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纵论大势


三人从没有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李密，登时乱了方寸。

李密乃天下有数的高手，威名尤在杜伏威之上；手下又能人无数，纵使以三人的自信，这时能想到的亦只是如何偷偷溜走，再非如何去找钱独关算账。

照常理计，假若钱独关要招待这么尊贵的嘉宾，必是阖府婢仆列队迎接的阵仗。但以现在连个先来打扫收拾一下的准备功夫都欠缺的格局，不用说李密今趟的行踪是绝对保密，却偏给他们误打误撞的碰上了。

他们究竟有甚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李密乃精于兵法与诈术的人，只看他如何布局杀死翟让便可见一斑。他于百忙中抽空来此秘会钱独关，自有天大重要的急事。

跋锋寒低呼道：“快走！他们是到这里来的。”

寇仲环目一扫，最后目光落在立在画室一角的大厨柜处，道：“你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躲躲，我要听听他们说甚么。”

闪电般移到高达八尺的大柜前，拉开柜门，只见里面全是画纸，塞满了柜内的空间，哪有他寇仲容身之所。

寇仲不敢怠慢，把一大叠画纸捧起，塞到刚来到他身旁的徐子陵怀内。

跋锋寒立时会意，也赶来接过另一叠画纸，当两人捧着重逾百斤的画纸由另一边窗门离开，寇仲则躲进柜内腾空出来仅可容身的位置，关上柜门时，钱独关刚好推门进来，确是险至毫厘。

错非高明如三人，不给李密察觉才是怪事。

柜内的寇仲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的精气，进入《长生诀》内呼吸的道境，把体内的机能放缓，以避免为李密所察觉。

钱独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密公请上坐！”

接着是众人坐下的声音。

寇仲倾耳细听，凭呼吸声便知只有五个人在画室内，其他三个人不用说都该是非凡之辈。不禁心中得意，任李密智比天高，亦想不到会有人先一步藏在画室内。

只希望徐子陵和跋锋寒没有泄露行藏便成了。

李密的呼吸幼细绵长不在话下，其他另外两人的呼吸声亦是似有若无，显示这两人的武功绝不会比李密逊色多少，只是这发现，便骇人之极。

李密那雄浑低沉的声音在柜外响起笑道：“这座藏清别院清幽雅致，仿若闹市中的世外桃源，钱兄真懂享受人生。”

钱独关哈哈一笑道：“密公眼光独到，一目了然的看透了小弟。我这人自少胸无大志，只望能长居温柔乡内，快快乐乐度过这一生便算了，诸位切勿笑我。”

寇仲心中暗骂，因为若钱独关真是这种人，就不会当上襄阳城的城主，昨天更不会围捕他和徐子陵。他这么说只是向李密表态，一方面显示自己不会和李密争天下，另一方面则使自己居于更有利的谈判形势，一石二鸟，亦颇有谋略。

一把年轻的男子声音笑道：“钱城主真懂自谦。听人说城主日理万机，曾试过七天昼夜不眠不休的工作，没有踏出官署半步，精力旺盛得教人佩服。”

赫然是徐世绩的声音。

这番话明是捧钱独关，其实却暗示他们对钱独关的情况了若指掌，警告他不要耍手段。

钱独关干咳一声，有点愕然地道：“那是钱某刚接掌襄阳时的事了，想不到徐军师的消息这么灵通。”

李密淡淡道：“那是因为我们对钱城主有极高期望，所以特别留意城主的情况。”

钱独关哈哈笑道：“能得密公关注，钱某实在深感荣幸。但愿钱某不会令密公失望就好了。”接着叹了一口气道：“钱某本以为今次见密公时可献上两份大礼，只可惜功亏一篑，竟给那两个小子溜了。”

两声冷哼，一尖亢一低沉，同时响起，充满不屑的意味，显然来自那尚未发言的两个人。

连在柜内的寇仲，亦给哼音震得耳朵隐隐生痛，可见这两人的内家功夫，是如何高明。

钱独关显然有点不大高兴，声音转冷道：“幸好如今有名震漠北的长白派符真和符彦两位老师亲来，照我看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已时日无多。”

寇仲在忖度符真、符彦是何方神圣时，李密岔开话题道：“听说跋锋寒和他们混到一块儿。这突厥人据说乃继毕玄之后西域最是武功卓异和天才横溢的高手，兼且手段狠辣，杀人像呼吸般轻松洒脱，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对待。”

此人说话不卑不亢，不但表现出容人的胸襟，还于持重中见谦抑，不愧当今天下最具魅力和威望的领袖。

尖亢的男声冷冷道：“密公放心，我两兄弟无论对着甚么人，从不会轻忽托大的。”

寇仲大感懔然，心中反希望他看不起自己，那一旦应付起来会容易许多。

李密欣然道：“有符真老师这几句话，这三个小子是死定了！钱城主有甚么宝贵意见，可供两位老师参详呢？”

几句说话，分别捧了钱独关和符氏昆仲，又拉近了钱符三人之间的距离，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于此可见李密过人之处。

钱独关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是想长那两个小子的威风，这两人最厉害处是出手招式不依常规，千变万化，奇功绝艺层出不穷。他们那种带着强烈旋劲的真气，更是令人难以应付。”

徐世绩狠狠道：“杀他们是刻不容缓，因从来没人练成过的《长生诀》竟能被他们练出武功来，又每天都在进步中，若我们今次不把握机会痛下杀手，单是让他们向李世民泄出‘杨公宝库’的秘密，我们便后患无穷。”

寇仲心中打个突兀，为何徐世绩会认为自己会把“杨公宝库”的事告诉李世民呢？

声音低沉的符彦道：“我大哥精擅追踪寻人之术，连王薄那奸贼都要甘拜下风。只要给我们追蹑上他们，保证密公可去此担忧。”

李密沉声道：“那就拜托两位老师，但最好能在他们到达洛阳前赶上他们，否则一旦让他们进入了王世充的势力范围，我们便难以纠集人手公然捕杀他们了。”

符真、符彦高声答应。

李密发出一阵雄浑悦耳的笑声，叹道：“能和钱城主对坐，畅舒心腹，实李密平生乐事，来！让李密先敬城主一杯。”

寇仲知他将要倾吐更多大计，精神一振，忙再收摄心神，留意窃听。



徐子陵和跋锋寒此时藏身在一株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处，居高临下瞧着下方远处守卫森严的画室，那两大叠画纸则置于树下一堆草丛内。

徐子陵尚是首次和这突厥高手单独相处，心中涌起颇为复杂的感觉。

他们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既亲近，又像很疏离；既是惺惺相惜，但亦带着竞争和对敌的意味，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间真正的情况。

跋锋寒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是否也觉得有点奇怪呢？放着大厅、偏厅、内院这么多更适合见客的地方不去，偏要到爱妾的画室来商议，这绝对是不合情理的。”

徐子陵淡淡道：“这就叫出人意表。更可看出钱独关怕见李密的事会给传出去，所以连婢仆都要瞒过。更可知今晚他们谈的事会牵连到各方面的形势利害，一个不好，说不定钱独关就要城破人亡。”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那他就亡定了。因为你的兄弟对他绝对无丝毫怜惜之心，更不会出手相助。”

就在这刻，两人同时生出惊觉，往左后方瞧过去，原来那座位于正中，本亮着灯光的小楼，灯火倏灭。

跋锋寒微笑道：“那个白美人定是住在那里，若我估料无差，这白美人绝不简单，极可能是阴癸派渗进襄阳的奸细。”

徐子陵不由想起李天凡派往飞马牧场作奸细的宛儿，用的也正是同样的居心和手段。可知女色实是最厉害的武器，没多少个男人过得此关。问道：“跋兄见过她吗？”

跋锋寒点头道：“见过一次。不过我也是见过婠婠后才兴起这个奇想的。因为白清儿有种奇怪的特质，非常肖似婠妖女。”

徐子陵心中懔然，跋锋寒的触觉锐利得教人害怕。

跋锋寒叹道：“她的美丽虽及不上婠婠，但却有股骚媚入骨的劲儿，非常使人神迷心痒，所以即管以钱独关这种惯见美女的老江湖，亦要堕入彀中。”

徐子陵目光回到画室后庭处，忽然见到巡卫里多了“胖煞”金波和“金银枪”凌风出来，口上却应道：“或者我们把方泽滔的悲惨下场告诉钱独关，说不定能使他惊觉过来。”

跋锋寒苦恼地道：“我仍想不通江淮军、铁勒人和阴癸派三方面的人怎能结成联盟，携手争霸。”

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位置，但当然不认识金波和凌风，微愕道：“李密的从人中确是高手如云，要刺杀李密绝非易事。据说王世充肯送出万两黄金予任何成功刺杀李密的人哩！”

徐子陵忽有所觉，别头朝小楼看过去。

终于见到白美人了，同时体会到跋锋寒初见白清儿那惊艳的异样感觉。



李密油然道：“杜伏威已取竟陵，不日即沿水北上，但襄阳却成了他唯一的绊脚石。对此情况，钱城主有何打算？”

柜内的寇仲暗呼厉害，开门见山，几句话，句句都击中钱独关的要害，教他难有闪避招架之力。

果然老狐狸如钱独关者亦呆了半晌，才苦笑道：“凭钱某一城之力，日子自然不太好过。但钱某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密公。”

李密讶道：“钱城教主请直言。”

钱独关沉声道：“竟陵之所以会失陷，皆因飞马牧场同时受四大寇攻击，无力援手。而据钱某道听途说得回来的消息，四大寇和密公间有紧密的联系，若此事属实，密公岂非让四大寇帮了杜伏威一个大忙吗？”

事实上躲身在暗处的寇仲早亦想过这问题，而他却是确实知晓在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役中，李密之子李天凡和俏军师“蛇蝎美人”沈落雁均参与其事。而他本也如钱独关般想不透个中过节，但现在李密亲来襄阳，他立即如梦初醒，把握到了其中微妙之处。

李密乃威震天下的谋略家，他的最高目标当然是一统天下。但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攻克洛阳的王世充，再挟其势攻打关中的李阀父子，如此则江山定矣。

现今李密虽据有荥阳之地，西进之路无论是陆路或黄河，均被王世充军截断，使他动弹不得。而王军的牵制，更令他无力攻打其他义军。

北方是刘武周和窦建德的势力范围，前者有突厥大军撑腰，后者的声势则不下于李密。若贸然与他们开战，只会便宜了王世充，被他乘虚而入。

所以李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击垮王世充，夺取东都洛阳，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事。

可是洛阳乃天下著名坚城，又据水陆之险，兼之王世充武功高强，精擅兵法，且有独孤阀在背后撑腰，手下兵员则多是前隋遗留下来的正规军，训练有素，所以即管以李密之能，到现在仍奈何不了王世充。

在这种情况下，李密若要取洛阳，必须制造出一种新的形势，就是孤立王世充，使洛阳变成一座孤城，瓦岗军才有望成功。

李密不愧高明的军事策略家，兵行险着，秘密指示四大寇配合杜伏威行动，破去飞马牧场与竟陵唇齿相依又稳如铁桶的局面，竟陵因而失陷。

李密本来打的是如意算盘，让由他支持的四大寇占领飞马牧场及其附近的几个大城，好牵制杜伏威的江淮军，只不过横生变化，给寇仲和徐子陵坏了他的大计。

惟其如此，整个南北形势顿时改观。

杜伏威已取得北进的坚强固点，进可攻，退可守，还直接威胁到襄阳和王世充的地盘。

以前钱独关能保持襄阳的独立自主，皆因各大势力相持不下，他才能在各方都无暇兼顾下的间隙中生存，可是现在形势剧变，使钱独关只能投靠某一方，始能得到庇荫保护，再难以左右逢源。

这正是李密要营造出来的形势，迫得钱独关必须作出选择，再诱之以厚利，那就达到兵不血刃而取得襄阳的目的，亦在洛阳的正南方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杜伏威在攻打竟陵一役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北进，但却不会放弃蚕食附近的地盘。所以只要李密取得襄阳，令王世充感到两面受敌，同时要应付东南两条战线，对李密自是大大有利。

李密此计确是既毒且绝。

这亦显示了为何李密要抽身来此的原因。

徐世绩故作惊奇的道：“钱城主难道真的相信这种我们会帮杜伏威的谣言吗？”

钱独关闷哼道：“空穴来风，自有其因，所以钱某才希望密公亲口澄清。”

李密道：“我们瓦岗军和四大寇确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对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事却早已知晓，并知后面的指使人是谁；且曾趁此良机，想进行一些部署，只是给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可恶的小子破坏了。”

寇仲听得拍髀叫绝，现在连他也弄不清楚李密是否与四大寇有关系了，钱独关则更不用说。

微仅可察的足音突然在厅内响起。

钱独关欣然道：“石如终于来了，快来见过密公！”

寇仲心中大为惊懔，只听来人足音之轻，便可知此人至少在轻功一项上，可跻身于一流高手之列。

李密哈哈笑道：“闻‘河南狂士’郑石如之名久矣，今日终于得见。”

一阵强劲的长笑后，郑石如油然道：“密公过誉，在下愧不敢当。”

接着是一番见面的客气话。

寇仲心中奇怪，听来这郑石如不但没有半分狂气，还颇为谦虚有礼，为何却得了这“河南狂士”名实不符的绰号呢？

又暗怪自己见识不广，竟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钱独关的甚么人。

厅中众人坐下后，敬了一巡酒，钱独关向郑石如扼要的重述了一遍刚才说话的内容后，郑石如从容道：“密公今趟于百忙中分身来此，是否意在洛阳，志在关中呢？”

李密欣然道：“郑兄确是快人快语，不过得陇始可望蜀，李密深悉按部就班之理，绝不会鲁莽行事。”

郑石如淡淡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当年密公大破洛阳军，西进之路已畅通无阻，为何不挥军直入关中，学秦始皇般踞关中山川之固，成其帝皇霸业，这是否坐失良机呢？”

寇仲这才有点明白他狂士之名的由来，亦猜到郑石如必是钱独关的智囊，除非李密能说服他，令他认为李密是夺得天下的料子，否则钱独关仍会采观望态度。

而他的话真不易回答。

李密哈哈笑道：“郑先生问得非常痛快，答案是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入据关中一事，密思之久矣，但当时昏君尚在，从兵犹众，而瓦岗军多为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远道西入关中？若我妄入关中，恐怕却会失去河南山东，那时虽有关中之险，却凭甚么去争天下呢？”

这番话若给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听到，定会满脑子茫然，不知所云。

但寇仲却是听得心领神会。

李密当时最大的障碍是翟让，若李密入关，翟让必留驻河南，那时翟让岂会再放过李密，只要停攻洛阳，让洛阳的隋兵截断李密的归路，那时李密便不再是占有关中，而是被困关中了。

徐世绩切入道：“另一个原因是昏君和他的手下大军已到了江都，关中在其时已失去了作为核心的作用，要攻的该是江都而非长安。”

郑石如淡然道：“当时形势，确如密公和徐军师所言。但纵观现今天下大势，论威望，无人能及密公。可是若说形势，则以李家父子占优，乃坐山观虎斗之局。”

李密冷哼道：“李渊只是个好色之徒，只有李世民还像点样儿。当日李渊起兵太原，要逐鹿中原，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西入关中，另一条是南下河南。但给他个天作胆也不敢来犯我，剩下便只有入关一途。不过这家伙总算有点运道，既得突厥之助，又因关中部队空巢东来攻我，才给他乘虚而入，否则哪轮得到他来和我争雄斗胜！”

这番话透出强大的信心，不失他霸主的身份和自负，更使人兴起崇慕之心，充分显示出他慑人的魅力。

徐世绩接口道：“现今我瓦岗大军刚败宇文化及，声威大振，只要再取洛阳，关中李家小儿还能有甚么作为？密公今趟来襄阳，就是要钱城主一句话，只要城主点头，包保密公得天下后绝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暗忖终于到题了，只不知钱独关会如何应付？





第02章 随船北上


徐子陵看到白清儿时，才真正把握到跋锋寒的意思。

白清儿凭窗而立，全神贯注的瞧往画室的方向。

在徐子陵锐利的夜眼下，这美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最惹起他注意的是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衬得她漂亮的脸庞肌肤胜雪，也带着点像婠婠般令人心悸的诡艳。

她无论打扮装束，都是淡雅可人，予人庄重矜持的印象，可是那双含情脉脉的明媚秀眸，配合着她宛若与生俱来略带羞涩的动人神态，却没有多少个男人能抵御得了。

她的姿容虽缺少了那种使人动魄惊心的震撼，但反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觉。

这时跋锋寒在他耳旁道：“阴癸派妖女最懂收藏，但我精于观人之道，所以她休想瞒得过我。”

顿了顿续道：“发为血之余，只要你留意她头发的色泽，便知她的体魄绝不像她外形般柔弱，而且有精湛的气功底子。她皮肤的娇嫩亦非天生的，而是长期修练某种魔功的现象，白得来隐泛亮光，就像婠婠那样。”

徐子陵定神细看，同意道：“跋兄还有看出甚么来呢？”

跋锋寒尚未回答，白清儿倏地消没不见，退到两人目光不及的房内位置去。



“河南狂士”郑石如沉声道：“徐军师之议容后再论，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密公。”

柜内的寇仲心中叫好，这河南狂士显然很有自己的见地，非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分别发出两声冷哼，显是有点不耐烦郑石如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李密却笑道：“郑先生请直言无碍。”

郑石如淡然道：“宇文化及杀死那昏君后，率兵北归，志在洛阳。以密公之才智，为何不诈作与宇文化及联同一线，任宇文化及攻打东都，再坐收渔人之利？现在却是反其道而行，平白帮了王世充一个天大的忙，更使他得以保存实力。观之目下王世充挥军东下，兵至偃师，便知他是要趁密公损折了大量兵员后，想趁机占点便宜！密公有否为此心生悔意呢？”

李密发出一阵震耳狂笑道：“郑先生不愧河南智者，对局势了若指掌。不过李密亦有一个问题欲请教先生，假若设身处地，换了先生在我李密的位置，面对宇文化及南来的十万精兵，会如何应付？如果一旦洛阳被宇文化及所破，使其既有坚城为据点，又粮食充足，宇文化及的大军便再非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我李密再与之争锋，那是否划算的事？”

郑石如沉默下来，好一会儿才道：“密公之言有理，不过目下形势显然不利密公，密公有何对策。”

李密胸有成竹的笑道：“王世充只是我手下败将，何足言勇。现今他率众而来，洛阳必虚，我李密只要分兵守其东来之路，令他难作寸进。另外再以精兵数万，傍河西以逼东都，那时世充必还，我们则退守南方，按兵不动。如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我绰有余力，彼则徒劳往返，破之必矣。”

寇仲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襄阳对李密的重要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襄阳就成了李密供应粮草的后勤基地，使攻扰洛阳的瓦岗军得到支持和补给。

所以襄阳城是李密志在必得的。

徐世绩接入道：“王世充移师东来攻我，粮食不足，志在速战，只要我们深沟高垒以拒之，只需两三个月光景，王世充粮绝必退，那时我们再衔尾追击，王世充能有命回洛阳，便是他家山有福。”

“砰！”

郑石如拍案叹道：“只听密公和徐军师这番话，便知瓦岗军胜券在握，王世充有难矣。城主还要犹豫吗？”

寇仲的脑袋轰然剧震，心叫不好。假若李密确依照刚才所说而行，王世充不吃败仗才怪。而若给李密攻占东都，关中的李阀必难再保眼前优势，而宋玉致则须依约定下嫁李天凡，使李密因得宋阀之助声势剧增。那时李密只要迫得李阀困守关中，再从容收拾杜伏威等人，天下还不是他李密的囊中之物吗？



白清儿又出现在窗前，但已换上一身夜行黑衣，默默目送钱独关陪李密等一行人离开画室，朝府门方向走去。

跋锋寒低声道：“李密今趟有难了，刚才她定是以秘密手法通知本派的人，好调动人手，追杀李密，现在她则是准备追踪李密，掌握他的去向。”

徐子陵不解道：“李密是这么容易被狙杀死的人吗？”

跋锋寒微笑道：“若祝玉妍亲来又如何？”

人影一闪，白清儿像一溜轻烟般穿窗而出，落到花园里，几个起落，消没不见。

徐子陵道：“白清儿这么去了，不怕钱独关回来寻她不着吗？”

跋锋寒道：“她自然比我们更清楚钱独关的行事作风。嘿！我有个提议；不如把那两大叠书画纸放到白妖女的闺房内，然后再追上李密，看看可否沾点油水。”

徐子陵微笑道：“悉随尊便！”

言罢两人跃下大树，与寇仲会合去也。



三人无声无息的潜入冰凉的河水里，朝李密的三艘大船其中一艘游去。

李密这时仍在码头和钱独关殷殷话别。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码头方面，三人凭着灵巧如鬼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从左后方登上船舷。

他们探头甲板，立时眉头大皱，只见甲板上满是武装大汉，全无溜入船舱的机会。

寇仲见到船的两旁各吊着四艘长约丈二的小艇，又以油布盖好，提议道：“不若躲到其中一条小艇去，除非他们要用艇，否则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意点头，遂沿着船舷边沿迅速移到吊着的一条小艇旁，略费了些手脚揭开油布，窜身进去，盖好后船身一颤，刚好启碇开航，沿河北上。



跋锋寒躺在船尾，寇徐则并排卧于船首的一边，但为了方便说话，三个大头挤在一堆，令三人都生出既怪异又亲密的感觉。

寇仲详细交代了李密要杀他们三人的决心，却把李密说动钱独关一事轻轻带过，皆因对跋锋寒他仍是深具戒心。言罢笑道：“若那长白双傻留下来找我们，便真是笑话之极！”

