多，除主建筑物外就只后院的几座该是放置杂物的小屋。

徐子陵对这类潜踪匿迹的行动一向驾轻就熟，几个起落越过后院，无声无息的潜入青羊肆没有半点灯火的后进。

同一时间，曹应龙熟悉但微弱的呼吸声传进他耳鼓内。

衣袂声响。

徐子陵藉着肆外金黄的月色，又功聚双耳，刹那间通过视听的感官，把这初次进入的地方把握得全无遗漏。

青羊肆分前后两进，中间以一个天井相连，后进设有简陋的床铺，显是有人借此就寝住宿，除此外摆满杂物，例如香烛、炉鼎、道教神像等有关物件。最令人触目是十多个大木箱，放的该是道士作法事的袍服祭器。此时后进偌大的空间没有半个人影，但传来的衣袂声却显示有人正从前进的道堂往内进走来，且不止一人。

他无暇去想安隆和青羊肆主持的关系，若非听到曹应龙的呼吸是从地底密室传来，他早已全力出手，务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把曹应龙救回来，现在则只可找地方藏身，弄清楚情况后才动手。

心念一转，移往靠墙角的其中一个大木箱，也是唯一没有上锁的木箱，把箱盖掀起，赫然发觉箱底竟是通往下方的石阶，曹应龙的呼吸声更清晰了。

时间不容许他作出另外的选择，一溜烟的钻进箱子里，到箱盖降下只余一隙时，三男一女走进来。

女的正是貌美如花，却毒如蛇蝎，朱粲之女“毒蛛”朱媚。其他三人中两个身穿夜行衣，一高一矮，当然是安隆座下的高手高矮二将，都是四十余岁，一看便知非是善类的貌相。余下一人是个老道士，只瞧其飘浮的脚步，便知不谙武功。不过另三人均是一流的高手，若正面交锋，徐子陵有信心足可自保，但如要同时照顾曹应龙，会是凶多吉少，故而只能智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侯希白能尽量把安隆拖着，使自己有充足的时间救人。

灯光亮起，老道士燃亮门旁的灯台，低声道：“会不会有麻烦？”

高将哈哈笑道：“纯一道长放心，安爷在成都谁不要给他几分面子，只不过事情紧急，才借道长的地方一用吧。”

朱媚向矮将使个眼色，后者道：“道长不若到前堂坐镇，若有人来查问，一概推说甚么都不知道便成。”

纯一道长犹豫半晌，才返回前堂去。

徐子陵心中明白，由于事起突然，安隆被迫出手，暴露了行藏，惹来在成都势力最大的独尊堡的注意，士急马行田下，只好借用青羊肆的地窖行事。至于青羊肆内为何有这么鬼祟的窖藏，则是令人费解。

朱媚皱起眉头道：“这个地方似是不大安全。”

徐子陵本想先下去看曹应龙的情况，可是回心一想，找到曹应龙易，离开却难，不如在这里先瞧清楚形势，再决定下一步行动。听朱媚这么说，猜到她是刚抵达青羊肆。

高将叹道：“安爷起初不知此事有解晖牵涉在内，知道时已是太迟，现在他去了应付解晖，这处虽然不大理想，总好过在我们的地方。只要再拖得半个时辰，就可从曹应龙处套出他收藏财富的地方。”

矮将恭敬道：“小姐须否下去看货呢？”

徐子陵吃了一惊，幸好朱媚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去，沉声道：“看有啥用，时间无多，安爷几时才回来呢？”

徐子陵心叫谢天谢地，小心翼翼的放下箱盖，溜往下面去。





第03章 破莲八着


安隆直待美人扇的锋沿循着一曼妙的角度画至离肥颈两寸许的距离，才迅若狸猫的踏出奇步，鬼魅般倾往侯希白左侧的死角位，似要跌倒时，忽又挺立如山，嬉闹似的满脸笑容道：“贤侄这把摺扇有甚么名堂？石大哥从来没用过这种娘儿的东西，贤侄这样算否青出于蓝。”

侯希白知他一向笑里藏刀，笑容愈灿烂，杀机愈盛，摺扇一阖一张，发出一股劲风，回收胸前，轻轻扇动，由攻变守，卓立屋脊，微笑道：“这柄美人扇，扇面以冰蚕丝织造，不畏刀剑，扇骨则为精钢打制，再以千年橡树的液汁配料胶合而成，讲求‘美、巧、轻、雅’，承石师之命自创折花百式，哪说得上甚么青出于蓝，但求能博隆叔一笑，于愿足矣。”

安隆的笑意更盛，心中却不无警惕，要知他为克服体型的牵制，特别在步法上下过一番苦功，能凭藉奥妙的步法，借胖体作错跌仰抑的微妙转变，化缺点为优点，绝不怕对方以快打快。假若侯希白试图以快速的身法扇招连续狂攻，他将可在十来招的光景把握对手所有变化，那时便可将他名为“莲步”的奇异步法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巅峰，配合“天心莲环”，有信心可在数招之内把侯希白送上西天。

岂知侯希白竟忽然洞悉先机的改攻为守，最厉害是他似是扇凉的手法，其中暗藏玄机，不住积聚劲气，寓守于攻。若安隆于此时抢攻，将失去“莲步”讲求“因人成事”的奥妙。其中微妙处，难以言喻。

安隆当然非是落在下风，只是占不着便宜，暗忖一不做二不休，今晚如不能搏杀此子，所有计划将胎死腹中。因为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让石之轩从侯希白口中知道自己乃他的杀女仇人，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一回事。哑然失笑道：“你那些花招究竟改了些甚么名字，就耍几招甚么美人照镜，玉女折腰来让隆叔见识见识吧。”

事实上，侯希白正因摸不清楚他的“莲步”，才改攻为守，而他亦对安隆生出杀机，好令同师不同门的杨虚彦失去这个大靠山。

石之轩虽是他的恩师，可是他从不真正了解石之轩，其行事教人难以测度。《不死印卷》落到任何人手上，只是废纸一卷，但若给他或杨虚彦其中之一得到，等若佛家的立地成佛，可作出梦寐以求的武功突破。所以才令他抛下一切，衷诚与徐子陵合作。

不过要杀死安隆确是谈何容易，但他却不能不试，至少令他今晚不能再出手干预，他便可以和徐子陵联手干掉宿命的大敌杨虚彦。

安隆表面虽看似漫不经意，全无防备，事实上却是不露丝毫破绽，达至无懈可击，以不变应万变的大师级境界。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莲步配莲环，天本无心，莲亦无环。隆叔的天莲宗心法无中生有，我们花间派却追求有中寻无，妙手偶得的意境，隆叔且试这招看看。”

不见他如何动作，忽然来到安隆右侧三尺许处，位于瓦坡低于安隆的位置，张开的摺扇刚好横扫安隆的胖腰。

本是平平无奇的一招，由侯希白的妙手使出来，就是另一回事。别人是举重若轻，他却是举轻若重，犹如美人扇重逾千斤，缓而稳定的扫向安隆。

安隆首次敛去笑容，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手攻来这轻重难辨的一扇，直至扇将及体，劲风刮得他衣衫贴体时，才抡拳击出。

“唆”摺扇合拢，由重变轻，飘忽无力的点往安隆大有排山倒海之势的铁拳上。

安隆闷哼一声，拳化为爪，迅疾无伦的往美人扇抓去。侯希白从容一笑，摺扇由合拢转作张开，安隆若原式不变，只能抓在扇面处。但他确是了得，竟能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改爪为掌，重重拍在扇面。

“蓬。”

劲气交击。

安隆晃了一晃，侯希白却被震得往外飘飞，直抵瓦坡边缘处。看似安隆占尽上风，可是他脸上仍不见半丝笑容，双目射出骇然之色，沉声道：“贤侄这招是甚么名堂？”

侯希白气定神闲的淡淡道：“隆叔肯这么虚心下问，小侄当然不能不答，此乃石师所创‘破莲八着’中的‘轻重着’，是要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专用来破隆叔的莲步，虚彦师兄难道从未向隆叔提及吗？”

安隆差点气得吐血，暗忖自己的功力明明比侯希白胜上不止一筹。却因他施出能克制自己武功的奇怪招数弄得他有力无处使，这口气实难咽下去。

环顾天下高手，能令他安隆畏惧的只有寥寥几人，其中又以石之轩这魔门不世出的天纵之材最令他深感忌惮。此时更后悔直接卷入侯希白和杨虚彦争夺不死印卷的斗争内，但已是后悔莫及。

深吸一口气，再次绽出笑容，点头道：“好！既是石大哥所创，安隆怎能不见识一下。”醉酒似的往前倾错，迫至侯希白身前四尺许处，终于主动出击。



石阶尽处是个两丈许见方，高达丈半的大石窖，四边墙上列满长生灵位，这在道观来说乃平常不过的地方，只是进来的通道太过惹人起疑。

窖内空气虽算通爽，但仍有潮湿的感觉，衬起这鬼气阴森的环境，份外使人心生寒意。其中一角几上有盏红灯，把整个环境沐浴在暗红的色光里。

窖藏中间放置着一张长方桌，铺上直垂至地的黑布，不省人事的曹应龙四平八稳的安躺其上，胸口不住起伏。

换过是别人，这时定抢上前去，先救醒曹应龙再作打算，但徐子陵却大感不妥，隐隐感到窖内尚有别人，而唯一可藏人处就是长桌下被黑布覆盖的空间。

这时他霍然而悟，明白为何高矮二将不留下一人看守窖藏的入口，因为窖内另有人在，且此人必是高手，有足够能力防守曹应龙。极可能这才是向曹应龙施术的人，否则安隆怎还有空去敷衍解晖。

如此看来，安隆和杨虚彦亦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这人会是谁呢？

所有这些念头在瞬眼间闪过徐子陵心头，在那隐伏的敌人来说，徐子陵只像深吸一口气，便朝曹应龙移过去。



“胖贾”安隆绕着侯希白左倾右跌，有时急遽迅疾，一时笨重缓慢，但无论步快如风又或莲步姗姗，总能恰到好处的闪往侯希白攻击难及的死角位，所以侯希白虽似把美人扇使得出神入化，开合无常，扇风呼啸，却总差一点点才可赶得上这天莲宗的宗主，连欲迫他硬拼一招亦不可得。

不过侯希白仍是那副潇洒自如的样子，忽然埋身贴打，忽又长攻远取，还似是游刃有余。可是安隆却认定他是强弩之末，皆因从来花间派的高手，即使被杀死时，亦不会露出任何狼狈难看的样子，此时两人交手超过五十招，安隆自问已控制大局，哈哈一笑，骤下杀手。

安隆倏地移往侯希白正面处，陀螺般旋转起来，拢手作莲花势，劲气爆空生响，震人耳鼓，像朵朵盛开的无形莲花，往侯希白印去，玄机暗含，摄人心魄，奇诡至极点，如此奇功，确是骇人听闻。可以想象，若在群战之中，无论对方有多少高手，都变得要独力应付他的攻势，难怪当日深悉他厉害的辅公祏，虽有荣凤祥和左游仙相助，仍肯任他离去。

侯希白倏退三尺，来到瓦坡尽处，昂然卓立，双目神光迸现，全力出手。

自动手以来，他等的正是此刻。四周的空气变得无比灼热，作为“天心莲环”发端的首朵莲花劲气，拐个弯绕过他的身子，朝他背心印去。

大凡上乘内功，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如何培养体内真气，选择功法发生和经行的脉窍，以及如何克敌制胜。而天莲宗的天心莲环实是先天真气里的异种，诀要在以心脉为主，认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又“心像尖圆，形如莲蕊，中有异窍，唯上智之人有之”，“天心莲环”之名，由此而来。再配以复杂无比的“动、摇、进、退、搓、盘、弹、捻、循、扪、摄、按、爪、切”十多种指法，通过两手太阴、阳明、少阳、太阳、厥阴诸经，释放出如莲蕊状的灼热真气，能把对手经脉灼伤破坏，阴损非常，在魔道中亦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不过其势虽凶猛霸道，却是极度损耗真元，难以持久，所以即使以安隆的级数，若非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不肯施展“天心莲环”的魔功大法，且必须在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才藉之以一举毙敌。

侯希白能逼得安隆使出压箱底的独门功夫，足可自豪矣。

只要其中“一环”奏效，安隆将乘胜追击，以其他杀手对付经脉负伤的敌人。

瞬息间，安隆拱拢如莲的一对肥手送出五朵莲劲，分取侯希白头顶、背心、胸口及左右腰肋间的五处要害。

侯希白仍是潇洒随意的样子，蓦地脚下运劲，脚踏处的瓦面登时寸寸碎裂，而他的人亦往下急堕，虽仍来不及避开安隆的“五莲环”，但却争取得当头压下那朵莲花热劲一刹那的缓冲时间，同时避开所有要害。

摺扇张开，护在胸肋之间，长吟道：“破莲八法之以实还虚。”

说时手中手摺扇以一个优美闲逸的姿态，拨凉似的朝自己煽动一下，立时全身衣衫暴张，霍霍飘拂。



徐子陵在离长桌五尺许的距离时，双掌疾推，安躺其上的曹应龙应掌移离桌面，平飞开去。

这一着显是大出藏在桌下那人意料之外，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谋定后动，同时一个翻腾，来到长桌之上，足尖点在桌面上。

长桌沙尘般破碎。

出乎他意料之外，桌下竟是空无一物，此时他已无暇去想，正要赶在曹应龙堕地前把他接着，诡异莫名的事发了，曹应龙像行尸般弹起来，双目半开半闭，足不着地的平举双手，凌空朝他疾扑过来，在地窖的红烛光下，更是阴森可怖。

徐子陵大吃一惊，心知肚明这尚未现身的敌人至少在身法一项上绝不下于婠婠、杨虚彦这些擅于轻身功夫的高手，且反应之迅捷已达骇人之极的地步，竟能在自己把曹应龙移离桌面的同时，藏在曹应龙的身体下一并移开。

而曹应龙显然是中了此人某种精神邪术，变得任由此人操纵。

此刻避既不是，不避更不是，以他思想的快捷，一时亦慌了手脚。

猛一咬牙，徐子陵再一个空翻，两脚尖分别点在曹应龙掌心处，再借力升上窖顶，意欲一睹敌人真面目。

岂知曹应龙化前冲为后仰，像扯线傀儡的一拳朝他隔空轰去，那人变成藏在曹应龙下方，使徐子陵仍要叹句缘悭一面。

拳风滚滚而来，若挨上一下，不死也要重伤。最教徐子陵头痛的是被操控的曹应龙根本不怕他会反击，故着着均是进手强攻不留后着的招数，只要他落在下风，敌人便可利用把曹应龙掷往墙壁一类卑鄙手段，迫他救人时趁机对他施杀手，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根本不可能改变这形势的发展。

唯一仍有利于他的地方，是对方不明白《长生诀》真气的妙用。

适才他足尖先后点中曹应龙两手掌心，既化去敌人以阴柔为主的真气，又乘机灌进两注像探子般的真气钻往曹应龙的经脉去，以隔山打牛的方法透过曹应龙去查察敌手的虚实，其法之妙，当代除寇仲外已没第三人想。

首先他知道敌人走的绝非是中土武林正邪家派的路数，要知无论是婠婠又或师妃暄，以至所有曾和徐子陵交手的各家各派高手，包括突厥的跋锋寒和铁勒的曲傲在内，不论其走甚么路子，仍是以奇经八脉为骨干。但这隐形敌人的内功路子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丝毫不经这些主经脉，就像书法里中锋偏锋之别，故其武功更是诡谲奇险，令人难以捉摸。

最骇人是曹应龙头部的耳门、耳鼓、玉枕、眉冲、天灵、天冲、风池、承浆诸大穴全被一种阴柔难测，若有如无的苌气封闭，假若他强以本身真气去为曹应龙打通这些穴位，两气交战下，会令曹应龙脑部受损，变成永不能复元的废人。

如此能封闭脑神经的可怕功法，他以前想都未有想过。

对方究竟是甚么人呢？

随着出拳，曹应龙的体积在他眼中不住变大，原来是对方托着他的身体从下而上往他迫来，令他能闪避的空间不断收窄，狠毒至极。

徐子陵尚是首次遇上这么狡变百出，高深莫测的敌人，无奈下人急智生，弓背贴上天花，生出吸啜的劲道，中指疾戳而下，正中曹应龙的拳头。

始终是借物施劲，阴雄的拳劲被指风破开，假若徐子陵把螺旋劲强攻进曹应龙体内与敌人真气交锋，不论胜负，受害的首先就是曹应龙，所以徐子陵的劲气及拳而止，往横带引，曹应龙立时应指像一片浮云般横飞开去，容易得叫人心知不妙。

果然当曹应龙一头横撞往满布长生禄位其中一面侧墙时，他身体下飞来一脚，回马枪似的疾取其腕口位置，准确无伦，角度时间均拿捏得无懈可击，恰是徐子陵旧力刚消，新力未生的刹那光景。

“啪！”

以徐子陵反应之快，仍避之不及，只好仓猝提劲，硬受对方一脚。

被踢中的手腕先是剧痛，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劲气闪电般入侵，令酸麻蔓延往全身经脉，那种难受的感觉，只有全身被毒蚁噙噬的惨况，可比拟一二。

徐子陵眼睁睁瞧着偷袭者随曹应龙往墙壁飞去，自己则惨哼一声，从天花堕跌下来。敌人不知尚有何后着，但他已从踢中自己的小蛮靴和纤足知道对方是个女人。

“砰！”

徐子陵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第04章 波斯女郎


连续四下爆音后，侯希白的外袍片片碎裂。

“蓬”空出来的手上封住，把迎头压下的最后一朵莲劲挡个正着，露出袍内青色劲装的侯希白同时随碎瓦堕往人家宅舍的后园。如非宅内的人空屋而出，到大街趁灯市的热闹，这混乱的声响会把宅内的人从好梦惊醒过来。

安隆发梦都想不到这后辈小子能借屋瓦的碎裂和充盈真气的袍服破去自己必杀的“天心莲环”，到此才明白“以实还虚”的意思是把暗蓄在扇内的真气回输到己身之内，使袍服鼓满气劲，巧妙绝伦的挡着自己的绝招。此时悔之以晚，连发五环已非常接近他的极限，若再落空，他便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直至完全复元才敢出来见人。试问在现今的形势下，他怎能冒这个险。

一个空翻，安隆的胖躯以一个灵敏得可令任何人目瞪口呆的轻松姿态，落到园内草地去，两手或拳或刀，忽爪忽掌，展开一套巧妙精致的手法，狂风扫落叶般向落地时略见踉跄的侯希白攻去，配合其胖体错跌无常，忽重忽轻的劲道，确是千变万化，只是这套手法，已无愧他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盛名。

今趟他全心格杀侯希白，着着抢攻，一反先前避的战略，登时是另一番威势，把侯希白重重笼罩在他拳风掌劲之内，还不断收窄范围，到侯希白难以移动时，将是他一举毙敌的时刻。

侯希白在初时确给他杀得汗流浃背，皆因安隆这套手法他尚是首次碰上，仓惶间破莲八着完全派不上用场，心知此套手法乃安隆近年自创的秘技，故连石之轩也不晓得。危急下使出“折花百式”的救命招数，摺扇合拢回收，似是守势，其实暗含杀着。

安隆杀得性起，哈哈一笑，道：“贤侄虽挡得住隆叔的天心莲环，却不免经脉受伤，若隆叔肯让你调息少许时间，当不至于如此不济。”

