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阵前交易


石之轩不眨眼地凝视徐子陵，神采大盛，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再非陷身于悔疚、痛苦和矛盾深渊中不能自拔的石之轩，淡淡道：“我在庆幸传子陵不死印法的决定，否则说不定我仍存侥幸之心，试图把你毁掉，但也毁掉青璇，更毁掉自己。当我晓得自己仍是败在鲁妙子的杨公宝库上，忽然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地间因果循环，报应丝毫不爽的道理。子陵该知鲁妙子乃秀心的忘年之交。”

接着轻拍龙椅扶手，温柔抚摸，双目射出思索和缅怀的神色，似是心满意足的道：“自我随师尊习艺，我一直梦想坐上这张龙椅的滋味，并朝这方向努力奋斗。可是就在胜利似是唾手可得之际，敝门的人却没有依约定从秘道入宫。适才瞧着子陵进入秘道，我忽然涌起万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感觉，我石之轩的所有妄念、追求，到头来得到的是甚么？为的是甚么？唉！这是何苦来由？纵使我真的登上宝座，不外如是。”目光上下扫视空洞广阔的宏伟巨殿。

徐子陵找不到可安慰他的说话，默默听着。

石之轩往他瞧来，唇角飘出一丝充满苦涩和苍凉的笑意，像说着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事，平静的续道：“江山代有才人出，由今夜开始，天下再非宋缺、宁道奇、李渊又或我石之轩的天下，而是子陵、寇仲和李世民的天下。罢了！子陵去吧，告诉青璇，后天石之轩必到她娘灵前上香致祭，人世间的所有斗争仇杀，与我石之轩再没有半点关系。”



宇文伤、尤楚红并立在寝宫外的白玉台阶下，木无表情地瞧着李元吉领着韦公公、秦武通、丘天觉和五十二名亲兵，昂首阔步的来到身前，立于广场上。

李元吉不可一世的哈哈笑道：“只看宇文老和尤老安然在此，元吉便晓得两位不负父皇所托，令奸邪伏诛授首。”

宇文伤淡淡道：“某有一事不明，今夜情况特殊，皇上有令，非得他钦准，任何人不得擅闯太极宫，然而齐王殿下却直闯至此，不知有何解释？韦公公又如何向皇上交待？”

韦公公移前半步，来到李元吉左侧，神态仍是那么谦卑恭敬，作揖道：“正因今晚情况特殊，所以皇上命小人授齐王虎符，全权主理宫城一切防卫事宜，现在齐王是奉召来见圣驾，小人一如过往般是皇上的传令人。”

尤楚红知是时候，李孝恭该完成包围行动，嘿嘿怪笑道：“这确是奇怪，皇上刚召见老身和宇文阀主两人，说他失去虎符，还着我们立即擒拿窃贼，格杀不赦，原来小偷竟是齐王和韦公公。”

李元吉和韦公公立时色变。

三十名飞云卫和二十名玄甲精兵，手持弩弓，潮水般从敞开的大门迅速涌出。且形成跪地、半蹲、昂立的横列三排，箭锋瞄准李元吉一众人等。

同一时间，左右两方墙头纷有亲卫现身，无不手持上箭强弩，封锁逃遁之路。后方入口则是李孝恭与过百御卫，在旁助阵者尚有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侯希白、褚君明夫妇、独孤峰父子和宇文士及。

形势刹那间改变，李元吉等陷进重重包围内，四周火把燃亮，熊熊火光驱走黎明前的黑暗，更令被围者无所遁形。

李元吉等骇然大惊之际，寇仲和跋锋寒左右傍着李世民，昂然步出大门，越过箭手，来到台阶边沿处，俯首瞧着双目射出惊怒神色的李元吉。

韦公公俯头垂目，神态回复冷静沉着。秦武通、丘天觉和李元吉的一众亲兵早给吓得脸无半丝血色。

李世民迎上李元吉怨毒的目光，摇头叹道：“元吉你为夺皇位，不惜引狼入室，以卑鄙手段弑害父皇，畜牲不如，你可知罪？”

李元吉反手从亲兵处取过长矛，急怒道：“呸！哪到你来管我？只要我能闯离此处，包保你们没有人能尸留全骸。说到勾结外人，你能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和你拼了！”