跋锋寒冷笑道：“你知道他们是甚么人吗？”

徐子陵瞧着上方的油布，道：“听跋兄这么说，这两个家伙该是有点道行的了。”

跋锋寒道：“这两人是王薄的师弟，不过早与师兄反目，想不到现在投靠了李密。这两人虽赋性骄横狂妄，但确有点真本领，否则早给王薄宰掉。尤其长兄符真更是有名擅长追踪的高手，这方面比李密以前死去的手下‘飞羽’郑踪更有名气，武功更是天壤云泥之别，幸好我们躲到这里来，否则会有天大的烦恼呢。”

两人见以跋锋寒的自负，亦对这两人评价如此之高，都心中暗懔。

跋锋寒道：“趁此机会，我们先养好精神，待会儿杀人时，也爽快一点。”

三人闭目静心，不片晌便进入潜修默运的境界。



船身一阵抖震，由快转缓。

三人同时惊醒过来。

跋锋寒伸手运指戳破油布，三人伺隙外望，只见甲板人来人往，非常忙碌。

天际曙光初现，可知李密的船队至少走了三个时辰的水程。

寇仲愕然道：“他们不是要泊岸吧！”

跋锋寒改到另一边破布处外窥，低呼道：“岸上有人。”

两人移了过去，淆水左岸处军营密布，还有座临时设立的码头，泊了数艘较小型的战船和十多只快艇。

李密的船队，缓缓往码头靠过去。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李密伏兵在此，若与钱独关谈判失败，便以奇兵攻襄阳之不备，确是狠辣。”

跋锋寒点头同意道：“谁都知李密非是善男信女，徐兄这猜测颇合李密作风。好了，现在给祝玉妍个天作胆，恐怕她也不敢来惹李密，我们该怎么办？”

寇仲断然道：“我们立即偷艘快艇，北上洛阳。”

跋锋寒皱眉道：“若现在去偷艇，就不是暗偷而是明抢。李密本身高明不在话下，他手下亦不乏高手，我们未必能成功的。”

徐子陵奇道：“为何仲少这么急于到洛阳去？”

寇仲低声道：“迟些再向你们解释，暗偷不成就明抢吧！看！李密上岸了。”

两人亦看到李密、徐世绩两人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离船登岸。

一群人早恭候于码头处，领头者是个高大轩昂的年轻将领。

跋锋寒道：“那就是李密麾下大将裴仁基，此人与王伯当齐名，人称瓦岗双虎将，武功高强，智计过人。”

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和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所辱，心中一阵不舒服。

这时李密一行人没进营地内去。

跋锋寒笑道：“要抢船，现在正是时候！”



三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攀上其中一艘泊在岸旁的快艇。

寇仲和徐子陵安详淡定的把布帆扯起，跋锋寒则拔出他的斩玄剑，手起剑落，劈断船缆。

岸上有人喝道：“你们三个在干甚么？”

跋锋寒大笑道：“烦请告诉密公，跋锋寒、寇仲、徐子陵借船去也。”

话毕双掌猛推，一股掌风击得水花四溅，朝扑来的十多名瓦岗军照头照脸洒过去，快艇同时受力反撞，倏地移往河心。

正好一阵风吹来，寇仲忙摆出“一代舵手”的雄姿，操着风帆顺风沿河北上，转瞬远去。

他们在油布盖着的小船闷了一天，此时见到两岸群峰簇拥，绿树幽深，均觉份外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在右舷轻松摇橹的跋锋寒仰天长笑道：“今趟我们是明着剃李密的眼眉，迫他派人来追杀我们，淆水北端尽于洛阳南面三百里处，那段路途会最为精彩。”

在左舷运桨的徐子陵不解道：“凭我们现在快若奔马的行舟速度，李密的人如何能追上我们。”

跋锋寒耐心地解释道：“若李密只是一般贼寇，当然奈何不了我们。但瓦岗军现在已成了一个严密组织的军事集团，更因要占夺东都，故在这一带设置了能火速传递军事情报的网络，一旦有事，便可利用快马驿站，又或飞鸽传讯的方式，指示远方的手下进行任何行动，所以我们切不能松懈下来。”

寇仲道：“今次北上洛阳，我们只宜智胜，不宜硬闯，只要我们能以最快速度赶抵洛阳，便算我们赢了。”

徐子陵和跋锋寒均讶然朝他瞧来，因为这番话实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以寇仲一贯作风，该提议大闹一场才对。

寇仲有点尴尬地岔开话题道：“长白双傻给撇下在襄阳，李密和裴仁基、徐世绩又难以分身，会否是俏军师沈落雁来侍候我们呢？”

徐子陵双目杀机乍闪，淡淡道：“最好前来的是王伯当，我们便可向他讨回旧债了。”

跋锋寒微笑道：“少有见徐兄对一个人如此恨之入骨的，不过王伯当一手双尖软矛使得非常出色，名列奇功绝艺榜上，就算他落了单，要杀他亦非易事。”

徐子陵没再说话。



三人全力操舟，逆水而上，到了黄昏时分，已越过由王世充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把守的南阳城。

跋锋寒和徐子陵稍作休息，只凭风力行舟，速度大减。

跋锋寒笑道：“你们听过董淑妮的芳名吗？”

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不过这名字倒很别致。”

跋锋寒瞧着远方晚霞遍天的空际，深吸了一口迎舟吹来的河风，悠然神往的道：“董淑妮是王世充妹子王馨的独生女，自幼父母双亡。此女年华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艳盖洛阳。”

寇仲笑道：“跋兄是否有意追逐裙下呢？”

跋锋寒淡淡道：“对我来说，男女之情只是镜花水月，刹那芳华，既不能持久，更没有永恒的价值。况且此女实王世充最大的政治本钱，听说李阀亦对此女有意，希望凭此与王世充结成联盟，对抗李密。”

寇仲哈笑道：“若她嫁与李世民，确是郎才女貌，非常匹配。”

跋锋寒苦笑道：“寇兄只想当然罢了！因为听说要纳董淑妮的是李渊本人！”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暗道难怪李渊被讥为色鬼了。

寇仲想起一事，问道：“当年我们曾在东平郡听石青璇吹箫，石青璇走时跋兄曾追她去了，结果如何？”

跋锋寒神色微黯，叹了一口气道：“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已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在彼此来说或者是最好的情况，若我和她朝夕相对，说不定终有一天生出厌倦之心。”

徐子陵皱眉道：“跋兄是否很矛盾呢？一方面说不介怀男女之情，另一方面却对有色艺的美女渴望追寻，又铭记于心。”

跋锋寒沉吟片晌，嘴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难怪徐兄有此误会，皆因常见我与不同的美女混在一起，现在又听我说不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但事实上这两者并无必然对立的情况。”

寇仲大感有趣道：“跋兄于此尚有何高论？”

跋锋寒吁出压在心头的一口闷气，像跌进深如渊海的回忆里般，双目神光闪闪的道：“自懂人事以来，我便感到生命是不断的重复，每天都大致上干着同一样的事，只有不断的改变环境，不断地应付新的挑战，或把自己不断陷进不同的境况内，才可感受到生命新鲜动人的一面。”【校者按：不断重复的生命，唉，感慨】

接着摊开双手道：“像现在般就没有半丝重复或沉闷的感觉，摆在眼前正是个茫不可测的未来，似乎在你掌握中，又若全不受你控制。和两位的合作更是刺激有趣，谁能肯定下一刻我们不会遇上祝玉妍呢？这就是我不想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的原因之一。”

寇仲失笑道：“这么说，跋兄可是个天生薄情的负心汉了。”

跋锋寒微笑道：“寇仲你莫要笑我，我和你都是有野心的人，只不过我专志武道，而你则做你的霸业皇帝梦；道路虽然不同，但若要达成目标，都须做出种种舍弃。”

寇仲老脸微笑道：“我何时告诉你本人要做皇帝梦？”

跋锋寒瞅了他充满暧昧意味的一眼，哑然笑道：“观其行知其志，你寇仲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形势大变，又身怀‘杨公宝库’的秘密北上，已为你的计划作了最好的说明。昨晚在藏清阁的画室内分明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机密，但偏要藏在心内，否则为何这么急于到洛阳去呢？”

寇仲在两人如炬的目光下，毫无愧色地哈哈一笑，从容道：“老跋你果有一手，想瞒你真是难比登天。不过我今次上洛阳，只是想做一笔买卖，别人出钱，我卖情报，与甚么做皇帝梦没有任何关系。”

跋锋寒笑而不应，转向徐子陵道：“徐兄相信吗？”

徐子陵举手投降道：“我不想骗跋兄，又不想开罪仲少，只好避而不答。”

三人你眼望我眼，忽地一起捧腹旺笑。

就在此时，前方河道远处现出一点灯火，迎头缓缓移近。





第03章 铁勒飞鹰


三人骇然起立，定睛一看，均感愕然。

在明月高照下，来的是一条头尾尖窄的小艇，艇上竖起一枝竹竿，挂了盏精美的八角宫灯。可是艇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鬼影都不见半个。

最令人诡异莫名的是小艇像给人在水底托着般，在弯曲的河道上航行自如，转了最险的一个急弯后，笔直朝他们开来，邪门之极。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这叫好的不灵丑的灵，眼前这个未来肯定不是掌握在我们手内。”

徐子陵凝视着离他们只有三百来尺的空艇，沉声道：“水底定有人在操艇，还不快想法避开。”

跋锋寒探手执起船桨，冷笑道：“管他是谁，我跋锋寒偏不信邪，看他能弄出甚么花样来。”

此时寇仲操舟避往左岸，岂知那艘空艇像长了眼睛般，立即改变驶来的角度，仍是迎头冲至。

寇仲目光朝岸上扫去，道：“岸上定有伏兵，假设我们失散了，就在洛阳再见。”

空艇已驶至六十尺内，迅速接近。

跋锋寒大喝一声，手中船桨全力掷出。

三人全神贯注在船桨之上，瞧着船桨像一道闪电般射过近二十尺的空间，然后下贴江面，再在水底下尺许随像一条大白水龙般往小艇迎去，用劲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提起另一根船桨，移到船尾，拨进水内。

快艇立时加速，只要对方躲往一旁，他们就乘机冲过去。

跋锋寒掷的木桨在三个人六只眼睛睁睁瞧着下朝顺水而来的空艇迅速接近。

距离逐尺逐寸的不断减少。

空艇仍没有丝毫要避开的意思。

“砰！”

木桨与艇头同时化成爆起漫天的碎屑，可知跋锋寒用劲之刚猛。

江水涌入那艘艇内去。

三人同时大感不妥。

事成得实在太容易了。

就在此刻，三人脚底同时出生异样的感觉。

寇仲大喝道：“敌人在艇下！”

跋锋寒哈哈一笑，全身功力聚往脚底，快艇倏地横移丈许。

“蓬！”

一股水柱就在刚才的位置冲上二十多丈的高空，再往四外洒下来。

徐子陵已清楚把握到敌人的位置，船桨脱手而出，螺旋而去，刺入水中。

寇仲双掌遥按船尾的水面，激得河水四溅，凭其反撞之力，带得小艇像脱缰野马般逆水疾飞，刹那间越过正在下沉的空艇，把仍竖在水面上的宫灯撞个稀烂，且火屑四溅，情景诡异至极。

三人的目光无不集中在敌人藏身的河水处，却不闻任何船桨击中敌人应有的声音，距离则迅速拉远。

脚底异感又至。

寇仲狂喝一声，井中月离背而出，跃离艇尾，一刀朝水内劈去，连手臂都没进河水里。

井中月正中从水底斜射往艇底的船桨，发出一下沉闷的劲气交击声。

这一刀在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刚好劈在桨头处。

“碰”！

寇仲有若触电，整个人给反震之力往后弹开，忙乘机来两个空翻，回到艇内，踏实后仍要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色变道：“究是何方神圣？”

船桨在水内打了几个转，往下沉去。

跋锋寒拔出斩玄剑，回复了临敌的从容，微笑道：“很快就可知道了！”

话犹未已，一道黑影带着漫天水珠，从十丈外的河面斜冲而起，流星般横过水面，飞临小艇之上，那种速度，似已超出了物理的限制。

三人虽知敌人会追上来，但仍没有心理准备会是如此迅快，声势惊人至此。他们尚未有机会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强大无匹的劲气狂压而下。

千万股细碎的劲气，像锋利的小刀般随着劲风朝三人袭来，砍刺割劈，水银泻地的令人防不胜防。

如此内劲，三人还是初次遇上。

跋锋寒和寇仲同声大喝，一剑一刀，织出漫空芒影，有如张开伞子，往上迎去。

徐子陵矮身坐马，一拳击出，螺旋劲气从那刀剑虚拟出来的网罩核心的唯一缺口冲出，往那人打去。

空中那人背对明月，身后泛起朗月射下来的金芒，正面却没在暗黑中，邪异至不能形容的地步。

“蓬！”

跋锋寒和寇仲踉跄移跌，护罩消散。

当迎上对方怪异无匹的劲风时，两人虽把对方劲气反震回去，可是碎劲却像绵里藏针般沿刀剑透体而入，骇得他们忙运功化掉。

如此奇劲，确是前所未遇。

那人正要二度下击时，徐子陵的螺旋劲气刚好及时赶到。

跋锋寒和寇仲合击下的反震之力岂同小可，即管以那人的厉害，亦应付得非常吃力，眼见旋劲又迎头袭至，无奈下不敢疏忽，改攻为守，一掌拍上徐子陵旋劲的锋锐处。

“轰！”

气旋震散。

那人一声闷哼，往岸上飞去。

徐子陵则“咕咚”一声跌坐甲板，喷出了一口鲜血。

跋锋寒和寇仲刚化解了侵体的碎劲，连忙四掌齐出，击往船尾的水面。

水花溅射下，快艇船头翘起，破浪如飞，逆水急射。

三人不约而同朝那可怕的强横敌人瞧去。

那人落在岸旁一块大石上，转身负手，仰天大笑道：“英雄出少年，难怪能令老夫受丧子之痛，曲傲不送了！”

三人目瞪口呆的瞧着曲傲由大变小，消没在河道弯曲处。



重掌船舵的寇仲抹了一把冷汗道：“原来是他，难怪人说他的武功直追毕玄哩！”

徐子陵抹去嘴角的血丝，起立微笑道：“曲傲既出手，祝玉妍也该在不远之处，两位有何提议。”

跋锋寒缓缓回剑鞘内，傲然道：“此事避无可避，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有甚么办法？”

寇仲却坐了下来，摇头道：“若我们只逞匹夫之勇，今晚必死无疑，既是敌众我寡，更因敌人中至少有三、四个人可稳胜我们，这则叫知己知彼。”

跋锋寒为之哑口无言，暗忖自己在灵活变通上，确不及两人。

徐子陵挺立艇首，凝望前方，运气调息，河风吹来，拂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从容大度，孤傲不群的动人神态。淡然道：“曲傲之所以能在刚才处截击我们，定是得到消息后，因心切杀子之仇，故立即出动，孤身赶来，把其他人都抛在后方。”

跋锋寒冷哼道：“定是我们现身抢船时，白妖女于一旁窥见，立即以飞鸽传书一类的手法，通知曲傲等人。”

寇仲接口道：“所以只要我们现在弃舟登岸，敌人将会暂时失去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则可由明转暗，把主动权抢回手上。”

三人意领神会，交换了个眼神，脚下同时发劲。

小艇立时四分五裂，往下沉去。

三人腾身而起，投往右岸密林的暗黑里去，瞬眼间走得影踪不见。

河道回复平静，在月色下河水粼光闪闪。

不久后一艘大船高速沿河驶至，破水滑过小艇沉没处，朝下游开去。



穿过岸旁广阔达五十里的疏林区后，前方现出一列延绵不尽的山丘，挡着去路。

三人哪怕高山，反觉易于掩蔽行藏，加速赶去。

寇仲追在徐子陵旁，关心的道：“曲傲那掌受得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好好睡他娘的一觉。”

徐子陵摇头道：“那一掌不算甚么，只是脏腑血脉被伤，把血喷出来后，去了壅塞，又运功愈合了伤口，已复元得七七八八，小事而已。”

前面放足疾奔的跋锋寒有感而发的道：“你们间的兄弟之情真是没人能及，照我看只有徐兄可令寇仲将火速赶往洛阳一事暂搁一旁，对吧！”

寇仲摇头道：“错了！我寇仲是最讲义气的人，假若伤的是你老跋，我也会这般做，因为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呢。”

跋锋寒速度不减，沉默了一段路后，忽提议道：“不若我们各以对方名字作称呼，胜似兄前弟后那么见外。”

徐子陵欣然道：“那你就唤我作子陵，我们则叫你做锋寒，这就亲切多哩！”

寇仲眉头大皱道：“我的名字只得一字，老跋你总不能唤我作‘仲’那么憋扭难听吧！”

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莞尔不禁，前者大笑道：“那就唤你作仲少，你则叫我作老跋，横竖我长你们几岁。”

寇仲大喜，三人谈谈笑笑，脚下草原似潮水般后泻，不片刻已来到群山脚下。

他们停下脚步，均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觉。

眼前大山虽非特别高耸，可是壁立如墙，直拔而上达数百丈，即使轻功高明如他们，亦生出难以攀登的感叹。

正要沿山脚找寻攀爬的好位置时，徐子陵发现了一处峡口，招呼一声，领头奔去。

来到峡口处，始发现不知哪位前人，在峡旁左壁高处雕凿了“天城峡”三个大字，笔走如龙蛇，极有气势。

徐子陵领先入峡，只见两边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全长达半里，越往北去越是狭窄，至北面出口仅可容单骑通过，险要至极点。

寇仲出峡后叹道：“假设能引敌人进入此峡，我只需一百伏兵，便可歼灭对方数万雄师，可见不明地理者，战必败。”

此际曙光初现，前方起伏无尽的丘陵，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雾气中，洋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自然美态，令人心神向往。

跋锋寒指着左方地平处一座横跨数十里的大山道：“那山叫隐潭山，过了它就是襄城，洛阳就在城北百里许处，我曾到过那里，景色相当美。”

徐子陵道：“现在我们该已把敌人甩掉，若我是他们，如今只能在洛阳南方布下封锁线阻截我们，所以我们一是硬闯，一是绕个大圈子从其他三方往洛阳去，但如此我们至少要多用上几天时间。”

寇仲断然道：“我们先到隐潭山，休息一会儿，夜色降临时便直奔洛阳，看他们能奈我们何！”

跋锋寒乃天生好勇斗狠的人，欣然笑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来吧！”领头飞奔。



一个时辰后，三人深入深山之中。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才明白此山得“隐潭”之名的原因。

原来在群峰竞秀的深处，因山势而汇成十多个大小水潭，由千百道清洌的溪泉连接起来。

最高的一个潭位于一座平顶峰上，聚水成湖，湖畔松柏叠翠，清幽恬静。更妙是潭与潭间的峭壁伸展如屏，洞壑处处，积水满溢，泻为飞泉，为隐潭山平添无限的生气。在这飞禽汇聚、走兽栖息的好地方，三人都觉精神大振，一洗劳累。

他们依原定计划，攀上最高的水潭，静候夜色的来临。

三人在潭内痛痛快快洗了个澡，采来野果吃罢，徐子陵找了个僻静处疗治尚未完全痊愈的内伤，寇跋两人则攀上至北的一座高峰，观察形势。

两人纵目北望，均觉天广地阔，心神延展。

在这角度往下瞧去，层峦叠翠，万山俯伏，山外田畴历历，十多条村落掩映在林木之中。

跋锋寒指着远方建在一道流过大地的长河旁的大城道：“那就是襄城，河名汝水，襄城左方那座山叫箕山，雄伟非常。”

寇仲吁出心头一口豪情壮气，戟指北方道：“再北处就是东都洛阳，我寇仲是龙是蛇，就要看在那里有何作为了。”

跋锋寒哈哈一笑道：“这天下是属于有大志的人。我和你仲少都是不甘于平凡之辈，如此生命才能多姿多彩。在武林史上，洛阳从未试过有一刻像目下般龙蛇混杂，成为关系到天下枢纽的核心。谁能夺取洛阳，谁便可取得向任何一个方向扩展的便利。不过仲少此刻手下无兵无将，如何可以与群雄竞逐呢？”

寇仲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手中的实力全是隐形的，但却已在暗中操纵天下形势的发展，其中细节，一时实难以尽述。”

跋锋寒心知肚明他不会向自己泄出秘密，微笑道：“只听仲少说话流露出来的信心，便知你心有定计，哈！想想也觉有趣，若有人看到我们两个站在这里，有谁能想到一个要成千古不败的皇图帝业，另一个则要攀上武道的极峰。”

寇仲忽然问道：“传说谁能得到和氏璧，便可得到天下，对此事老跋你有何看法。”

跋锋寒嗤之以鼻道：“这是只有愚夫笨妇才相信的事。不过话又要分两头说，正因有很多愚夫笨妇对这种谣传深信不疑，加上和氏璧确曾是历代帝皇玺印，来历又秘不可测。所以谁能得之，必然号召力倍增，大大加强了争霸天下的本钱，此则不可以忽视。”

寇仲赞叹道：“和老跋你谈话确是一种享受，这正是我想得到和氏璧的原因。”