两手撮指成刀，在呼吸说话间闪电般向侯希白连续六次刺到，凌厉至极点。

劲气横空，无一不是毒辣的夺命招数。

侯希白虽是完全陷于捱打苦守的劣势下，偏偏或开或合，上封下截，美人摺扇总恰到好处的挡住安隆排山倒海，每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来的手刀，每挡一下，便后退半步，到挡至第六击时，他的背脊已贴在屋舍的外墙处。

美人扇倏地一缓。

安隆见机不可失，两掌推出，气劲卷敌，底下同时飞出一脚，猛踢侯希白下阴。

侯希白哈哈笑道：“隆叔中计啦！”

摺扇张开，下割安隆踢来的肥脚，蓄劲至巅峰的左手一拳击出。

“轰！”

劲气交击。

安隆双掌对上侯希白的左拳，只觉虚荡而不着力，心叫不妙时，侯希白身后墙碎壁裂。他正欲后退，侯希白拳劲这才吐实，安隆惨哼一声，飞退寻丈开外，肥脸阵红阵白，显是气苦之极。

侯希白亦不好受，不住喘气，心想除非得到“不死印卷”，否则凭他目前的功力，休想杀死安隆。

安隆忽然堆起满脸笑容，高竖拇指赞道：“贤侄果然了得，不负石大哥一番苦心调教，当真练成虚实相生的花间秘技，今晚不若到此为止，请问贤侄要到哪里去赏月呢？”

侯希白心中叫苦，皆因徐子陵仍是毫无动静，情况似乎相当不妙。



就在徐子陵胸口触地前的刹那，快将撞壁的曹应龙倏地改变方向，坠往地面，他身体下却飞出迅快像一片流光，轻巧有若绵絮的年轻女子出来，探足点地，倏忽间翻个筋斗，飞临他背脊上方空间处。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自有种浑然无间、行云流水的气势，悦目好看。

徐子陵一瞥下终于看到对手的长相。

最夺目是她栗色的秀发和棕色的眼睛，使人一照面下晓得她确非中土人士，紧身的夜行衣把她美好的胴体线条显露无遗，充盈着活力和生气，令人感到这迷人的肉体内流动的定是野性的血液，绝不会轻易向任何男人屈服。

此女的脸庞更是明艳照人，深嵌在两弯秀眉下的一对明眸，像两潭香冽的烈酒，充满惊人的吸引力，撩人遐思。在娇巧鼻梁下配的是温软而充满性格的红色樱唇，锦上添花地添多了一点淘气。

横看竖看，她也不像心狠手辣，会下手夺命的恶人，不过她现在戳往他背心的一指，的确是毫不留情。

她终于犯错。

早在堕地前，徐子陵凭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奇异真气，驱赶了她入侵体内的怪劲，从而回复过来，坠地只是诱敌的策略。

徐子陵心中叫好，就在这异国美女玉指离背心尚有三寸许之际，突然狸猫伸腰的曲拱背脊，四肢和头部往内紧缩，以脊梁主动迎上对方的指尖，不但避过背心要穴，尖锐而幼细的螺旋气劲，更针锋相对的激射进对方手指去，作出凌厉的反击。

美女触电般娇躯剧震，却没有像徐子陵想象的抛撞往天花，只是再一个翻腾，逸往出口的方向，发出一声可令任何男人心动的娇吟。

她的应变能力虽出徐子陵意料之外，但他的反应亦是一等一的迅快，就那么两手撑地，本是弓起的身体蹬个笔直，离地而起，陀螺般以两手撑地处为轴心，熊腰一摆，双脚凌空横扫，刚好在她飞出攻击范围前，疾扫在她弹力十足的粉臀之侧。

螺旋劲由慢而快，一窝蜂的直钻进她动人的胴体内，选取的位置虽有点不雅，可是在这种生死互搏的时刻，谁都难以计较那么多。

美女娇吟未已，惨哼接续，虽是韧力过人，仍难抵挡接二连三的攻势，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下，应腿改变方向，横抛往一角。

今次轮到徐子陵弹起身来，如影随形般追去，此女武功既怪异，内功更是另辟蹊径，谁都不敢保证她会否学徐子陵般转眼可以复元，届时鹿死谁手，尚未可料。

“砰！”

美女背脊重重撞在壁上，登时压碎三、四个长生禄位。

徐子陵倏地停下，骇然道：“你干甚么？”

美女两手紧握一把锋利得亮晶晶的短匕首，锋尖抵在咽喉处，狠狠盯着徐子陵，高耸有致的胸脯不住起伏，以带着外国口音的汉语冷然道：“你再走近一步，奴家立即自尽，你的朋友将永不能复元过来。”

徐子陵瞧得头皮发麻，只看此女是在抛飞撞壁之中能及时拿出匕首行此奇着，便知此女的狡泼难惹。

这自尽的威胁对大多数人或者不值一哂，但偏偏对他却非常有效。

徐子陵惟有苦笑以报，单膝蹲下，摇头道：“我和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苦苦相争，不若我们作个交易，你让我救回朋友，姑娘待我们离开后，可回复自由。”

明知她很快可复元过来，但仍拿她没法。

美女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一瞪一闪的端详着他，忽然露出个得意的笑容，神态可爱动人，道：“终试出你是个好人哩。幸好你没有迫人家自尽，否则爹和干爹定不放过你。你武功虽不错，但必死无疑。”

徐子陵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大感头痛道：“姑娘对刚才的提议有没有意见。”

美女眉头大皱，若无其事的把匕首插回绑在大腿侧的刀鞘内，盘膝坐起，奇道：“人家长得不美吗？为何你总像急着赶人家走似的。你叫甚么名字，汉人少有长得你那么高大好看的。”

徐子陵知她复元过来，心叫不妙，更怕有人下来，那就变成瓮中捉鳖，想出手又没有十足把握可将她制服，且由她联想起突厥的美少女淳于薇，心中一软道：“我叫徐子陵，姑娘和安隆是甚么关系。”

美女眸珠一转，喜孜孜地神态天真的道：“原来你是中原人里我最想见的人之一，你的好朋友寇仲呢？他在哪里？”

她的神态又唤起他初遇董淑妮的回忆，不过此女总跟淳于薇和董淑妮大有分别，但一时他又说不出分别在哪里。似乎在她眸珠转动的一刻，他窥见了她纯真漫烂的美丽外表后的机心，像她这几句话，不但回避了他的问题，还像在探问寇仲行踪。

徐子陵乃小混混出身，自儿时已和七十二正行外所有旁门左道，偷吃拐骗的人打交道。近年来更遇上无数老奸巨猾的人，此时留上心，自不会轻易揭开底牌，轻描淡写道：“他当然在外边接应我，姑娘仍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咿唉”入口的箱盖揭开，高将的声音传进来道：“柔公主，方便下来吗？媚公主来了！”

美女迎上徐子陵变得深亮锐利的眼神，一瞬不瞬的应道：“请媚姐在上面等我，我立即便来！”

“砰！”

出口的箱盖放下。

徐子陵现在已有七、八分把握肯定这被唤为柔公主的年轻美女，只是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关键在“立即便来”四字。

假若她有心与他和解，自应拖延少许时间解释两句，再把曹应龙救醒过来。她这么乘机赶着从唯一的出口离开，不用说是居心叵测，那时他被困此绝地，除非有人来救，否则休想有命逃出生天。

心有所感，形之于外。

他一对虎目立时变得电芒四射，沉凝地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但徐某人已打定主意，若在下不能带得清醒过来的曹应龙离去前，绝不会让姑娘安然走出去。”

柔公主露出讶色，不解道：“你做甚么哩。为何忽然变得凶巴巴的，大家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她的神态语气，有意无意的透露出令人心动神驰的娇憨天真，令人很愿意相信她。但徐子陵却丝毫不为所动，冷然道：“姑娘请说出救醒曹应龙的方法。”

柔公主双目杀机一闪，语气却是出奇地平静，道：“你真有把握将人家留下吗？只要我弄出声响，外面的人便会下来，那时曹应龙将成你最大的牵累。你已错失刚才的良机，现在只能听我的安排。唉！怎样才能使徐兄相信人家没有敌意呢？你再在这问题上浪费时间，上面的人会起疑心的。”

她的话软硬兼施，真假难辨，硬是不容易招架。

徐子陵从容一笑，像在逐寸审视她与中原女子有异的白皙幼肤,淡淡道:“我并不怕你唤人下来,我方的人既有能力截着安隆，亦有能力在情况不对下强攻进来。姑娘且莫忘记,困兽之斗下,徐某人会全力出手,务使姑娘不能生离此地，费时间的只是姑娘。”

柔公主狠狠瞪他一眼，霍地立起。

徐子陵似早知她会站起来般，虎躯一挺，傲然对立，双方距离不足三尺，而柔主公则背贴石壁，动起手来，自以徐子陵占尽地利，可迫得对方只有放手硬拼一途。

柔公主跺足嗔道：“我要去救醒曹应龙呀！你究竟让不让路？要问的东西我早问到，你把曹应龙送给我也没兴趣。我们西突厥更没意思与你和寇仲成为死敌，安隆还安隆，我们还我们，你究竟能否明白？”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忆起这柔公主是何方神圣。当日曾听跋锋寒讲述突厥情况，突厥乃一个游牧民族组成的政权，讲的是强者为王，且因经济的分散性、流动性和不稳定性，争权夺利从不间断，于隋时分裂为东西两大汗国。东突厥现时大汗是颉利，宠信汉人军师赵德言，”龙卷风”突利可汗为他的侄儿。天下三大高手之一的“武尊”毕玄，属东突厥的人。

隋末式微，义军四起，其中梁师都、刘武周之辈的“北连突厥”，连的正是东突厥。

比起来，西突厥便较为低调，这可能是由于地理远近的原因，现在它的魔掌，终于探往中原来。

西突厥的大汗叫统叶护，在波斯人“云帅”的辅助下，声势直迫东突厥，“云帅”的女儿叫“莲柔”，被统叶护收为干女儿，宠爱有加，该就是眼前此女。

想到她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美女，心中不由泛起奇异的滋味，难怪她的武功如此怪异莫测。

柔公主见他呆瞪着自己，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俏脸一阵发热，挺起酥胸道：“你究竟让不让路。”

徐子陵心念电转，自问如她不亲自出手，确没有握将曹应龙救醒，这一次不到他不赌他娘的一铺，猛一咬牙，往后疾退，来到登阶石级处，摆出请出手救人的姿态。

莲柔露出得胜的迷人笑容，也不见作势腾掠，已移到蜷伏地上的曹应龙处，蛮足连环踢出，取的均是曹应龙脑部百会、风府、关会、神庭等可致命的要穴，瞧得徐子陵心惊肉跳，更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关心一个满身罪孽的大贼头。

曹应龙呻吟一声，回复清醒的意识。

莲柔气鼓鼓地横他一眼，神情清楚的告诉徐子陵，她仍因被冤枉以致愤怨不平，然后退往一旁，道：“救回来啦！还不把人提走？”

徐子陵也有点不好意思，猛提一口真气，准备救人，就在此时，他听到箱盖传来微仅可察的异响，那是凝聚功力时真气在经脉流动的声音，若非他气贯全身，加上位处易于产生回响的空间中，休想听到。

徐子陵刹那间明白一切，知道外面三人已晓得地窖内发生的事，更暗骂自己的粗心大意。因为刚才他既能在上面听到曹应龙的呼吸声，显然有通气口直上青羊肆后堂处，故此下面的打斗声和说话声，早把人惊动。

看着莲柔表情十足，秀美纯洁的外表，徐子陵一阵心寒。

曹应龙再发出一声呻吟。

徐子陵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我是徐子陵，曹兄是否听到我说话。”

曹应龙辛苦地微一点头，坐了起来，茫然扫视，视而不见的掠过波斯美女莲柔，到瞧见徐子陵时，眼神才开始聚焦，露出惊喜神色，似是记起自己的处境。

莲柔忽然背转娇躯，面向墙壁，似是要表现她的清白和绝不会介入徐子陵救人的行动去。

若徐子陵不是发觉有异，说不定真会中计而相信她，现在则只有因她的欲盖弥彰而生提防之心。

她还有甚么手段呢？





第05章 敌友难分


假如合作的是寇仲，侯希白说不定会怀疑对方于救人后会弃下自己这伙伴不顾而去，但他却打心底相信徐子陵非是这种人，而这种信心根本没有甚么道理，纯是人与人间相处的一种感觉，很多时却非常可靠。

所以侯希白更肯定徐子陵必是遇上问题，暗提一口真气，把美人扇插到腰带处，微笑道：“以隆叔多疑的性格，既知有破莲八着，竟肯不摸个清楚明白，就那么遽然离去，究竟有甚么更紧迫的事呢。”

安隆没好气的道：“贤侄像不知个死字是怎么写似的；不过今晚的事确非常古怪，事事出乎料想之外，假如贤侄肯告诉我从何处得到消息，说不定我们可以推诚合作。”

侯希白心中大讶，若照徐子陵所言，安隆刻下该是时间无多，必须急着赶回去向曹应龙施法，怎会尚有余暇在这里消磨时间，陪自己说话。

表面却从容自若道：“隆叔不是说笑吧？枉小侄一向对你敬重万分，你却暗里和杨虚彦私通，还妄图谋算石师的爱女。现在竟还说与我合作，实是荒天下之大谬。”

安隆露出他皮笑肉不笑的招牌笑容，暗中提聚功力，道：“贤侄你确是不知好歹，谁说过要去害石大哥的美丽女儿。你是听谁说的？”

侯希白待要出言嘲讽，好拖延时间，心中忽现警兆，往左方瞧去，只见园内林木之间月光洒照不到的暗黑中，隐见一个高大的男人。

安隆比他早一步生出感应，甫见那人，即露错愕神色，显然认识这人。

那人从暗影中行出，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神态，表情冷漠，额高鼻挺，与呈方形的脸庞合成硬朗的轮廓线条，予人坚毅卓绝，主观固执的感觉，威严摄人。

侯希白从其比一般人黝黑的肤色和特异的形相，立时认出他正是威震巴蜀的独尊堡主解晖。

这与“天刀”宋缺齐名的高手，只冷然瞥侯希白一眼，灼灼的目光落在拜把兄弟安隆处，淡淡道：“曹应龙在哪里？”

连侯希白也想不到解晖如此不客气的开门见山，不留半点余地。

安隆哈哈笑道：“我刚才不是交待清楚，曹应龙的任何事，均与我安隆无关吗？”

解晖双目杀机大盛，瞪着安隆道：“我若非念在一场兄弟情份，便半句话不和你说的立刻出手，在你现在功力损耗的情况下，可保证你捱不了多久。现在肯问你一句，已是非常念旧，安隆你莫要迫我。”

侯希白想不到解晖如此霸道强横，暗忖假若与安隆换转身份，亦会手足无措。

岂知安隆长长一叹，颓然点头道：“我知二弟对安某人好得没话说，不过此事与三弟有关，更与‘邪王’石之轩有直接关系，二弟若因外人而卷入此事，实犯不着。”

解晖脸容微动，往侯希白瞧去。

侯希白心叫谢天谢地，一揖到地，恭敬道：“两位前辈既有要事商量，晚辈当然不敢留此叨扰，请啦！”

径自溜了。



曹应龙缓缓起立，终于发现面墙而立的波斯美女莲柔，露出思索的神色。

徐子陵体内真气亦运行至巅峰状态，闪电往曹应龙掠去。

面壁的莲柔急转过来，右手扬起，射出一道白光，疾取曹应龙，同时往出口处抢去，动作一气呵成，快若激电。

假若徐子陵全无防备，此刻定要为她所乘，救得曹应龙时，就要被她从出口逸走。

此刻他却是正中下怀，施出凌空高速换气的本领，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制造出可能，改前进为横移，同时发出指劲，击中白光。

最促狭的是他腾出来的右掌封挡莲柔的逃路时，口中却惊呼道：“不要走！”

莲柔哪知道他有此换气改向的本领。凭她高明的轻功，也可以在空中改变方向，但绝不能像徐子陵般在身法上丝毫不露先兆，说变便变，只有骇然闪退一途。

“叮！”

白光被指风击中，撞往墙壁，原来是莲柔刚才作状自尽那柄匕首，给她面壁时偷偷从腿鞘取出，藏在手内。

曹应龙乃老江湖，清醒过来，往徐子陵掠去。

成功失败，就决定在这瞬息之间。

“咿唉！”

箱盖打开，准备迎接逃出去的莲柔。

徐子陵足尖点地，移到曹应龙旁，一手抱紧他的粗腰，螺旋劲发，两人变成一股龙卷风似的急旋，趁敌人未把握到地窖内的形势前，直冲出口而上，倏忽间穿出木箱。在朱媚和高矮二将瞠目结舌下，破瓦而去。



明月高挂天上。

侯希白从远处掠至，叫道：“随我来！”

城东的一所普通民居里，曹应龙听毕徐子陵的解释，才清楚在自己身上曾发生过甚么事，自然感激涕零，更悔恨以前的所为。

侯希白穿窗而入，道：“应该没有被人跟踪。”

转向曹应龙道：“曹当家没事啦。”

曹应龙对他显然颇有戒惧之心，垂下头去，以赧色掩藏内心真正的反应，叹道：“我现在只是个平凡的人，侯公子莫再这么称呼。”

徐子陵把一切看在眼内，心中一动，想到曹应龙因深悉石之轩的为人，所以亦不信任石之轩选作徒弟的人，也暗自警惕。不过若非借助侯希白的力量，今趟休想能救曹应龙。

侯希白向徐子陵打个眼色，道：“我到外面去把风，要溜最好趁今晚。”

言罢穿窗去了。

徐子陵虽不信任侯希白，但对他的风度和善解人意，亦不由衷心欣赏。

曹应龙道：“今次……”

徐子陵打断他道：“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曹兄如何避开仇家，回去见妻女最后一面，曹兄有甚么打算？”

曹应龙颓然道：“我已失去信心，再不敢有此非份之想。”

徐子陵沉吟片晌，从怀中掏出一个从未用过的面具，递给曹应龙道：“若你能脱胎换骨的变作另一个人，改掉走路与言谈举止的习惯，说不定能把心愿完成。”

曹应龙把面具拿到手上，仔细审视，身体剧震，眼中射出希望的神色，惊讶道：“天下间竟有如此妙品，我包保戴上后连脸肌的微妙变化都可呈现出来，教人绝不怀疑。”

徐子陵淡淡道：“这是由鲁妙子精制的。”

他从鲁妙子处得到的面具，一张赠予跋锋寒，现在又义送另一张与曹应龙，那他就只剩下岳山、疤脸大侠和焦黄脸容三张面具。

曹应龙露出“原来出自鲁妙子之手，难怪如此鬼斧神功”的恍然神态，纳入怀中，压低声音道：“这便有救哩！但千万别让侯希白知道，别看他现在装出对我漠不关心的样子，但我敢以人头担保，他事后必会找上我，再以毒辣手段追问一切。”

徐子陵点头道：“小心点总是好的。”

两人商量过脱身的方法后，曹应龙低声道：“石之轩不但天性邪恶，且野心极大，如此苦心孤诣的培养两个徒弟出来，是要完成他两个梦想，即统一江湖和统一魔道，所以侯希白此人大不简单，千万不要轻信他。”

徐子陵皱眉道：“既是如此，那石之轩为何要将两个徒弟置于敌对的位置？他们既会自相残杀，更会互相牵制。”