韦公公挽手拦着李元吉，道：“让我们先来谈一宗交易，皇上所中之术，天下间只我韦怜香一人可解，否则曙光一现，皇上将返魂乏术。秦王若不想负上不孝恶名，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可一并命薛万彻交出虎符，免去太极宫内血流成河的惨况。”

李世民等暗呼厉害，韦公公在此等劣势下，仍能侃侃的与他们谈条件。旋亦明白过来，韦公公和白清儿是故意留下李渊一命，只要如计划般成功控制御卫，李渊还不是在他们手中任其渔肉，而即管失败，李渊驾崩，亦会做成长安无主的大乱残局。

寇仲目光落在李元吉身后手下群中一名亲兵脸上，笑道：“清儿姑娘真认为你那甚么奶奶的姹女大法，可难得倒我寇仲吗？别忘记我另一个丑神医的身份，是专治各种奇难杂症的。”

与宇文伤退上台阶的尤楚红笑道：“这点老身可以身作证。”

扮成李元吉亲兵的白清儿气得俏脸煞白，狠狠道：“你们当然恨不得皇上死掉。”

李世民大喝道：“弃械投降者生。”

跋锋寒接下去道：“齐王李元吉除外。”

李元吉一振手上长矛，道：“我们拼啦！”

韦公公二度阻止李元吉，沉声道：“秦王三思！”

李世民从容道：“韦公公你可知已没有与本王讨价还价的筹码？首先，我并不相信元吉不把虎符随身携带，其次是父皇已被少帅和子陵联手救回来。”

韦公公冷然道：“尽管如此，并没有分别，延嘉宫外的戍军已落入我们掌握内，只要韦某人发出烟花火箭，薛万彻将挥军攻打延嘉宫，秦王当不愿见到那样的情景吧！”

“锵”！“锵”！

两张折弓同时在寇仲和跋锋寒手上张开，以快至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上箭瞄准韦公公。

寇仲微笑道：“韦怜香，哈！韦怜香，原来韦公公爱怜香惜玉，只可惜韦公公今夜不断错失良机，现今再错失另一个机会。锋寒兄负责射下烟花火箭，小弟负责射人，看谁的手脚干净和迅快些儿。”

韦公公眼神转锐，盯着寇仲持弓的手。

跋锋寒笑道：“或者由我射人，你老哥射烟花火箭如何？”

以韦公公的深藏不露，仍禁不住脸色微变，要应付寇仲和跋锋寒任何一张弓射出的箭已不容易，何况成为两矢之的。

台阶上、广场下，鸦雀无声，只余呼吸起落和火把燃烧的声响，混成一片，气氛沉重紧张至极点。

一阵寇仲熟悉至乎亲切的娇笑声在寝宫殿顶边沿处传下来，接着一把甜美动人的声音无限温柔的道：“我的少帅郎君啊！若由婠儿发放烟花火箭又如何？外戍军把延嘉殿重重包围，只要看见火箭信号，晓得皇上有难，必人人奋不顾身强攻进来，你们这区区二千多人，能捱得多久呢？婠儿真想知道。”

婠婠！

寇仲暗叹一口气，道：“至少该可捱到我们宰掉想宰的人，对吗？我的婠美人儿。”明知婠婠仍藏在延嘉殿内，因无法有充足时间先一步收拾她，致成眼前的僵局。

婠婠像一朵白云般赤足从上方冉冉而降，落在李元吉和韦公公前方，一脸甜蜜笑容的瞧着寇仲。

敌我双方均大惑不解，只有寇仲、跋锋寒和侯希白晓得她天魔大法已成，有十足信心可挡格寇仲和跋锋寒的神箭，但仍未能完全摸透她的心意，因为在殿顶进可攻、退可守，当然比面对箭阵划算。【校者按：天魔功这么厉害！想起毕玄只手碎箭，大宗师果然是大宗师！】

婠婠甜甜笑道：“寇仲啊！奴家今趟向你认输低头好吗？就当是看在子陵份上，若你肯高抬贵手，放我们三人一马，我们可任由你派人押我们回尹府，待在那里直至你们放人离城。不放心的可把尹府重重包围，人家要的只是你一句承诺，少帅向来一言九鼎，绝不食言，对吗？”

寇仲自问无法对她狠心发箭，苦笑道：“这里话事的人是秦王而非我。”

李世民道：“少帅的话就是我李世民的话。”

婠婠撒娇的道：“别你推我让，此事没得推三推四的！”

李元吉终按捺不住，勃然大怒道：“这里话事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婠婠别头往李元吉瞧去，淡淡道：“现在不是啦！”