跋锋寒道：“我素来对甚么宝物全无兴趣，惟是这和氏璧却能牵动我心神，很想一开眼界。不过若此璧确在宁道奇手上，我们能碰到和氏璧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

寇仲问道：“武林流传宁道奇会在洛阳亲手把和氏璧交给慈航静斋的代表师妃暄，此事是否只是好事之徒平白捏造出来的谣言呢？”

听到师妃暄之名，跋锋寒锐目神光亮起，沉声道：“照我看此事千真万确，也是宁道奇和慈航静斋故意放出来为未来真主造势的消息。”

寇仲失声道：“甚么？”

跋锋寒微笑道：“仲少想不及此，皆因你不明白慈航静斋与天下政治形势的关系。自地尼创立慈航静斋以来，静斋便成白道武林至高无上的代表，既出世又入世。出世处是罕有传人踏足江湖，故能不卷入任何纷争，保持其超然的姿态。”

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入世处则是遥遥克制着魔门最有实力的阴癸派，不让他们出来搞风搞雨，祸害人间。而若遇上天下大乱，静斋则设法扶持能造福万民的真命天子，使天下由乱转治。”

寇仲大感意外，愕然道：“老跋你怎能对这么隐秘的事亦了若指掌呢？”

跋锋寒淡淡道：“我今趟东来中土，除了是修行上必须的过程外，还因心慕贵国源远流长的文化，故对象慈航静斋这种历史悠久的圣地特别留心，也比一般人知多一点。”

寇仲奇道：“少有听到你这么谦虚的。”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和你只是仍在黑暗中摸索某一理想的人，不虚心点如何能进步。嘿！且让我去打些野味回来饱餐一顿，好为我们直闯洛阳壮壮行色。”

寇仲哈哈大笑道：“与君一席话，我寇仲获益匪浅，这野味该由我去张罗才对。”

跋锋寒失笑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去静心想点事情！待会儿见好了。”

言罢闪没在峰沿处。





第04章 东西突厥


徐子陵盘膝坐在潭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凝视着反映着蓝天白云的澄澈湖水，心窍一片清明。

对他来说，这世上除了寇仲外，就只有素素能令他挂在心上，其他人都像离他很远，印象模糊。

寇仲和跋锋寒都各有其人生目标，而他徐子陵则只希望能过着一种没有拘束、自由自在、随遇而安的生活。

这并非代表他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只是他并没有为自己定下必须达到的目标。

对武道或知识的探索，本身已是一种乐趣，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

此时寇仲来到他身旁坐下，正容道：“不是我想瞒你，而是不想老跋知道太多秘密，我始终觉得他不大可靠，随时可反脸无情。”

徐子陵不大在乎的道：“你其实也不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不会怪你的。”

寇仲苦恼道：“不要和我说这种话行吗？一世人两兄弟，只有你我才可以完全信任，更需要你的帮忙。”

徐子陵无奈道：“老跋到哪里去了？”

寇仲说了后，沉声道：“假若没有我，王世充此仗必败无疑，因为他根本不是李密对手。若被李密夺得洛阳，甚么李渊李世民、窦建德、杜老爹，全都要返乡下耕田，这还要他们家山有福，留得住性命才行。”

徐子陵动容道：“你究竟听到甚么消息？”

寇仲扼要地说出来后，分析道：“李密最大的长处就是一个‘忍’字。当年他明明伤了翟让，但因摸不清他的伤势，于是忍到翟让露出底牌，才发动攻势，一举把翟让踢下大龙头的宝座，取而代之。”

徐子陵点头同意。

若李密过早叛变，纵能大获全胜，但因翟让威望仍在，与瓦岗军各派系的头头关系又是蒂固根深，必会使瓦岗军四分五裂，如此惨胜，不要也罢。

寇仲低声道：“得到军权后，他本有机会挥军直捣关中，占据西都，那时东都还不是他囊中之物吗？可是他怕入关后，翟让的忠心旧部会自立为王，不听他指挥，于是固守河南，把瓦岗军的领军将士全换上忠于自己的部下，在策略上实属明智之举。”

顿了顿又道：“李密又屡开仓库赈民，使他更赢得民心，声威大振，各方豪杰无不来归，若换了个鲁莽的人，早就会藉运河之便，挥军南攻江都，但李密便忍着没这么做，待得宇文化骨笼里鸡作反杀了炀帝，领兵北归时，才起军迎击。宇文化骨本非善男信女，手上又是最精锐的禁卫军，但仍输在李密一个‘忍’字上，你还要听吗？”

徐子陵听到宇文化骨之名，虎目闪过令人心寒的杀机，道：“当然要听。”

寇仲赞叹道：“要忍也须讲策略讲诈术，而李密则是此中高手。李密为避王世充与宇文化骨左右夹击，竟厚颜向东都王世充捧出来的傀儡皇帝示好，并表示愿平宇文化骨以赎罪，去其后顾之忧。”

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么做不会对他的声誉造成严重的损害吗？”

寇仲续道：“在这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谁弄得清楚哪段消息是真，哪段消息是假。不过王世充确怕李密任由宇文化骨进攻东都，乐得暂且按兵不动，来个坐山观虎斗，最好李密和宇文化骨来个两败俱伤，或是相持不下，那对他就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奇道：“你怎能知得这般清楚呢？”

寇仲道：“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猜出来的，哈！你该知我的联想力有多丰富吧！”

接着拍腿道：“宇文化骨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进攻黎阳。李密又忍了他，命守黎阳的徐世绩避其锋锐，西保仓城。但不用说半点粮草都不会留给宇文化骨哩！”

徐子陵听出兴趣来，追问道：“宇文化骨难道不可以乘势追击吗？大军压境下仓城岂能守得住呢？”

寇仲道：“这你就不得不佩服李密了，他亲率二万步骑进驻附近的清淇，与徐世绩遥相呼应，深沟高垒，偏不与宇文化骨正面交锋。如宇文化骨攻仓城，他就扯他后腿，形成对峙不下的僵局。问题是宇文化骨缺粮，李密这老狐狸还诈作与之议和，使宇文化骨这笨蛋以为可暂息干戈，不再限制士兵的口粮。李密就于此时与他大战于童山，宇文化骨粮尽而退，败走魏郡，势力大衰。李密之所以能胜，非是宇文化骨智计不及他，又或军力兵法不足敌，而是输在李密的忍功上。”

接着双目放光道：“所以只要能破去李密这忍字诀，我便可使无敌的李密吃到生平的第一场大败仗，并使他永远不能翻身，而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让我见到王世充，就有办法令他听我之言，否则天下就是他李密的了。”

徐子陵心中剧震。

寇仲说得不错，也确把握了李密的长处及优点，只要针对他的长处定计，李密的优点便反会成为他的缺点，而寇仲则有足够的才智去布下陷阱，让李密上当。

任李密智深如海，也势想不到会有寇仲这样一个可怕的大敌在旁暗中窥伺，并掌握到他的策略，伺机加以痛击。

问题是寇仲如何令王世充听他的话呢？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跋锋寒捉了头小獐回来，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黄昏时分，三人离开山区，抵达汝水南岸一座密林时，已是夜幕低垂。

明月尚未现身的夜空，星光点点，壮丽感人。

跋锋寒拔剑劈下一截树干，削去枝叶，道：“我将这截树干抛到河心，再借力渡往对岸，谁先上？”

寇仲笑道：“小陵先上吧！谁先谁后都该没有分别。”

徐子陵忽地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当，不知如何，离开了山区后，我便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有点像那趟在巴陵城外的情况。”

跋锋寒骇然道：“我本身亦是擅长跟踪和反跟踪秘术的人，刚才已利用种种方法，测试有否给人缀着。假若子陵的感觉无误，那这伏在暗中的敌人，至少应是曲傲般级数。”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那他为何还不动手呢？说不定是没有把握同时对付我们，故须等待帮手，且很可能就是曲傲本人，又或他计划在我们过河时才猝然出手偷袭，先杀我们其中之一，才从容收拾其他两人。”

跋锋寒道：“管他是谁，就算是曲傲又如何？我们设法把他引出来，再以雷霆万钧的攻势，把他杀死，好去此祸根。”

徐子陵摇头道：“现在绝非强逞勇力的时候，我们的行踪既落在敌人眼中，这到洛阳之路将会是荆棘遍途，若我们只懂以狠斗狠，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死之局，多么不值。”

寇仲皱眉道：“那你有甚么提议？”

徐子陵问道：“襄城是谁的地盘？”

跋锋寒道：“当然是王世充的，否则东都早完蛋了。”

寇仲压低声音道：“若有人在旁窥伺我们，定以为我们欲要渡河，假设我们忽然沿河狂奔，直赴襄城，那对方除了衔尾狂追外，再别无他法。”

跋锋寒欣然道：“襄城外全是旷野空地，无法掩蔽形迹，那我们便可知道这人是谁了！”

三人商量了很完整的计划和应变的方法后，移到河旁。

跋锋寒运力把手持的树干抛往河心。

“扑通”！

水花四溅。

三人一声呼啸，沿着河岸朝襄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襄城位于汝水北岸，控制着广大的山区与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非常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对东都洛阳的安危更是关系重大。

襄城城墙，四周连环，墙体坚固雄伟，门阙壮观，箭楼高耸，景象肃杀。

他们在离襄城里许远的河段，才渡过汝水，掩到引汝水而成的护城河旁，伏在草丛里。

回首后望，整片旷野空空荡荡的，不见半只鬼影。

高达十五丈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照得护城河亮如白昼，就算有苍蝇飞过，也难逃守城兵卫的眼睛。

除了硬闯外，实无其他入城方法。

跋锋寒叹道：“若真有人跟踪，那这人真是高明得教人心寒。”

寇仲沉声道：“子陵的感觉屡来屡验，绝错不了。”

徐子陵凝视远方一座小山丘上，肯定地道：“敌人就在那座山丘之上。”

跋锋寒眉头大皱道：“我们应否立即绕道赶往洛阳呢？总好过在这里进不是，退又不是。若让敌人布好天罗地网，我们便有难了。咦！有马蹄声！”

徐子陵和寇仲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北面三里许处正有大队军马朝襄城奔来。

寇仲大喜道：“这叫天助我也，有机会混入城了。”



“叮”！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跋锋寒笑道：“今晚明月当空，大敌即至，就让老跋我作个小东道，仲少、子陵，你们定要赏面。”

寇仲右手一抬，杯中烈酒像一枝箭般射进喉咙内，难得他照单全收，半滴都没有泻溅出来，开怀大笑道：“你还是第一趟自称老跋，又前所未有的客气，究竟是甚么原因呢？”

跋锋寒也将手上的烈酒一饮而尽，如电的双目先扫视了附近几台的食客一眼，吓得正因他们狂放的言行而对他三人侧目而视的人忙垂下头去，他这才微微一笑道：“我跋锋寒来中土的目的，就是要会尽此处的高手，现在竟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心情自然开朗，态度亦因而有异，这个解释仲少满意吗？”

徐子陵只略一沾唇，便放下酒杯，哑然失笑道：“敌人恐怕要明早才能入城，老跋你莫要欢喜得太早哩！”

寇仲悠然神往道：“明天将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最妙是根本不知谁会来找我们。”

这时菜肴来了，寇仲为三人添酒，道：“老跋你是突厥人，能否向你问些关于突厥的事呢？”

跋锋寒道：“说出来吧！”

寇仲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们究竟是帮哪一方的呢？当年突厥的始毕可汗曾派出‘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两人来与李密勾结，布局欲杀翟让，可是……”【校者按：颜里回，跟被跋锋寒干掉的毕玄酱油大徒弟颜回风很像啊】

跋锋寒截断他道：“你首先要知道突厥有东西之分，始毕是东突厥的大汗，这十多年来南征北讨，东自契丹、室韦，西至吐谷浑、高昌，都臣属东突厥。至于西突厥则以伊犁河流域为基地，整个阿尔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们的，疆域之广，不逊于东突厥。”

跋锋寒续道：“无论是东突厥又或西突厥，其统属编制均与中土皇朝的制度不同，是以部落为主体，例如东突厥的始毕，只是最有实力的酋长，被推举而为最高领袖。在那个强者称王的地方，没有人敢担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徐子陵好奇心起，问道：“那毕玄又是甚么情况呢？他究竟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的人？”

跋锋寒听到毕玄之名，冷哼一声道：“我突厥最重勇力，毕玄乃东突厥第一高手，故在当地拥有像神般的超然地位。始毕可汗若没有他的支持，休想坐稳大汗之位。所以我开罪了毕玄，等若开罪了整个东突厥。哈！但我跋锋寒何惧之有？现在还不是活得生龙活虎。”

从跋锋寒身上，两人可清楚感受到突厥人强悍的作风。

在馆子的一角处，坐了一桌男女食客，人人穿劲装，携带兵器，似是某一门派的人物。两个女的都青春可人，长得颇为标致。

她们见到三人出众的体型仪表，有点情不自禁的不断把目光向他们飘送过来。

事实上三人各具奇相，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充满男性的魅力，不要说情窦初开的少女，就是同是男性的其他人亦禁不住要对他们行注目礼。

这时她们又以美目瞧过来，跋锋寒迎上她们的目光，露出一个极有风度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更是闪烁生辉，引人之极。两女又惊又喜，忙垂首避开，连耳根都红透了。

同桌的三名年轻男子，见状都现出嫉怒的不悦神色。

跋锋寒不理他们，却道：“在我们那里，女人的价值是以马牛羊的数目来计算的，她们只是男人的财产。”

寇仲对这方面没有甚么兴趣，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呢。”

跋锋寒不知如何心情极佳道：“边吃边说吧！”

三人举杯起筷，气氛出奇地兴奋。

跋锋寒默默瞧了徐子陵好一会儿后，奇道：“子陵是否有些心事？”

徐子陵点头道：“我忽然想到瑜姨，她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坦白说，我也在担心她。所以很想抓住阴癸派的人来问问，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两人闻言后对他好感大增，至少他非如表面那么冷漠无情。

他们这时对跋锋寒已有进一步的认识，但仍有高深难测的感觉，原因在跋锋寒很懂得把内心的感受收藏起来，更由于他异于常人的想法和行事作风，使人难以捉摸。

像现在般的真情流露，在他来说实是罕有。

寇仲道：“瑜姨的轻功这么高明，打不过也该逃得掉的。”

跋锋寒点头道：“君瑜曾告诉我她师父传她的‘逆天遁术’，能在任何情况下脱身远遁，咦！你们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

寇仲苦笑道：“那即是说我娘本有机会保命逃生，但却因为保护我们，才被迫与宇文化骨拼个两败俱伤，唉！”

跋锋寒愕然道：“谁是宇文化骨，噢！我明白了。”

徐子陵沉声道：“我定会杀了他的。”

跋锋寒明白他们难过的心情，岔开话题道：“隋末时中土大乱，更因杨广三征高丽，故北方更是民不聊生。为了种种原因，例如不堪苛税，又或逃避兵役，躲避奸吏，不少军民越过长城，逃入东突厥去，既使始毕可汗实力大增，也令他清楚把握到贵国的形势。你们听过赵德言这个人吗？”

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该是汉人吧！”

跋锋寒道：“这人无论武功智计，均高绝一时，来历却是神秘莫测，武技心法，都自辟蹊径，与别不同。你若想知他高明至何等地步，容易得很，因为毕玄曾因见之心动和他比试，到最后使出压箱底的炎阳奇功，才把他击败，于此便可知他的厉害。”

两人不禁为之咋舌。

跋锋寒道：“此战令赵德言名动域外武林，也更得始毕宠信。始毕前年病死，传位处罗可汗，奇怪的是处罗忽然无疾而终，由颉利可汗替上，而颉利可汗则与赵德言关系最密切。若说处罗之死与赵德言无关，我第一个不相信，因为处罗一向与颉利和赵德言势成水火的。”

寇仲愕然道：“原来现在当权的是颉利，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跋锋寒冷笑道：“只看他重用赵德言，便知他是个有天大野心的人。对他来说，中土愈乱愈好，最好是四分五裂，攻战不休，那他便有机可乘。赵德言的定计是，凡有人来求援，都一律支持，尽量不令任何一方坐大。所以既支待刘武周、梁师都攻李阀，又支持李阀叛隋攻打关中。自己则不断寇边抢掠，以战养战，守候时机。”

徐子陵沉声道：“这赵德言最是可杀，哪有这么掉过枪头来对付自己人的呢？”

跋锋寒道：“他的作风有点像阴癸派，对人世充满了仇恨，总要弄得天下大乱才称心。东突厥还有个要注意的人就是‘龙卷风’突利，此人乃颉利之侄，不但武功高强，还用兵如神，当日颉利就是派他来助李渊用兵关中，据说与李渊次子关系极佳，彼此称兄道弟。”【校者按：史上颉利是620年继其兄处罗为颉利可汗。始毕可汗在619年去世，故李渊于617年造反时应是始毕在位，派其子相助。前段写到始毕前年病死，则应为设定问题。此时距江都兵变应该在一年之内吧】

李渊次子便是李世民了。

寇仲听得津津有味，笑道：“老跋你真的很关照我，异日要否我封你作个甚么锋寒可汗呢？”

跋锋寒莞尔道：“我差点要说去你的娘。我跋锋寒若要在突厥求取个高官职位，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话又要返回头说，你若登上天下至尊的宝座，总比其他人来坐这位子较为顺眼，因我们怎都曾共过患难嘛！”

寇仲哈哈笑道：“这几句话最合孤意！”

三人失声大笑时，那台男女结账离开，两个女的仍是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投往他们，才怅然离去。

此时桌上菜肴已被他们扫个一干二净，跋锋寒道：“西突厥亦是人强马壮，绝不逊于东突厥，若两国合一，中土必然大难临头。幸而颉利和西突厥的大汗统叶护一向不和，才无法形成联手东侵之势。”

徐子陵奇道：“锋寒兄倒很为我们汉人着想呢。”

跋锋寒微笑道：“国家民族只是纷乱的来源。对我来说，国界无非人为的游戏，它也不会恒久存在的。真正值得关心的只有先人遗传下来的文化。”

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若不是和跋锋寒深谈，哪想得到他有这么超脱的思想。

寇仲却意不在此，问道：“东突厥有毕玄和赵德言，西突厥的统叶护手下又有甚么能人呢？”

跋锋寒道：“西突厥的国师是来自波斯的武术巨匠云帅，此人用的是一把弯月形的怪刀，使得出神入化，西突厥无人能敌；更擅诡谋诈变之道，否则西突厥早给异族灭了。”

顿了顿续道：“云帅有女名莲柔，听说她不但冰雪聪明，权谋武功均得乃父真传，且有倾国倾城之姿，统叶护视之如自己女儿，爱护备至。”

寇仲正要说话，心中忽生警兆，与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朝入门处瞧去。

事实上馆内十多台食客，此时人人都先后把目光投往立在门前的白衣女子身上，像给点了穴道般看得双眼发亮，目瞪口呆，失魂落魄。

若有人能读到他们心内的说话，则定是“世间竟有如此美女”这句话。

白衣如雪的婠婠像幽灵般立在入门处，如梦如幻的凄迷美目落在他们三人身上，俏脸神色静若止水。

一对赤着的纤足在裙下露了出来，即管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到任何瑕疵。





第05章 隔桌之战


婠婠像天上下凡不食任何人间烟火的仙女般，袅袅婷婷地移到三人靠角的桌前，就在寇仲和跋锋寒间唯一的空椅子飘然坐下。

比任何梦境更惹人遐思的美眸扫了三人一匝，最后目光落在跋锋寒脸上，巧俏的唇角逸出一丝比涟漪更轻柔自然的笑意，以她低沉性感的声音道：“跋锋寒你好吗？”

跋锋寒虎目精芒爆闪，迎往其他食客痴痴迷迷的目光，暴喝道：“有甚么好看的！”

那些食客的耳鼓无不像被针刺般剧痛，怵然惊醒，垂下目光。

本欲上来招呼婠婠的伙计亦吓得退了回去。

跋锋寒这才瞅着婠婠，哈哈一笑道：“有美光临，我跋锋寒有何不好。只不知婠婠小姐是刚刚进城，还是芳驾早驻于此呢？”

寇仲和徐子陵都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态，似乎一点不把婠婠寻上门来当作甚么一回事。

事实上当然是暗地全神贯注听她如何回答。

要知在目前襄城这种城禁森严，高度戒备的情况下，除非懂得隐身术又或恃强硬闯，否则休想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城外偷窜进来。

故此假若婠婠的答案是刚进城的话，那她便极可能与襄城主事者有勾结，而她亦有可能是刚才于城外暗中缀着他们的人。

如是另一答案，则更令人头痛，就是她为何能未卜先知地先一步在这里等他们呢？

婠婠清丽如仙的玉容静如止水，目光缓缓扫过寇仲和徐子陵，樱唇轻吐的道：“跋兄的问题真奇怪，先到后到在眼前的情况下有甚么分别呢？而你们要面对的事实则只有一个，就是除非三位能飞天遁地，否则怎都飞不出奴家的手心。你们最该问的事，就是奴家为何尚有闲情和你们聊天呢？”

寇仲笑嘻嘻道：“你为何会有这闲情，我们才没闲情要知道。哈！差点忘了告诉你，我们从来不怕虚言恫吓的，有本事便拿点手段给我们看吧！”

婠婠“噗哧”娇笑，神态迷人至极，横了寇仲千娇百媚的一眼道：“你好像未听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两句话。”

跋锋寒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所有碗碟都跳起来，同时截断了她的说话。双目射出前所未有的骇人电芒，暴喝道：“其他人全给我滚出去，我要杀人了！”