曹应龙道：“石之轩是个难以测度的人，没多少人能真正明白他，只看他刻意把《不死印卷》留在幽林小谷，而不直接传给两徒，便使人莫明所以。照我看可能连他都难以决定该传给谁？遂任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看谁给淘汰出局。魔门中人行事，从不讲人情道义的。”

徐子陵听得一阵心寒，把握时机问道：“邪道八大高手，除祝玉妍、石之轩、安隆、辟尘、左游仙和尤鸟倦六个人外，另两人是谁？”

曹应龙道：“尚有一个我知晓的，就是东突厥颉利大汗的军师赵德言，此人在魔门内有崇高的地位，被尊称为‘魔帅’，魔功高强之极，仅次于祝玉妍和石之轩之下。至于最后一人，身份非常神秘，石之轩曾漏过口风，说此人正潜修一种厉害的功法，却没有说出是谁。”

徐子陵终弄清楚武功能直迫毕玄的赵德言的真正身份，暗忖难怪他会搞风搞雨，引外族来祸害中原了。

风声微响，侯希白穿窗回来，催道：“时间无多，我们还要到安隆的旧铺去趁热闹呢。”

然后脸色微变道：“两位有否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香气，这种香气我尚是第一次遇上，我刚才已有感觉，还以为是曹兄沾上莲柔的香气，但如此持久不散，显然很不对劲，恐怕我们已泄漏行踪。”

曹应龙举袖左嗅右嗅，但因功力大失，故嗅不到任何气味。

徐子陵却惕然道：“幸得侯兄机警，否则会中妖女的手脚。气味该是从头发处发出来的，侯兄有甚么好的提议。”

侯希白道：“至少直至刚才那一刻，敌人仍未循气味追来，事实上柔妖女亦不用急；她怎都想不到会恰巧有个像我般对各类香气极有心得的人在旁，故可从容定计。清除香气有多种方法，但由于我们时间紧迫，只要在曹兄的头发略施手脚，保证可把妖女施的香气掩盖。”

徐子陵不动声息的和曹应龙交换个眼色，爽快点头道：“侯兄请动手。”同时心叫厉害，要知先前那股香气，徐子陵需集中精神，始可勉强嗅到少许。要靠这么微弱的气味，在一个充满各类鲜花烟火香味的热闹晚上去追踪目标确是谈何容易，但侯希白却可凭此名正言顺的向曹应龙施手脚，那时不论曹应龙走多远，事后侯希白亦可轻易追得上他。到时无论他以甚么手段对付曹应龙，徐子陵将永远给蒙在鼓里。

两人谁都弄不清楚现在曹应龙头发发出的气味，究竟是莲柔还是侯希白弄的手脚。

侯希白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盒子，揭开后露出其中粉末状的白色香料，果然另有一种类似茉莉花，较先前浓烈得多的香气，其中隐隐有种难以形容的特别气味。假若他打开始便用上这古怪香料，徐子陵定会起疑。侯希白沉吟道：“曹兄若有帽子，我只要沾点在帽外，戴上后可把气味完全掩盖，只要那样走一段路，敌人势将失去追踪的凭藉。”

徐子陵和曹应龙均为之愕然，心想难道他们是以小人之心，去度侯希白君子之腹？

曹应龙探手怀内，取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侯希白随意把粉末洒些在帽上，微笑道：“我知曹兄对小弟有怀疑之心。但我却可立誓本人绝非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现在对小弟来说，最重要是不让《不死印卷》落入杨虚彦手内，否则第一个没命的将是小弟。”

徐子陵心中暗赞，像侯希白懂得权衡轻重利害，才是成大事的人。他既尽心力拯救曹应龙，徐子陵唯有全力助他以作回报。

希望师妃暄没有看错他。

侯希白无论言谈举止，均俊逸风流、潇洒儒雅，纵是生死相拼，亦很难对他生出厌恶的。

正要说话，异响传来。

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警觉，曹应龙是在看到他们的表情，始知不安。

那绝非人发出来的声音，而是某种轻盈如猫一类的擅长腾跃的动物，落在瓦顶的微音，充满轻巧弹力的感觉。

侯希白和徐子陵同时恍然，敌人正是靠此嗅觉灵敏的异兽，追踪至此。

那异兽在瓦面迅疾的绕个圈子，又跃往院外去。

侯希白心中一动道：“它失去线索啦。”

徐子陵瞧向曹应龙头戴的帽子，道：“我们尚有机会溜走。”

侯希白从容一笑道：“我们不用走，随我来。”

他们置身处是侯希白的书斋，侯希白移开其中一个书架，露出另一房间的入口，竟是个摆满画卷的藏轴室，干爽整洁。

侯希白刚把书柜移回原处，封着入口，屋上衣袂声响，听声音，来的敌人没有十个，至少也有七、八人。

三人屏息静气，心情都有点紧张。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敌人明知有高手如徐侯两人在，仍敢追来此处，自有十足把握可收拾他们。

而因曹应龙的负累，两人均不能突围逃走，所以若给发现，情况实不堪想象。

侯希白此举确是非常高明的一着，捉的是对方的心理。

不论任何人，依循某种线索去追寻目标，若忽然线索中断，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目标已非藏在该处，又或目标清除了被追的线索。所以现今敌人会遍搜屋内屋外，而因屋内的香气已给掩盖，敌人自该以为他们是路经此处，又或早已离开。

侯希白和徐子陵均全神倾听，准备随时先发制人，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一把娇柔悦耳的女声在瓦面道：“柔公主的波斯狸今趟可能把人追失哩。”

侯希白愕然低声道：“真奇怪！竟是巴盟四大首领之一的美姬丝娜。”

徐子陵心中一动，立时明白他为何觉得奇怪。

巴蜀的三大势力，分别是独尊堡、川帮和巴盟。

巴盟是当地少数民族的联盟，以抗衡汉人的势力，以羌、瑶、苗、彝四族为主，四大首领分别是羌族的“猴王”奉振、瑶族的“美姬”丝娜、苗族的“大老”角罗风和彝族的“风将”川牟寻。

西突厥与巴盟有联系绝不稀奇，皆因巴蜀乃人人欲得的肥肉，西突厥的统叶护自不会是例外。

奇怪的是以“美姬”丝娜的身份，为何肯亲自来追踪曹应龙，他的价值在哪里？

另一把低沉而老气横秋的男声道：“只要徐子陵仍在巴蜀，定逃不出我们的五指关，盟主许下诺言，不论生死，都要把他送往关中。”

三人愕然以对，原来他们为的非是曹应龙，而是徐子陵。

顺着此人口气猜测，巴盟显是倾向关中李阀，甚至西突厥亦与李阀有修好的意图。否则不会在发现徐子陵后，立即通知巴盟来擒人。

政治上是没有永远的敌人。

李阀和东突厥随着李阀势力的增长不住变化，致旧情难再。

东突厥的势力一向优于西突厥，西突厥为平反劣势，只有借助邻近最强大的军事集团，那就非李阀莫属。

只是寥寥几句话，徐子陵立即把握到巴蜀现今错综复杂的形势，也知自己身处险境，随时会送命。

莲柔娇笑道：“大公小心一点，徐小子是出名狡猾的人，大公把话说得这么满，若仍给他溜走，旁人会偷笑的。”

侯希白闭上眼睛，喃喃道：“闻其声如见其人，波斯美女确与别不同。”

只看他陶醉的模样，便知他正于脑海中勾划出一幅想象中的波斯美女抱狸图。

徐子陵从莲柔话中知道说话大言不惭者是苗族“大老”角罗风，心想只要有莲柔、丝娜和角罗风三人在，他们休想能带曹应龙硬闯离去。

丝娜道：“奇怪！为何小狸追到这里忽然追不下去。这究竟是谁的房子？当是文人雅士之流，若非邻近的人都到灯会去趁热闹，我们可找人问个清楚。”

莲柔叹道：“算那小子走运吧。留在这里再没有意思，我们走吧。”

衣袂声远去。

三人同时松一口气。

侯希白向曹应龙道：“曹兄要我们送你到哪里去？”

曹应龙道：“只要能到城北的木行街，我有把握可以脱身。”

侯希白舒一口气欣然道：“现在最困难是离城，若只在城内，我包保可以办到。”

转向徐子陵道：“接着我们是否到南市安隆的旧铺去碰运气呢？”

徐子陵微笑道：“这个当然。”

侯希白叹道：“子陵确够朋友。”



卜天志奉召进入寇仲的舱房时，这位像彗星般崛起于中原的风云人物，正呆立窗旁，默默仰首观看高挂中天的满月，似是满怀心事，又像因景触情。

他宽肩窄腰的雄伟背影，稳立如山的气势，令卜天志生出畏敬之心，一时间竟不敢出言打扰，怕干扰他的思路。

好一会儿后，寇仲像是自言自语的道：“我都是要往岭南宋家走一趟，志叔给我安排一下，除去沈纶后，我立即动身启程，其他人则返回彭梁去。”

卜天志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坚决味道，知道难以劝说，只好道：“由志叔陪你走一趟吧。”

寇仲摇头道：“我另有要事委托志叔去办。”

缓缓转过身来，把手上曹应龙交给徐子陵，再由徐子陵转赠给他藏有宝图的竹筒子，送入卜天志手上，解释清楚后，道：“志叔须尽速把所有财物起出来，然后集中藏在一个隐秘而交通方便的地方，可随时取用。这些可说是不义之财，我不想用来打仗，只望能用来为人民重建家园。”

卜天志赞赏道：“少帅的决定，令我非常感动。”

接着忍不住道：“少帅今晚为何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寇仲仰首望向天上明月，油然道：“我的心情好多了。能有李世民作我的对手，人生还有甚么缺憾？”





第06章 非去不可


两人坐在南市一间面食店内，斜对面就是安隆卖酒的老铺子隆和兴。面食店今晚并非营业，只是大开中门，在台上摆满糕饼，免费招待游逛灯会的群众。此时灯会正值精彩热闹之时，大群穿上民族服饰的彝族男女约有百多人，齐集街上表演歌舞助兴，喧天的鼓音歌乐，把原本在店内歇息的人都吸引出去，挤得宽敞的街道也成水泄不通，方便了徐子陵和侯希白这两个从天井后门潜进来的人。

侯希白顺手拿起一个月饼，大嚼一口道：“今晚的灯会是由独尊堡、川帮和巴盟三方联合主办，表面是与众同乐，其实却是要对外间显示他们的团结呀！这是云腿月饼，非常道地，子陵兄要不要尝尝看。”

徐子陵拿起一个品尝，果是入口酥脆松软，甜咸可口，火腿香味突出，油而不腻，堪称极品。点头赞许后顺口问道：“那他们内里是否真的那么团结？”

侯希白凝望街上的人群，道：“这个恐怕妃暄才清楚，但三方势力的联合，起码造福成都的居民，这里的治安是中原最好的，纵使像今晚的十室九空，也不会有宵小去做案犯事，因为事后必然没命。”

徐子陵愈来愈弄不清楚侯希白是怎样的一个人，很想问问他为何要杀死自己，但话到了咽喉处，总吐不出来，只好仍闷在心里。

侯希白的目光似能洞穿重重人墙，直望进安兴隆内，神光熠熠的道：“今晚幸好遇上子陵兄，否则我侯希白命丧人手尚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不解道：“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令师是否特别眷宠杨虚彦呢？”

侯希白苦笑道：“但愿我能知道。子陵兄勿怪小弟先后两次试图杀你，皆因师命难违。现在始猜到该是杨虚彦以本门信物假传石师的指令。而他亦以同一方法把青璇骗到成都来，好遂夺卷害命之谋。不过此事已泄，给个天他作胆都不敢再碰青璇。”

徐子陵虽仍未尽信他的话，但既肯解释，又坦言曾先后两次想杀他，心中舒服些，点头道：“侯兄差点要了我的命。”

侯希白一震道：“那趟在扬州，原来你真的感应到我伏在一旁，此事真教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微笑道：“侯兄确是高明，从我的反应猜到这点。但时间差不多哩！我们该如何入手？”

侯希白道：“离约定的时间尚有两刻许的光景，小弟想先肯定一件事，子陵有否搏杀杨虚彦的心呢？”

徐子陵双目杀机闪过，道：“我找不到任何不杀死他的理由。”

侯希白欣然道：“那就好办。不过却要看我们的运气，又或他是否合该命绝。我对杨虚彦一无所知，但却深悉安隆的脾性，他约了你甚么时间，你只能在那时间出现，不能早也不可迟，所以只要我们准时埋伏在那里，趁杨虚彦入铺前的刹那以彼之道还以其人之身，说不定能把他刺杀。”

徐子陵目光投往门外，群众喝彩鼓掌声潮水般阵阵涌过来，他心中却浮起石青璇犹如明月半现的玉容，道：“那就要看他是否为看热闹的人之一。”

他们只能在老铺的瓦顶伏击杨虚彦，假若杨虚彦是从大街入铺，他们会是白等一场。

侯希白一震道：“不对！有这么多好的见面地方不去，为何偏要选择堆满人的热闹地点，其中定有因由。”

徐子陵思索道：“会否是杨虚彦约石小姐在那里会面？”

侯希白霍地起立，道：“我们先去踩踩场子，再重定对策。”

徐子陵随他来到门槛前，侯希白止步凑近他低声道：“我们稍后很可能遇上巴盟的人，子陵兄可谎称为一个叫常飞的人，此君自称大巴山人，一向独来独往，却是出名的美男子，且像子陵般不爱用兵器，你冒充他应是天衣无缝。”

徐子陵微笑道：“多谢侯兄提醒，不过我还是扮疤脸山人安全点，否则碰上莲柔，将会闹出笑话。”

言罢背转身，驾轻就熟的摇身一变，化为疤脸大侠。

侯希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道：“原来子陵兄有此变脸本领，不知该称呼子陵兄作甚么呢？”

徐子陵淡淡道：“这个悉从尊便。”

侯希白欣然道：“此面具毫无破绽，堪称当世极品，脸上那道疤痕更为神肖，使我记起曾横行云贵一带的一位仁兄，此人江湖上称之为刀疤客，是十多年前响当当的人物，甚么人的账都不肯卖，后来好像惹怒当地的门派，从此消声匿迹，不若就由子陵兄令他重出江湖如何。”

愈与侯希白相处，愈觉他谈笑风生的过人魅力。徐子陵亦不禁被他引起兴趣，讶然道：“侯兄见闻广博，教人佩服。不知这位刀疤兄姓甚名谁，擅用的兵器是甚么？”

侯希白道：“我们花间派着重周游四海，走的地方多，自有很多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故事，那当得上广博的赞语。刀疤客的名字很怪，叫弓辰春，据说他精通十多种特性各异的兵器，确实情况如何，除非遇上曾和他动手过招的人，否则无从稽考。”

徐子陵暗忖鲁妙子制的面具，已有一张肯定是依岳山样貌复制，谁说得定其他的亦是有所依据，欣然道：“那小弟就暂充作弓辰春，哈！该是趁热闹的时间哩！”



陈长林进入舱房，坐好后，寇仲问道：“我想知多点宋阀在岭南的形势。”

陈长林刚从离房的卜天志口中晓得寇仲决定往访宋家，本还想劝他打消主意，此时见他神情，知他意念已决，只好道：“少帅想知哪方面的情况？”

寇仲挨到椅背处，伸个懒腰，叹道：“横竖没有睡意，长林兄知道甚么便说甚么，遇到有兴趣的地方，我是会追问的。”

陈长林整理一下脑袋内的资料，沉吟半晌始道：“我想少帅该是想明白宋家在当地政治和武林的地位吧？”

寇仲笑道：“武林的地位该是显而易见，南方能名震全国的高手，舍天刀宋缺尚有何人，晁公错虽高明，总曾是宁道奇手下败将，但宋缺直至现在尚是未逢敌手，说其他吧！”

心中自然想起一世威名尽丧于宋缺手下的“霸刀”岳山，又因岳山而惦挂徐子陵。没有陵少在身边的日子特别难过，有心事亦苦没有倾诉的对象。

陈长林同意点头，道：“要明白岭南的情况，首先要清楚那是个俚汉杂处的地方，俚人又分为武僚、西原蛮和黄峒蛮等不同民族，总称为俚僚。”

寇仲糊涂起来，咕哝道：“这些名字记得人头昏脑涨，还是叫南蛮容易些。”

陈长林莞然道：“无论唤作南蛮或俚僚，均带有贬意，事实上自秦汉以来，南蛮已日渐汉化，但居于偏僻处者，住的仍是一种叫杆栏的房子，以竹木架成，顶盖茅稻，分上下两层，上层居人，下层养畜。既可避瘴气，又可避野兽，只此便知其生活的方式。”

寇仲心想若能拥宋玉致于这种上人下畜的房子共渡一宵，该是别有风味。

陈长林续道：“隋灭陈后，在宋阀的首肯下，岭南各地俚僚先后归附隋朝，杨坚遂在当地先后设置南海、义安、珠岸、交趾等二十三郡，又应宋缺的提议，任用俚僚酋帅管治民族的内部事务，所以岭南诸部的酋帅均对宋缺心存感激。”

寇仲哂道：“杨坚这叫迫不得已，若非治之以羁糜的手段，恐怕俚僚早作反了。”

接着皱眉道：“无论宋缺的刀法如何厉害，宋家影响力怎样庞大，但俚僚诸族间自然有各方面的利益冲突，宋家靠甚么来维系他们？”

陈长林竖起一根指头，笑道：“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孟子劝梁惠王那句‘王！何必日利’的相反，动之以利。”

寇仲大感兴趣道：“长林兄不要吊小弟的瘾啦！快说出来听听。”

陈长林笑道：“宋家最厉害的两大法宝，就是掌握着南方的航运业和贯通全国的贸易体系。而且宋缺乃一诺千金的人，明买明卖，讲求公平交易，当俚酋人人获利致富，谁不对宋缺马首是瞻。所以无论林士弘或沈法兴势力如何膨胀，从不敢兴起去惹岭南宋家半个念头。”

寇仲记起“银须”宋鲁在洛阳的架势，大有同感。

又问道：“宋家是否以运私盐为主呢？”

陈长林沉吟道：“私盐只是其中之一，宋家一直把岭南俚僚地区的各种土产源源不断的运销中原各地，再运回当地需要的物料，从中获利，有些人认为宋缺可能是天下最富有的人，此评虽不中亦不远矣。”

寇仲一拍扶手道：“原来宋家才是真正的龙游帮，怪不得宋师道连茶叶的形状味道都可写本书出来。”

陈长林听得一脸茫然，愕然道：“龙游帮是甚么帮？”

寇仲解释两句后，双目放光道：“岭南有哪些值钱的土产？”

陈长林对各地贸易显是出色当行，如数家珍的道：“像我们南海郡便有玳瑁、珍珠、象牙和沉香，晁公错的珠崖则盛产香料、吉贝、五色藤和各类贵重药材。岭南的铁器铸造亦相当发达，都是赚钱的大生意。”

寇仲喜道：“我终找到非去岭南不可的理由啦！我们正需要一个像宋缺般可靠的生意伙伴。”

陈长林苦笑道：“我还以为少帅听过后，会打消去意哩！”



徐子陵和侯希白这对敌友难分的拍档挤进街上的人潮时，歌舞刚巧结束，喧闹震天的欢呼声中，众人又闹哄哄的挤往本为市集的广场去看灯饰和射灯谜，兴致昂扬，人流不旋踵散去大半。