纤手闪电后拍，李元吉哪想得到她会忽施毒手，来不及施展长矛，待要举掌护胸，一缕指风戳正胁下要害，李元吉惊觉是韦公公骤施暗袭时，婠婠拍中他胸口。

一阵骨折的声音响起，李元吉七孔喷血，当场毙命。尸身却没有应掌倒跌，就像婠婠的玉掌充满吸摄的磁力。

全场敌我双方，人人呼吸顿止，呆呆地瞧着正发生的事，没有人稍动半个指头，有如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哑子戏。

婠婠若无其事的收回杀人的纤手，淡淡道：“谁敢不弃械投降，向秦王求免死罪。”

“蓬”！

李元吉往后倒跌，仰尸地上，长矛横跌，发出“当”的一声。

不知谁先开始，丘天觉等纷纷弃械投降，全体跪在地上，只余婠婠、韦公公和白清儿三人立在场内。

李世民呆望亲弟的尸身，双目射出悲痛复杂的神色。

婠婠平静的道：“韦师伯是唯一可以阻止宫内流血的人，薛万彻是聪明人，只要秦王准他戴罪立功，李建成再不足虑。”

寇仲往李世民瞧去，后者仍呆瞧着李元吉尸身，木然道：“一切由少帅拿主意。”

寇仲向婠婠叹道：“我好像永远斗不过你的。唉！大姐怎么说就怎么办吧！小弟再不持异议。”

转向韦公公道：“有几句话想私下向韦公公请教。”



李靖接过李孝恭写给程莫的手令，道：“既有皇上的龙符拓印，又有河间王签押加暗记，哪到程莫不遵命行事。”

庞玉移前接过手令，道：“我立即去办。”

说罢登上手下牵来的战马，朝掖庭宫南门急驰去了。

李靖道：“至于刘弘基方面，我会亲自去见他，让他清楚目前的情况，真想不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徐子陵仰望天策殿大广场上的夜空，东边天际现出第一道曙光，残星欲落，道：“我要立即赶回延嘉殿去。”

李靖劝道：“太极宫仍然平静，可推知秦王和小仲已控制大局，子陵不若留在这里静候消息。”

秦叔宝、程咬金点头同意。

徐子陵心中忽然涌起要见石青璇的强烈冲动，道：“好吧，我偷点时间到玉鹤庵去，把青璇接到掖庭宫来。”



寇仲与韦公公移到一旁，沉声道：“毕玄等人究竟藏身何处？”

韦公公淡淡道：“这似乎并不包括在刚才谈妥的条件内，对吗？”

寇仲微笑道：“在刚才的交易里，林士弘在城外的那支部队似乎也没被包括在内。”

韦公公冷笑道：“少帅确名不虚传，毕玄的使节团已离开长安。”

寇仲一呆道：“甚么？”

韦公公耸肩道：“骗你于我有甚么好处？我也不想瞧着林士弘的人全军覆没。”

寇仲感到糊涂起来，皱眉道：“可达志有否随团离去？”

韦公公淡淡道：“少帅似乎并未保证放人？”

寇仲不悦道：“若换作是婠美人，当不会说这种废话，我让林士弘的人全体安全撤退又如何？你认为他仍有作为吗？你最好教林士弘识相点，早日归降，那说不定未来的大唐天子尚可赏他一官半职，下半辈子风风光光。”

韦公公寒声道：“不劳少帅为士弘费神，可达志与他本族的三百名突厥战士，仍是长林军中的主力部队。”

寇仲大感头痛，只好暂时把烦恼搁往一旁，道：“公公准备如何对付薛万彻？”

韦公公道：“少帅放心，我会去向他痛阵利害，他是聪明人，当知所选择。”

寇仲摇头道：“这并不妥当。公公只需代皇上传令，召他立即入延嘉殿，让他以为元吉成功控制一切，老薛将不疑有他，乖乖的进来投降。”

韦公公说不过他，苦笑道：“一切依少帅吩咐。”



徐子陵来到玉鹤庵石青璇寄居的小屋时，天色发白，薄薄的云朵预告着美好的一天。

他直觉感到石青璇不在屋内，鸟语花香的园林内亦不见她的倩影，仍忍不住推门入屋，透过把小屋分隔为前厅后寝的垂帘，床子被铺整齐，佳人却踪影杳杳。

正要往找常善尼问个究竟，心中忽现警兆，徐子陵闪往敞开的门旁，一把男子的声音在屋外响起道：“烈瑕求见青璇大家。”