那些食客伙记与掌柜的都吓得屁滚尿流，一哄而散，转瞬走得干干净净，偌大的菜馆，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跋锋寒是故意把事情闹大，由饭馆的人通知襄城官府，令婠婠方面的人难以肆无忌惮的攻击他们。

婠婠显然想不到跋锋寒有此一着，凤目生寒，显是芳心震怒。

跋锋寒一点不让的瞅着她道：“少说废话，便让我称称祝玉妍的得意弟子有多少斤两？”

寇仲仰天呵呵大笑道：“假若我寇仲所料不差，刚才在城外就是婠妖女你像吊靴鬼般跟着我们。现在则是怕我们突然离城溜掉，所以才来施缓兵之计，皆因你的帮手尚未及时赶来，对吗？”

婠婠回复无风无浪的平静神色，晶莹胜玉的皮肤泛起难以形容的奇异光泽，幽幽一叹道：“你们在找死！”

三人立知她出手在即，正要抢先发动，整张桌子已打横向跋锋寒撞去。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感到婠婠台下的赤足，分往他们踢来。

在桌沿撞上跋锋寒胸口那电光石火的眨眼光景中，跋锋寒右掌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高速，劈在桌沿处。

坚实的木桌中分而断。

分作两半的桌面同时向内塌陷，可是向着婠婠的一边却被跋锋寒以巧劲迫得斜飞往上，切向婠婠的咽喉。

“蓬！蓬！”

两人分别挡了婠婠一脚。

对婠婠变幻莫测的天魔功两人已深具戒心，故都留上余力，防止不测之变。

婠婠一阵娇笑，娇躯连椅子仰后，半边桌面仅以毫厘之差在她鼻尖上飞过，无损她分毫。

本在桌上的碗碟酒杯全往地上倾跌。

啪啪连声，跋锋寒和寇仲同时运功震碎椅子，往后疾退，避过婠婠射来的两缕强劲凌厉的指风。

徐子陵仍稳坐椅内，一拳隔空击出，暗里却趁桌子倒地前，以脚尖踢中其中一个下堕的碟子，螺旋劲发，碟子以惊人的高速旋转着斜割往婠婠双膝处。

若给击中，保证婠婠膝骨再没有一块是完整的。

这隔桌近距离之战，比之四人以往任何一场战斗更凶险百倍，既迅疾无伦，更是斗智斗力，瞬息万变。

斩玄剑和井中月离鞘而出。

婠婠冲天而起，足尖点在徐子陵踢来的碟子上，碟子立时改变方向，以更迅快的旋劲割向跋锋寒的脸门。

徐子陵一声长笑，弹离椅子，凌空一个急翻，双腿闪电往似欲破瓦而出的婠婠踢去。

寇仲亦斜冲而上，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笔直朝婠婠射去。

跋锋寒侧头避过破空而来的碟子，但终为此慢了一线，赶不上在半空中龙凤剧斗的盛会。

婠婠冷哼一声，双掌像一对追逐的蝴蝶般在空中化出千百掌影，天魔功全力出手。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感到以婠婠为中心方圆丈许内的空间，像骤然塌陷了下去似的令人生出无处着力的感觉。

若换了在山中十日苦修之前的日子，两人此刻必然手足无措，要像上趟在竟陵独霸山庄花园之战般只求全身而退。可是经过了这十日与跋锋寒的切磋研究，两人无论在见识和功力上均大有长进，知道此时若退，运聚起天魔功的婠婠将全力扑击跋锋寒。

徐子陵本已踢出的右腿疾收回来，从容自若地画了个小圆圈，动作完美至似若依天理而行，无任何斧凿之痕，令正与他以生死相搏的婠婠亦生出玄之又玄的感觉。

螺旋劲像龙卷风般旋卷而出，但却旋往相反的方向，似塌陷了的空间忽又充实起来，被徐子陵发出的灼热气旋刺破，直捣向婠婠没有半分多余脂肪的小腹。

徐子陵灵光一闪，明白自己凭着这毕生以来最具创意的一招，已试探出天魔神功的一项秘密。

空间是不会塌陷的。

因为天魔功有种能吸取对方功力为己用的特性，每当真气遇上婠婠的魔功，都像萎消了似的威力大减，才会生出空间塌陷的错觉。

可是当徐子陵突然把全身功力，改以右脚发出，更改变了旋劲的方向。

婠婠猝不及防下无法吸取他的劲气，遂给他破开了她已练至最高第四十九层阶段的天魔罩气，及身攻来。

跋锋寒见状狂喝了一声“好”！斩玄剑像怒龙般激射而上，往婠婠攻去。

就在徐子陵脚劲撞上婠婠前，寇仲的井中月亦生出变化，改直刺为横斩，劈向婠婠不盈一握的小蛮腰去。

井中月在空中不住改变角度方向，以至乎极点的速度力道狂砍，就像与一个无形的敌人在虚空间角斗。

这一刀也是寇仲生平力作。

每一个变化，其目的亦在于要使婠婠无法掌握，因而不能削弱他的旋劲。

婠婠却是夷然无惧，千百掌影重归于二，右掌封上徐子陵的脚劲，左手则缩入袖内，再一袖拂在寇仲劈来的井中月处。

“蓬！”

脚劲撞上婠婠那纤柔得似多用力点也会握碎的玉掌，劲力竟全给卸去，还改变方向，以更高的速度射向正疾冲上来的跋锋寒处。

徐子陵骇然收劲，婠婠乘势推波助澜，加送出一股能摧心裂肺的天魔劲气，像十多根利针般混在徐子陵回收的螺旋劲气中，希望他能照单全收。

“霍！”

柔软的袖子像钢鞭般抽打在井中月的刀锋上。

寇仲立时手臂欲裂，不但自己的劲气被带得往横泻去，最要命是婠婠还慷慨的送了他一股像毒蛇卷缠般的气劲，加重把他扯前和带横了的力道。

婠婠裙底雪白的赤足同时飞出，只要寇仲被她成功的牵扯到那个位置，这一脚便可正中他胯下，破了他来自《长生诀》的超凡武功。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长生诀》的奇异功法，因为没有人比她与两人有更“亲密”的接触。

亦只有她才明白两人的可怕处。

假以时日，这两人终会变成似宁道奇、毕玄那级数的不世高手，要杀他们，早一日怎都比迟一日好一点。

“蓬！”

跋锋寒首先迎上婠婠借力杀人滑泻下来的螺旋气柱，闷哼一声，往横飞移。

徐子陵右脚点出，本是回收的力道又改为前送，并变更了螺旋的方向。

这一招连消带打，实是妙至毫巅。

婠婠失算处是忽略了徐子陵对自己的真气，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能立时生出感应，察觉到婠婠的阴毒手段，故悬崖勒马，改收为送。

那十多道尖刺般的天魔针劲，原封不动的归还这美丽的魔女。

寇仲则刀法一变，洒出一球刀光，每一刀都生出一股短而促的旋劲，硬是把婠婠的天魔卸劲化去，既守且攻，刀光雪花般投向婠婠左胁。

此时跋锋寒横飞至婠婠背后那边距离战圈最远的墙壁，双脚一点墙身，炮弹般飞射回来，斩玄剑带出一道芒虹，直刺婠婠的粉背。

婠婠立时陷进三面同时被攻的危局。

剑气透背而来时，婠婠旋转起来，两袖缩卷至手肘处，露出赛雪欺霜的一对玉臂，再幻出无数闪现不定的臂影，活像千手观音在作天魔妙舞。

她本已是晶莹如玉的纤纤玉臂亮起诡异光亮的色泽，使看者更是目眩神迷。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刹那间，婠婠分别挡了一脚、一刀、一剑。

最后是跋锋寒的一剑。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被婠婠的天魔功震得往后抛跌时，跋锋寒无坚不摧的一剑，被婠婠一掌劈在剑锋稍侧处。

劲气像山岩碎裂般在掌剑间激溅。

婠婠以左手玉指点散了寇仲的刀球，右掌封挡了徐子陵的脚劲，实已施尽了浑身解数，而跋锋寒论老辣、论功力都稍胜过寇徐两人，这一剑不但是他精气神凝炼而来的巅峰之作，更含有一往无前、强横无匹的自信。

婠婠这才明白为何跋锋寒会被誉为突厥继毕玄后最杰出的高手。

纤柔的手掌劈中剑锋之侧的刹那，跋锋寒感到整个人都摇晃了一下，虚虚荡荡，难过得像是经脉尽裂，知道厉害，收回了一半功力护体，同时借力飞开。

婠婠则喉头一甜，张开樱唇喷出了一口鲜血，但旋势不止，仍往上升起，撞破瓦顶，没在破口之外。

“砰！”

寇仲掉在一张椅子上，椅子四分五裂，使得他坐倒地上。徐子陵则撞在窗门处，连着破碎框子，跌出了菜馆外的后巷去。

跋锋寒退得最轻松，安然降地，大喝道：“快走！别的麻烦来了。”

爬起来的寇仲亦听到门外大街由远而近的急剧蹄音，知道若再不走，就会出现血战襄城的局面了。



三人硬闯城墙，溜出城外，朝北疾驰，一口气奔了十多里路后，跋锋寒着他们在一处密林停下，道：“现在连我都要对子陵特异的感觉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子陵现在还有没有先前那种被人缀着的感觉呢？”

徐子陵少有被跋锋寒如此衷心推许，俊脸微红地摇了摇头。

跋锋寒欣然道：“那表示我们暂时摆脱了婠妖女，此女武功之高，确超越了边不负。”

寇仲犹有余悸道：“刚才胜负之分，实是只差一线，幸好她是孤身一人，否则我们怕已遭殃哩！”

跋锋寒倚树坐下，道：“先坐下休息一会儿，我们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

待寇仲和徐子陵安坐两旁后，跋锋寒道：“魔门之人少有联手出动，皆因互相间缺乏信任，而他们修练的过程又被视为个人最高机密，故此惯于独自一人闯荡，这没有甚么好奇怪的。”

寇仲道：“幸好如此，更幸好我们在山中练了十天，使我们间有了默契，否则休想伤她。”

徐子陵道：“不知会否因此把祝玉妍惹出来呢？”

跋锋寒道：“那时我们该已抵达洛阳了，问题在应付‘铁勒飞鹰’曲傲，这人如我般出身马贼，因而长于追踪之术，若我们没有点转移办法，早晚会给他追上来。”

寇仲道：“有甚么可行之计？”

跋锋寒道：“跟踪之术不外察迹、嗅味、观远和听风四大法门，察迹就是找寻被跟踪者路过处所留下的痕迹，例如足印，折断的枝叶，踏践了的花草诸如此类。高明如曲傲者，又或我跋锋寒，不论昼夜，只需一眼看去，便可纤毫毕露，所有痕迹都无所遁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暗忖难怪那趟跋锋寒和傅君瑜能一直追在他们背后。

跋锋寒续道：“次是嗅味，人身的毛孔都是开放的，不断送出气味，历久不散，除非在流水之中，否则气味会附在途经处的花草树木上。跟踪之术高强者，嗅觉比狗儿更要灵敏，故一嗅便知。”

寇仲不解道：“为何你不早点告诉我们，只要我们运功收缩毛孔，使体气不外泄，那便不用在这方面露出行踪了。”

跋锋寒微笑道：“坦白说，非到必要的时刻，我也不想把这方面的事告诉你们。因为难保有一天，我们会站在对立的位置，那时我若想跟踪你们，便难之又难了。”

寇仲愕然道：“你倒够坦白，但为何现在又改变主意呢？”

跋锋寒道：“道理很简单，因为现时太多敌人在找我们，阴癸派和曲傲是一组，李密、大江联则是另一组，还有毕玄派来的徒弟手下又是一组。任何一方皆有歼杀我们的实力，使我们穷于应付。所以绝不能暴露行藏，在这情况下，我焉能藏私。”

徐子陵问道：“望远是否指登上高处，俯瞰远近？”

跋锋寒道：“正是如此，听来简单，但却每收奇效，若人数足够的话，只要派人在各处山头放哨，敌人便很难避过追踪者耳目。所以我们若要有命到洛阳去，便须针对此三点定计，绝不能不顾一切的只知赶往洛阳去。”

又道：“至于听风，则只在追近时才有用，施术者站在下风的位置，武功高强者可听到数里内衣衫拂动的声音，从而精确地把握到目标的位置。马贼不论武功强弱，都是听风的能手，只需辨别风势，便知敌人在何处。不过此法较合在平原大漠使用，像现在的情况便不适合。”

寇仲道：“你是这方面的专家，现在该如何办呢？”

跋锋寒微笑道：“照目前的情况，我们可能已成功摆脱了长白双凶那方的人，至少可远远把他们抛在后方，可以暂且不理。拓跋玉师兄妹的情况该与他们大同小异。所以目下最可虑的还是曲傲和阴癸派的人，若我所料无误，他们应在全速赶来此地途中。”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刚才都不知撞断了多少树枝，踏践了多少花草，敌人岂非随时可循迹追来？我们还躲在这里干吗？”

跋锋寒笑道：“若他们能这么快赶来，婠妖女刚才就不用施缓兵之计，以稳着我们了。”

寇仲心切赶往洛阳，催道：“你一派胸有成竹的样子，快点说出你的对策好吗？”

跋锋寒道：“首先让我们定下两条路线，沿途像刚才般留下蛛丝马迹，教敌人能跟踪跟来，但却是兵分二路。然后到了某一点后，我们便收敛全身毛孔，不让体气外泄，又小心落脚点，专拣石头、树梢又或河溪逃走，再在某处会合。那时敌人既实力分散，又骤然失去我们的行踪，必然手足无措。”

寇仲拍腿道：“这确是妙计，但敌人明知我们要到洛阳去，只要在沿途高处放哨，我们岂非仍是无所遁形吗？”

跋锋寒笑道：“观远之法只在白昼最有效，晚上便功效大失。且此法需大量人手，而敌人真正能在黑夜视物如同白昼的高手则没有多少个，像曲傲、长叔谋那级数的人，绝不会做个像呆头鸟般苦候山头的哨兵吧！所以只要我们昼伏夜出，白天乘机躲起来练功，养精蓄锐后晚上才出动，保证敌人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再哈哈一笑道：“闲话休提，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兵分两路的逃走路线吧！记紧你们只可留下一个人的痕迹，那他们就更弄不清楚我们如何分路逃走了！”

两人听得拍腿叫绝。





第06章 山头苦斗


天将破晓。

徐子陵和寇仲躺在洛阳东南方少室山脚一座小丘斜坡的疏林内，下方远处就是奔流而过的颍水支流。

这是他们与跋锋寒约好会合的地方。在里许外处只有三人才明白的四枝短竹竿，以方位排列，指示出两人藏身的位置。

可是跋锋寒仍未出现。

寇仲仰望天上繁星，叹道：“换了个境况，整个天地都不同了。平时我们哪有这么全心全意去看天的，愈看便愈发现以前看天是多么粗心大意。”

徐子陵指着天际一团光芒道：“那就是昂宿星团，是由七粒较明亮的主星组成，故又称七姐妹星团。”

寇仲愕然道：“你怎会知晓这么深奥的名称？”

徐子陵耸肩道：“都是从鲁先生的书上学来的。认识多两颗星儿不是挺有趣吗？”

寇仲道：“可否传我两下子呢？那下次看天时，我便可在人前显点威风了！”

徐子陵道：“一世人两兄弟，有甚么不可以教你呢？”

寇仲喜道：“这句话总是由我来说的。出自你口尚属破题儿第一趟。”

徐子陵叹道：“说不说出来有甚么分别呢？事实我们比亲兄弟还要亲。言归正传，若要认星，首先要明白三垣二十八宿的分野。三垣就是紫微、太微和天枢，二十八宿则是东南西北各有七宿，加起上来就是二十八宿！”

寇仲干笑道：“嘿！就先学那么多，下一课才记二十八宿的位置和名称吧。”

接着岔往别处道：“日间和婠妖女一战，胜负就只一线之差，只要一下失手，负伤而逃和不知是否逃得了的就是我们而非婠妖女，真是危险。”

徐子陵道：“若功力可以用秤来量度，婠妖女绝不及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后的总和。但偏偏她能利用种种形势，加上层出不穷的魔功，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若非她错估了我，老跋那一剑亦未必可以伤她。”

寇仲点头同意，道：“不过老跋那一剑确是不同凡响，婠妖女明明挡住了也要受创，唉！天快亮了，为何老跋还未到呢？”

言罢坐了起来。

徐子陵仍在全神观天，看得入迷。

寇仲环目四顾，忽然全身一震，指着颍水上游的方向。

徐子陵如梦初醒，坐起来时，寇仲已弹了起来，冲天而起，流星似的往颍水投去。

徐子陵赶到岸旁时，寇仲抱着右手仍握着斩玄剑、脸色苍白如死人的跋锋寒从水里跃上来。

徐子陵接过他的长剑，跋锋寒呻吟道：“快走！曲傲来了！”

两人大吃一惊，抬着跋锋寒落荒逃去。



寇仲和徐子陵轮流背着跋锋寒，一口气跑了三十多里路，他们专找密林深处钻进去，一方面可避人耳目，另一方面林中多溪涧，可供他们涉水而行，令敌人难以跟踪。

到午后时分，他们实在走不动了，才找了个山洞休息，并输气替跋锋寒疗伤。

《长生诀》的先天真气果是不凡，不到半个时辰，跋锋寒脸上回复了血色，吐出两口瘀血后，呼吸畅顺起来，叹道：“今趟真侥幸，若非你们及时把我从河里救起来，恐怕我已被淹死。”

徐子陵关心道：“你现在情况如何呢？”

跋锋寒冷哼道：“曲傲的凝真九变虽然厉害，仍要不了我的命。只要再有三个时辰，又有你们相助，我将可完全回复过来。”接着苦恼道：“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他为何能赶上我。不过他显然因赶路过急消耗了大量的真元，否则我便不能借跳崖拉远与他的距离，并借水遁走了。”

寇仲道：“待会儿再说吧！现在我们只能求神拜佛，希望曲傲在这三个时辰内不要寻到这处来，否则就糟糕透哩！”



时间逐分逐分的过去。

寇仲和徐子陵轮番为跋锋寒输气疗伤，另一人则到洞外放哨守护。

到黄昏时分，轮到徐子陵到洞外把风，他选了附近一块可监视下方整个山区，又颇为隐蔽的嶙峋巨石，坐了下来。

在夕阳西下的美景中，但见危崖耸峙，颍水在两山之间流过，河中水草茂盛，浓绿的水草把河水映成黛色，尤增丹山绿水的强烈对比。

三艘帆船刚好进入他的视野内，流水潺潺，林木清翠，时间在这刹那似停顿了下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动的不是帆船，而是徐子陵和整个险峰罗列的山野，而流水则以另外一种速率运动着。

徐子陵心中无忧无喜，恬静一片。

他整个思感的领域扩阔开去，体内真气回旋澎湃，因赶路和为跋锋寒疗伤而来的劳累一扫而空。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太阳早没在西山之下，一阵晚风吹来，夹杂着衣袂破空拂动的声音。

徐子陵心中没有丝毫惊惧，缓缓闭上眼睛。

来人不断接近，只听其速度，便知若非曲傲，就是婠婠那种顶尖儿的高手。

徐子陵一声长啸，腾身而起，落到下方野草杂树丛生的斜坡顶处，被誉为铁勒第一高手的“飞鹰”曲傲，刚好抵达斜坡脚处，倏然止步。

曲傲个子又高又瘦，但却能予人笔挺硬朗的感觉。他的皮肤有种经长期曝晒而来的黝黑，长了个羊脸，但轮廓分明，像刀削般清楚有力，配上一对鹰隼似的锐目，确有不怒自威的慑人气概。

只是一个照面，徐子陵便从他闪烁的眼神感到曲傲是那种既自负又自私成性、阴险狡诈的人，这类人，一切都会以自己为中心，仿佛认为拥有老天爷给他的特权，可肆意横行。

两人现在相隔了足有三丈的距离，可是不见曲傲如何作势，一股发自他身上的森寒杀气，已向徐子陵潮涌浪翻般卷来。

徐子陵昂然傲立，暗提功力，抗衡着对方有莫之能御之势的气劲，淡然道：“你的儿子是我杀的，你要报仇就动手吧！”

曲傲双目爆起精芒，讶然道：“小子你倒有视死如归的硬性子，你以为在我手底可走上多少招呢？”

本来曲傲打算一上来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击倒生擒，才从容收拾其他两人，然后再整治得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泄爱儿被杀之恨。

岂知徐子陵拦在上方，自有一股万夫莫敌，又无懈可击的气概！

在这种情况下交手，即管以曲傲之能，亦不得不全力出手，那时生死相搏，杀之容易，要生擒之却是休想。

曲傲乃一代武学大师，遂从心理上瓦解徐子陵的气势，只要对方盘算究竟能挡自己多少招时，自然会生出不能力敌的心态，气势自会随而削减。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曲老这么一把年纪了，想法仍这么天真。我现在是养精蓄锐，又有援手在旁。曲老却是在赶了两天路后，又曾舍命力战，成了疲兵，千万不要一时失手，累得辛苦建立的一世英名，尽付东流。”

曲傲心中大懔，首次感到徐子陵的厉害。

最令他不解的是对方精满神足，丝毫没有因日间苦战和跋涉奔走而消耗真元，以致力尽身疲的情况。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他早前虽击伤了跋锋寒，但却胜之不易；还在跋锋寒的反扑下受了点内伤，又为了追敌而尚未复元，确如徐子陵所言，成了疲兵。