化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心叫天助我也，凑近侯希白道：“我虽未见过杨虚彦的真脸目，但此人的身型气度均有异常人，侯兄看见时自会晓得。”

侯希白道：“人命关天，你肯定后小弟才会出手，你负责看杨虚彦，我负责留意安隆方面的人。”

两人在人丛中左穿右插，横过车马道，满街都是持灯追逐的孩子，为灯会平添不少生机和热闹，徐子陵见到各民族和平地庆祝佳节，心中一片温暖，益发感到太平盛世的珍贵。心中同时因侯希白“人命关天”之语而想到侯希白若非本性善良，就必是大奸大恶的人。直至此刻，他仍深信曹应龙的看法，便是石之轩怎会培养出一个好人来？这是完全违反魔门常规的。

有感而发道：“侯兄这么重视人命，令师听到会怎样反应呢？”

此时来至安兴隆所在那边街道处，安隆这所老铺像其他店铺般打开大门，糕点美食任人享用，一排挂着十多盏巨型走马灯，蔚为奇观，引得不少人驻足欣赏。因有美酒飨客，宽敞的铺内人群川流不息，份外热闹。

横过铺门后，侯希白收回投入铺内的目光，道：“那只是徐兄对敝派的不了解，或者可打个譬喻，花间派就是江湖的纵横家，讲的是纵横的手段，不仗人多，故每代只传一人，最重识见学养，周游四方，兵不血刃而可亡国立邦。”

徐子陵恍然大悟，石之轩化身的裴矩正是不费一兵一卒，从内部把大隋亡掉，若单凭武力，何时才可成就此事。

道：“既是如此，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侯希白止步停下，环目四顾，沉声道：“我有时会怀疑石师是个有双重性格的人，皆因花间派和补天阁两派武功心法截然相反，各走极端，补天乃补天之不足，故可代天行事，专事暗杀行刺之道，天下愈乱愈好，取将夺帅，视千军万马如无物。我早怀疑杨虚彦是补天阁的弟子，只是从徐兄口中得到证实而已！补天阁不理情义，只求效用，与我花间派的‘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迥然大异。噢，糟啦！”

徐子陵心中一懔，随他目光瞧去，只见一群六、七个美丽少女，以曼妙的姿态边打系在蛮腰的小鼓，边朝他们走来。

她们穿的均为具有民族特色的彩衣，配色艳丽，最惹人注目的是小领斜襟服饰的两袖以红、黄、绿、紫、蓝五色彩布拼接而成，下摆边子缀以宝石。又在长衫外面套上以紫红、深蓝镶花的坎肩。腰间扎着长彩带，彩带两端以盘线的刺绣方法绣成花鸟纹饰。绚丽多姿处，仿似天上的彩霞，化身为明媚动人的美女，现身凡间。

她们的腰鼓更是讲究，以桑木作框，用宝石、彩玉镶嵌，蒙以蟒皮，双手交替击鼓，右手击鼓心，发出“咚”的强音；左手击鼓边，发出“唔”的弱音。有时两手同拍鼓心或鼓边作滚奏，就那么“咚喀咚唔”，又或“咚咚咚咚”、“喀喀唔唔”，以变化多姿的击奏方法，演化出令人难以相信美妙动听的鼓乐妙韵。

当徐子陵仍未了解侯希白“糟啦”的叹语时，七位系鼓美少女已把两人团团围住，似嗔还喜的敲鼓跳舞，引得人人注目。

徐子陵开始明白，若给这群少女缠着，还怎能去进行刺杀杨虚彦的行动。

其中一女只是身形略高，腿儿特别长，笑容更是甜美，不知如何却能令人有艳压群芳的深刻感觉。不过她的眼神亦是最幽怨，紧系在侯希白身上，显见两人该是素识。

侯希白无奈地向徐子陵苦笑，此时除非拔身腾空，否则休想脱身。

就在这要命时刻，徐子陵看到石青璇。





第07章 重会玉人


徐子陵先是听到石青璇的声音，循声瞧去，刚好见到她一闪即逝的粉背。

他不知道石青璇为何能如此肯定“疤脸大侠”就是自己，但她聚音成线传入他耳中的话，却教他大感为难，那是——“撇下侯希白后，立即到城外大石寺来找人家吧！”

就是那么略一犹豫，行踪飘忽、如幻似真，以箫技名闻天下的玉人早消没在人流中。

在双方衷诚合作的情况下，要他就那么撇掉侯希白，对他来说是有着道义上的难题。何况杨虚彦、安隆方面势力庞大，失去侯希白的助力，实属不智。

最要命是若大石寺是在城内还可找人问路，如在城外又不想白费工夫，他势需侯希白这识途老马帮忙。

“咚咚喀喀”的鼓音，把他的心神从石青璇身上收回来，忙凑到侯希白耳边道：“我联络到石青璇了，快溜！”

侯希白微一错愕，接着向众美女一揖到地，赞叹道：“鼓美人更艳，在下拜服，只恨在下有急务在身，范大小姐可否容在下明天才往贵帮总坛请罪问好。”

他的动作不但潇洒悦目，且带着一种恢谐的味道，登时惹得众女花枝乱颤，笑意盎然。其余六女仍击鼓妙舞之际，特别出众的美女停下来，右手按在鼓皮处，左手轻擦小蛮腰，似瞠似喜的俏立于两人身前，美目在徐子陵这疤脸客身上先打个转，便不大感兴趣的集中凝注在风度翩翩的侯希白处，微跺小靴的娇声道：“你这人最是可恨，要找你时总不知走到哪里去。今趟又想找借口开溜吗？”

她的声线娇柔悦耳，带着一种引人的磁性，即使以徐子陵心不在焉的状态，亦想听她多说两句话。加上她肆无避嫌大胆直接的作风，确能令任何男性心痒难熬。

可能是他一生人首次后悔一向怜香惜花作风的刹那，侯希白苦笑道：“范大小姐误会啦！我侯希白岂是言而无信之徒？何况是佳人有约。不过我这位兄弟的父亲大人病危，故在下必须陪他赶回家去，他的爹等若在下的半个爹，大小姐多多包涵。”

美女一对妙目立即来到徐子陵脸上，怀疑地娇哼道：“骗人家也该编些动听点的故事，你这兄弟毫无焦急悲戚之容，刚才你们两人只似在灯市闲逛，鬼才信你？”

徐子陵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情绪，为侯希白这最佳借口圆谎，沉声道：“小弟是刚接到侯兄的通知，始知家父垂危之事。唉！人生区区数十寒暑，小弟一向对生生死死看得非常淡薄，但能让他老人家有子送终，乃我等为人子女者报答亲恩的责任，唉！”

徐子陵的谎话到这里再无以为继，只好以唉叹作结。

美女妙目一转，低喝道：“不要敲鼓啦！听得人心烦意乱的。”

众人显然为她马首是瞻，立即停手。

美女由不相信变得半信半疑，黛眉轻蹙道：“你是否成都人？家在哪里？”

侯希白快刀斩乱麻的扯着徐子陵臂膀，道：“时间刻不容缓，我两兄弟须立即离开，失陪哩！”

美女一挺耸秀的酥胸，恶狠狠地道：“若明天不见你来，我范采琪把你言而无信的舌头切下来送酒。”

说罢无奈让路。



“咯！咯！”

陈老谋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进来！”

寇仲推门而入，见陈老谋从床上坐起身来，移到床沿坐下，不好意思的道：“吵醒谋公啦！不过只要你翻看一遍，包保不会责怪我。”

把鲁妙子记下机关巧器的手抄卷递到陈老谋手上去。

陈老谋没有立即去看塞到手上的秘本，怔怔瞧着寇仲好半晌后，点头道：“老夫一大把年纪，已不知亲眼看着多少人在变，像云玉真便变得很厉害，迫得我和小卜最后只好离开她。你这两个小子虽然愈来愈厉害，但仍是那种本质，小陵随遇而安，你则是玩世不恭。”

寇仲哑然失笑道：“若谋公你把这两句对我们的评语说给李密、萧铣等人听，定没有人同意。”

陈老谋哈哈笑道：“你心知肚明我陈老谋在说甚么。争霸天下也可以是玩世不恭的一种方式。那表示你不甘屈服于既有和传统势力之下，放手追求个人的目标。”

寇仲抓头道：“我的目标究竟是甚么呢？坦白说，我并不觉得当皇帝是有趣的事，所以就算我取得最后胜利，大概都会请别人去坐那烫屁股的位子。”

陈老谋摇头道：“你的目标绝非要当皇帝，而是要纵横天下，把没有可能的事变成可能。”

寇仲呆了半晌，叹道：“知我者莫若谋公，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老谋得意道：“这叫观人于微，想做皇帝的人都有很大的权力欲，讲求上下之分，像萧铣虽摆出礼贤下士的样子，事实上言行举止都充满皇室贵族的派头，不穿龙袍只是一种手段。哪有像你般甚么都随随便便，如非你手下有擅长组织的能手如宣永、任媚媚、虚行之等人，你的少帅军只会是一盘散沙。”

寇仲欣然一拍他的老肩，微笑道：“你知我是甚么料子，我也晓得你的料子，何不翻翻手上的东西一看究竟？”

陈老谋低头一看，见封面书有《机关巧器学》五字，露出一丝傲然不屑的笑意，打开第一页，只见序文开宗明义的写着：“机巧之学，乃攻心格物之学。心有心性，物有物性，总言之为天地自然之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容。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只是小道小术。”

陈老谋这机巧之学的专家，立时动容，问道：“是谁写的？”

寇仲亲自为他揭往次页，序文末赫然现出鲁妙子三个触目的签署。

陈老谋剧震道：“我的娘！”又翻往第一页续看下去。

寇仲低声道：“这本鬼东西我看了十多遍，仍是一知半解，谋公你……”

见陈老谋对他的话全是听而不闻，遂识趣的乖乖离开，又为他轻掩上房门。

河水温柔地拍打着夜航的船体，明月斜挂天上，寇仲忽感到无比的轻松，生命再次充盈着迷人的意义。

人生便是不断的争取，管他到头来是痛苦还是快乐。



侯希白登上石阶，指着前方道：“那就是大石寺。”

徐子陵朝他指示向前瞧去，见到在古柏参天，竹树葱笼，月色凝罩，红墙环绕内佛塔凌空，寺楼巍然高大。

侯希白忽地长叹道：“子陵兄会否觉得杨虚彦选此寺作为冒充石师与青璇会面处，很是古怪呢？”

徐子陵讶道：“或者他料到石小姐是要先和我见面，故把地点选到这里来。”

侯希白摇头道：“我敢这么肯定，此中自有因由，却不知该否说出来？唉！”

徐子陵茫然不解道：“侯兄若有苦衷，不说也罢。”

侯希白似立下决心的断然道：“还是告诉子陵兄较妥当点，我之所以犹豫不决，皆因牵涉到石师的秘密。我自幼是个孤儿，少有与人说心事，尤其有关石师和花间派的事，更从不透露予其他人知晓。”

徐子陵默言不语，暗忖他这孤儿是否也像曹应龙般，是石之轩一手泡制出来。

侯希白仰观夜月，又俯首低吟，缓缓道：“石师虽只传我花间派的武功心法，但亦不时论及补天阁的武学，所谓‘补天’，就是补天之不足处，发展至极端时自被所谓自命正宗者视之为邪魔外道，补天不足被讥为逆天行事。唉！岂知顺者为贱，逆者为贵之理。”

徐子陵听得心中微寒，侯希白始终是一代邪人石之轩栽培出来的弟子，说及有关魔门理论时，语气大有愤世嫉俗之慨，异于平常的温文儒雅。

侯希白忽又不好意思地道：“子陵兄切勿见怪，说到这些问题时，不知是否因不断在脑里重复，很自然模仿石师当时说话的语调。”

徐子陵岔开道：“为何大石寺全无灯火，就算所有和尚都已就寝，也该有佛灯香烛一类的东西吧？”

侯希白道：“我正要告诉子陵兄，大石寺的主持因开罪了魔门里一个极难缠的人物，故寺内的和尚均到附近的寺院栖身避祸，一天不摆平争执，绝不敢回来。”

徐子陵愕然道：“谁人如此霸道，巴蜀的武林同道竟坐视不理吗？”

侯希白待要回答，一点灯火在寺院内亮起，徐子陵低喝道：“侯兄给小弟押阵，我去了。”

徐子陵迅快而小心的翻过院墙，此时灯火忽又敛去，只好凭记忆搜索过去，顺手脱掉面具。

这所名刹规模不小，由山门殿起，接着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宝殿、藏经楼等，殿堂重重，虽及不上净念禅院的结构复杂，造型优美，但亦是宏伟壮丽。

在主殿群成行成阵之旁，万千竹树中耸起一座高塔，份外具有气势。

徐子陵此时不禁有点后悔为何不多问侯希白一句，究竟是魔门哪个厉害人物，竟能令这里的和尚空寺避祸。

要知大凡名寺古刹，均有本门武功高强者负起护寺之责，而寺中和尚多少也有懂得武功的人。兼之区内的武林同道，亦会与寺院有交往，绝不会坐视不理。所以眼前的情况，可算极不寻常。

听侯希白的口气，此人绝不会是安隆，且是徐子陵不认识的。如此就可能是连曹应龙都不晓得的那个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他从未试过在没有人的寺庙任意穿行，感觉非常新鲜。现在的徐子陵对建筑学已非吴下阿蒙。顺步浏览，对整座名刹的结构一目了然，更感受到在宗教的征召下，建寺者那种殚思竭力的热忱和精神。不论门，窗、檐、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类纹饰。庙脊上则塑置奇禽异兽，栩栩如生。

殿堂间有长廊贯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对称，片刻后，他已置身在先前出现灯火的罗汉堂中，一时不由呼吸顿止，被眼见塑像如林布满大殿的奇景震摄。

大殿塑像罗列，分作两组，中央是数十尊佛和菩萨，以居于殿心的千手观音最为瞩目，不但宝相庄严，且因每只手的形状和所持法器无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感觉。

五百罗汉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纵横相通的巷道。徐子陵仿似置身另一个有别于现实的神佛世界，身旁的塑像在透进来的月色掩映中，造型细致精巧，色泽艳丽，无论立倚坐卧，均姿态各异，仿若真人，神态生动，疑幻似真。

当他来到千手观音座前，四周尽是重重列列的罗汉佛像，有若陷身由塑像布下的迷阵中，那感觉实非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万一。

千手观音座下有个小烛台，只一眼徐子陵便认得式样与石美人在蝠洞迷宫使用的相同。石青璇动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轻柔地道：“请徐公子点灯好吗。”

徐子陵压下回头的冲动，取起烛台旁的火石，把烛台燃起。

一点跳跃闪烁的焰火，在罗汉堂中心处亮起来，更添本已诡奇的气氛。

石青璇的声音在右侧传来道：“我们不若玩玩捉迷藏吧！”

徐子陵卓立不动，像个怕受责骂的儿童般招供道：“小姐幸勿见怪，随我来的尚有侯希白，小弟并没依小姐之言把他撇下，其中是有原因的。”

石青璇沉默下去，接着从千手观音后现身出来，脸覆重纱，淡淡道：“人世间的事，莫不在因缘两字之中，来便来吧！也没甚么大不了的，最重要是你这好人来了！”

面对玉人，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在经过重重困险，处处弄人的命运后，她竟忽然得来全不费功夫的出现在眼前伸手可触处，一股无法一一言喻的感觉从深心处似洪水般爆发出来，使他首次生出把一位女性拥入怀里的冲动。

那当然只能在心内偷偷的想。

石青璇给他的感觉是冷热无常，永远和你保持一段距离，难以捉摸。虽不至拒人于千里之外，至少是不易亲近。

深吸一口气后，徐子陵平静地道：“姑娘今趟到成都来，是否接到令尊的消息。”

石青璇漫不经意地道：“青璇只有娘而从没有爹。你是否想警告我那只是安隆和杨虚彦两人弄的鬼把戏。哼！这两个混蛋竟敢小看碧秀心的女儿，我定要他们吃不完兜着走。你倒本事，刚抵成都便弄清楚这么多事。”

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知自己亦小看了石青璇，白白担忧近十天。

石青璇微笑道：“安隆本约我到他的老铺会面，幸好在门外碰到你们，于是改约他们到这里来，把事情一并解决。你该没忘记说过肯为我背起所有担子和责任，大丈夫一诺千金，可不能说过便算。”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有甚么担子姑娘要交由我挑负的呢？”自认识这作风特别的美女，他从不知该如何应付她。

石青璇像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悠然道：“首先我要把这石之轩的鬼卷子交给你处理，徐公子爱撕掉扔掉，又或交给谁，悉随尊便。”

徐子陵大吃一惊时，石青璇递上羊皮卷一轴。

异变随至。





第08章 印卷之争


就在徐子陵要从石青璇手上接过集魔道两派大成，载有不世绝学《不死印卷》的当儿，一束阴寒无比、充满邪恶阴损味道的劲气象铁棍般直捣他背心要害，假若他往横避闪，石青璇将变得首当其冲，徐子陵无奈下，只好准备弓背硬受一击。

同一时间，左方佛像后卷起大蓬晶光，骤雨似的朝两人涌至，与徐子陵身后的偷袭者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在这么特别的环境中，徐子陵又因心神被庙内神像所慑，无论对手多么高明，也不会窝囊至受袭时始生出警觉。而另一个原因，是恃着侯希白在外掠阵，致减低警觉性，但此时悔之已晚，只能施展浑身解数，以挽狂澜于既倒。

在这生死一发的时刻，徐子陵蓦地脑际灵光一闪，浮现出刚才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座罗汉塑像。

那罗汉正好整以暇的舒展筋骨，极尽俯仰曲伸的妙态；当时他已想过这是否一种行功的情状，此刻在生与死悬于一发的紧要关口，终豁然大悟，哈哈一笑，继续弓背，可是当敌气及体的一刹那，却猛地抛开一切，若那神像般舒展肢体，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侵体的真气再不能只寻某一要穴攻击，而是发散往全身去，再从四肢散发，就像洪水虽烈，但因有足够的河道疏通，故不会泛滥成灾。当然若给对方结结实实的一拳轰在背心处，身体自然难免受伤。但现在对方只是以凌厉的隔空拳劲，而发拳的位置至少在两丈开外，以攻徐子陵的不备，他这临时领悟来的奇招，竟可应付得绰有余裕。

整个过程只是眨眼的工夫，这时杨虚彦的招牌货幻影剑法，始洒过来。

后面传来安隆“咦”的一声，显是料不到徐子陵竟不闪不躲的硬捱他一招，令他大失预算。

假若徐子陵横闪的话，那石青璇多少也会受点伤，其时杨虚彦自可把《不死印卷》手到拿来。

就那么的一着之差，两人的如意算盘再也打不响。

不过徐子陵和石青璇尚未脱离险境。前者虽以妙手偶得的奇招挡过安隆凌厉的一击，但要把对方入侵的真气化解和排出体外，一时间亦使他全身麻痹，经脉欲裂，再无力助石青璇反击杨虚彦可怕的剑招。