徐子陵大感错愕，这小子怎会来找青璇？

烈瑕笑吟吟的在屋外道：“愚蒙晓得青璇的爱郎没空相陪，所以主动请缨，好填补青璇大家的空虚寂寞，若再不肯赐见，愚蒙只好入屋相就。”

徐子陵醒悟过来，暗叫卑鄙，一颗小弹穿门而入，在小厅空中爆成一团红烟雾，迅速扩散，弥漫全屋。

卑鄙的人，卑鄙的手段。

徐子陵暗叫侥幸，不知是否宋金刚在天之灵暗中庇佑，教自己鬼使神差的碰上此事，否则青璇在没有防备下，说不定会着他的道儿。

烈瑕仇恨的人，首推石之轩，其次是他徐子陵，若能伤害青璇，是一举两得，同时令他和石之轩痛不欲生，而烈瑕更觑准时机，以为石之轩和他徐子陵正忙于唐宫之战，没法分身，故选择这时刻落手。

外面的烈瑕“咦”的一声道：“青璇大家不是以为闭上呼吸便可阻止毒雾入侵吧？这种我们大明教秘传的宝贝毒雾，可从大家你娇嫩柔滑的肌肤入侵，令贞女变成淫妇，让你我都能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欢乐，就当是愚蒙送给大家的见面礼吧，哈！”【校者按：老烈以前没这么恶心吧？】

蓄势以待的徐子陵两掌齐出，喝出真言，向掠入门内的烈瑕全力出手，毫不留情。

“蓬！蓬，蓬！”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烈瑕在真言的影响下，早魂飞魄散，勉强挡着徐子陵的内缚印和外缚印一轮排山倒海的反覆密袭，应接不暇、左支右拙时，徐子陵下面飞起一脚，正中他小腹。

烈瑕应脚抛飞，滚出门外，再弹起来时披头散发，七孔溢血，形如魔鬼，再没有半分以前的潇洒从容。

徐子陵缓缓步下门阶，负手从容道：“多行不义必自毙，烈瑕你今天恶贯满盈，宋兄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烈瑕眼珠乱转，厉声道：“徐子陵！”

徐子陵微笑道：“奇怪我没有受伤吗？我今趟可以算是与邪王联手收拾你，适才我闪跃腾挪用的是邪王的‘幻魔身法’，其他才是我的真功夫。真可惜，若你痛改前非，于大明尊教云散烟消后如你所言的脱离大明教，何须弄至今天的田地？去吧！希望烈兄求明得明，死后能悟破明暗之别、善恶之分。”

烈瑕双目神采渐淡，忽然仰身倒跌，一命呜呼。





第02章 仇消恨逝


薛万彻在韦公公的陪同下，甫入寝宫广场，已陷身飞云卫重围之内，宇文伤、尤楚红、褚君明、花英、独孤凤现身四周，封死他所有逃遁之路。

薛万彻容色剧变，向韦公公厉声道：“你竟敢出卖我。”

韦公公若无其事的道：“我是为你好而已。”

鼓掌声响起，寇仲拍着掌与李世民并肩由寝宫从容步出，笑道：“韦公公说得精彩，薛兄确是错怪好人，元吉已逝，薛兄若想保有荣华富贵，一家大小平安，眼前只有一个选择。薛兄是聪明人，不用小弟画人像画出肠脏来吧？”

薛万彻脸色阵红阵白，旋即像斗败公鸡般颓然跪倒，向李世民俯首伏地道：“秦王在上，薛万彻从今天开始效忠秦王，若有二心，教我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所。”

李世民抢前把他扶起，欣然道：“只要薛卿肯为我大唐尽心尽力，忠贞不二，我李世民绝不会薄待薛卿，有天为证。”

薛万彻现出感动神色，说不出话来。对他来说，在这样的形势下，能保命已出乎料外，何况可保有眼前的权力富贵。【校者按：史上薛万彻起初一直在幽州罗艺帐下，为父报仇，与窦建德作战。后来投靠太子李建成，玄武门兵变后逃至南山。唐太宗赏识其武勇，屡次遣使招谕才复出拜将。在平突厥、薛延陀部、征高句丽时屡立大功，尚太宗妹丹阳公主。后因参与谋立李恪为帝，被长孙无忌所杀】