徐子陵那番话最厉害处，就是点出了本身因为年纪尚轻，声名又差他一大截，输了可不是甚么一回事，而他则绝对输不起。

顿然间，曲傲对徐子陵泛起莫测高深的感觉。

以往每次对敌，他都能把对手看个通透，但今次却是例外。

即使换了毕玄、宁道奇之辈，这时设身处地替换了他，亦会生同样烦恼疑惑。

甚至徐子陵本人，也是对眼前情况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皆因《长生诀》乃千古不传之秘，暗合天人之理，一切出乎自然，来自老子所云“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至妙之门”的天道。

适才徐子陵妙手偶得，嵌进了不能言传，无刻不在，偏又是常人瞧不见、摸不着的天道中，身内精气与天地的精气浑成一体，顿悟般一下子把消耗得七七八八的真元补足，还更有精进，试问这么玄妙的道理谁能明白。

曲傲本也生出说不过他的感觉，不过他成名数十载，心志刚毅如岩石，绝不会因而生出颓丧气馁之意，冷哼一声，闪电往斜坡顶的徐子陵冲上去。

出乎曲傲意料之外，徐子陵亦斜冲而起，凌空朝曲傲扑去。

曲傲本以为徐子陵会死守斜坡顶上，不让他越过雷池半步，免得他去对付躲起来的跋锋寒和寇仲。

但现在徐子陵豁开一切，毫无顾忌的全力攻来，怎能不使他大感愕然。

但此时岂容多想，曲傲十指箕张，脚尖用力，斜冲迎上，十指生出的强大气劲，把徐子陵的来势和去路都封个密不透风，好迫他力拼。

徐子陵见曲傲的手爪玄奥莫测，伸缩不定，令人难以捉摸，又是封得严密无比，不过却因中途变招，变了以守为主；不由一声长笑，竟凌空翻身，硬是升高半丈，居高临下，双拳奋力痛打进曲傲的爪影去。

劲气交击之声不住响起。

在眨眼的工夫间，两人交换了十多招。

闷哼声中，徐子陵飘回坡顶，一个踉跄后才站稳脚步，左腿侧裤管碎裂，现出两条血痕，鲜血涌出，嘴角亦逸出血丝。

曲傲则笔立斜坡中段处，脸色铁青，双目凶光闪现。

适才他已是全力出手，岂知徐子陵奇招迭出，屡次化解了他必杀之着，怎教他不脸目无光。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早说曲老你累了呢！还要逞强出手，看招！”

今趟连曲傲亦对他的豪勇心生敬意，刚才徐子陵可说是死里逃生，若非临危避过下胯要害受袭，改以腿侧挡了他那精妙的一爪，此时早躺在地上。

现在鲜血未止，又卷土重来，顿使曲傲对他另眼相看，心中更动杀机。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已迎往徐子陵，笑道：“再接一招试试看！”

徐子陵见他一掌斜斜劈来，身法步法中隐含无数后着变化，一下子把他完全笼罩在像波浪起伏和接踵而来的劲气里，知道曲傲是含怒下全力出手，哪还敢硬架，倏退三步，然后一拳击在空处。

以曲傲的修为，亦吃了一惊。

这一拳在外人眼中全无道理，但却恰好封死了他的招式变化。

假设他原封不动的继续依原来路线运掌攻去，势必在变招前被对方的锋锐拳劲挡个正着。

如此奇招，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若在平时最佳状态下，尽管来不及再生新劲，也有信心凭这一拳震得对方喷血跌退，可是现在身疲力竭，只能用上平时六、七成功力，如此勉强硬击，绝占不了多少便宜。

曲傲怒叱一声，往横移开，侧腿向徐子陵右胁空门踢去。

徐子陵见奇招奏效，精神大振，信心倍增，两手幻出千百掌影，往曲傲狂攻而去。

曲傲见这后生小辈竟借此机会，抢得主动强攻之势，差点给气疯了，连忙收摄心神，展开含着凝真神功的“鹰变十三式”。

这“鹰变十三式”实是曲傲自创武功中的精粹，化繁为简，把复杂无比的掌、指、爪多式变化包含在十三式之内，配合着腾跃闪移的身法，变化无方，令人难以测度，如飞鹰在天，下扑猎物的准确精微。

徐子陵只觉眼前一花，曲傲已飞临上方，向他展开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的狂猛攻势。主动权反操在对方手上。

徐子陵自知无论经验、武功、眼光，都差对方一截，只好咬紧牙龈，以闪躲为主，封架为辅，再加上奇招突出的弈剑法，苦苦抵着对力有若长江大河，倾泻而来的狂暴攻势。

曲傲弹起又落下，活像飞鹰般向徐子陵发动一波又一波的攻击。

“哗！”

徐子陵喷血跌地，右脚则踢起，点在曲傲刺来的指尖上，形势危殆之极。

曲傲再升上丈许高空，大喝道：“明年今日此刻，就是你的忌辰。”

双掌全力下按。

徐子陵急滚下斜坡，原地立时塌陷下去，现出两个掌印。

曲傲一口真气已尽，落在斜坡上。

蓦地刀风、剑风，从后破空而至。

“砰！”

勉力站起来的徐子陵再掉在地上，爬不起来。

在电光石火的光景里，曲傲已凭内察之术，知道刚才心切杀死徐子陵，施出了绝不宜在真元损耗的情况下妄用的“鹰变十三式”，现在再无余力应付跋锋寒和寇仲的联手合击。

当机立断下，曲傲横移开去，没入山野的黑暗处。

跋锋寒和寇仲似是威风凛凛的现身在坡顶处，瞧着曲傲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望往下方想爬起来的徐子陵，然后对视苦笑，一起跪跌地上，除了喘气外甚么话都说不出来。





第07章 巧遇绝色


三道人影，先后从一块高达三丈的大石跳下来，无一幸免的滚倒在长可及膝的青草堆中，喘着气爬不起来。

徐子陵是全力苦战兼受伤，赶了近两个时辰的路，已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况。

跋锋寒则是重伤初愈，再耗真元，疲不能兴。

寇仲的情况亦好不了到哪里去，早前为跋锋寒疗伤时，听到曲傲的笑声，心急下一鼓作气的加劲为跋锋寒打通闭塞了的经脉，过度损耗下，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自也累得要命。

寇仲勉强从草地仰起脸来，环目扫视，在星光月色下，尽是起伏不尽的山头野岭，苦笑道：“我们是否走错了方向，为何仍见不到洛阳城的影子呢？”

跋锋寒喘着气道：“我是以天上的星辰来辨别方向的绝不会迷途，至不济都该抵达大河的南岸。”

徐子陵低喝道：“起来练功！”

寇仲和跋锋寒同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以身作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艰苦的坐起来，虽是摇摇晃晃，但声音却是肯定有力的道：“这是老跋说的，若练的是上乘武功，最忌在身疲力竭时放弃一切似的瘫痪下来，所以我们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以钢铁意志和疲劳对抗，明白了吗？”

跋锋寒苦笑道：“徐师父教训得好。”学他般坐起来。

寇仲也爬起身来，却是站直虎躯，昂然道：“站着对我是自然一点。”

两人哪有力气理会他，闭上眼睛，各自修行。

他们都明白到，目下唯一求生之法，就是尽快使精神体力回复过来，那时要打要逃都可任随尊便。

事实上这是一场毅力体能的竞赛。

本来是只有婠婠、曲傲等才能赶得上他们，其他人都给抛在后方。

不过他们曾多次停下歇息疗伤，情况可能已改变了。



临天明时，寇仲忽地大喝一声，徐子陵和跋锋寒猛睁开眼时，寇仲正跃上半空，井中月朝在上空飞过的一只怪鸟击去。

两人刚从最深沉的调息中醒转过来，一时间都意识不到寇仲为何要这样做。

怪鸟“呱”的一声，横掠开去，往左方一片疏林顶上投去。

寇仲左手发出一股指风，击向怪鸟。

鸟儿像长了眼睛似的振翼斜起，但仍被寇仲指风扫中左翼尖处，一声悲鸣，喝醉酒般没进林内。

寇仲如临大敌的追进林内去。

徐子陵迎上跋锋寒询问的目光，道：“我记起来了，这是沈落雁养的扁毛畜牲，专替她找寻敌踪，非常灵异。”

跋锋寒色变道：“那表示李密的人已大约把握到我们的位置，所以才会放出怪鸟在这区域搜寻我们。”

徐子陵默察体内情况，发觉回复了六、七成功力，劳累一扫而空，问道：“你情况如何？”

跋锋寒哂道：“我在域外都不知曾受过多少次伤，比这更严重的至少有十多趟，算不了甚么！”

这时寇仲一脸怏怏不忿的走回来，狠狠道：“给它溜了，不过它绝飞不远，扁毛畜牲靠的就是两翼的平衡，伤了一边就像我们成了跛子般，哈！”

两人为之莞尔。

天亮了起来，三人都精神大振，颇有重获新生命的曼妙感觉。

寇仲回刀鞘内，笑道：“怎么走？”

跋锋寒双目寒芒电闪，望往北方道：“先抵大河，再设法找条船儿省省脚力吧！”



三人展开浑身解数，又以潜踪匿隐之术，望北奔出了数十里，太阳仍未抵中天。

他们为了保留体力真元，缓下脚步，一边打量四周环境。

跋锋寒指着西北方道：“洛阳和偃师该在那个方向，但若我们沿直线奔去，不投进某一批敌人的天罗地网才是怪事。”

寇仲神色一动道：“不若我们先去偃师吧！”

徐子陵当然知他到偃师去是为了找王世充，俾能献计对付李密。

跋锋寒却微讶道：“你不是要赶着到洛阳去吗？”

寇仲尴尬的道：“我到洛阳其中一个目的是找王世充，不过听李密说他率兵到了偃师城，横竖顺路，便去和他谈两句吧！”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不要胡诌了！你当我不知道你仲少是想借刀杀人吗？争天下的事我像子陵般根本没兴趣去管，但念在一场相识，我又闲着没事，陪你凑凑热闹也没有甚么大问题。”

寇仲喜道：“想不到你这么够朋友。”

此时三人步上一个小山丘，只见下方有条数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但却没有丝毫生气，竟是一条被废弃了的荒村。

在这天下大乱的年代里，此类荒村随处可见，毫不稀奇。

跋锋寒忽然止步，低声道：“村内有人！”

寇仲和徐子陵随他停了下来，定神瞧去，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屋宇残破剥落，与以前见过的荒村，在外观上没有甚么大分别。

徐子陵点头道：“我也感到有点不妥当，老跋你有甚么发现呢？”

跋锋寒沉声道：“我刚才看到其中一间屋的窗缝精光一闪，该是眼珠的反光，绝错不了。”

寇仲抓头道：“会是谁呢？”

徐子陵分析道：“可能是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人也说不定，若是沈落雁又或阴癸派的人，何须这么闪闪缩缩呢？”

寇仲道：“小陵说得有理。怎么样？我们是否该绕道走呢？”

跋锋寒微笑道：“仲少为了争霸天下，却变得胆子小了，但小心一得一失，因绕道反碰上敌人，便太不值哩。”

寇仲哈哈一笑道：“恁地废话，走便走吧！”

领头奔下小坡。



三人以漫步的悠闲姿态，油然进入村口。

两排屋子左右延伸开去，静如鬼域。

蓦地蹄声在村口另一边响起，且奔行甚速。

跋锋寒倾耳一听，皱眉道：“若我们这般往前走去，刚好与来骑在村口外碰个正着。要不要找间屋躲起来，看看是甚么一回事？”

寇仲和徐子陵都生出好奇心，点头同意，三人遂加快脚步，来到村内，透窗看清楚其中一间屋内没有人后，扭断门锁，推门入内。

寇仲和跋锋寒各自把向街的两扇窗门推开少许，往外窥看。

此时蹄声愈是响亮，听来不出一盏热茶的工夫，骑队将抵达此处。

跋锋寒皱眉道：“听蹄声来人怕有四、五十骑之众，都是精擅骑术的好手，蹄声整齐平均，可知曾受过训练，又经长期合作，才有如此声势。”

寇仲道：“最奇怪是刚才蹄声骤然响起，似是他们先待在某处，然后忽然发动，笔直朝这方向奔来，真是古怪，不知是否针对我们呢？”

徐子陵此时走到后门处，推门看去，后面是个大天井，接着是后进的寝室，闻言心中一动道：“会否前面就是大河流经处，这批人马刚从船上下来呢？”

跋锋寒和寇仲均觉有理，前者沉声道：“若确是如此，待会儿若须分散逃走，我们就在大河南岸以标志为记会合，再齐往偃师找老王去。”

两人点头答应。

就在此时，徐子陵听到后进的房子里传来仅可察觉的一下轻微呼吸声，好奇心起，道：“我到后面看看！”

跋锋寒和寇仲正全神留意前面的情况，只是略作点头，徐子陵遂跨过门槛，步进天井去。

凭着刚才的印象，徐子陵试推左边厢房的门，木门应手而开。

徐子陵朝内看去，登时愕然，只见一个黑色劲装的健美女郎，大咧咧地躺在纱帐低垂的榻子上，双目紧闭，动也不动。

透过纱帐的净化，此女皮肤如雪似玉，白得异乎寻常，黑衣白肤，明艳夺目。

她如玄丝的双眉飞扬入鬓，乌黑的秀发在顶上结了个美人髻，一撮刘海轻柔地覆在额上，眼角朝上倾斜高挑，最使人印象深刻是她挺直的鼻梁，与稍微高起的颧骨匹配得无可挑剔，傲气十足但又不失风姿清雅。

红润的嘴唇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动人神气，像正在梦境里碰上甜蜜的遭遇。

徐子陵首先联想起婠婠，但却肯定认为眼前此姝不似阴癸派的妖女，因为此女与婠婠、旦梅又或白清儿有种迥然有异的开朗气质，绝不是那种令人心寒的诡艳。

徐子陵愕然半晌后，才跨过门槛，移到榻前，伸手拨开纱帐。

以他对女性的定力，亦不由心中赞叹。

在劲服的紧裹下，她苗条而玲珑浮凸的美好身段表露无遗，惹人遐想。

没有纱帐的阻隔，五官的线条更清晰得令人有惊心动魄的感觉，美目深嵌在秀眉之下，两片洋溢着贵族气派的香唇紧闭着，呼吸轻柔得像春日朝阳初升下拂过的柔风。

纵使她在沉睡中，徐子陵仍直觉感到她是个性格佻脱、活泼妩媚的女郎。

她的艳色绝不逊于假寐时的婠婠。【校者按：这句评价太高了】

一时间，徐子陵连已来到荒村北面入口处的震天蹄音都忘掉了。

美女的睫毛晃动了一下，接着张开眸子，朝他瞧来，还甜甜浅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美丽牙齿。

外面小屋的跋锋寒和寇仲都察觉到徐子陵那方面的异样情况，但既没听到打斗的声音，来骑又已入村，遂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

蹄声大作下，四十多骑拥进村来，个个劲装打扮，携有兵器。

带头是个满脸横肉的高大壮汉，背插双刀，双目闪闪有神，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其他人无不是强悍之辈，动作整齐划一，很有默契。

带头壮汉勒马停定，其他人则散往四方，扼守村内所有通道。

跋锋寒移到寇仲那边的窗子处，低声道：“此人叫‘双刀’杜干木，我曾在洛阳见过他一面，好像是越王侗心腹大臣元文都的手下大将，乃吕梁派目下最杰出的高手，双刀使得相当不错。”

寇仲暗忖若能被跋锋寒这心高气傲的人评为“相当不错”，那就定有两下子。

忽又感到吕梁派相当耳熟，想了想才记起秦叔宝暗恋的情人，正是吕梁派主的女儿，心想又会这么凑巧的。

越王侗正是名义上坐镇洛阳的皇帝，王世充只是他的臣子。

杜干木打出手势，众骑士纷纷下马，开始搜索全村。



徐子陵接触到一对充满挑战性的漂亮明眸，心神轻颤时，女子向他伸出洁白纤柔的玉手，微笑道：“拉人家起来好吗？”

徐子陵犹豫片晌，才抓起她纤巧尖长的玉掌，登时一阵暖腻柔软的感觉直透心坎，心中微荡。

美女被他拉得坐直娇躯，低鬟浅笑的道了声“谢谢”后，移坐床沿去，拍拍旁边的空位道：“坐下来好吗？我们谈谈吧！”

徐子陵皱眉道：“外面那些人是否来寻你的呢？你还有谈天的闲情吗？”

美女作出侧耳倾听的迷人神态，咋舌道：“恶人又来捉奴家了！你定要救我，人家除了轻功外，其他的功夫都是稀松平常呢。”

她的眸子宛若荡漾在一泓秋水里的两颗明星，极为引人。尤其是说话时眼神随着表情不住变化，似若泛起一个接一个的涟漪，谁能不为之心摇神动。

徐子陵忍不住问道：“姑娘究竟是谁呢？外面那批恶人又是何方神圣？”

美女长身而起，只比高挺的徐子陵矮上两寸许，身形优雅高挑。

她毫不客气地坐入靠角的椅子内，螓首靠往椅背，闭目吁出一口香气道：“可真累死人呢！”

旋又睁开美目，欣然道：“人家只看你们入村时显露出来的英雄气概，便知你们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子，绝不会对我这弱质纤纤的女子置之不顾的，对吗？噢！差点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叫董淑妮，王世充是我的大舅父。”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原来眼前此女，就是跋锋寒提过艳盖洛阳的董淑妮。





第08章 赶赴偃师


眼看来人快要破门入屋，寇仲和跋锋寒已作好应变准备。蓦地一阵蹄声从南面入口方向传来，以杜干木为首那批人立时停止搜索，全神戒备。

寇仲皱眉道：“小陵似在后面和一个女子说话，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呢？”

跋锋寒回头瞥了敞开的后门和空旷的天井一眼，好整以暇道：“只要不是婠妖女又或祝玉妍，我们便不需为他担心吧！”

南面蹄声忽盛，该是奔上刚才他们来此途经的山丘顶处，没有山峦阻隔，所以声音清楚多了，可听出后来这批人足有五十至六十骑之多。

寇仲道：“来的说不定是寻找我们的敌人，最好和杜干木等一言不合先打一场，那我们就可坐收渔人之利。”

跋锋寒从他的角度瞧出去，先一步比寇仲瞧到飞驰而至的来人，微笑道：“你的愿望该可实现哩！因为来的是瓦岗军。”

此时来人已进入寇仲的视线，风姿姣秀的沈落雁映进他眼帘来。

※※※※

董淑妮娇媚地横了徐子陵一眼，有点羞涩地道：“你知人家是谁！你却尚未说出自己的名字呢？”

徐子陵此时刚听到村南外传过来的蹄声，见她仍是一副娇痴的可人神态，像完全不把外面的情况放在心上，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答道：“我叫徐子陵！”

董淑妮美目亮了起来，喜孜孜道：“我听很多人提过你们，说你和寇仲是年轻一辈中最有潜质的其中两个人，那在外面的当然有个是寇仲了。嘻！幸好我躲到这里来，你们定要负起保护人家的责任啊！”

徐子陵啼笑皆非，不过纵使她非是王世充的甥女，他亦不能拒绝加以援手。便问道：“你若想我们保护你，首先要告诉我们究竟是谁要伤害你？而你又为何一个人逃到这里来？”

董淑妮苦恼地蹙起黛眉，叹道：“他们是越王的人。越王要杀我大舅舅，给奴家知道了，越王便派人来追杀我，淑妮于是坐船逃走，岂知给追兵赶上。嘻！幸好奴家的轻功不错，于是溜到了这里来，又幸好遇上你们。”

徐子陵愕然道：“越王为何要杀你大舅舅？他不是个只十多岁的小孩子吗？”

董淑妮耸肩道：“功高震主兼奸人唆使，从古以来都是这样子的嘛。奴家现在要赶到偃师去见大舅舅，你们肯送奴家去吗？另外那个不像汉人的好看男子又是谁呢？”



沈落雁和另一大汉飞身下马，只从那大汉手持的双尖矛，便知他是与裴仁基并称两大虎将的另一虎将王伯当了。

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辱，右手探往背后，握紧刀柄。

跋锋寒伸手轻按他肩头，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低声道：“情况有点不对头，先听听他们有甚么话说。”

杜干木迎上两人，道：“我们已依从沈军师的指示，从大河那边搜过来，仍发现不到她的踪影。”

寇仲留心打量那王伯当。

他把双尖矛漫不经意的扛在肩上，不论飞身下马的动作，又或举手投足，都显出豪放不羁的神态，似从不把别人对他的看法放在心上。

当寇仲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却似生出感应，别头朝他们的方向瞧来，幸好两人知机，先一步避往窗侧处。

沈落雁娇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杜将军请放心，我们已在周围五十里内布下天罗地网，任她轻功如何高明，也是插翼难飞。但要注意会有高手为她护驾，否则我的鸟儿就不会伤了左翼。”

寇仲和跋锋寒对视一笑，一齐想到幸好那怪鸟不懂人言，否则就会泄出秘密。

王伯当有点不满地道：“这么机密的事，为何会让那个只懂迷惑男人的董淑妮知悉呢？”

跋锋寒和寇仲的目光不约而同瞟往后门天井的方向，心想又会这么巧的？

杜干木苦恼地道：“正是朝中有人迷恋她的美色，想藉此讨她欢心，致泄了机密，幸好给我们及时发觉，现在只要把她抓起来，亡羊补牢，尚未为晚也。”