石青璇却似预知杨虚彦会钻出来似的，在剑光及身的刹那，一个旋身面对烟花般绽放的剑点精芒，以卷作箫，疾刺迎上。

徐子陵猛提一口真气，刹那间气劲回复过来，此时安隆已展开莲步，抢至他右侧的死角位，两指箕张，取他双目，下面则无声无息的右腿提踢，攻他下盘，阴毒至极点。

徐子陵尚是首次碰上这么刁钻玄奥的步法，原本普通平常的上虚下实的招数，立时脱胎换骨般变得难以招架。换了是寇仲，可能在刀法难以展开下先行避开，那安隆就可从容助杨虚彦收拾石青璇。幸好徐子陵最擅近身搏击，虽明知对方功力在自己之上，仍咬紧牙龈，脚踏奇步，先错开少许，始上架下封。

幻剑散去，杨虚彦狼狈后退，现出紧裹在黑罩黑衣内虎背熊腰的骠悍体型，若他不收手的话，保证此招可把羊皮卷和石青璇的玉手同时绞碎，那他不但得不到《不死印卷》，日后定难逃石之轩的报复。

他虽是天下人人惊惧的无敌刺客，但对石之轩却有种有如与生俱来的深切敬畏。既知曹应龙被人救去，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再动石青璇半根汗毛。

只有得到《不死印卷》，他才有脱离石之轩控制的希望。

“蓬。”

安隆收回攻敌双目的右手，底下却结结实实重踢在徐子陵下封的掌沿处。

这一踢乃在满腔杀机下全力出手，近六十年的魔功毫无保留的送出，务求一举毙敌，去此祸患。

蓦地脚面像给个尖锥重重刺一下，接着螺旋怪劲急转而入，硬把他雄浑的魔功钻得贴着对方掌沿溅洒四散，能攻入对方体内的真气剧减一半，至此才知《长生诀》奇功，名非虚传。

安隆痛哼一声，竟借不到分毫劲力以续展莲步，无以为继下只好往旁错开，眼看徐子陵给震得往后抛飞，亦只能叹失良机。

此时杨虚彦待要重组攻势，抢夺不死印卷，后方扇风刮到，知道自己同师不同门的师兄弟已经杀到，怒从心上起，全力展开幻影剑法，望身后迎。

石青璇左手拔出玉箫，幻化出一蓬又一蓬似有若无，虚实难分的青影，卷向阵脚微乱的安隆，右手不死印卷脱手向在半空成功翻了一个筋斗的徐子陵射去，娇呼道：“接着！快走！”

“砰”！

安隆硬撞在背后那座神态慈祥，凝目跌坐的佛像上，塑像立时爆成碎粉，就借那么一点反撞力，侧身避过石青璇缠人的箫影，人球般弹起，疾若流星的朝射往两丈高处的徐子陵和不死印卷抓去，只要给他五指发出的内劲隔空追及，与用手去拿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徐子陵居高临下，看个一览无遗，只见向自己投来的《不死印卷》从快转慢，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牵扯着，最后凝定半空处，心叫糟糕，人急智生下反手上托，劲气撞在横梁处，往下扑去，但已迟了一线。

安隆魔功之高，大大出他意料之外，果不愧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安隆五指收缩，不死印卷往他倒飞而去，与他上冲而起的肥躯不住接近，禁不住心中大喜。

眼看得手，箫声忽起，非是石青璇忽然雅兴大发，吹奏一曲，而是她把真气透管而出，产生振鸣，玉箫真劲从下上刺，狠狠撞在《不死印卷》处。

就那么以毫厘之差，印卷应劲横抛，投往外围的罗汉阵中。

徐子陵施展凌空换气的独门本领，改下扑为横移，向印卷斜掠紧追。

安隆怒哼一声，一个翻腾，正要全力追去的当儿，已给卷进身法有若凤舞于天，曼妙无方的石青璇所发出的森森箫影内。

杨虚彦此时刚抵挡过侯希白挟主攻之势攻来有若长江大河、滔滔不绝的一轮连绵不绝的扇法，仍找不到任何可乘虚而入的破绽和空隙。

幻影剑式最厉害处就是以虚实相生，瞒人眼目的手法，令对方露出空隙破绽，故决胜每在刹那之间。

哪知侯希白摺扇忽开忽阖，变化万千，且用劲奇特，无论拨扫点打，时间角度均拿捏得精准确切，又暗蕴无数奇招妙着，故纵以杨虚彦之能，在失去主动的情况下，亦只能见招拆招，一时难以反攻。

侯希白的美人摺扇已达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充满天马行空随境生变的创作意味，更有种大异于他狠厉剑招的潇洒风格。纵使杨虚彦恨不得把这个命运注定的对手立毙剑下，心中仍不由为侯希白喝彩叫好。暗忖换过另一情况，将是痛快淋漓的一回事。

“拆”！

杨虚彦施出压箱底的本领，幻剑振处，生出品字形三朵剑花，迫得侯希白横扇硬接一招。自交战以来，两人各以奇幻精奥的手法快打猛攻，紧凑得没有透气的空隙，奇招妙着层出不穷，却是你进我退，我攻你闪，直至印卷被石青璇的箫劲撞往远处，杨虚彦见形势不妙，才兵行险着，以同归于尽的手法，迫侯希白硬拼。

“呛”！剑扇交击，侯希白大叫不好，原来杨虚彦就借那么一记反撞的力道，抽身后退，斜冲往后，箭矢般朝徐子陵追去。

侯希白早有心理准备，就是这天下闻名的刺客手底必然极硬。但到真正交手，始知他强横至这等地步。心想若给他得到印卷，那还了得。

想虽是这么想，但身体仍要往后一晃，化掉剑劲，才能紧追而去，终是慢一步。

安隆此际回到地面，而石青璇却如天上下凡的女神，似正绕着他表演仙乐妙舞。以他的见多识广，仍是首次碰上这么奇妙的武功。

透过玉箫，石青璇的真气能从任何一个箫孔送出，从任何一个角度攻来，飘忽得像无定向风，而每发出一道劲气，箫管均相应发出高低强弱有别的鸣奏声，仿似用口吹奏，扰人心神至极点。令安隆禁不住猜想，假若这些鸣响能串成曲调时，将是他命赴阴曹的一刻。

更要命是石青璇该是深悉他天莲宗的独特武功，所有手法步法皆是针对他的强弱出发，所以他虽自问各方面均可胜过石青璇这后进小辈，一时间亦给她缠个手足无措，难以抽身。

徐子陵此时在空中看到印卷落在一座闭目瞑思的金刚塑像盘抱的怀内，后方衣袂声响，骇然发觉杨虚彦挟着冲天剑气，后发先至的追击而来。刹那间他计算出当自己拾起印卷的时间，刚好是幻影剑临头的危险时刻，那时自己会处于完全被动的劣境，说不定会直至伏尸杨虚彦剑下，仍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忙运气下坠，右手同时发出劲风，扫得刚落在塑像怀中的印卷抛飞而起，投往右边暗影处的地面。

而他则发出一声长笑，好掩盖印卷着地的声音，心叫“得罪”，左足尖点在另一尊造型佝偻龙钟的罗汉头顶，反向左方跃去。

杨虚彦果然中计，横脚撑在另一座瞪眼怒视的罗汉像处，改变方向朝他追来。

侯希白在安隆和石青璇的战圈旁掠过，还顺手打了安隆一扇，气得安隆敝叫怒吼。他待要赶上杨虚彦，好和徐子陵联手把他收拾，忽然劲风横至，从多手观音后杀出个美艳娇俏的女郎来。

他虽然欲一睹莲柔这来自波斯的美女的风采，但却绝不愿发生在此时此刻。无奈之下一个急旋，摺扇全力抢攻，纵是辣手摧花，但为了不死印卷，再也顾不得那么多。

杨虚彦居高临下，瞧着曾是他手下败将的徐子陵，安然落在两尊罗汉之间，似缓似快的摆出一个姿势，以他一向的冷酷沉狠，亦不由大为错愕，莫名所以。

徐子陵左右各有一座高约六尺，全身镂金，俨若真人的罗汉塑像，姿态则截然迥异。左边的那尊瘦削长颈，笑容可掬，一手按膝，身往前俯，另一手往后搔背，姿态漫不经意，合适自然。

另一座却是眸珠突睁的怒目金刚，右手筋突肉张的握拳前方，精足神汇，威武生动。

徐子陵卓立两尊塑像之间，首先摆出右边塑像的闲适姿势，接着又变换作右边怒目金刚的姿态，均维肖维妙，在殿外金黄的月色掩映下，加上堂畔微弱的灯火，几疑是徐子陵忽然化身为护佛的罗汉，更似是其中一尊罗汉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确是怪异无伦。

破风呼啸骤响。

就在杨虚彦仍想不到该如何应付眼前异景时，一股凌厉的指风，从徐子陵食指激射而出，刺在他身剑合一布出的剑气网罩中。

螺旋劲气破罩而入，大有洞穿宇宙的霸道气势。

杨虚彦闷哼一声，运气横移，挥剑险险挡着。

“当”！

漫天剑影本是声势汹汹而来，如今却是云散烟消。

徐子陵哈哈笑道：“领教啦。杨兄再看这一招。”

举在头上的拳头倏地移后，拐个弯后，弓步击出，恰是怒目金刚旁那尊佛像的姿态，另一手却在身前画个似是毫无意义的圈子。

杨虚彦尚差寸许踏足实地，拳风已至。他乃刺杀的高手，落地前催动剑气，溯空刺向徐子陵，岂知徐子陵竟像能未卜先知的凭左手画圈生出的劲气，硬把剑气化掉。

他来不及再作抢攻，只好避往另一尊罗汉之后，狼狈至极点。最气人是他武功明明在徐子陵之上，偏被他层出不穷的奇招压得一筹莫展，有力难施。

徐子陵却是痛快之极，起始时他只是借罗汉的威势以惑敌心，夺其志气。此乃上兵伐谋之道，实上乘武功的攻心术。怎知当模拟出某一罗汉的姿态时，体内真气竟似天然发生的随姿态而涌动，像先前化去安隆偷袭的那一式般生出奇效，那还不恍然大悟，明白到这五百罗汉的诸式妙态，极可能来自前代某一空门高人的设计，有意无意间把玄门的功法展现在罗汉的千姿百态中，自己无意得之，确属异数。

此时他早把不死印卷忘个一干二净，难得有杨虚彦这么硬的对手，刹那掠过左右并列的十多座罗汉像拳发连环，趁杨虚彦处于下风的时刻，展开硬拼的手法。

杨虚彦心知不妙，连忙反击，在他眼中心里，徐子陵变成一尊活的罗汉，不住变化出与四周塑像相映成趣的姿态，但接着无论拳击指截，掌按脚踢，均有摧山撼岳的雄浑气魄。在剑气纵横、拳风呼啸中，塑像碎粉般破裂，双方均是以攻对攻，惨烈处好比战场上千军万马的生死厮杀。

徐子陵愈战愈勇，愈是得心应手。

杨虚彦则失尽先机，气志被压，在此消彼长下，虽未到势穷力蹙的困局，却是节节后退，经历他毕生里最窝囊的痛苦逆境。

石青璇娇叱传来，叫道：“徐子陵小心！”

徐子陵醒觉过来，来个双拳齐出，把杨虚彦轰得再退三步，笑道：“承让啦！”如飞后撤，再转身前掠。

侯希白接战莲柔已占尽上风，若非这美女的身体灵软如蛇，每能于危急时凭奇异的身法救急保命，早将她送上西天。

此刻见安隆施出天心莲环的看家本领，迫退石青璇，连忙抽身拦截，气得安隆差点吐血。徐子陵见状心中大喜，杨虚彦虽狂追过来，此刻仍在四丈开外，不能构成威胁。莲柔则在石青璇的监视下，只能在一旁观战，未敢轻举妄动，不死印卷似该是他囊中之物。

究竟该怎样处置这鬼东西呢？

不死印卷出现在丈许外一尊卧地的罗汉旁边。

蓦地娇笑声起，一道丝带从暗处射出，贴地卷上印卷。

接着是婠婠的甜美声音道：“原来在这里，多谢子陵，小妹看后再还给你吧。”

徐子陵立时汗流浃背，若印卷落在婠婠手上，恐怕合敌我六人之力，也难以讨回来。





第09章 诡变百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任谁都想不到，婠婠会出现在这关键时刻，且是一出手即夺得《不死印卷》。

徐子陵更暗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知道婠婠来到成都，怎会放过《不死印卷》这种魔门宝典。

石之轩既要一统天下，更要统管魔道，野心之大，纵非绝后，亦属空前。偏因他创出《不死印》奇功，连祝玉妍都奈何不了他，如果有机会知道点有关不死印心法的秘密，总是有益无害。而石青璇手上的《不死印卷》，正提供这独一无二的良机。

不过此时悔之已晚，婠婠的天魔飘带灵蛇般卷起印卷，“喽”的一声，像毒蛇的舌头似的缩入她素白的衣袖里，消没不见。

徐子陵刚飞至她前方，双掌下按，这一下全力出手，螺旋劲龙卷风般朝婠婠卷去。

婠婠仍有闲情以幽怨爱怜的目光瞥他一眼，像要记着他的容貌，左手衣袖漫不经意拂出，“蓬”的一声，硬接徐子陵掌劲。

徐子陵又感到天魔劲那种空间四陷的可怕感觉，心叫糟糕，晓得自己乘怒出手，失去一贯冷静，故蠢得去以硬碰硬，连忙收回大部分功力，施展凌空快速换气的本领，横飞开去。假若婠婠此时乘势追击，保证他难以活命。

幸好杨虚彦及时赶至，幻出点点剑芒，漫空遍地的向婠婠攻去。婠婠虽仍是好整以暇的样子，但秀眸露出注意的神色，纤足在方圆数尺之地迅速移动，似在要考较杨虚彦应变的手段。同时目不转睛的凝视他挟着凌厉剑气，穿过罗汉林立两旁形成的通道迅速接近的诡异情景。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赶来，不约而同形成包围的势力。后面尚有莲柔，却不见石青璇。

徐子陵立足其中一尊罗汉头上，舒展筋骨，把婠婠的天魔劲气化去。他的视域遍及全殿，立时把握到整个形势。

照道理婠婠得宝后好该立即开溜，徐子陵明白她只因见自己盛怒下失去理智，不顾死活向她强攻，令她杀机大起，就算不能一举毙敌，也务要使他受到永不能复元的内伤，故此才要和他硬拼一记，失去脱身的良机。

不过婠婠亦是打错算盘计错数，以为徐子陵在力战杨虚彦之后，功力必大幅损耗，她纵不能伤敌，也可从容逸走。哪知徐子陵刚从五百罗汉的姿态领悟出佛家博大精深的秘学，精气神均臻巅峰状态，加上急速换气的独门招数和凭《长生诀》与和氏璧融合而成配对罗汉奇姿而来的“化劲大法”，竟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没有丝毫损伤。

她却被徐子陵反震的力道撞得体内真气一阵翻腾，运气压下后，杨虚彦的幻影剑发出的剑气已把她笼罩其中，坐失挟宝而去的时机。

只要给杨虚彦缠上，殿内其他高手再有一个、半个下场，连婠婠自问也应付不来。

婠婠的天魔功在刹那间提至极限，同时冷然道：“安隆你最好不要插手此事，否则将成我阴癸派的死敌。”

说话间，左手罗袖天魔飘带有若一道闪电般划破罗汉巷的虚空，刺在杨虚彦的剑尖处，准确得令人难以相信。

徐子陵等叹为观止。

被飘带破开的剑劲往四外翻腾激溅，十多尊罗汉像面向巷道的脆弱部分立时遭劫，手折鼻碎，金漆飞脱。

杨虚彦本是虚实难分，仿似魔法的幻影剑立时变回一把人间的利刃的本相，在被飘带撞上刃锋前，微一回收，始吐劲刺实。

“啪”！

两劲相触，发出一下清脆的激响。

杨虚彦一个倒翻，落地后后“咚！咚！咚！”连退三步，始能站稳。

婠婠的飘带在击中刃尖时，立呈波浪起伏的纹样，诡异非常，她的娇躯亦往后猛晃一下，俏脸掠过一抹艳红。

飘带缩入罗袖里。

安隆和侯希白分别来到婠婠左边的前侧和后侧处，前者阴阴笑道：“小丫头何须说得这么严重，看在令师脸上，安某人作个旁观者又如何呢。”

莲柔移到婠婠大后方，隐没在一座罗汉塑像后。

徐子陵仍找不到石青璇的芳踪，此女行事一向难测，他虽有点挂心，却并不担忧。

“锵”！

杨虚彦幻影剑回到鞘内，先环目一扫，冷然道：“此卷对婠大小姐毫无用处，如若肯归还在下，说不定在下可教小姐完成心愿。”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想不到我的杨师兄竟是个卑鄙之徒。自己收拾不了徐兄，就借人之手，还说要为人家美人儿完成心愿。更想获归还秘卷，如此一举三得，亏你想得出来。”

杨虚彦露在头罩外的眼睛精电一闪，哈哈笑道：“徐兄切勿误会，以为多情公子真的多情，他只为自己着想，并非关心你的安危。”

婠婠不屑地道：“婠婠从不与藏头露尾，不敢以真貌示人之辈谈交易，除非杨虚彦你扔掉脸罩，否则休想我会对你任何提议生出兴趣。”

杨虚彦大感愕然，朝安隆瞧去，不明白在这种四面受敌的情况下，婠婠为何一点不留余地的开罪自己。

安隆则游目四顾，在搜索石青璇的踪影，因此女武功得乃母真传，大不简单。

婠婠忽然幽幽一叹，先横了卓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一眼，目光才移往左前侧的安隆处，微摇螓首道：“我真不明白安隆你在搞甚么鬼。竟不惜开罪我们。只为这么一卷对你毫无用处的心法秘卷，谅你也不敢凭印卷去和石之轩作对吧？论为人，你是不会笨得无端白事的去为人作嫁，一个不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番话毫不客气，可是安隆仍是一脸阴恻恻的笑容，不以为忤道：“安某人不是说过只作壁上观吗。不过念在与令师一场情份，仍忍不住奉劝一句，杨虚彦加上侯希白将等如至少大半个石之轩，即使令师亲来都占不到多大便宜。贤侄女不若把印卷交出，这叫淑女不吃眼前亏，对吗？”

婠婠莞尔道：“难怪师尊尝言安隆难成大器，只配作个铜臭奸商。现在你们两方实力不相上下，只要我帮助任何一方，另外一方只有饮恨收场的结局。安隆你今晚两度施展天心莲环，已成强弩之末，要杀你正是时候。说不定侄女会把心一横，扔掉印卷，再全力把你收拾，亦是人生快事。”

安隆终于色变，噤口无言。

婠婠又瞧往高高在上的徐子陵，举袖掩口娇笑道：“你这人呀，站在那里吃西北风吗？你的大美人为何不理你呢？”

敌我两方四人你眼望我眼，却均拿她没法。虽陷身困局中，这阴癸派的绝色传人却能利用各人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把场面操控在手上。

杨虚彦双目现出森寒杀机，手握剑柄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想挟卷而逃，各位不若我们作个比赛，看谁能从她的香罗袖内，把印卷夺回来如何？”

这番话等若征询徐子陵和侯希白的意见，大家是否可暂时放下敌对的立场，先除去婠婠，然后再凭实力决定印卷谁属。

徐子陵心中犹豫。

他和婠婠虽然是死对头，有着解不开的仇恨，可是要他跟安隆、杨虚彦这些邪人联手对付她，终是有欠光彩。无奈这却是目下唯一的办法，否则只要给她脱身，谁都没办法把她留下来。