韦公公木无表情的道：“我们可以离开吗？”

寇仲微笑道：“韦公公能在深宫禁苑藏身这么多年，该比任何人更有耐性，何不再耐心稍候片刻，待小弟亲自恭送。”

又道：“给我送韦公公去稍事歇息，记着勿要缺茶缺水。”

王玄恕一声领命，与众飞云卫押着韦公公去了。宇文伤和尤婆子仍不放心，自发地跟在后面。对此魔门元老高手，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薛万彻垂首道：“有何差遣，请秦王指示。”

寇仲道：“杨虚彦那小子现在何处？”

薛万彻毫不犹豫的答道：“他在我们临时的指挥部承庆殿内等候指示。”



承庆殿位于两仪殿和甘露殿之西，背靠掖庭宫。

此时天色大明，阳光从东方洒至，充盈着春晨慵懒的况味。

李孝恭、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四将来到一旁，静候吩咐，薛万彻见李孝恭亦投向李世民，晓得大势已去，忽然像想起甚么，却是欲言又止，始终没说出来。

寇仲明白他的心事，道：“先让小弟和薛兄说两句知己话，转头回来再商量大计。”

探手搂着薛万彻肩头，往一角走开去，低声道：“皇上仍然健在。”

薛万彻容色再变。

寇仲知自己料得不差，薛万彻因李元吉勾结魔门，谋害李渊，他薛万彻自难卸责。纵使戴罪立功，只要李渊一天坐在皇座上，他休想有好日子过。

寇仲微笑道：“所以你不但要支持秦王，更要支持我。只有我才有决心与能力要皇上退位让贤，此事且会在今天发生。李世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寇仲是怎样的一个人，薛兄该心知肚明。”

薛万彻感动得双目通红，去却心事，断然点头道：“为秦王和少帅，我薛万彻若仍不知恩图报，就是畜牲。”

寇仲又搂着他转回去，放开手笑道：“下一着棋该如何走，请秦王赐示。”

李世民与寇仲交换个有会于心的眼神，冷静的道：“有万彻站在我们一方，加上虎符，问题可迎刃而解。我们先与常何和程莫取得联系，再调动人马，把承庆殿不动声息的重重围困，来个瓮中捉鳖。”

又问道：“唐俭是否在承庆殿内？”

薛万彻恭敬答道：“唐总管给调往把守承天门。”

李世民道：“这更好办！我们取得唐俭的合作，处理戍军的调动可如臂使指。”

寇仲没有听下去的兴趣，笑道：“一切由秦王安排，我去找我的两位兄弟，好护送我们的婠美人到尹府休息，了却心事。”说罢返寝宫去也。



“笃！笃！笃！”

徐子陵不知该先寻石青璇，还是处理好烈瑕遗下的皮囊，木鱼声自远而近，令他生出木鱼声在超度烈瑕的苍凉感觉。

常善尼缓步而至，合什垂眉一句“阿弥陀佛”，道：“这位施主可交给贫尼安顿，青璇的安全子陵不用担心，她刻下正在东大寺，参与由荒山师兄、智慧师兄、嘉祥师兄和帝心师兄主持的法事，普渡天下苦众。子陵办妥一切事后，可到东大寺见她。”【校者按：擦，这伙老和尚都在，却没起什么实际作用】

徐子陵心中一震，竟是天下四大圣僧齐集长安，难怪石之轩不敢守在青璇之旁。

合什回礼，徐子陵匆匆离开。



寇仲踏入寝宫的外大堂，负责保护李渊的李凡迎上来请安后道：“皇上仍熟睡不醒。”

寇仲目光落在一旁安坐闭目养神的跋锋寒和侯希白处，道：“小心点！”

李凡压低声音道：“皇上醒来时该怎办好？”

寇仲苦笑道：“这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嘿！待我想想，有哩！你去通知秦王，着人把秀宁公主请来，由她稳住皇上，希望他没这么快苏醒吧！”

李凡领命而去。

寇仲来到跋锋寒另一边坐下，淡淡道：“杨虚彦今趟完啦！除非他真能化为幻影，不过日光日白，甚么幻影也逃不出我的手指缝。”

跋锋寒和侯希白同时张开眼睛。

寇仲把情况说出，跋锋寒摇头道：“我们并非十拿九稳，以杨虚彦的狡猾多智、身法剑术，又熟悉宫内环境，大有可能在我们把他缠上前突围逃走，若让他及早通知李建成，事情会横生枝节，不利我们。”