跋锋寒和寇仲听到这里，已是智珠在握，猜了个大概出来。

由于宇文化及率大军北归，越王侗乃与李密结成联盟，共抗大敌。李密还受越王侗封为魏国公。

到得李密惨胜宇文化及，王世充见有机可乘，遂率精兵到偃师，想趁机攻打李密。

岂知越王那阵营的人畏惧王世充远多于畏惧李密，故暗中勾结李密，阴谋对付王世充。哪料事机不密，给董淑妮知道了，欲往偃师通知王世充，却被追兵伏击，连番追杀下只剩她一人凭着超卓的轻功逃抵此处。

寇仲这时哪还有兴趣听下去，与跋锋寒商议两句后，往后门掠去。



“咿呀”！

两扇门张了开来，跋锋寒大步踏出，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正愕然瞧着他的沈落雁、王伯当、杜干木和双方以百计的手下，哈哈笑道：“如此机密之事，各位竟在光天化日下当街谈论，实是儿戏之极，可笑啊可笑！”

杜干木色变道：“跋锋寒！”

王伯当仰天长笑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我们正奉命找你，另两个小子在哪里？”

沈落雁却露出疑惑之色，打出手势，身旁立时拥出十多人来，扇形散开把卓立屋前的跋锋寒围着。

跋锋寒从容一笑道：“我既敢站出来，自然有应付你们的把握。”

沈落雁左侧一个相貌特别凶悍的大汉，倏地扑出，大刀往跋锋寒照头劈去。

跋锋寒傲然一笑，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斩玄剑已来到左手上，头也不回地听风辨位，挑中敌刀，那人被震得手臂发麻，骇然疾退时，跋锋寒剑芒暴涨。

那凶悍大汉如被雷殛，胸口溅血，抛跌地上。

包括王伯当在内，众人无不色变。

事实上连跋锋寒都想不到自己的剑气变得如此厉害。

那人已倒退出一丈开外，仍被剑气破胸而亡，是他以前难以办到的事。

经过了山中苦修十天和连番血战，在不知不觉里，他的武功修为作出了梦寐以求的突破。

在这刹那，他脑海中浮现出与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肝胆相照的交往过程，心中一阵温暖舒畅。在他这个对人际关系异常冷淡的人来说，此乃非常罕有的情绪。

“锵！”

跋锋寒还剑鞘内，冷然道：“我跋锋寒身经大小千百战，却从未有人能取我之命，且看你们能否捡得例外甜头。”

王伯当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双尖矛弹上半空，洒出一片芒光，旋又收归胸前，遥指跋锋寒。

其他人纷纷跃上瓦背，更有人破窗进入跋锋寒背后的屋内，形成一重又一重的包围网。

沈落雁踏前一步，娇叱道：“寇仲和徐子陵究竟到哪里去了？”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负责杀人，他们负责放火，这样说沈军师清楚了吧？”

沈落雁失声道：“不好！”

跋锋寒大笑道：“太迟了！”

拔剑出鞘，一式横扫千军，谁不惧他能杀人于寻丈之外的能耐，只觉无影无形的剑气迫人而来，无不吓得踉跄跌退。

此时，村后密林多处起火，浓烟冲天而起。

跋锋寒人剑合一，拔身而起，避过了王伯当的双尖矛和杜干木的两柄刀，登上瓦顶。

又在给人截上时腾身而起，朝浓烟密布的村后密林投去，转瞬不见。



寇仲蹲了下来，呻吟道：“我的天，终于到了，娘！这就是大河！”

滚滚黄河水，在矮崖下奔流而过。

这段河道特别狭窄，但亦阔逾十丈，河水冲上两岸的岩石，浪翻水激，河水瞬息万变，惊涛裂岸，汹涌澎湃，极为壮观。对岸是延绵不尽的原始森林，怪石峥嵘。

徐子陵亦心神激荡，移到岸沿处，凝视着河水冲上岸岩，再奔腾回荡而激起的一个接一个怒号狂驰的急转漩涡。

跋锋寒来到徐子陵旁，赞叹道：“我第一次见到大河，是在陇西的黄河河段，其奔腾澎湃之势，有若自天上奔流而来，令我连呼吸都停顿了。”

董淑妮一直以来，无论在哪里，都是周围所有人的注意中心，即使王室贵族，又或巨宦公子，都对她奉承备至。

惟有眼前这救她出险境的三个人，都似有点不把她放在眼内似的。

像现在对着大河的惊喜，便远胜见她时的惊异神态。

心中既泛起新鲜奇异的感觉，亦有点怨愤不平，微嗔道：“追兵快来了！你们还在谈风说月的！”

寇仲肃容凑下嘴巴，亲吻着大河岸旁的土地，跋锋寒回头微笑道：“小姐放心，太阳沉下西山后，我们便动程往偃师去，大家趁这机会休息一下，顺便欣赏大河落日的美景。”

董淑妮感到他无论说话的声音、语气、神态，都有种令人甘于顺从的慑人魅力，竟不敢再吵下去，气鼓鼓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眼睛却瞪着徐子陵。

对这潇洒飘逸，又卓尔不凡的年轻男子，她份外有好感。

徐子陵却像一点都没留心到她的行止，只顾与跋锋寒谈对大河的感触。

寇仲终长身而起，来到她旁边另一块石头坐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柔声道：“肚子饿吗？”

董淑妮喜道：“终于有人来理淑妮了！我不是饿，而是饿得要命，有甚么可以吃的？”

寇仲看得眼前一亮，只觉此女既有种天真烂漫的动人神态，但一颦一笑，又有种妖媚入骨的风姿，欣然道：“老跋还有几片风干的兔肉，是我亲手调味的，非常好吃，你要不要试试看？”

董淑妮却一迳摇头。

寇仲奇道：“你不是饿得要命吗？”

董淑妮凑到他耳旁低声道：“我不吃他的东西，他对人家很凶哩！”

寇仲听得连耳朵都酥软了，失笑叫道：“老跋！你在甚么地方开罪了人家董大小姐，累得她情愿饿着肚子也不吃你的东西？”

跋锋寒哈哈一笑，走了过来，奉上以叶子包着的干兔肉，洒然笑道：“董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请赏脸！”

董淑妮显是大为受用，抿嘴低笑，俏脸微红，神态引人之极，接着迅快的取起一片风肉，撕着来吃道：“算你哩！这样子差不多。”

跋锋寒摇头失笑，拍拍寇仲肩头，把风肉塞到他手上去，径自返回徐子陵身旁去了。

寇仲见跋锋寒出奇地这么给自己面子，更知他是想到董淑妮对自己的重要性，心中不由一阵温暖，亦对他好感大增。

跋锋寒的性子根本非是如此的。

董淑妮吃得很快，取出第二片风肉，笑语道：“你的手艺相当不错。”

此时跋锋寒走了过来，向他打个眼色，道：“我和子陵到高处看看，仲少你陪大小姐在这里好好歇息，待会儿还要赶路。”

寇仲会意，两人去后，转入正题道：“究竟是谁想害你大舅舅呢？是否越王和元文都？”

董淑妮津津有味的吃完第二片风肉后，蹙起秀眉，道：“他们凭甚么来对付我大舅舅，当然是另有大后台在背后撑他们的腰哩！”

寇仲愕然道：“你不是说李密吧！”

董淑妮皱皱可爱的小鼻子道：“你猜错了！但究竟是谁我只会告诉大舅舅，大舅舅便常教我要分清楚哪些事可以对人说，哪些事是不可对人说的。咦！太阳下山了。”

寇仲为之气结，又暗忖若我被你这么一个女娃子难倒，还怎么去与群雄争天下？

搜索枯肠下，蓦地脑际灵光一闪，笑道：“你不说我也知是谁，定是独孤家的人，对吧！啊！”

董淑妮不能相信的瞪大美目，单是表情已清楚告诉寇仲他是猜中了，她有点不依地嗔道：“你这人倒有点道行，难怪大舅舅那么注意你们的事，独孤家的人我没有一个欢喜的。”

顿了顿又道：“尤其那个独孤峰，每次见到人家都从头看到脚，好像想用眼睛把人家的衣服脱掉似的，可厌之极。”

这种说话从这样一个绝色娇娆的香唇吐出来，寇仲也不由听得心中一荡，但为了正事，绮念瞬即消去。问道：“洛阳现在的情况如何？是否已落进独孤家的手内哩？”

董淑妮不屑道：“哪轮得到他们，守城的郎奉叔叔和宋蒙秋叔叔都是大舅舅的心腹，只有皇宫的禁卫由独孤峰统辖，兵力不过五千，若非用阴谋手段，哪是大舅舅的对手。”

寇仲心想原来如此，换了自己是越王侗，也要定计杀王世充了。

董淑妮忽然道：“和你说话很有趣！你这人很聪明，长得又好看。”

寇仲啼笑皆非道：“你才是人间绝色，有倾国倾城的美貌，究竟你大舅舅将你许配了人家没有呢？”

董淑妮道：“人家今年才十七岁嘛，才不想那么快嫁人呢。嘻！你想不想娶我呢？”

寇仲愕然道：“你不但长得美，还非常特别，我还是第一趟听到漂亮的女孩子问我这问题。”

董淑妮微嗔道：“说说不可以吗？又不是当真的。你们汉人的头脑真拘谨。”

寇仲呆了一呆，抓头道：“难道你不是汉人吗？”

董淑妮没好气道：“谁告诉你我是汉人呢？人人都知大舅舅不是汉人，就只你不知道。”

寇仲细看她的如花玉容，试探道：“那你究竟是甚么人？”

董淑妮得意道：“你这么聪明，快猜猜看！”

寇仲无言以对时，徐子陵和跋锋寒一阵风般赶回来，叫道：“快走！”





第09章 妙计脱身


四人躲在一处山头，远处四面八方均见簇簇火把长龙的移动，而他们显已陷身重围之中。

寇仲指着左方五里许处，各以一枝长达数丈的旗竿，高高挂起红、白、黄的三个大灯笼，狠狠道：“小陵，都是你的沈情人不好，若不是由她以灯笼指挥手下行动，我们怎会落到现今这个处境呢？”

在徐子陵背后的董淑妮推了他一把，酸溜溜的道：“沈落雁是你的老相好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休要听仲少胡说，我和她没有半丝瓜葛。”

董淑妮雀跃道：“那就真好！”

三人见她神态率直，在这种四面楚歌的环境下仍似在争风呷醋，均摇头苦笑。

跋锋寒冷哼道：“若我猜得不错，李密和长白双凶都来了。否则士气不会如此高昂。”

寇仲和徐子陵都吃了一惊，论武功，在群雄中李密怎都可以列入前三名。而长白双凶则仅次于王薄，只是这三个人，已使他们穷于应付，更不要说其他人了，何况他们更要保护这个娇娇女。

跋锋寒续道：“若非有符真这种擅长追踪的名家在主持大局，我们怎都不会陷进这种局面。”

寇仲点头道：“我们已用了种种方法，仍甩不掉他们，反被他们布下的伏兵迫得进退不得，现在他们应大约把握到我们的位置，正逐渐收紧包围网，确是高明之极。”

徐子陵指着东南方道：“偃师是否在那个方向？”

跋锋寒道：“正是那里，不出三十里路。”

董淑妮此时也知事态严重，低声道：“我们冲过去成吗？”

寇仲道：“那是下下之策，敌人已清楚我们的实力，没有把握也不会蠢得来招惹我们。只点数火把光，可知对方至少也有二千至三千人，我们能杀多少个呢？”

董淑妮下意识地挤进寇仲和徐子陵间，道：“那怎办好呢？快想办法吧！”

跋锋寒冷然道：“我们不是在想办法吗？心慌意乱只会坏事。”

董淑妮给他神光闪闪的锐目瞅了一眼，立即噤若寒蝉。

徐子陵道：“有甚么方法可惹起偃师方面的注意，使他们派人来援？照理王世充该派人在城外山头放哨，侦察周围情况的。”

董淑妮听得精神大振，低声却兴奋地道：“淑妮背上有两个特制的烟花讯号炮，只要给我大舅舅的人见到，便知是自己人遇事了，这成了吗？”

寇仲苦笑道：“问题是我们能否捱到援兵到来的时刻？”

董淑妮颓然无语。

因为若发出讯号炮，等若暴露了藏身位置，李密方必全力来攻，而当哨兵看到讯号，通过烽火之类的手法通知偃师，假设王世充又能当机立断，立即调兵遣将来援，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的光景，那时他们早完蛋大吉了。

徐子陵四人一边说，一边留意四下的情况，此时见到一条火把长龙直往他们藏身处移过来，连忙又再逃走。

跋锋寒领着他们摸黑奔下山丘，逃进山脚的疏林区，寻得一道小河，忙涉水而行，走了近两里路后，地势往上倾斜，源头处原来是一座山上的小瀑布，泉水从百隙飞出，注成一池清潭。

此际月儿升上中天，映得潭水波光闪闪，景色极美，可惜四人都是无心欣赏。

董淑妮叹了一口气道：“现在离偃师愈来愈远了。”没精打采地在潭旁坐下，露出一个心力交瘁、惹人爱怜的表情。

寇仲点头道：“这正是敌人的计策，迫得我们不断南逃，好再从容收拾我们。”

跋锋寒忽地凑近董淑妮，问道：“董小姐用的是甚么香料。”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震，目光灼灼的朝董淑妮望过来。

董淑妮不悦道：“哪有这样问人家的。”

寇仲恍然道：“这正是杜干木可轻易直追到荒村的原因，皆因他熟悉大小姐所用的香料。而现在亦因此而使我们无法甩掉敌人的追踪。”

徐子陵道：“不知是否我们嗅惯了，反而觉不到甚么。”

跋锋寒微笑道：“清潭明月，董小姐何不在此作美人出浴，而我们则为你把风，保证不会有人窥看。”

董淑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伸手便去解襟头的扣子，欣然道：“看又如何呢？只要不动手人家便不怕。唉！恐怕要连衣服也洗濯才行，我的衣服都是用香料薰过的。”

即使在这风声鹤唳的情况下，跋锋寒、寇仲和徐子陵亦非好色之徒，但如此香艳诱人的话出自这绝色少女的檀口，三人也不由怦然心动。

徐子陵忽然探手按着董淑妮的玉手，阻止她宽衣的动作，道：“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跋锋寒和寇仲都不解的瞧着徐子陵。

徐子陵沉吟道：“仲少！你记否在襄阳城外，我们为那小子疗毒时，我曾把毒素吸到掌内吗？”

寇仲一呆道：“但香气不同毒素，它是没有实质的气味。”

董淑妮亦睁大秀目瞧着他，徐子陵按在她纤手的掌心灼热柔软，使身疲力累的她直舒服至心底里。赧然道：“若你的手掌真能吸取人家的香气，人家岂非要给你按遍身体的每寸地方吗？”

三人均心跳加速，此美女说起这些诱人的话时仍是一派天真模样，毫无机心，但却比任何淫娃荡妇蓄意挑逗的言辞更引人入胜。

徐子陵下意识地收回抓着她玉手的右手，道：“在一般情况下，我确没有这种吸聚香气的本领。但现在只要淑妮整个人浸进潭水去，待全身湿透后，仲少再运功助淑妮把水分蒸发，那香气不是亦可随水气蒸发了吗？那时我就有把握吸取带着香味的水气，然后再把香气散播，引敌人循错误的路线追去。”

跋锋寒拍腿叫绝道：“此计确是妙想天开，保证可令敌人中计。”

董淑妮凑过去亲了徐子陵的脸，喜孜孜道：“你这人真是聪明绝顶，人家欢喜被你唤作淑妮啊！以后你们都这样唤人家好吗？”

跋锋寒和寇仲对她大胆的作风早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异，反是徐子陵大感尴尬，俊脸红了起来。

董淑妮娇笑道：“陵少比女儿家还要脸嫩，淑妮要下水了！”

“噗通”一声，她已像一条美人鱼般潜入水里，再在清潭另一边爬上岸。

三人一看下，都心叫乖乖不得了。

在月色斜照下，浑身湿透的董淑妮被半透明的湿衣紧贴身上，里面的亵衣短袴亦赫然可见，尽显玲珑浮凸的曼妙曲线。

跋锋寒苦笑道：“你们去作法吧！但切勿监守自盗，我负责把风好了。”



四人离开水潭，登上小山顶处，最近的火龙已逼至里许开外。

跋锋寒道：“我和子陵去后，你们须躲在潭水里，如此必可避过敌人耳目，万无一失。”

董淑妮愕然道：“人家不懂得在水内换气哟！”

寇仲微笑道：“这个由我教你。”

接着对两人正容道：“你们得小心，千万要活着再相见。”

跋锋寒哂道：“放心吧！我们岂是那么易被杀死的人。”

向董淑妮要过那两枝烟花炮后，与徐子陵联袂去了。

寇仲忙领着董淑妮，重返清潭。



“砰！”

讯号炮直冲二十多丈的天际，爆出十多朵血红的光芒，璀璨夺目。

寇仲和董淑妮置身潭沿的浅水处，一起仰首瞧着不远处空际的人造奇景。

董淑妮靠贴着他道：“你们为甚么肯如此冒生命之险来帮助奴家呢？”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们都喜欢和爱惜你嘛！”

董淑妮摇头道：“不！我看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男人我见得多哩！个个见到人时都是色迷迷的样子。有些人能扮作道貌岸然，但骨子里仍是那德性。嘻！我最爱作弄他们。但你们却是不同的，不像一些人平时扮英雄、充好汉，遇上事时则变成怕事的胆小鬼。”

寇仲嘻嘻笑道：“你再这么挨挨碰碰的，说不定我也会变成色鬼了。哈！”

董淑妮凑过去亲他脸颊，低笑道：“淑妮才不怕你，因为奴家欢喜你呢。”

寇仲迎上她像喷着情焰的眼睛，讶道：“小丫头你不是动了春心吧！告诉我！你究竟欢喜谁，刚才你也这么对小陵说的。”

董淑妮侧头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人家只感到你又好看又强壮，有足够的力量保护人家，其他的事都不愿去想。”

寇仲暗忖小姐你实在太多情了，就在此时，衣袂拂动之声在山腰处传来。

寇仲心中大懔，知来者必是高手，否则不会到了如此接近的距离才被自己发觉，忙搂着董淑妮潜到潭底去，同时封上她丰润诱人的香唇，董淑妮早知会发生此事，忙张开小嘴，接着寇仲渡过来的内气，立时浑身舒泰。

寇仲搂着她潜过水瀑，避进潭壁下的石隙缝中，此刻就算有人潜进水里来，除非迫近观察，否则亦难以发现他们。

才藏好身体，董淑妮四肢像八爪鱼般缠上来，丰满动人的娇躯不住扭动，纵在冰凉的水里，也感到她如火的热情。

寇仲一面欲火狂升，另一方面却是大吃一惊。

虽说有水瀑的掩护，但如此在水底扭动，说不定对方可从水波的异常情况，察觉端倪，那就要功亏一篑。

人急智生下，伸手在她背上写了个“不”字作警告。

董淑妮果然乖乖停止，但缠得他更紧了。

寇仲松了一口气，功聚双耳，细听上方的动静。

不片刻上方传来足音人声。

符真熟悉的声音传下来道：“密公！我肯定他们曾在此逗留过好一会儿工夫，所以这处的香气特别浓郁。”

沈落雁的声音道：“他们在山顶发放讯号炮，显是已走投无路，所以才凭高传讯，希望有救兵来援，我们宜火速追去。”

李密道：“这三个小贼都是狡猾多智的人，明知泄漏了行藏后，休想能带着董美人从容突围而去，说不定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最有可能是在溪涧的隐秘处，那便可灭去她留下的气味，所以我们定要仔细搜查清楚。”

潭底石隙中的寇仲泛起历史重演的古怪感觉。

当年在翟让的龙头府，他和徐子陵、素素三人亦是这么躲起来，偷听李密和下属说话。

符真、符彦领命率人去了。

王伯当道：“今趟得沈军师精心策划，又有符老师负责追蹑，布下天罗地网，他们休想能逃出我们的掌心。”

李密沉声道：“今趟事关重大，若被王世充闻得风声，我们兵不血刃夺取东都的大计便会好梦成空，所以绝不能让那小美人儿逃到偃师去。”

王伯当邪笑道：“此女艳盖洛阳，确是人见人怜，待下属把她擒来献上密公吧！”

李密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此女已被我许了给独孤峰那色鬼，暂时不到我染指了。”

潭下的寇仲听到这番话，又是另一番刺激感受。

而正与自己颈交唇接的动人美女亦生出反应，呼吸急促起来，吓得他忙再画“不”字警告，若一旦气浊，或沉不住气，那就大事不好。

符真此时来报道：“已发现了敌人留下的线索，他们该往南面逃了。”

“砰！”

不用看，寇仲也知徐子陵和跋锋寒在另一山头发放了第二枚讯号炮。

转眼间，上面的人走个一干二净。

寇仲松了一口气时，忽然发觉李密口中的小美人儿香舌暗吐，娇躯扭动，脑际轰然一震，已迷失在那无比动人的天地里。





第10章 运筹帷幄


跋锋寒和徐子陵一先一后扑上一株高耸出林的大树上，环目一扫，前后四方都是火把长龙，把逃路完全封锁了。

徐子陵叹道：“若非晚间春雾湿重，我们只要放一把火，制造点混乱，说不定可趁机溜脱。”

跋锋寒冷哼道：“纵然我们力战而死，但寇仲和淑妮能成功离开，亦再无遗憾。”