安隆等无一不是足与婠婠独力抗衡的高手，虽没有摆开架势，但精神均紧紧锁牢在婠婠身上，只要她稍有异举，会因在高手对峙时的微妙气机感应下突然出击，所以此时的婠婠好比穷巷里的猛兽，除非她能抵得住四人联手的攻势，否则绝不敢轻举妄动。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往徐子陵瞧去，叹道：“子陵兄意下如何？这似乎是唯一的办法。侯希白虽最恨辣手摧花，却找不到其他可行之道。”

徐子陵虎目精芒大盛，盯着婠婠淡然道：“现在石小姐不知避往何方，假若我们一番浴血苦战后，发觉羊皮卷内写的只是一般孩童学的千字文，是否划算呢？”

婠婠柔声叹道：“这里只有徐子陵才是真英雄，请问诸位，小女子可否先把羊皮卷打开一看，证实无误，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如何。”

安隆嘿嘿笑道：“真英雄只是傻瓜的另一种较好听的称谓，我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这是石大哥留下在幽林小谷的《不死印卷》，至于是基于甚么理由，请恕安某人不便透露。”

婠婠秀眉轻蹙，奇道：“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看来你的目标不在印卷，而只在乎我的性命，此事非常奇怪，这样做于天莲宗有何好处。”

话锋一转，众人的注意力从围攻婠婠的合作问题上，转移到印卷的真伪处。

“嗳”！

侯希白亮出摺扇，轻柔地为自己扇凉，微笑道：“隆叔既决定袖手旁观，柔公主则躲在远处，婠小姐请放心阅卷，让在下负起护花的责任，子陵兄意下如何？”

徐子陵平静答道：“如若安隆老师和柔公主不出手，小弟亦不会出手。”

婠婠摇头道：“除非子陵你亲口保证给婠婠护法，否则我绝不会冒这个险。”

杨虚彦长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不若就由在下出手领教阴癸派的天魔秘技，至于各位是否参与，悉随尊便。”

说话时，一阵森厉冰寒的剑气，从他身上如惊涛骇浪般散发涌卷，他的身形虽仍纹风不动，但事实上正争取主动，只要婠婠在气势对抗上稍处下风，他立即挥剑出击。

他是全力出手，而婠婠则须分神防范安隆和侯希白两人，对婠婠自是大大不利。

侯希白喝道：“且慢！”

众皆愕然，假若杨虚彦出手硬拼婠婠，该是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侯希白接着转向安隆道：“事关重大，隆叔何不清楚说出何以深信婠小姐袖内的羊皮卷确是载有《不死印法》手卷。”

安隆目闪奇光，缓缓道：“若我证实此卷非是赝品，贤侄是否打算和彦侄一起出手？”

侯希白洒然道：“确有这个可能。当然还要看隆叔的说话有多少分可信性。”

安隆发出一阵震殿长笑，道：“这种羊皮非是普通羊皮，乃由本人亲手浸制，故色泽奇特，历久常新，是本人奉石大哥之命而造的，我安隆以天莲宗诸祖立下咒誓，若有半字虚言，教我永世不得超生。”

婠婠以一阵娇笑接下去道：“现在连奴家都有点相信这卷东西是真的哩，可有兴趣听人家提出两个解决现今僵持局面的方法呢？”

这番话奇峰突出，登时令跃跃欲试的侯希白勒马收缰，暂缓出手。

莲柔的声音从出口处传过来道：“请恕莲柔不再卷入魔门的争斗中，奴家走啦。以后若有甚么事，千万别算到奴家的账上去。”

衣袂声刹那远去。

徐子陵听得头都大起来，再弄不清楚莲柔和安隆等的关系。

不过此女狡诈如狐，谁都不该把她说的话以等闲视之。但她也可能是因不欲与阴癸派为敌，故临阵退缩。

婠婠欣然道：“这叫明哲保身，总比安隆你来得聪明。”

安隆不悦道：“你不是说有两个解决的方法吗。”

婠婠运起魔功，紧压丈许外杨虚彦摧动袭来的迫人剑气，从容自若的柔声道：“第一个解决的办法，就是由婠婠在袖内把羊皮卷化成碎粉，那就一了百了，大家再没有甚么可争的。”

杨虚彦的剑气立时骤减一半。

若羊皮卷被毁，损失最大的当然不是婠婠，而是侯希白或杨虚彦其中之一人。

婠婠顶多只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两人则失去晋身成为另一个石之轩的可能性。

安隆冷哂道：“若你肯这样做，早把印卷毁掉，何用到现在才说出来。”

他一直煽风点火，现在谁都不怀疑他有毁掉婠婠的居心意图。

婠婠不屑地瞥他一眼，玉容忽然平静下来，回复她一贯近乎纯洁无瑕的笃定神态。但四周的空间突然再次出现随时塌陷的可怕感觉；她身上白衣无风自动，乌黑的长发更像遇上狂风般拂扬摆舞，情景诡异至极点。

众人大为懔然，均蓄势以待，却无人敢先撄其锋。

徐子陵冷喝道：“另一个解决方法是怎样呢？”

婠婠脸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诡秘笑意，平静地道：“方法就是把印卷给你。”

说到最后一句，罗袖扬起，羊皮卷脱袖而出，闪电般疾射傲立罗汉头上的徐子陵。

“锵”！





第10章 鹿死谁手


杨虚彦、侯希白和安隆均生出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以他们的功力，当然不会真的往以婠婠为核心的“天魔劲场”倾跌过去，但他们必须运功对抗，抽身后退。

杨虚彦和安隆均是工于心计的人，早想遍婠婠能破开困局的各种手段，其中包括把印卷奉送其中一人的可能性，而借此移祸东吴之计，婠婠便可立时由众矢之的变成从旁左右大局的操控者。

现在摆明杨虚彦和安隆是一党，徐子陵和侯希白则是另一对伙伴，双方力量虽以安隆和杨虚彦略高一线，但安隆曾因施展“天心莲环”而功力耗损，变得实力大致相若。

在这样的情况下，婠婠可助任何一方令对手迅速溃败。所以刚才安隆和杨虚彦暗中约定，务要把婠婠先行击杀，再对付徐侯二人。

岂知婠婠高明得太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竟看穿他们的阴谋，在这紧要关口全力施展天魔大法，形成一个能吸取任何真气，再借之为用的“凹陷”力场，令他们欲攻无门，比之甚么护身真气更要厉害。

只有徐子陵视之为理所当然，皆因他已多次因婠婠的天魔大法吃尽苦头。

“锵”！

杨虚彦抽身后退的同时，掣出寒光四射的幻影剑，舍婠婠而取徐子陵，化作冲天的长虹，一改平时虚实难测的幻影剑招，以雷霆万钧，震山撼岳的威势，剑即是人，人即是剑的姿态直取罗汉像顶的劲敌。

徐子陵此时刚接着印卷，见杨虚彦全力挥剑攻来，心中叫苦，婠婠今趟确是险毒无伦，害得他在接卷时心神立分，因心有滞碍而难以保持在最佳状态，若如此被杨虚彦一剑杀死或受伤，实是冤枉至极点。

他乃武学的大行家，一眼看出杨虚彦这一剑才真正显露出实力，且不负天下第一刺客之名，能于弹指间把整体功力发挥尽致，击出这惊天动地的一剑。

剑未至，杀气早把他完全笼罩其中，纵然躲避，但只能稍延被杀的时间。

对方的出剑，使他顿坠泥足深陷的困局，由此可知杨虚彦的厉害。若杨虚彦以前的幻影剑法是精雕细琢的蝇头小楷，这刻的剑法便像长江大河，有一泻千里威势，痛快淋漓的狂草，教人完全摸不到笔路。

人急智生下，徐子陵把手上的印卷脱手掷往横空而来的杨虚彦，大笑道：“转送给你又如何？”

同时脚下运劲，心叫得罪，脚下的罗汉塑像寸寸碎裂，令他整个人沉往地面去。

侯希白此时亦抢了过来，见徐子陵投出印卷，大叫一声“掷得好”，摺扇合拢，俊目威棱四射，加速横切往因怕毁掉印卷而慌了手脚的杨虚彦。

杨虚彦拔剑的一刻，安隆亦往后抽身，好脱出天魔劲的范围，且退得比侯杨两人更速更急，因他感到婠婠将注意力只集中到他一人身上去，加上先前婠婠的恐吓和警告，说他不生惧意便是骗人。

即使他在巅峰状态，也没有胜过婠婠的把握，更何况在两番激战之后。

白影一闪。

婠婠的飘带溯空而至，生出有若鬼啾神号的破风声，贯满安隆耳鼓。

安隆若刚才只算大吃一惊，现时却是魂飞魄散，他乃魔门的老行尊，自然明白是甚一回事。

飘带当然不会啼号，发出的只是飘带透过奇异振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其变成天魔音皆因自己在心胆俱寒下心神受制，致乎魔由心生。

他生性自私自利，只懂损人利己，此时哪还有兴趣理会杨虚彦的生死，猛提一口真气，同时收摄被动摇的心志，加速后退，借其过人的体重，令他的飞退倏地加速，且是左歪右倒，“蓬！蓬！”声中，一个接一个的罗汉像给他撞得碎屑横飞，遭遇浩劫。

婠婠的飘带就是差那么一寸数分始终拂不着他的肥肉。婠婠忽地俏然立定，目光移往杨虚彦等三人，虽不是十成十的满意，但已是心中欣然。

四人中最令她头痛的是安隆，他的“天心莲环”实是魔门一绝，当全力施展时，连她的天魔大法亦奈何他不得。

在单对单的情况下，她自可捱到他势穷力竭时再反击，但在目下的情况中，将会令她陷入难以解救的险境。

因此她一直以种种手段和心理战术，成功在安隆心中植下必败的种子，引发他的恐惧，还设法使安隆深信不疑她会舍印卷而取他的性命。

而事实上她仍只是意在印卷。

此时“吓退”安隆，胜券已然在握。

她打的如意算盘是把印卷这烫手的热山竽送赠徐子陵，诱杨虚彦全力夺卷，最理想当然是他能重创徐子陵，那时候侯希白会加入战圈，跟杨虚彦拼个你死我活。

此时她可趁安隆狼狈逃窜的千载一时的良机，出手暗算，不但可独得印卷，说不定还可把四人逐一击破，尽除这批劲敌。

怎知徐子陵竟有转赠印卷之举，迫得她只好改变计划。

娇叱一声，婠婠闪电移前，飘带疾射，后发先至的直取侯希白的背心大穴。

那边的杨虚彦明明见到印卷迎剑飞来，却不敢去接，因为前有徐子陵贴地攻来，左方有侯希白横空杀至，在这两大高手夹击下，若他收去剑势探手取卷，只有立毙当场的结果。

徐子陵虽似是随手一掷，却是刁钻之极，在印卷中贯满真劲，取的更是杨虚彦剑势至强至大之处。

无奈下杨虚彦猛一咬牙，剑随意转，改上攻为下扑，原式不变的朝徐子陵刺去，任由印卷在上方呼啸而过。

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侯希白会因印卷而舍他不理。

侯希白把两人争持激烈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心中大骇，因为印卷这么给徐子陵运劲掷出，无论投到任何物件上，都会摔个稀烂破碎，杨虚彦故意避过，就是要迫使自己为印卷的存亡而无暇与徐子陵夹击他，心中叫苦时，劲气袭背。

侯希白心中一叹，看也不看的反手挥出美人摺扇，正中拂袭的飘带，就借相撞之力，改变方向，错离杨徐两人交锋的战场，往正激射西墙的印卷投去。

自婠婠把印卷投往徐子陵，其中变化诡谲无伦，众人各展奇谋，均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见杨虚彦一副壮士断腕的壮烈姿态，舍印卷而全力扑击他，心中也不由佩服他精准的判断，但对方怎也因此而心神略为分散，本是一往无前的强劲气势更因变招而稍有削弱，非复先前那种无可抗御的气魄，连忙把握时机，左手撮指成刀，右手握拳，脚踏奇步，抢前先来个隔空击拳，螺旋劲气狠狠痛撼在对方剑气的锋锐处，然后始劈出手刀，借错开的步子，从左侧剑势的缝隙间切进去，奇奥灵动，务要杨虚彦变招封架，那他本是必杀的四剑，将是无功而返的结局。

从此亦可见杨虚彦这一剑的凌厉，即使威力削减后，徐子陵仍要施尽浑身解数去化解拆卸，不敢硬撄其锋锐。现时杨虚彦最想杀死的人，已由侯希白改为徐子陵，只要想想当年在荥阳沈落雁香居的徐子陵和眼前徐子陵的分别，差异之大，想想已足可令任何与他为敌的人心寒。

徐子陵所有招数变化，无不充满天马行空、妙至毫巅的创意，刚才激战时把殿内罗汉的姿态融合在对敌的招数中，到刻下连串宛如空中鸟迹，水中鱼路那种不着痕迹的手段变化，令他能以弱克强，着着抢占上风，谁能不为之心惊容动。

无奈下杨虚彦沉气下坠，回剑扫劈，堪堪挡开徐子陵贯满真劲的掌刀，竟发出“蓬”的一声，锋利的剑锋，在气劲的反震下，不能损伤徐子陵掌沿分毫。

更令杨虚彦大感头痛的是螺旋劲气由慢而快的沿剑入侵。

杨虚彦心中涌起浓烈的杀机，退到两个罗汉之间，化去徐子陵的螺旋劲后，迎着寸步不让追杀过来的徐子陵不守反攻，连劈三剑，一剑比一剑凶猛。

徐子陵以奇幻飘忽的手法勉力见招拆招，同时大喝道：“侯兄得宝后不要理小弟，立即离开。”

这话比甚么招数更利害，杨虚彦慌忙收剑闪退。

侯希白此时亦绝不好过，眼看印卷要撞得粉身碎骨，而婠婠却像附骨之蛆的如影附形，追在他身后猛施杀着，似是他忽然成了她仇深似海的大仇人。

照理婠婠也该如他般不愿见到印卷变成废纸残片。

想到这里，侯希白豁然醒悟，把握到婠婠是在迫他把“救卷权”转让与她，凭的就是印卷对侯希白的重要性远超过对她的效用。

印卷毁掉，婠婠顶多是失去了解不死印法的机会，而侯希白则可能永远攀不上那最高层次的境界。

相去何止千里。

侯希白矛盾得要命，高手相争，胜败只是一线之差，若要救卷，他就会送命，躲开印卷便要落到婠婠手上，还要尽量予她方便，免致影响她救卷的行动。

他一向爱花惜花，最能原谅美女的缺点，这刻却把这能与师妃暄媲美的绝色恨得咬牙切齿，偏又无可奈何。

权衡轻重下，侯希白伸脚点在左旁罗汉的鼻尖处，改向横移。

婠婠发出银铃的娇笑声，道：“这才乖嘛！”

飘带化作白虹，卷向只差六、七尺就撞到到墙上的印卷。

“涮”！

一只赛雪欺霜的玉手从靠墙那列罗汉之一的背后探出，在飘带卷上印卷前先一步把印卷拿个结实。

接着是失去芳踪的石青璇幽灵般飘起来，冷哼道：“今趟好该轮到我作那得利的渔翁吧！”

婠婠收回飘带，加速掠至，娇笑道：“璇妹难道未听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吗！”

石青璇淡然自若地回应道：“当然听过！”

右手玉箫洒出大片青光，护着胸前要穴，手中印卷脱手射出，投往去而复返的侯希白。此时徐子陵高呼要侯希白取卷开溜的叫声，刚好传至，可说来得非常合时。

婠婠哪还有空去理会石青璇，何况石青璇得碧秀心真传，收拾她绝非数招内可办到，一声娇叱，改攻侯希白。

侯希白不住与投来的印卷接近，失而复得的兴奋，令他的精神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更盘算出接卷后如何应付婠婠必然是狂风暴雨般袭至的攻势。

就在这关键时刻，右方一尊望墙的罗汉像竟复活过来般，弹高往他扑过来，假若他依着现在速度继续掠前接卷，刚好会给撞个正着。

这变化连婠婠都料想不到。

侯希白知道印卷虽重要，但倘若失去性命，甚么印卷均不管用。

这塑像重达百多斤，加上把塑像推出者的劲力，硬捱这一记可不是说笑的，倏地立定。

罗汉擦身而过，猛撞在对立的另一尊罗汉处，发出一声轰鸣全场的激响和破折断裂的声音，两像同时爆成往四方激溅的碎粉。

安隆肥胖的巨体在侯希白和婠婠间一闪而过，印卷也随即消失无踪，他的笑声接着响起，狂笑道：“姜毕竟是老的最辣，婠丫头你中计哩！”

“轰”！

整座大殿晃动一下，安隆破壁而出，到了殿外去。

此时徐子陵和杨虚彦双双赶至，都为这意想不到的变化愕然。

除婠婠外，更没有人明白安隆指婠婠中计究竟是中了他甚么计。

只有婠婠暗怪自己低估这能与祝玉妍同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一派宗主。

她早前以种种手法，令安隆生出惧意，再以飘带迫得他狼狈窜逃，当时更乘虚而入，凭飘带发出天魔音，控制他的心神，估计他难以在短时间内回复过来，遂安心去争夺印卷。而安隆那边仍传来撞碎罗汉的声音，令她更是放心。现在当然猜到安隆比她预期的更快复元，并且不住击碎塑像，造出他退势不止的假象。

此时悔之已晚，追之难及。

就在此时，安隆一声怪叫，又从破洞倒飞回来。

殿内诸人莫不愕然以对，比之安隆成功夺卷更感意外。





第11章 平分春色


在众人呆瞪下，安隆左手掩胸，拿印卷的右手轻轻抖颤，脸上血色褪尽，双目直勾勾瞧往破洞外月色遍洒的大地，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其中揉集深切的惧意。

是谁能令这邪道中殿堂级的高手如此大失常态呢？

靠墙的石青璇忽然娇躯一震，一言不发地循破洞闪身飘出殿外，消没不见。事起突然，徐子陵已来不及阻止。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同时出手，往安隆扑去。不管是谁把安隆迫回来，都是要先把印卷抢到手上再说。

杨虚彦见状急压下心中惊疑不定的情绪，大喝道：“安叔小心！”

安隆被喝得似从一个噩梦里醒过来般，随手将手中印卷往上抛掉，狂叫道：“不关我的事！”

接而朝洞口的反方向疯了的逃去，撞破另一个大洞。

侯希白和杨虚彦哪还有兴趣理会他，同时拔身而起，往不断抛升，快抵殿顶的印卷追去。徐子陵怕婠婠偷袭，卓立原地，全神注意婠婠的动静。只见这美女俏立原地，对侯杨两人的斗争象忽然失去兴趣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露出思索的神情，紧盯安隆退回来的破洞口处。

徐子陵心中一动，有几分猜到是谁在破洞外把安隆迫回来，事实上亦不是难猜，天下间能令安隆如此仓皇失态的，不出宁道奇、祝玉妍和石之轩等寥寥数人，其中以直接和此事有关的石之轩可能性最高。

想到是“邪王”石之轩，不由冒出一股寒意。

扇剑交击之声在殿顶处连串响起，接着侯希白和杨虚彦两人分别落在徐子陵左右两旁，怒目对视，两人手中竟各有半截印卷。

徐子陵也不由呆住。

婠婠幽幽一叹，油然道：“这或者是最佳的解决办法，奴家不陪你们玩啦！”倏地后移，从正门处飘身离殿。

“锵”！

杨虚彦还剑鞘内，双目精光电闪，在徐子陵和侯希白身上来回扫视几遍后，冷哼一声，径自从破洞离开，消没不见。

大殿回复宁静，只余一地塑像破碎后的残屑。

徐子陵往侯希白瞧去，后者从手上的半截残卷收回目光，苦笑道：“小弟也有点同意婠小姐的话，这或者是唯一的解决方法，大家同时得到却又失去了。”