徐子陵剧震道：“若非此刻亲耳听到此话出于锋寒兄之口，我真不敢相信锋寒兄是这种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

跋锋寒苦笑道：“义无反顾只是溢美之词，视死如归亦仍差一点点。我只不过从不后悔自己作出的决定，只要随意之所之就行了。你两个小子对我那么有情有义，我又不是狼心狗肺的卑鄙之徒，现在只希望仲少将来能手刃李密为我们报仇吧。”

徐子陵摇头道：“不！我定不能让李密把你杀死的。嘿！假若我们能摇身一变，成了李密的两名手下，是否会大增逃生的机会呢？”

跋锋寒皱眉道：“你是否想抓得两个人来，换过他们的衣服，可是瓦岗军有名组织严密，军下有团，团下有营，营下又分若干小队，各有统属，加上我们换得了衫换不了脸，只会徒惹人嘲笑罢了！”

徐子陵从怀里掏出一张假面具，递到跋锋寒手上道：“这是天下第一巧匠宗师鲁妙子先生的遗作，我们先换过脸孔，再设法更衣。”

说完自己先戴上另一面具，登时变成了曾与四大寇交手的疤脸大侠。

跋锋寒看得啧啧称奇，也在徐子陵协助下，戴上面具，摇身一变化身作一个眼陷、唇薄、鼓下巴的年轻壮汉。

跋锋寒精神大振道：“这就大不相同了！来！我们先削些树枝作暗器，随我来吧！”



寇仲背着董淑妮，在山野间狂驰疾跃，掠出一片密林后，奔上一座小丘顶时已见洛水横亘前方，对岸有座灯火辉煌的大城。

寇仲哈哈笑道：“终于到了！”停下脚步。

董淑妮依依不舍地离开他宽厚温暖的虎背，见寇仲雄立如山，双目闪闪的瞧着五里外矗立平原上的偃师城，自有种不可一世的慑人气概，一阵心迷神颤，小鸟依人的挨进他怀内去，低声道：“我们的事，你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啊！若大舅舅知道了，定会杀死你的。”

寇仲低头瞧了一眼这动人的美女，脑海中不由回味起刚才发生的事，心想这就最理想了。否则若董淑妮因与自己有了肉体关系而迫他去向王世充提亲，便大大不妙。

董淑妮微嗔道：“你为何不说话，是否已不欢喜人家哩！”

寇仲大感头痛，探手挽着她纤软的小蛮腰，把她搂贴胸膛，深深一吻后，微笑道：“那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学刚才那样呢？”

董淑妮媚笑道：“那要由我决定，有机会人家自会来找你。”

寇仲可以肯定自己非是她第一个男人，因为在那事儿上董淑妮要比他更驾轻就熟。

虽然无可否认她在各方面都胜过云玉真，但也像对云玉真那样，他只会抱着逢场作戏的心态，绝不会妄动真情。

何况眼前还有那么多重要紧迫的事等待他去做。

一路奔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惦念徐子陵和跋锋寒的安危，少部分时间在想如何利用王世充来对付李密，却全没想过背上那动人的肉体，更没想到和她的将来。

董淑妮猛拉他的手道：“去吧！”

两人奔下山丘，朝洛水掠去。



李密立在斜坡顶处，眉头深锁地瞧着手下把目标中广阔达两里的密林围个水泄不通，再由以符真、符彦两兄弟为首的数十名高手人材搜索，可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仍没有丝毫动静。

左边的王伯当狠狠道：“这是没有可能的。那女娃子的香气怎会忽然消失了。”

李密身后十多名将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右边的沈落雁美目凄迷，轻轻道：“我有很不妥当的感觉，照道理他们该是插翼难飞。”

李密叹道：“若真有合理或不合理这回事，寇徐这两个小贼也早应死去数十趟了，但他们总能逃出险境，真教人难以理解。”

王伯当沉声道：“假若他们真的成功把董淑妮送抵偃师，我们该怎办才好呢？”

李密双目亮起寒光，一字一字地缓缓道：“最好的方法，莫如立即攻打偃师，牵制王世充，使他难以回师洛阳，对付独孤阀和越王。但如此将会破坏我们整个策略，而我们因与宇文化及一战，损折甚重，元气未复，故仍是宜守不宜攻，所以只好另外设法。”

接着向沈落雁道：“落雁有何提议？”

沈落雁道：“另一对策，就是暗遣高手进入洛阳，策动独孤峰扫除王世充在洛阳的势力，教王世充只得孤城一座，后援断绝。那时我们要取王世充项上人头，就像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了。”

王伯当皱眉道：“王世充的势力在洛阳蒂固根深，欲要将其连根拔起，恐非易事，必须有妥善布置才成。”

李密断然道：“无论此计成与败，对我们都是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洛阳是愈乱愈好，最好独孤阀和王党拼个两败俱伤，那就更是理想。”

转向沈落雁道：“我们必须与时光争竞，若让王世充先一步发动，他受的损害将愈是轻微，落雁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吗？”

沈落雁点头道：“密公放心，此事交由落雁处理吧！必不负密公所托。”

李密下令道：“此事以落雁为主，伯当为副，还要请得南海仙翁法驾，以增强实力，其他人手分配，你们瞧着办吧！”

众人听得南海仙翁之名，都露出既敬且惧的神色。

原来南海仙翁晁公错，乃宁道奇那种辈份的高手，是宗师级的人物，现今位于南海珠崖郡的南海派掌门梅洵，只属他的徒孙辈。

据传宁道奇曾与晁公错决战于雷州半岛，到百招之外晁公错才败于宁道奇的压箱底绝技“散手八扑”之下，可说虽败犹荣。由此可见“南海仙翁”晁公错的高明。

李密由于其父李宽曾有大恩于南海派，故李密起兵后，曾三番四次派专使请晁公错出山，但直至炀帝被宇文化及所弑后，晁公错才肯点头，并答允南海派尽全力助李密取天下，其中当然附有苛刻的条件。

王伯当和沈落雁齐声领命。

就在此时，守在密林南方的火把纷纷熄灭，惊喊之声不绝于耳。

李密不怒反喜，领着众手下疾驰赶去。



寇仲和董淑妮在守城兵将簇拥下，策骑驰入王世充在偃师的郑国公府去。

董淑妮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敛起笑容，神情肃穆，一派不容侵犯的圣洁样儿。

才入府门，王世充已闻讯在十多个亲兵拥护下迎出大门。

董淑妮飞身下马，哭着扑入王世充怀内。

王世充神采依然，只是鬓边花斑，多了几根白发。他爱怜地拥着董淑妮，连声道：“小妮妮莫哭！一切有大舅舅作主，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呢？”

边说边朝寇仲瞧来，眼神立即变得无比锐利。

寇仲甩蹬下马，施礼微笑道：“以后是成是败，就要看尚书大人一念之间了！”

王世充愕然不悦道：“若你想危言耸听，休怪我！”

董淑妮打断他的话微嗔道：“大舅舅啊！他是好人来的，没有他小妮妮的遭遇就不堪设想了。”

寇仲毕恭毕敬道：“王尚书可否借一步说话，此事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即使孙子再世、武侯复生，亦挽不回已成的败局。”

王世充厉喝道：“寇仲！”

寇仲躬身道：“寇仲在！”

王世充狠狠盯了他好一会儿后，冷哼道：“随我来！但千万勿要在我面前耍花样。”



跋锋寒和徐子陵一口气奔出五十多里路，直抵洛阳的大河下游处，两人再支持不住，先后伏倒岸旁，前方就是滚流不休的黄河水。

洛阳在远方的灯火，照亮了地平的天际。

几经辛苦，他们终脱离险境，跋锋寒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王伯当脸对脸的瞧着我们，仍不知我们是谁。还喝令我们去堵截，幸好那时我能忍着笑，可不知憋得多么辛苦呢。”

徐子陵摇头叹道：“李密这么劳师动众，却连我们的衫尾都摸不着，说出去，保证笑歪了天下人的口。”

跋锋寒勉力爬起来，道：“趁离天亮尚有少许时间，我们最好养精蓄锐，再以假面目大摇大摆入城喝口热茶。在洛阳我有几个老相识，保证招呼周到。”

徐子陵艰苦地坐直身体；道：“不知寇仲能否说得动王世充呢？”

跋锋寒深吸一口气，回复冷静，微笑道：“王世充只是一头人扮的老虎，而寇仲则是一个老虎扮的人，胜负已昭然若揭，子陵何用担心呢？”



密室内。

董淑妮一口气把事情合盘托出，但王世充的脸色却至少变了十几次。

沉吟片晌，王世充沉声道：“淑妮你去好好休息一会儿，大舅舅自有主张。”

董淑妮还想撒娇不依，见王世充表情严肃，脸上阴霾密布，不敢多言，瞥了坐在对面的寇仲一眼，乖乖去了。

门关。

偌大的密室，就只剩下王世充和寇仲两人。

寇仲出奇地沉默。

自进密室后，他没说过一句话。

王世充沉吟片晌，低声道：“你们肯冒死救小妮妮，我王世充非常感激，说出你们的要求吧！”

寇仲知他不信任自己，淡淡一笑道：“我的要求是扳倒李密。”

王世充愕然瞧了他半晌，皱眉道：“现在我内忧外患，动辄腹背受敌，恐难助你完成这心愿。”

寇仲胸有成竹道：“王尚书此言差矣。事实却是从没有一个似眼前更佳的时刻，能让贵方有粉碎瓦岗军的机会。”

王世充不悦道：“我生平最恨人挟恩要胁，我王世充甚么场面未见过，岂会听人摆布。”

寇仲从容道：“王尚书今次出兵偃师，为的究竟是甚么呢？”

王世充双目神光闪动，冷然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我当务之急，就是回师洛阳，扫除奸党。”

寇仲微笑道：“然后呢？”

王世充傲然道：“安内后当然是攘外，我与李密势不两立。”

寇仲哈哈一笑道：“王尚书今趟出兵，是看准李密虽打败宇文化及，但却元气大伤，故趁机痛加挞伐。现在却要先作安内，白白让机会溜走，予李密有休养生息的机会，岂非大大失算吗？”

王世充怔怔的瞧了他好半晌，像首次认识清楚他般，肃容道：“那寇小兄是否认为该先收拾李密，再回师对付杨侗和独孤峰呢？”

寇仲摇头道：“非也。就算东都无事，今次尚书若贸然兵攻李密，亦是必败无疑。”

王世充本想试探寇仲是否别有用心，利用自己来对付大仇家李密，此刻听他这般说，大感意外，反虚心问道：“愿闻其详。”

寇仲遂把李密那番对付王世充这次出兵的话说出来，当然是说得只像他寇仲本身的推测般。

王世充脸色微变，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显是被命中要害。

过了好半晌，王世充叹道：“我本为西域人，因慕天朝文化，随父来隋，自幼便喜读史书，爱习兵法，官拜兵部侍郎，颇得杨广那昏君看重。与孟让一战，更使我名震天下，本以为天下再无用兵更胜我王世充者，岂知竟遇上李贼，处处受制，若非得寇小兄提醒，此仗实有败无胜。那我现在应否立即回师东都呢？”

寇仲知他已方寸大乱，微笑道：“正如我刚才所言，要破瓦岗军，此实千载一时之机。原因有二，首先就是李密刻下确是元气大伤，兵疲将倦。其次则是李密仍在刚打败宇文化及的胜利心态中，对你难免有轻敌之意。”

顿了顿，正容道：“不怕得罪一句，论军力，贵方实不及李密，且屡战屡败，更添李密轻视之心，所以只要王尚书你示敌以弱，又制造巧妙形势，引得李密倾巢而出，而我们则精心布局，设下陷阱，保证可令李密栽个大筋斗，从此无力凌迫东都。”

王世充听得怦然心动，对寇仲疑虑大减，信任倍增，问道：“如何可示敌以弱呢？”

寇仲道：“请问王尚书现今手上有多少可用之兵呢？”

王世充犹豫了片刻，才下定决心，答道：“今趟我只带有二万人，但无一非训练优良的精锐。”

寇仲拍案道：“那就成了。孙子有云：兵贵精不贵多。而因我们兵少，更能增李密轻敌之心，只要再令他误以为我们粮草不继，我才不信新胜的李密还可忍着不率军搦战。”

王世充摇头道：“他大可等我们真的缺粮时才来攻击，此计可骗别人，但绝骗不倒老谋深算的李密。”

寇仲笑道：“所以我说还要制造其他微妙的形势，才可迫李密不得不来打硬仗。”

王世充讶道：“计将安出？”

寇仲道：“事情可分两头进行，首先我们要营造出缺粮的假况，例如派人四出搜刮粮草，又扬言即要回师东都，李密不来截击才怪。”

接着俯前低声道：“另一方面，我们则与北方势力绝不下于李密的窦建德修好，请他出兵夹击李密。当然啦！这一着必须巧妙地让李密知晓，那更不愁他不主动来攻了。”

王世充虽自负将才，亦不由不拍案叫绝道：“果是妙计，不过其中细节，仍要斟酌。”

双目旋即射出锐利的光芒，盯着寇仲道：“谁都知你寇仲雄心勃勃，弄得南方天翻地覆，现在如此助我，究竟有何目的？”

寇仲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道：“因为我若不杀李密，李密便要杀我。谁当皇帝我不管，只要不是李密就成了，王尚书满意我这答案吗？”

王世充沉声道：“你确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你肯投附我，我王世充定不会薄待你。”

寇仲欣然道：“多谢王尚书提携。不过一切仍待破掉瓦岗军再说。对付李密虽是重要，但东都却必须牢牢掌握在手里，只要能撑到李密出兵，我们便攻打越王的皇宫，把所有反对你的人连根拔起，那时王尚书便大可取越王之位而代之。而天下至少有一半已到了圣上你的口袋内了！”

这番话直说进王世充的心坎里，使他忘了寇仲没有立即表示效忠，大喜道：“独孤峰在洛阳有不可忽视的实力，若我不在洛阳，恐怕难以镇压大局。”

寇仲微笑道：“这正是示敌以弱的一个关键部分，尚书不妨精兵简骑回洛阳打个转，摆平洛阳的形势，然后再见机行事。只要李密有任何异动，尚书立即溜回来主持大局，那不就成了吗？”

王世充呆了半晌，长长吁了一口气，摇头笑道：“舍此之外，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第11章 千年古都


洛阳雄踞黄河南岸，北屏邙山，南系洛水，东呼虎牢，西应函谷，四周群山环抱，中为洛阳平原，伊、洛、瀍、涧四水流贯其间，既是形势险要，又风光绮丽，土壤肥沃，气候适中，漕运便利。

自古以来，先后有夏、商、东周、东汉、曹魏、西晋、北魏、隋等八朝建都于此。所谓河阳定鼎地，居中原而应四方，洛阳乃天下交通要冲，军事要塞。

杨广即位后，于洛阳另选都址，建立新都。

新皇城位于周王城和汉魏故城之间，东逾瀍水、南跨洛河、西临涧河、北依邙山，城周超过五十里，宏伟壮观。

杨广又以洛阳为中心，开凿出一条南达杭州，北抵涿郡，纵贯南北的大运河，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连接起来，洛阳更成天下交通商业的中心枢纽。

这日天才微亮，城门开启，大批等候入城作买卖的商旅，与赶早市的农民鱼贯入城。

戴着面具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的从容由南门入城。

洛阳的规模果是非比一般小城，只南城门便开有三门，中间的城门名建国门，左为白虎门，右为长夏门，型制恢宏。

此时两人身上穿的再不是瓦岗军的劲服，而是向两个农民购来的旧布衣，每人肩上各负一大捆新鲜割下来的菜蔬，随便报出顺口诌来的身份名字，守门的兵卫便毫不留难地放他们进城。

一进城门，初抵贵境的徐子陵顿然眼界大开。

只见宽达百步贯通南北两门的大街“天街”，在眼前笔直延伸开去，怕不有七、八里之长。

街旁遍植樱桃、石榴、榆、柳等各式树木，中为供帝皇出巡的御道，际此春夏之交，桃红柳绿，景色如画，美不胜收。

大道两旁店铺林立，里坊之间，各辟道路，与贯通各大城门的纵横各十街交错，井然有序。

跋锋寒笑道：“洛阳有两大特色，不可不知。”

徐子陵兴趣盎然的向他请教。

跋锋寒道：“首先就是以南北为中轴，让洛水横贯全城，把洛阳分为南北两区，以四座大桥接连，而城内洛水又与其他伊、瀍、涧三水联接城内，使城内河道萦绕，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内，予人天造地设的浑成感觉。”

此时前方忽现奇景，一艘帆船在隐蔽于房舍下方的洛水驶过，从他们的角度瞧去，只是帆顶移动，宛若陆地行舟。

徐子陵欣然道：“我见惯江南的水乡城镇，多引江湖之水贯城而过，本没甚稀奇，但却少有如洛水般宽深笔直，使洛阳别具严整调谐的气象，而此城的规模，当然亦非水乡城市可比。另一特色又是甚么呢？”

此时天色大白，街上人车渐多。

御道上不时有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卫操过，作晨早的操练，使这美丽的皇城添上刁斗森严的气势。

跋锋寒续道：“另一特色就是在外郭城的西墙外，因其天然环境设置西苑，西至新安，北抵邙山，南达伊阙诸山，周围二百余里，比得上古时汉武帝的上林苑，外郭城与西苑连在一起，令洛阳更具规模。”

两人沿街而行，抵达洛水南岸。

跋锋寒指着横跨洛水，连接南北的大桥道：“这座叫新中桥，只看此桥的规模，便具体而微地说明了杨广当年如何劳民伤财。据说为了使洛阳具都城之实，那昏君从全国各地迁来了数万户富商巨贾，又将河南三千多家工艺户安置到郭城东南隅的洛河南岸十二坊居住，所以眼前才有此气象。”

又压低声音道：“这叫坏心肠作好事，异日不论谁人得到天下，将会享受到杨广的建设成果，只要管治上稍为得法，盛世可期。”

徐子陵听得肃然起敬。跋锋寒虽专志武道，但对时局的看法却极有见地，且与众不同，际此人人都在编排杨广不是的时刻，他却能指出杨广的建都筑河，实对后世有很大的裨益。

跋锋寒笑道：“我们好应找个地方医医肚子了。”

徐子陵欣然应是。



偃师城位于洛水北岸，大河之南，嵩高、少室等诸山之北，上游是洛阳，下游百里处为虎牢，乃翼护洛阳的战略要塞，亦是东拒李密的前线基地。

若偃师失陷，会直接动摇洛阳的安稳。

偃师之于洛阳，等若虎牢之于荥阳。

现今王世充率兵至偃师，立即直接威胁到虎牢的存亡，故李密必须做出反应，或守或攻，绝不能不小心筹度。

在十多名忠心可靠的统军将领与名家高手簇拥下，换上一身武官便服的寇仲与王世充、董淑妮登上泊在城外码头的战船，同行的尚有二千近卫军，坐满多艘战船。

踏上甲板后，寇仲心中一动，把王世充拉到船尾处，指着洛水道：“我们必须作出些假象，才可令李密确信我们有出兵虎牢的决心。”

王世充皱眉道：“我驻重兵于偃师，难道还不足够吗？”

寇仲道：“那也可视作加强防守，且又不能予敌人放火烧粮的机会。我刚才研究过尚书给我的地理形势图，虎牢、荥阳皆位于洛水和大河之南，不若尚书着人在此城之东、洛水两岸的适合河段设立浮桥，建立两三座也不嫌多，然后在南岸设粮仓建军营，这种高姿态比任何军队调动更有显示力，亦免了李密要大动干戈攻城之苦。哈！此计如何？”

王世充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后，叹道：“如此妙计，教我怎能拒绝呢？”



徐子陵和跋锋寒挤进了一间闹哄哄的茶楼，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靠角的空桌子，要了糕饼点心，放怀大吃。

徐子陵随口问道：“锋寒兄似乎对洛阳份外欣赏，对吗？”

跋锋寒点头道：“中土的城市里，我对洛阳和长安特别有印象，皆因两城均有王者之气，非一般城市可比拟。”

徐子陵问道：“江都又如何呢？”

跋锋寒道：“我尚未到过江都，那是子陵你出身的地方，自然培养出深厚的感情，就像我对草原和大漠。”又微笑道：“不过相比之下，我都是比较欢喜北方的城市和山水，那种险峻雄奇，和南方的绮丽明媚，是完全不同的味道，且较合我的脾胃。”

徐子陵点头道：“跋兄就像北方的大河峻岭，经得起风霜岁月的考验，不怕面对艰苦恶劣的环境。我和仲少毕竟是南方人，很易生出好逸恶劳之心，纵使练武，也没有甚么严格规律，嘻！”

跋锋寒笑道：“我看寇仲比较近似我，而你亦非好逸恶劳，只是本性不喜与人争斗，但假若有人惹得你动了真火，我也要为那人担心！”

徐子陵微笑道：“我是那么可怕吗？”

跋锋寒正容道：“我少有欣赏一个人，但你却是例外。平时你看来温文尔雅，好像事事都不放在心上，可是每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你总能显出坚毅不拔之意志，并有却敌脱身之妙计，否则我们今早就不能在洛阳这里吃点心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倒没想过自己这方面的事，是了！我们是否应设法与仲少取得联络呢？”

跋锋寒沉吟道：“仲少和王世充的交易如何，现今该已成定局，我们实不宜介入闻问，最好由寇仲来找我们。而我们只需照原先的约定留下标志，使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就成了。”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却皱起了眉头道：“那我们眼前干甚么好呢？”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子陵你太不习惯没有寇仲的日子了，告诉我，以前你和寇仲一起时，有没有想过要干甚么或不干甚么的心境？”