徐子陵问道：“刚才把安隆迫回来的，是否令师呢？”

侯希白摇头道：“瞧来不似，石师虽罕有出手，但出手必有人丧命。照我猜杨虚彦也不信来的是石师，至于究竟是谁有这通天彻地之能，小弟也好想有人能答我。”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侯兄多久没见过令师？”

侯希白轻描淡写地道：“怕有七、八年吧！”

像是不愿谈及有关石之轩任何事的样子，岔开道：“很高兴今晚能交上子陵般这有情有义的朋友，小弟刚才力拼下受了点伤，必须觅地疗养，若子陵这几天仍在成都盘桓，小弟会来找子陵饮酒畅谈。”

一扬手上的半截残卷，微笑道：“我真的很感激。请啦！”

言罢穿洞潇洒去了。那点烛光刚好熄灭，不片刻大殿又亮起来，皆因正是天明的时刻。

想起昨晚惊涛骇浪般的经验，份外感觉能见到晨光的珍贵。

徐子陵走出墙外，天已大白。忽然一阵叮咚脆响，从佛塔那边传来，远眺过去，隐见佛塔檐角翘起处挂有铜铃，山风吹来，发出一阵阵悦耳的清音，使人尽去尘虑。

在罗汉堂侧有夹道通向佛塔，花木扶疏，幽邃浓荫，非常引人。

徐子陵暗忖横竖闲来无事，不如顺便随意参观，然后立即离川，赶去与寇仲会合，同赴关中寻宝。

叹了一口气后，缓步朝佛塔走去，穿过竹林，高近十五丈，分十三层的宝塔巍然屹立林内广场处，峥嵘峻拔。

在初阳东升的辉光下，塔顶的镂金铜制飞鹅更是灿烂辉煌，光耀远近。

每层佛塔四面共嵌有十二座石雕佛像，宏伟壮丽，纹理丰富。

“徐兄对这座佛塔似是情有独钟呢？”

徐子陵负手仰观佛塔，头也不回的淡然道：“师小姐是昨晚已来，还是刚到的？”

师妃暄来到他身后油然道：“那有甚么分别。你不过是想问谁把安隆迫回罗汉堂吧？此人那么可恶，冒渎佛门圣地，妃暄吓得他以后睡不安寝，也不为过，徐兄同意吗？”

徐子陵转过身来，面对清丽淡雅的师妃暄，苦笑道：“我也踏碎其中一座塑像，小姐打算怎样惩罚小弟？”

师妃暄微笑道：“我不见更不知，徐兄莫要问我。”

徐子陵一拍额头，洒然笑道：“昨晚就像发过一场梦，差不多每件事都是令人费解，不明所以。例如师小姐是凭甚么惊退安隆，吓得他连《不死印卷》都要抛弃，以至见鬼似的抱头鼠窜？”

师妃暄温柔地道：“我上趟入川，就是奉师命到幽林小谷把《不死印卷》细阅一遍，虽不会因而练成不死印法，但模拟到有两三成相似并不困难，加上安隆作贼心虚，机缘巧合下才那么有效，这是否可解去徐兄其中一个谜团。”

徐子陵明白过来，但却产生新的问题，讶道：“师小姐何不索性把印卷带返静斋收藏，岂非不用有昨晚的纷争？”

师妃暄淡然自若道：“这不但是秀心师伯传给青璇小姐的遗物，更是石之轩借刀杀人的凶物，没有青璇小姐的同意，谁都不能将它带离幽林小谷。今次最使人难解的，就是杨虚彦怎会忽然知道此卷的存在？”

徐子陵愕然道：“借刀杀人，石之轩若要杀人，不懂自己下手吗？”

师妃暄秀目抹过一丝悲哀的神色，低声道：“我们边行边说好吗？”

徐子陵不敢和她并肩而行，落后在她侧旁两步许处，一起进入迂回于竹林内的小径。

师妃暄忽地停下，徐子陵自然随即止步，前者微嗔道：“你这人的脑袋是用甚么做的，为何不敢和妃暄并肩漫步，我们之间没有尊卑之分，更无主从之别，是否要妃暄拂袖而去，不再理你？”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不知是否因熟络了的关系，师妃暄对他的态度比之初会时有很大的转变，以前她从未试过以这种半娇嗔、半责备的神态语气和他说话，其中动人处，教人惊喜。

徐子陵哈哈一笑，来到她左旁的位置，有点乱了阵脚的道：“只是一场误会，小弟还以为师小姐因身份特殊，须严守男女之防，所以……嘿！敬而远之，噢！不对！我只是尊重小姐超然的身份，唉！你该明白的。”

师妃暄莞尔道：“并肩而行与男女之防有甚么关系？反是你这样故意堕后，甚至敬而远之，更为着相和蹩扭。”

说罢继续前行，玉容回复止水不波的平静，今趟徐子陵悠闲轻松地走在一旁，静待她说话。

好一会儿后，师妃暄沉重的道：“石之轩录下不死印法，是故意让秀心师伯看的，那关系到魔门和静斋的斗争，其中细节可以想象。若非研读此卷，秀心师伯绝不会在芳华正茂的时刻，撒手离开尘世。”

徐子陵心中冒出一股寒意，道：“石之轩的心肠是用甚么做的，难怪石小姐不肯认他作父亲。”

旋又担心道：“师小姐刚才不是说过曾细阅《不死印卷》吗？你岂非重蹈令师伯的覆辙。”

师妃暄若无其事道：“可以这么说。而这更是石之轩录之成卷的用意，对静斋来说则是公然的搦战。有一天妃暄可能忽然就那么走了，但总不能置之不理。”

徐子陵听得乏语而对，更不知如何去为她分担，好半晌才道：“安隆为何想得到印卷，对他又有甚么好处？”

此时林木已尽，两人来到罗汉堂旁的空地处，师妃暄缓缓转身，面对徐子陵，平静地道：“安隆对石之轩，有种近乎疯狂的崇拜，数十年来从没有改变过，一直希望石之轩能一统魔道，对他来说，以前的障碍是秀心师伯，现在的障碍则是青璇小姐。而在杨虚彦和侯希白两人间，他选取前者，因为他认为杨虚彦会是另一个石之轩。”

徐子陵不解道：“杨虚彦既是这么一个人，李世民为何仍要重用他？”

师妃暄道：“杨虚彦是属于太子李建成一系的人马，更因杨勇和李渊的密切关系，故非常受李渊爱宠，加上最近杨虚彦凭李渊纳董淑妮为妃一事，地位更是巩固。除非李世民要与父兄决裂，否则对这屡建奇功，新近才把薛举刺杀的大功臣有甚么办法呢？”

徐子陵皱眉道：“以前师小姐对魔门的事总是不愿谈论，现在忽然又变得言无不尽，其中是否有甚么特别的原因？”

师妃暄微笑道：“自大巴山别后，妃暄从水路全速赶赴幽林小谷，通知青璇小姐这件事，才晓得鲁妙子临终前曾以飞鸽传书予青璇小姐，遗书中提及很多事，对你和寇仲更是推崇备至，其中提及你可能是天下唯一的一个，可不须学习花间或补天的魔功，亦能读通《不死印卷》的奇材，她遂决定把印卷交给你。假若你不能及时赶来，那她就当着安隆和杨虚彦面前把印卷毁掉，好一了百了。”

徐子陵禁不住心中涌过一阵失望，原来师妃暄现在对他另眼相看的原因，非是因她对自己观感有变，只是因鲁妙子的遗书，又或因石青璇对他的信任，不由暗感失望，那种滋味确不好受。

由此推之，自己真的可能对这淡雅如仙的美女生出情愫，否则怎会因此而神伤。想到这里，徐子陵把所有扰人的情绪压抑下去，若无其事道：“原来如此，早知小弟便不用千山万水的赶到这里来。”

师妃暄讶道：“未能一窥印卷上所载，你不觉得可惜吗？”

徐子陵有感而发道：“得得失失，怎能介怀那么多！否则做人岂非万分痛苦。况且鲁先生极可能错看或高估了我徐子陵，看得走火入魔时才不划算。若要学上乘武技，罗汉堂内的五百尊塑像，无不暗含玄奥道理，大自然的鸟飞鱼落，无不可为我之师，谁还有空去参详魔门邪人创出来的东西！”

师妃暄美目深深地凝注他，秀眸彩芒闪闪，叹道：“妃暄现在才明白鲁大师为何如此欣赏你徐子陵啦！徐兄可知此寺的罗汉，均是依后秦圣僧鸠摩罗什亲绘的手本敬制。”

徐子陵一呆道：“鸠摩罗什是谁，名字这么古怪的。”

师妃暄肃容道：“鸠摩罗什乃天竺来中土传法有大德大智的高僧，广究大乘佛法而尤精于般若性空的精义，武技更是超凡入圣，却从不以武学传人，只论佛法。来中土后在长安的逍遥园从事翻译佛经的工作。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想过竟然有人能从他设计的塑像瞧出玄虚，且非是佛门的弟子，确是异数。”

接着横他一眼道：“亏你这人还要说鲁师错看你，是否怕负上甚么责任呢？”

徐子陵苦笑道：“给你说得我差点要入殿再多看两遍。唉！现在这里再用不着我这个闲人，巴盟的人又四处为李世民寻我晦气，小弟实不宜久留，师小姐请啦！恕小弟失陪。”

以师妃暄的恬淡无求，也忍不住蹙起秀眉不悦道：“为何你一副赶着要溜的样子？你难道看不到天下万民的苦难，即使是能避开中原战火的巴蜀，亦因外面政治形势的变化而风起云涌。自祝玉妍、石之轩出世，一直是道消魔长之局，否则天下不该乱成这个样子。有志气的人均应为人民办点事。”

徐子陵的苦笑更深，叹道：“有志气的是寇仲而非徐子陵，师小姐对我的期待不嫌太高吗？”

师妃暄回复平静，微笑道：“徐兄知否我因何要冒充石之轩吓安隆一跳？”

徐子陵思索道：“是不是想试探石之轩有否牵连在这件事内？假若安隆是奉石之轩的命令行事，当然不会害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不嚷着要走了吗？”

徐子陵尴尬道：“原来师小姐也懂得耍人。”

师妃暄轻吁一口气，柔声道：“你这人很难侍候，如若徐兄不介意，可否让妃暄作个小东道，请你尝试成都著名的地道斋菜，青璇小姐尚有些东西要交托你哩！”

徐子陵皱眉道：“师小姐不用为我浪费宝贵的时间，只要告诉我何处可见到石小姐，小弟自行寻去便成。”

师妃暄像瞧通看透他般，樱唇角逸出一丝微仅可察的笑意，漫不经意地油然道：“又来哩！此地一别，不知何日再有相见之期，陪妃暄多一阵子也不成吗！”

师妃暄尚是首次对他软语相求，想起连毁掉她的和氏璧人家都不计较，心中一软，只好点头答应。





第12章 纵论天下


数股浓烟在远方江岸旁的山头冒起，直冲霄汉。

自昨晚黎明前，急行近三十里的江淮军，在杜伏威亲自指挥下，对沈纶的营地发动猛攻，但可惜是他同时把泊在军营之旁大江上的十多艘战舰以火箭焚毁，寇仲在江上伏击沈纶退兵的大计登时落空。

居高望远，沈纶的主寨尚未失陷，被毁的只是外围哨寨，喊杀声随风送到众人耳内。陈长林双目厉芒电闪，显因沈纶被袭大感快意。

卜天志凑到寇仲耳畔低声道：“照我看沈纶怎都会防上杜伏威有这一手，所以表面看似杜伏威占尽上风，但沈纶虽有损失却未伤根本，暂不用仓惶撤退。唉！即使走他也会从陆路走，想走水路已无可用的船只。”

他虽没有明言，但等若指出若要伏击沈纶，在现在的形势变化中，根本是不可行的。寇仲也感到泄气，只好安慰他道：“沈纶哪是老杜对手？可能很快崩溃。”

另一边的陈长林目不转睛的紧盯战场的形势发展，摇头道：“沈纶有谋有勇，论气魄和经验虽及不上杜伏威，兵力更是远落其后，但立寨处却是利守不利攻，兼之是养精蓄锐，起始时虽被攻个措手不及，但转瞬站稳阵脚。我猜沈纶固是损失颇重，但杜伏威亦占不到多大的便宜。”

忽然撤退的号角声响起。

寇仲苦笑道：“长林兄果是料事如神，老杜要退兵哩！”

陈长林叹一口气，苦笑道：“假设沈纶派兵追击杜伏威后撤的军队，那我们今趟的伏击行动只有取消；如若沈纶连循例的追击也无法办到，则我们仍有一线机会。”

寇仲心中暗赞。

陈长林不但是个情深义重的好汉，且公私分明，绝不会因私人恩怨而要大家陪他冒险。相互比较，自己更倾向于感情用事。

半个时辰后，洛其飞赶回来报告战场上的最新情况，沈纶果然派兵追击后撤的江淮军，却被杜伏威亲自指挥的护后军击退。

陈长林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并没有因此失望，微笑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沈纶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少就横行霸道，渔肉乡里，从没受过甚么挫折。今趟我们教他落个灰头土脸，损兵折将而返，日后还要穷于应付李子通的报复，我已感到非常痛快。以后怕还没收拾他父子的机会吗？”

寇仲从隐藏的草丛中长身而起道：“长林兄乃天性豁达的英雄好汉，趁现在沈纶、杜伏威和李子通三方均是自顾不暇，正是各走各路的最佳时刻。我在岭南兜个转后，便要和陵少会合共赴关中，彭梁等地的大本营，就要辛苦诸位哩！”

众人齐声答应，士气昂扬得像刚打败了沈纶。



成都的大街小巷满布昨夜狂欢的痕迹，爆竹的破屑碎纸、花灯的残骸，随处可见。街道上行人疏落，与昨夜人山人海的情景，几疑是两处不同的地方。

可以想象一夜尽欢后，人们都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登床作其元龙高卧。

街上店铺十之有九没有开门做生意，当徐子陵怀疑师妃暄要请客的斋馆是否营业时，这扮成书生模样的美女领他来到城西设于果园坊内的斋店，出乎意外的正打开大门款待客人。

师妃暄显然非是首次光顾，店东亲来招呼，秦公子前秦公子后的，尊敬有礼。

徐子陵表示对斋菜全不在行后，师妃暄随即点了几个小菜，亲自为他斟上香茗，使他受宠若惊，想不到能有与她同台午膳的荣幸。

偌大的斋馆，只有他们这台客人，清静舒适。

无论在甚么情况下，师妃暄仍是那不食人间烟火，恬淡自然的动人模样。

闲聊两句后，师妃暄感激地道：“幸亏得徐兄告知石之轩的另一个身份，否则到现在我们仍不知一手颠覆大隋的裴矩就是石之轩，亦只有他能如此深藏不露，教人全然寻不到蛛丝马迹。”

徐子陵不解地道：“他一个人真可发挥这么大的破坏力吗。”

师妃暄道：“问题是他深得杨广宠信，尤其是裴矩乃隋室最熟悉西域事务的人，其他大臣根本欠缺提议的资格。”

顿了顿，续道：“例如在大业十年七月，当时身为右光禄大夫的裴矩被任命为‘护北蕃军事’，他立即向杨广进言，指出突厥的始毕可汗势力日增，必须设计削弱，并提出以隋朝的宗室女嫁给始毕之弟叱吉没，并封他为南面可汗，以分化突厥当权的宗族。结果叱吉没不敢接受婚事和封号，还向始毕合盘托出，始毕知道后，自对杨广明生怨怼，突厥与隋的交恶，就是从这时开始。”

徐子陵听得头皮发麻道：“若论心计，恐怕没多少人是石之轩的对手，最厉害是他还似对杨广忠心一片，处处为大隋设想的模样。”

师妃暄叹道：“一计未成，他又另出一计，裴矩再向杨广力陈突厥人最易被人离间，现在疏远朝廷，非关婚嫁封号之事，而是有个来自西方叫史蜀胡悉的人在挑拨离间，如能诱斩此人，突厥自会重归隋廷怀抱。杨广在不明事实下，答应了他。裴矩遂以利厚的贸易为诱饵，把史蜀胡悉骗到马邑杀害，事后又让始毕知道，从此突厥再不向隋廷朝贡。”

再喟然道：“杨广乃历代帝皇中把家当败得最快的皇帝，大秦虽也历两帝而终，但在始皇治世时，天下早已民怨沸腾，不像杨广继位时仍值盛世。现在想来，皆因裴矩揣摩到杨广好大喜功，意图扬威域外，令四夷归服的心态。在诱杀史蜀胡悉后，杨广还以为收服了突厥，北巡边塞，始毕得到秘密消息后，亲率数万精骑南下突袭杨广的队伍，迫得杨广要避入雁门避难。雁门郡四十一座城，被始毕攻占三十九座，杨广差点送命。经此一役，突厥人再不肯臣服，还生出东进之心。罪魁祸首便是石之轩。”【校者按：杨广雁门之围发生在大业十一年，三征高丽之后，国内已经诸阀离心，义军烽起，此背景不可不察，故师妃暄挑拨之意明显，意在向徐子陵灌输石之轩盖世凶人的理念】

徐子陵道：“说不定正是石之轩使人暗中通知始毕，教他领兵来袭。唉！我真不明白，这样把突厥引狼入室，对石之轩有甚么好处。”

师妃暄平和地道：“这正是思想之争的祸害。令人可置民族大义于不顾，对人民的痛苦视若无睹。祸患的根源来自魔门至高无上的秘典《天魔策》十卷，策中不但载有《天魔诀》、《道心种魔大法》等诸般深不可测的绝学，还详论宇宙和生命的奥义，认为人性本恶，毁灭和黑暗才是宇宙最具威力的力量。起始时只属一种学说，到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学。无论在政治上或武林间，正统宗派均乘机对魔门穷追猛打，魔门杰出弟子遂各分别携卷避祸，演变成今天两派六道的局面。石之轩要统一魔道，就是要把《天魔策》重归于一。仇恨就是那样种下的，现在谁都难以改变。”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仍不足以解释石之轩为何要把突厥引进中原来呀？”

师妃暄解释道：“魔门已非当年的魔门，其中经历过多次变化，在汉武时先与被排斥的诸家结合，到张骞通西域，又接受外来文化与宗教的影响，强调以武力去清除异己，到魏晋时期，魔门中人积极往西植基发展，石之轩和祝玉妍均有胡人血统。所以我们的民族大义，对他们是丝毫不起作用。”【校者按：“胡人血统”四字实在可笑，五胡乱华后北地汉民有几人没有胡人血统？这因果关系委实荒唐，一如她支持的李世民祖上累代与鲜卑通婚一般，难道就不讲民族大义？】

徐子陵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若非师小姐娓娓道来，恐怕我这辈子都不会明白魔门的人在搞甚么诡道。”

此时斋菜来了，热腾腾香气四溢的放到桌面上，色香味俱全。徐子陵见她浅尝两箸后，便放下筷箸，自己却在放怀大嚼，吃个不亦乐乎，不好意思道：“是否我的吃相太难看，弄得你没有胃口？”

师妃暄含笑摇头，道：“这些斋菜均经多重工序精制而成，味道太浓，反不及青瓜白菜见真味，与你无关。刚才吃上两口已是破例，而且你的吃相与你的人那样，自然真致，怎会难看？”

徐子陵老脸微红，尴尬道：“你倒会说话，哈！自然真致，那是否狼吞虎咽的文雅说法呢？”

师妃暄微耸两肩，无奈道：“你要是那么多疑，妃暄也拿你没法。”

两人四目相触，均生出奇妙的感觉，活像这顿斋菜把双方拉近了，再不像以前般有段不可逾越的距离，又或分隔的鸿沟。

徐子陵当然不会因此生出非份之想，还要在心中警告自己不可如此。提醒自己是因彼此有着共同的大敌，所以才使关系密切了些儿。

师妃暄有意无意避开他的注视，瞧往阳光漫天的街道，路过的人比先前多点，但仍远比不上平常的热闹。

徐子陵记起一事，问道：“大石寺的僧侣究竟是因甚么人溜个一干二净？”

师妃暄噗哧笑道：“他们不是溜，只是暂时栖寄附近其他寺庙去，昨晚弄出来那一大堆碎泥破石今天亦会有人打扫的。”

徐子陵被她罕有的娇美神态引得一呆，结口结舌的道：“那他们定因罗汉被毁而伤心不已。”

师妃暄若无其事道：“凡物均有起始生灭，空门中人应看得透澈，若不能从生命看到死亡，从毁灭中看到再生，那便没资格言佛，我们何须为此而烦恼？”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虎目闪跃深邃不可测的智慧光芒，点头道：“小姐这番话发人深省，昨晚侯兄告诉小弟寺内僧人是因逃避魔门一个厉害人物才避居他寺，只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

师妃暄道：“我也是入川后方由川帮帮主范卓告知此事，此人名列邪道八大高手榜上，一向非常低调，行藏诡秘，与大石寺的上代主持大德圣僧乃死敌，最近不知是否魔功大成，从西域赶回来挑战大德，岂知大德刚于十天前圆寂火化。他竟把怨恨发泄在他不懂武功的徒子徒孙身上，说若有人逗留寺内，他将尽杀方圆十里内所有生人，寺僧为免祸及附近无辜乡民，只好弃寺离开。”

徐子陵大怒道：“这人太过横蛮霸道哩！巴蜀武林怎可坐视不理？”

师妃暄叹道：“不是不想理，而是难以去理。除非能把他找出来除掉，否则谁都没办法。唔！或者徐兄可助我一臂也说不定。”

徐子陵这才知中计，早前自己才表示过非是甚么救世济民的好汉，现在又一副义愤填膺，誓要伸张正气的样子，矛盾得要命。

苦笑道：“你总好像不肯放过我，若师小姐肯亲自出马，甚么凶邪亦要手到拿来。”

师妃暄微嗔道：“此人既能名列八大高手之林，岂是那么容易收拾，若非他因‘天刀’宋缺而惨遭挫败，致须避往西域，中原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残害。今趟他既敢卷土重来，自然是有自信可胜过宋缺。”

徐子陵沉声道：“此人是否‘魔帅’赵德言。”

师妃暄微怔道：“你也知道赵德言是魔门高手，不过此人却非赵德言，而是‘天君’席应，他因‘天’字招犯宋缺之忌，被他追杀千里，差点丢命，这大概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徐子陵失笑道：“这么看，宋缺该比席应更霸道。”

师妃暄微笑道：“宋缺是上代武林最著名的美男子，一向孤高自赏，目中无人，但从不妄杀无辜，外冷内热。且他对魔门有极大的震慑力，连祝玉妍、石之轩之辈也不致轻易惹他，如非他人缘不佳，声名当不会在宁道奇之下。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未尝过败绩，只看近二十年内已没有人敢向他挑战，当知他在江湖上的份量。”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你那么看得起宋师道，原来他的后台这么硬。”

他边说边吃，风卷残云的独力荡平桌上的斋菜。

师妃暄欣然为他添茶，道：“妃暄尚有一事相求，却有点难以出口。”

徐子陵奇道：“不是又想我去劝寇仲金盆洗手，从此收山吧！”

师妃暄哑然笑道：“这该算是我们间最大的障碍，不过我想说的却非是与此有何直接关连，而是想提出另一忠告，你若当是警告也无不可。”

徐子陵心叫“又来啦”，淡然道：“现在就算小弟告诉小姐不愿听，小姐也会直言不讳，对吗？”

师妃暄叹道：“不要那么严阵以待可以吗？妃暄只希望你两人打消入关中取宝的事。李世民不知从何处收到风声，知道你们快将入关，那是他的地头，天策府更是高手如云，若给发现行踪，休想活着离开。而妃暄亦很难插手干涉。”

徐子陵洒然笑道：“多谢小姐关心，不过生生死死，我和寇仲从不放在心上。”

师妃暄平静地道：“既是如此，妃暄言止于此。”

本是融洽的气氛登时云散烟消。

师妃暄柔声道：“青璇小姐现居于独尊堡内，让妃暄陪你去一趟如何？”

给她软语相求，徐子陵怎都硬不起心肠来，只好答应。

暗忖见过石青璇后，立即离川，再不作任何勾留。



“正月立春雨水节，二月惊蛰春分先；三月清明谷雨到，四月立夏又小满。冬月大雪冬至节，腊月小寒又大寒；至腊月唱完毕，上年去了新年来。”

悠扬的歌声，从驶经的一艘渔舟传过来，听得寇仲眉飞色舞，对旁边的卜天志道：“难怪说人要时常忙里偷闲，过往数天我即使听到有人唱歌，亦少有留心曲词，现在却听得一字不漏。可见人的心会把所见所闻随心境而作出选择和过滤。”

本是战斗的船舟，由于搬走所有战争的器具，摇身一变而成行走于大江的商船。

卜天志低声道：“少帅是否对宋家小姐仍未能忘情？”

寇仲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老脸一红，干咳道：“这该多多少少是此行的动机之一，却非全部原因。哈！你看那群海鸟飞得多整齐好看，咦！是否快到大海哩？”

卜天志深吸一口气，道：“我已嗅到大海的气味。如若顺风，后天我们该可上岸，再急赶一天，可抵宋家。”

寇仲道：“上岸后我会自行找去，志叔不必等我，有志叔在梁都座镇，我才可以安心一些。”

卜天志知拗他不过，只好答应。

寇仲道：“岭南除宋家外，尚有甚么地方势力。”

卜天志答道：“当地除宋家外，尚有三个具有影响力的人，就是番禺郡的王仲宣、珑水郡的陈智佛和始安郡的欧阳倩，他们不是一帮之主，就是世家大族的首领。”

寇仲一呆道：“欧阳倩是个娘儿吗。”

卜天志笑道：“还是个年轻标致的美娘儿，女承父业，在岭南武林艳名颇著，手底下亦有真功夫，据闻很不好惹。”

寇仲叹道：“我国确是幅员广阔，若我不是远赴南疆，恐怕这辈子都不知有这么一个不好惹的女人。要管治全国真不容易。”

卜天志道：“假若宋缺肯站到少帅的一方，那只要他肯点头，保证所有南蛮的领袖都会归顺少帅。”

寇仲喜道：“这正是我要拜访宋缺的原因。”

卜天志苦笑道：“问题是宋缺乃爱武多于一切的人，不巧是少帅你又以刀法名扬天下，你这么送上门去，情况极不乐观。”

寇仲大吃一惊道：“我又不是上门挑战，他老人家不会用这款式来招待我吧！何况我一向和宋家关系良好。”

卜天志叹道：“宋缺在江湖上有名不近人情，难以相处，更不会买任何人的账。已出海啦！少帅究竟想往左去还是往右行。”

往左就是折返东海。

往右则是朝岭南去。

卜天志终忍不住说出心里的话，希望寇仲肯改变主意。

大江不断开阔，一群水鸟队形整齐地在船首飞过，风浪明显转大。

寇仲凝视前方大海和江水的交汇处，忽然伸手搭上卜天志的肩头，苦笑道：“知我者莫若志叔，假设我不去一趟岭南，将来纵使战死沙场，必不能瞑目。”

卜天志还可以说甚么呢？

只好发出命令，指示船只满帆南行，驶进茫无边际的大海去。





第13章 独尊古堡


独尊堡位于成都北郊万岁池南岸，坐南朝北，仿似一座规模缩小的皇城。全堡以石砖砌成，予人固若金汤的气象。

来到横跨护堡河吊桥的另一端，师妃暄止步道：“妃暄已完成任务，徐兄只要报上名字，自有人领徐兄往见青璇小姐。”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陪我进去吗？”

师妃暄有点无奈的道：“青璇小姐怕不是那么欢喜见到我，但请勿追问原因，徐兄珍重。”

说罢淡然一笑，飘然去了。

徐子陵呆立片刻，才通过吊桥，敞开的堡门早有人恭候，是个衣服华丽的锦衣大汉，年纪四十许间，恭谨有礼，听得来者报上姓名，自我介绍为独尊堡的管家方益民后，道：“徐公子大驾光临，实是我独尊堡的荣幸，请这边走。”

徐子陵虽觉得整件事颇透着古怪的味道，但师妃暄怎都不会骗人，遂随方益民进入堡门。入门处是一座石砌照壁，绕过照壁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书“忠信礼义”四个大字，接通一条笔直的石铺通路，两旁植有苍松翠柏，房舍藏在林木之间，景色幽深。

方益民微笑道：“我们堡主到今早才知公子光临成都，又闻知巴盟的人有心留难公子，故立即找巴盟的奉振说话。”

徐子陵受宠若惊道：“解堡主的隆情厚意，徐子陵非常感激。”

方益民领他经过一道横跨自西北逶迤流来的清溪上的石桥，见前方位于独尊堡正中的建筑组群楼阁峥嵘，斗拱飞檐，画栋雕梁。尤其是主堂石阶下各蹲一座威武生动高达一丈的巨型石狮，更给主堂抹上浓厚的神秘和威严。

方益民边行边笑道：“是我们感激公子才真，请这边走。”

徐子陵愕然跟在他身侧，绕过主堂，踏上一道通往侧园的羊肠小径，两旁尽是奇花异卉，在阳光下灿烂夺目，绿荫怡人。

忍不住问道：“你们因何要感激我？”

方益民神秘地微笑，压低声音道：“待会儿公子自会知晓，请恕小人不敢先行透露。”

小径已尽，前方柳暗花明的展现出另一个空间，在花木环拱下，一座别致的小楼宁静的座落在这幽雅的角落中。

方益民施礼道：“公子请进小楼见青璇姑娘，小人告退。”就那么躬身退返小径去，消没在弯角处。

徐子陵糊涂起来，好一会儿才收摄心神，朝小楼走去。

一路行来，最可疑是从未碰上堡内其他人，若非是师妃暄亲自送他来此，早怀疑独尊堡是布下陷阱，不怀好意。

来到小楼的阶台下，徐子陵扬声道：“石小姐，徐子陵应约来哩。”

石青璇充盈磁力的动人声音从楼上传来道：“上来吧！”

徐子陵提起的心终放下来。

坦白说，虽有九成肯定师妃暄不会害他，但由于以往的经历，尤其是沈落雁和云玉真两女的恩将仇报，使他总有那么一点的不放心。

在争天下的大前提中，父子兄弟均可反脸成仇，何况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

徐子陵暗为对师妃暄的怀疑而惭愧，这仙子般的美女理该超然于尘世之外，不会随波逐流。

拾级登楼。

楼下的小厅布置简雅，充满女性温柔的气息，石青璇借居的地方，当然该是堡内某些有身份地位的女子闺房。

一道阶梯通往楼上。

不知如何，徐子陵忽然有点紧张起来，不知是因为那异乎寻常的气氛，还是这个由师妃暄穿针引线的约会。

想起初到成都的昨晚，在烛天的灯笼光映照中，石青璇揭起一半面纱那令他惊艳的迷人感觉，心脏不由也跳跃快一点。

徐子陵朝上走去，当他来到二楼时，顿时呼吸屏止，心神猛颤。



寇仲独自一人立在左船舷处，极目眼前无限扩展的大海汪洋。

一幅一幅久被遗忘的回忆，以电光石火的速度闪过脑海。

遥想当年和徐子陵这难兄难弟，绞尽脑汁从海沙帮这恶虎的爪牙下偷满一船私盐，逃入大海，后更遇上风浪，迫得要弃盐取命的情景，如今仍是历历在目，像刚不久前才发生。

光阴转瞬即逝，他和宋玉致的交往亦是如此，转眼便黯然分离。

今次自己到宋家找她，这刚强骄傲，出身于南方最显赫世家的美人儿会有怎样的反应？命运最迷人也是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那茫不可逆料的发展。

在中秋之前，他从没动过心千里迢迢的去找宋玉致，但现在他正在赴岭南的路途上，事先谁能预知。

所有往岭南的理由，均只是渴欲见伊人一面的借口。

唉！

寇仲心中暗叹，无论在争天下或爱情的追求上，他可能只是只不自量力的扑火灯蛾，灿烂后隐藏的只是自我的毁灭。李世民现在远远把他甩在后方，但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在战败身亡前，他怎都要见宋玉致一面。

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心愿。



石青璇身穿双襟圆领，蓝色印花的女装，轻盈潇洒的坐在窗台前，淡淡的凝视他。清丽绝伦，没有半点脂粉的俏脸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凄幽美态，自然便风姿绰约，楚楚动人。对她有若刀削般充满美感的轮廓线条和冰肌玉肤，清丽如仙的容貌来说，任何一丝一毫的增减都会破坏这只能出自上天鬼斧神工的月貌花容。加个假鼻子又或把脸肤变得粗黑，已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石青璇终于遵守诺言，让徐子陵看到她丽质天生的至美之态。

她身穿的印花布质地轻柔，纵是单色印花，却予人蓝白色对比的强烈，能于单色中求多变，于对比中得调和，非常别致。

她那天下倾慕的玉箫就那么随随便便的搁在膝上，灿烂夺目的阳光从林木间洒落窗前，化成仿如把她笼罩仙氲霞彩的绿荫中，令人感动得屏息。

徐子陵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石青璇的美和师妃暄的美都令人感到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可是前者的美态于此之外却能引人去欣赏和沉醉其中，特别亲切。

徐子陵旋又生出自惭形秽之心，赧然道：“徐子陵有负小姐所托，终失去印卷。”

石青璇瞧往窗外，自由写意地挨在窗框处，淡然自若的道：“青璇从未曾拥有过它，有甚么失去可言，徐兄肯长途跋涉来川，青璇已非常欢喜。”

徐子陵不是拙于言辞的人，但此时为她绝世的容色美姿所慑，竟说不出话来。

她乌黑柔软的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发髻，以玉簪固定，随意得有小撮发丝散垂下来，另有一种独特放任的韵味。

在花布褂裙下露出一对白玉无瑕般的赤足，使她更添女性慵懒诱人的风情。

石青璇平静地道：“看到桌子上的东西吗？”

徐子陵这才看到窗前的书桌上，放有一把式样奇特，纹理高古的连鞘厚背大刀，刀旁还有一卷书。

直到这刻，他才发觉四周摆满书柜，藏书丰富，暗叫惭愧。

心中一动道：“是否岳山仗之成名的霸刀呢？”

石青璇移回目光，一瞬不瞬美目深注的瞧着桌上的宝刀，玉容虽不见半点情绪波动，秀眸却透出缅怀伤感的神色，轻吁一口气道：“正是此刀。”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小姐的好意心领啦！一来我不爱挥刀弄剑，二来更怕背这么重的大刀奔波跋涉，小姐还是留来作纪念吧！”

石青璇轻轻道：“没有它，你怎能扮岳山呢？”

徐子陵笑道：“以前我不也是没有它吗？连祝玉妍一时间都差点被瞒过。”

石青璇摇头道：“今次是不同的，祝玉妍只和岳山有一夕之缘，且由于她一向厌恶岳山，自然会设法忘记他。”

徐子陵愕然道：“今次？甚么意思？”

石青璇朝他瞧来，道：“今次要骗的人是你另一死敌天君席应，只要有少许破绽，会立即给他看破，怎可不力求完美。”

徐子陵明白过来，苦笑道：“见过小姐后，我立即离川，恐怕……唉！教在下该怎么说呢？”

石青璇露出一丝如鲜花盛放，阳光破开乌云的笑意，登时驱走脸上令人心碎的哀思愁绪，娇憨地道：“看！连自己都知道过意不去哩！你弄坏人家和尚寺那么多尊罗汉，又从中学到没人能明白的神奇功夫，这么说走便走，不惭愧吗？”

徐子陵见她回复本色，不由颓然在桌前坐下，呆看横放眼前的霸刀，仿似能嗅到刀上隐藏的血腥味，一时乏言以对。

石青璇温柔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子陵啊！你怎会是如此对别人苦难视若无睹的人呢？只有你扮成岳山，才可把席应诱出来，舍此再无其他妙计。”

徐子陵开始明白为何会由师妃暄安排他与石青璇见面。

苦笑道：“小姐非不问世事的人吗？为何今次这么热心参与。”

石青璇浅叹道：“这恰好是青璇肩上负担之一，岳老临终前对宋缺已恨意全消，唯独对害得他家散人亡，更变得性情暴戾的天君席应念念不忘，假若子陵能为青璇和所有被害的人诛杀此魔，青璇会非常感激。”

徐子陵这才注意到她唤自己作子陵，心中一热，叹道：“好吧！连我自己都找不到拒绝的借口，不过我确身有要事，只能在成都再逗留七天，期满我立即离开，小姐意下如何。”

石青璇欣然道：“七天是非常足够。首先你要依人家指点，把岳山扮得天衣无缝，最重要是你装成练得换日大法的样子，那纵使和真岳山有分别，别人都不会怀疑，皆因认识岳山的人均知他在与宋缺决战前，一直修练换日大法。”

徐子陵皱眉道：“换日大法是否很厉害呢？若是如此，席应没理由送上门来给岳山试刀练靶的？”

石青璇道：“放心好啦。席应今次敢重返中原，因其练成了本门至高心法，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如此公然宣布要毁寺，照我猜正是要把宋缺诱来，他又怎会怕宋缺的手下败将，他恨不得你出现才对。”

徐子陵想到“武林判官”解晖和宋家的关系，心中信了大半，望往刀旁的书卷。

石青璇解释道：“这是岳山晚年武功尽失的数十年间，闲来把霸刀和换日大法记录下来的心得，还旁及对一些人事的批评。嘻！这是你今天的功课呢。”

徐子陵那还有甚么话可说的。

石青璇续道：“不用苦起脸孔哩。人家会在这里陪你，把岳山生前的事迹巨细无遗的说与你知晓，保证你可扮得天衣无缝，不露任何破绽。”

接着微嗔道：“你仍未曾说呢，人家现在这样子好看吗？”

徐子陵心中一荡，朝她瞧去。

石青璇别过俏脸，向他展现堪称人间绝色，美丽极品的侧脸轮廓，缓缓举起玉箫，纤指按着气孔，姿态美得不可方物。

百千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蔓延往徐子陵全身，那感觉就像如坐云端。

当年在王通的大宅听她在屋顶奏曲时，哪想到今天竟能独对玉人，还会听到她特意赐赠的仙曲。

忽然间，他忘掉其他所有人事，这小楼变成一个自成一国，独立封闭的天地。在这王国边界外的任何地方，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石青璇。

多么动人的美女。

箫音缓起。

徐子陵完全迷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