徐子陵尴尬道：“真的似乎有点不习惯，不过凡事都有开始的，唉！待会儿！嘿！”

跋锋寒捧腹狂笑，惹得附近几台的茶客都为之侧目。

笑罢，跋锋寒淡淡道：“我们先去见一位我们都认识的美人儿，看看会否有你瑜姨的消息，顺便探听和氏璧的最新情况，子陵意下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我们都认识的美人儿？”

跋锋寒现出个古怪的表情，微笑道：“东溟公主单婉晶大概可算其中之一吧。”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王世充和寇仲立在战船的看台处，凝望洛阳的方向。

寇仲道：“尚书可知李密曾私访襄阳的钱独关，说动他供应人力粮草予他从南方攻打洛阳的部队吗？”

王世充一震道：“钱独关难道不怕死？竟如此斗胆。”

寇仲道：“李密一向以智计闻名，他故意策动四大寇与江淮军合作，攻陷竟陵，胁迫北方诸城，实是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使杜伏威无暇兼顾南方，亦使洛阳以南数城因畏惧江淮军而投向他。所以尚书若不及早击破瓦岗军，早晚会给他团团围困，那就悔之已晚。”

王世充大讶道：“寇小兄为何能对南北形势如此清楚？”

寇仲微笑道：“当然是为了对付李密，这老贼颁下的‘蒲山公令’，累得我两兄弟屡陷险境，几次险死还生，此獠岂能不灭。”

王世充默然片晌后，忽道：“假若今仗胜不了李密，我是否应西联李渊？”

寇仲本想答“此仗必胜”，但念头一转，反问道：“李渊、李密两者，尚书以为谁更可怕点呢？”

王世充苦笑道：“我本来从不把李渊放在眼内，甚至他起兵太原，渡龙门进关中，先后击溃宋老生和屈突通，我也以为只是一时之势。可是当李渊次子世民大败薛举、薛仁杲父子的西秦军于扶风，并乘胜追击之直抵陇城，便不得不改变看法。因为关中再无西面之忧，便可全力东进，经略中原，构成对洛阳除李密外最大的威胁。”

寇仲道：“尚书已很清楚李阀的形势，也该知李世民乃胸怀平定中原大志的人。所以除非尚书肯俯首称臣，否则如让李世民在关中再多取得几处立足据点，洛阳早晚要落到他手上去。”

王世充叹道：“洛阳固是天下漕运交通的枢纽，但也因而陷于四面受敌的环境中，即使去掉李密，还要应付四方八面而来的攻击，非像李阀般进可攻退可守。”

寇仲道：“所以去李密之胁后，尚书必须用兵关中，至不济也要制得李阀半步都踏不出潼关，而尚书则可挟胜李密的余威利用运河之便，逐步蚕食附近城镇，增加实力，舍此外再无他法。”

王世充苦笑道：“我有点累了！想到舱内歇歇。”

寇仲却是心中暗叹。

王世充始终不是争天下的料子，绝比不上杜伏威，亦不及萧铣，当然更难与雄材大略如李世民、李密者争一日之短长。



津桥东北斗亭西，到此令人诗思迷；

眉月晚生神女浦，脸波春傍窈娘堤；

柳丝袅袅风缲出，草缕茸茸雨剪齐；

报道前驱少呼喝，恐惊黄鸟不成啼。【校者按：白居易的《天津桥》】

两人步上横跨洛水的天津桥时，跋锋寒油然道：“天津晓月乃洛阳八景之首，最迷人是夜阑人静，明月挂空之时，携美来此把臂同游，个中滋味，当是一言难述。”

徐子陵停了下来，道：“我忽然想起一事，恐怕难陪锋寒兄去见公主了！”

跋锋寒笑道：“不知子陵兄有甚么急事呢？”

徐子陵苦笑道：“锋寒兄勿要以为我在找借口避见公主，而是心挂失散了的兄弟，所以想去试试寻找他们。”

跋锋寒道：“你是指段玉成他们四人吗？”

徐子陵道：“正是他们。”

跋锋寒洒然道：“如此便不阻子陵了！”

两人约定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后，就在闹市中分道扬镳。





第12章 路遇故人


徐子陵步下天津桥，回到城南区域，整个人轻松起来。

他真的不想见单婉晶。

此时洛阳城像苏醒过来般，车轿川流不息，热闹非常。行人中不少身穿胡服，显是来自西域的商旅。

只看眼前的繁荣，谁都感受不到城外的世界战争连绵，生灵涂炭。更想不到洛阳正陷于内外交煎的地步，成为各大势力倾轧角力的轴心。

他离开了人潮涌涌的天街，沿着洛水西行，宽达十多丈的河面，巨舟并列，以大缆维舟，铁锁横连，蔚成奇景。

回头朝天津桥望过去，跋锋寒已走得影踪不见。

而天津桥南北对起四座高楼，更添桥梁的气势，极为壮观。

离开了桥南的肆市后，道上行人疏落多了。

徐子陵沿洛堤漫步，堤边杂植槐柳，树绿成荫，风景迷人。

徐子陵收摄心神，不由想起跋锋寒和单婉晶间的关系。

当日单婉晶和跋锋寒约定在九江相会，恐怕不是只关男女私情那么单纯。

要知单婉晶乃东溟派新一代的领袖，在派内早选了那尚明作她的夫婿，所以她虽对李世民倾心，亦是有缘无份。

以单婉晶刚烈的性格和行事的作风，既能克制自己对李世民的感情而不出乱子，照道理也不该情不自禁至要与跋锋寒来个秘密偷情。

所以她与跋锋寒间，定有一些彼此合作的事情。

徐子陵本不会想及这方面的事，可是因跋锋寒不但知悉单婉晶既身在洛阳，更清楚她落脚的地方，事情便大不简单。

若两人只是男女之情，以跋锋寒不以儿女私情为重的作风，凭那趟单婉晶下不了手杀自己一事，已足可令跋锋寒对单婉晶永不回头。

徐子陵苦笑摇头。

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就在此时，前面一人匆匆而至，徐子陵定睛一看，登时呆了起来，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寇仲凭窗外望，心内思潮起伏。

争霸之路绝非一条康庄大道。

不但前途渺茫难测，崎岖难行，随时有粉身碎骨之祸。最教人头痛的是歧路甚多，一个不小心，便错失直抵目标的机会。

时机实具最关键的重要性。

李世民便是最懂掌握时机的人，觑准机会，迫得他老子作反，起兵太原，趁关中精兵西出应付李密之际，渡河入关，夺得西都长安这坚强的固点，只需去了薛举父子这西面之患，便可遥看关中群雄逐鹿，乘鹬蚌相争，坐享渔人之利。

而他现在才是刚起步。

扳垮了李密，固然可使宋阀与瓦岗军结盟一事胎死腹中，但最得益的却是李世民而非他寇仲。

所以现在仍未是杀李密的时刻，纵使李密引颈待戮，他也不会杀害李密。

唉！

有小陵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谈谈心事。

假若徐子陵遇害，他将会不顾一切的为他报仇，甚么霸业鸿图都要摆到一旁去。

“咯！咯！”

寇仲愕然道：“进来！”

一个小婢推门恭身施礼道：“小姐请寇公子到舱厅见面。”



徐子陵犹豫了片刻，才在那人擦身而过前把他拦着，沉声道：“李大哥！”

竟是久违了的李靖。

他之所以犹豫，皆因始终不能对素素之事释然，若非李靖薄情，素素就不会受王伯当之辱，更不会嫁给香玉山。

李靖身穿便服，但仍是轩昂爽朗，眼神变得更锐利，显是在这几年间武功大有长进。

他愕然止步，脸露疑惑之色，皱眉道：“这位兄台是否认错人哩？”

徐子陵这才省起自己是以“疤脸大侠”的容貌示人，低声道：“我是徐子陵，现在只是戴上面具。”

李靖先是虎躯一震，然后露出惊喜神色，挽着他穿过路旁的槐树，到了堤坡边沿处，大喜道：“我也风闻到你们会来洛阳的消息，想不到就这么遇上了，小仲呢？”

徐子陵扯下面具，塞入怀里。

李靖叹道：“你比我长得更高了。时光过得真快，不知不觉又这么多年，昔日的两个小子，已成了名动天下的人物，现在谁说起你们来，不是咬牙切齿，就要衷心夸赞！”

又急忙问道：“小仲没出事吧？”

徐子陵听出他真诚的关切之意，又想起素素，心中矛盾得要命，道：“小仲没有事，我们只是暂时分手，各有各行事罢了！”

李靖松了一口气，道：“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再说！”



寇仲在小婢引领下，步进舱厅。

董淑妮换上华服，还刻意打扮过。安坐椅内，更是艳光照人，眩人眼目，亦多添了几分成熟的迷人风韵。

寇仲在她左旁的椅子坐下后，小婢退下，还为他们关上厅门。

寇仲愣然道：“你不怕给大舅舅怪责吗？”

董淑妮模仿王世充的语调老声老气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怎同呢？”

接着忍不住花枝乱颤地娇笑起来，媚态毕露，诱人之极。

寇仲心中恍然。

董淑妮实在是王世充的秘密武器，利用她的美色来笼络有利用价值的人，又或刺探情报，否则今趟王世充可能死了仍不知堕入李密的彀中。

王世充为了收服自己，现在则打出董淑妮这张牌。

董淑妮甜甜一笑道：“你这人真本事，人家从未见过大舅舅这么看重一个人的，可是现在人家再不欢喜你了！”

寇仲失声道：“甚么？”



房舍在洛河对岸往左右延展，不远处有座高起的钟楼，宏伟高耸，雄视把城市一分为二的洛水。

李靖叹道：“想不到当日一别，到此刻才有重逢之时。素妹真难得，若没有她，我李靖今天休想能坐在这里和你叙旧。所以听得李密造反，我便心知不妙，立即赶赴荥阳，才知你们已救走了她。”

徐子陵一阵哽咽，差点掉下热泪，勉强忍住，沉声道：“李大哥当日为何肯让素姐回荥阳呢？难道不知荥阳大龙头府是险地吗？”

李靖苦笑道：“素妹对我恩重如山，我李靖岂会是这种忘恩之人，可惜她去意甚决，又知我会拦阻，竟留书出走，悄悄离开。那时我内伤未愈，追她时更遇上风雨，大病一场后，才到荥阳找她。但素妹拒而不见，我只好先到洛阳，再入关中。现在秦王手下办事。”

徐子陵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竟是有这么一回事！



董淑妮玉容转冷，淡淡道：“凡是大舅舅欢喜的人，我都不欢喜的。”

见寇仲瞪大眼睛瞧着她，跺足嗔道：“有甚么好奇怪的，人家欢喜自己去选择也不成吗？大舅从来都不欢喜我爹，可是娘却比任何女人都快乐。娘常说以前她们都可在野火中会自由选择对象。”

寇仲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微笑道：“那现在我可滚出去了吗？”

今次轮到董淑妮杏目圆睁道：“听到我不再欢喜你，你难道不伤心难过吗？”

寇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舱门漫步而去，边行边道：“当然难过得要命，我现在就要回房中痛哭一场呢。哈！”

寇仲转身接着董淑妮随手拿起朝他背脊掷来的名贵瓷瓶，笑嘻嘻道：“我也有个坏习惯，就是不欢喜给人摆布，吃软不吃硬，哈！”扬手便把瓷瓶抛回给董淑妮。

董淑妮慌忙接着时，他已推门扬长去了。

“砰！”

花瓶再次摔出，掷在门上，撒得一地碎片。



李靖关心地道：“素妹近况如何？”

徐子陵听到自己的声音答道：“她在巴陵，已嫁了人。”

李靖欣然道：“那真要为她高兴，究竟是谁家儿郎如此幸运？”

徐子陵剧震一下，朝他瞧去。

李靖不解道：“为何小陵你的神色如此古怪，难道素妹的夫婿有甚么问题吗？”

徐子陵奇道：“素姐嫁了给别人，李大哥不感失望吗？”

李靖皱眉道：“素妹若有好归宿，我高兴还来不及，究竟是否这人有问题呢？”

徐子陵瞧了李靖好半晌后，摇头道：“我也不敢肯定。”

李靖笑道：“差点给你吓个半死。这人究竟是谁？巴陵不是萧铣的地头吗？”

徐子陵点头道：“此人正是萧铣的手下，叫香玉山。”

李靖色变道：“甚么？”

徐子陵吃了一惊道：“是否这人真有问题？”

李靖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好一会儿才叹道：“这人是否本身有问题，我并不清楚，但却知道……唉！小陵请恕我有难言之隐，故不能畅所欲言。天啊！为甚么这么巧的。”

徐子陵心念电转，沉声道：“刚才李大哥说在秦王手下办事，秦王是否李渊次子李世民呢？”

李靖点头道：“就是他了，他也很欣赏你们。你们不是很想创一番事业吗？他将会是个好皇帝。”

徐子陵冷笑道：“他会当上皇帝吗？他只是秦王，但世子却是李建成。只听李大哥这句话，便知他们兄弟间嫌隙已生，李阀祸机将至，大乱必兴，李大哥仍要趟这浑水吗？”

李靖肃容道：“小陵你确长大了，识见大是不同。不过我李靖岂是见难而退的人。”顿了一顿，双目寒光闪闪，凝视着下方长流不休的洛水，缓缓道：“国家患难，今古相同，非得圣明君主，不能安治。且为国者岂拘小节，现今谁不知李阀的地盘是秦王打回来的，亦只有他才有造福万民的才能德行。小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心中一片烦厌，胸口如被大石重压，长长吁出一口气，才舒服了点，道：“李大哥不在关中，却到此险地来，究竟是为了甚么事呢？”

李靖压低声音道：“我今次来洛阳，实有至关紧要的事，但现在却不可说出来。”

接着扯了徐子陵站起来道：“快随我来，你嫂子该等得心焦哩！”

徐子陵失声道：“嫂子？”





第13章 往事如烟


王世充换上戎装，卓立船头。

寇仲和一众将领，分立身后。

洛阳的外郭城已然在望，气象肃穆。

四艘水师船加入护航行列，使船队更为壮观。

王世充精神奕奕，看来心情大好，把寇仲召到身旁来，问道：“寇小兄到过洛阳吗？”

寇仲恭敬答道：“尚是首次到洛阳。”

王世充哈哈一笑，自豪地道：“我们下面这条洛水，把都城一分为二，成南北两部分。皇宫和皇城位于城西北部；街、坊、市均分布在城南和东部。”

寇仲道：“船队可直接驶进城内去吗？”

王世充得意洋洋的道：“不但可驶进城内，还可抵达任何地方，若论内外水陆交通的便利，天下没有一个城市可及得上东都。除洛水贯穿其中外，还有东河、西谷水、北金水渠、南通津渠、通济渠、伊水、漕渠、道渠、重津渠、丹水渠与大街小巷纵横交错，车船相接方便无比。”

水闸早已升起，船队沿洛水长驱入城。

眼前忽地换上了城内繁华的景象，寇仲连呼吸都停止了，看得虎目圆睁。

王世充凑到寇仲耳旁道：“若你助我东破李密，西克长安，我便封你为洛阳王，此城就是你的封邑，而小妮妮便是你的王妃！”

寇仲收摄心神，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圣上龙恩！”

说完也觉心中好笑。

但亦知不佯作奉承，王世充可能会随时反脸。

王世充听到“圣上”两字，哈哈大笑，又低声道：“人传你两人知道‘杨公宝库’的秘密，究竟是真是假？”

寇仲心中暗骂，表面则摆出恭敬的神色，耳语道：“我们只有一些线索，能否找到仍是未知之数。”

王世充道：“宝藏究竟是否在洛阳呢？”

寇仲故作愕然道：“尚书真厉害！”

王世充冷哼道：“昔年建设新都时，杨素曾积极参与，要弄个宝藏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校者按：王世充脑残吧，建洛阳是杨广手里事，杨素是在文帝屠戮开国功臣时才想造反的，这点内幕都不晓得。或许在装蒜】

寇仲心中大乐，暗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忽见船队朝横跨河面的大桥驶去，骇然道：“要撞桥哩！”

王世充和一众手下虽苦忍着笑，但已是忍得极苦。

寇仲大惑不解时，大桥中分而开，朝两边仰起，露出足够的空间，让船队畅通无阻的鱼贯驶过。

王世充欣然对仍惊讶得合不拢嘴的寇仲道：“这是我们中土第一座开合桥，出自天下巧艺大宗师鲁妙子的设计，寇小兄没有见过并不足怪。”【校者按：鲁妙子不是三十年来诈死么，怎么还能设计开合桥。或者是当年有图纸留下来】

又指着前方右岸道：“那就是皇宫，我们直接去见杨侗，看他能耍出甚么花样来。”



徐子陵愕然道：“李大哥成亲了吗？”

李靖老脸一红道：“已有多年了！当年我和素妹亡命北上，幸好遇上了她，得她义助，接回我一条断筋，否则你的李大哥已变成一个跛子。”

刹那之间，徐子陵明白了整件事。

正因李靖移情别恋，素素才被迫黯然离开李靖，从此不愿再提起他。

李靖奇道：“小陵的脸色为何变得这么难看？”

徐子陵脸容转冷，一字一字地道：“由今天起，我们再非兄弟，李靖你走吧！”

李靖剧震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冷然道：“你该清楚知道是甚么一回事，枉素姐对你情深一片，你却移情别恋，把她抛弃。我们之间再没有甚么话好说。”言罢转身便去。

李靖大喝道：“小陵！”

徐子陵展开脚法，瞬眼间离开堤岸区，没入一道横街的人流里。



城内洛水之端，外郭城西北处，坐落着气魄宏大的东皇宫。

皇宫分为皇城与宫城两部分。

皇城围护在宫城的东、南、西三面，呈“凹”形，北面与宫城有城墙分隔。

皇城城墙都是夹城，有两重城墙。北面则有三重，更增其防御能力。

皇城内东西有四条横街，与南北三直道交错，中央大道居中轴线，甚么省、府、寺、尉等官署分别排列在大道两侧的横冲，众星拱月般，不离皇宫左右。

宫城则是杨侗这小皇帝的居处和接见群臣的地方。

宫城之北，再有曜仪和圆壁两城，使宫城处于重重包围之中，防范严密处，更胜江都的皇城。

船队在皇城外的码头缓缓靠岸，王世充笑道：“由于李密不知你和淑妮早已脱身，所以消息该尚未传返洛阳，只看现在杨侗全无防备，恐怕到现在仍未知我王世充已回来了。”

寇仲道：“这叫以快打慢，只要我们能控制杨侗，独孤阀便失去最大的凭藉，那时要杀要剐，再不由他们决定了。”

王世充道：“独孤峰武功虽高，但仍未放在我心上，但那老婆子尤楚红却真是非同小可，我旗下虽高手如云，恐怕仍没有人拦得她住，若给她漏网逃去，会是个很大的祸患。”

寇仲讶道：“为何尚书不提独孤凤呢？”

王世充愕然道：“为何要提她？”

寇仲心知不妙，沉声道：“吾友跋锋寒曾和独孤凤交手，差点便不能脱身。据说她的武功已超越了独孤峰，仅次于尤楚红，尚书怎会一无所知的？”

王世充曾在彭城亲睹跋锋寒强绝一时的身手，闻言变色道：“若真有此事，那说不定独孤阀仍有其他隐藏起来的实力，用以伺机暗算我。”

寇仲点头道：“定是如此，我们必须小心应付，否则一个不好，就要吃大亏。”

船已泊定，王世充领头走下船去。



徐子陵低头疾走了半条街后，心情才稍为平复。

尤其道旁均满植树木，绿荫环护，天上则白云蓝天，春光明媚，遂勉力抛开李靖和素素间那不能挽回的恨事，把心神集中在洛阳城的建设上。

自离开飞马牧场后，每有空闲，他都取出鲁妙子的遗笈翻阅研究，对建筑之道已颇有心得，故此时能以专家的眼光，浏览这事先周密规划、顺应地势、精心布局的天下名都。

徐子陵心境转趋开朗，漫步横街里巷，无论走到何处，街巷纵横，都是方格整齐，犹如棋盘。而民居则平均分布在棋格之中，秩序井然。

一群小孩正在一处空地上玩耍，天真的欢笑声填满周遭的空间，不由使他想起与寇仲在扬州度过的童年岁月，他们好像从未试过如此这般地玩耍过，每天都为了温饱挣扎奋斗，以及应付别人的欺凌。

想得入神时，身后风声响起。

猛然回首，来者竟是窦建德手下的头号大将刘黑闼。



王世充踏上码头，一名中年大将迎了上来，施礼后道：“一切安排妥当，尚书请放心。”

此人身量颇高，只比寇仲矮上寸许，生了一张马脸，留着一撮山羊须，两眼闪闪有神，显是内外兼修的高手。

王世充介绍道：“这是郎奉将军，我不在时，洛阳的事就由他和宋蒙秋将军两人负责。”

寇仲心中恍然，原来是王世充的心腹。

同时亦暗自懔然。

只看现在一片平静的情形，便知王世充已通过特别的通讯渠道，指示郎奉和宋蒙秋两人暗中调集兵马，控制了皇城。

所以别看王世充初听得情况不妙时似是手足无措，但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待得情绪平定下来后，便显出老辣厉害的本色。

郎奉道：“尚书大人请！”

王世充从容一笑，领头朝进入皇城的端门大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