侯希白皱眉道：“那怎办好呢？”

跋锋寒微笑道：“那就要看他的人快，还是我们的箭快。”

寇仲拍手喝道：“老杨的生死这么决定，待我好好安排。陵少该回来哩，我们先送婠美人一程，如何？”



徐子陵从秘道回到宫中，一切准备就绪。在表面不觉任何异样下，除承庆殿外皇宫皇城尽入李世民手上，唐俭和一众禁卫、戍军将领全体向李世民宣誓效忠。不但因他有龙符虎符在手，更因他一向深得军民之心。常何和刘弘基两方更没问题，在这种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李世民于诸将前呼后拥，直抵承庆殿大门。

秦叔宝、程咬金两人扯大喉咙齐喊道：“秦王驾到，跪者生！立者死！”

把门的全属李元吉系统的亲兵，见殿外广场全是声势汹汹的战士，骇然大惊，不知所措。

李元吉手下十多名心腹将领，匆匆从殿门涌出来，包括宇文宝、金大椿、刁昂、谷驹、卫家青等在内，人人面如土色，独不见杨虚彦。

薛万彻喝道：“齐王勾结外敌，意图谋反，被皇上下令处死，尔等若执迷不悟，不随我向秦王请罪投降，将诛家灭族。”

宇文宝等听得元吉伏法，又见薛万彻投降李世民，谁敢坚持，纷纷弃械下跪。

就在此时，人影一闪，杨虚彦趁此混乱时刻，从大门掠出，似要袭击李世民，众兵不敢发箭，怕误伤降军，诸将纷举兵器护驾之际，杨虚彦腾翻而起，落往殿顶边沿，引得劲箭齐发，却纷纷射空，杨虚彦早一步闪往殿顶箭矢不及之处。

寇仲、跋锋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卓立皇宫最高耸的太极宫殿顶西北角，一丝不漏地把握承庆殿那边情况的发展。寇、跋两人背负箭袋，刺日、射月两大名弓在手，把守太极宫的军队则全被调离。

侯希白赞叹道：“少帅果然料事如神，杨小子力图逃往东宫去，那是他唯一生路，至不济可先遁入西内苑，再由西内苑入东宫。”

寇仲凝望远方，道：“两位老前辈出手拦截，杨小子不敢恋战，以手上影子剑拨掉一排劲箭，改往我方遁来。嘻，我是否像个说书先生？”

徐子陵朝他瞧去，寇仲虽以说笑的声调道来，可双目冰寒，知他心怀旧恨，动了杀机。

跋锋寒沉声道：“希望不会惊动东宫方面的人。”

寇仲道：“所以我们重重布防，不让杨小子越过太极宫的中轴线，众兄弟更不准喧哗，只看旗号进退拦截。”

徐子陵道：“我去啦！”

一个翻腾，跃离瓦面，斜掠而下，奔往太极宫的后大门去。

侯希白道：“我为子陵押阵。”语毕亦随之去了。

寇仲弯弓搭箭，冷然道：“当杨小子进入箭程范围之时，将是他命丧的一刻。”

跋锋寒亦搭箭上弦，微笑道：“不要小瞧老杨，他‘影子剑客’四字是凭实力赚回的。你的第一箭只是为他敲响丧钟，至于哪一箭决定他生死，就要看他的能耐。”

话犹未已，杨虚彦从太极宫西墙外的御园窜出，后方徐子陵和侯希白衔尾穷追，追得他跃上院墙。

寇仲心神晋入井中月的至境，一箭射去，恰是杨虚彦点墙跃起的一刻。杨虚彦厉叱一声，影子剑闪电疾劈，命中寇仲螺旋而至的一箭。

劲箭硬被磕飞，杨虚彦全身剧颤，升势难保，滚落墙头。

“飕”！

跋锋寒张满的弓倏地收缩，送出劲箭，疾取其咽喉，既准又辣，且是杨虚彦触地前的刹那。

杨虚彦确是了得，左手转黑，扬指扫击，劲箭应手横飞。

徐子陵此时从天而降，双手化作漫天掌影，铺天盖地的往他罩击而下。杨虚彦点地后剑往上冲，化作点点剑雨，迎击徐子陵全力以赴的凌厉杀着。

劲气交击声爆竹般响起。

徐子陵在空中不停抛高降下，然后一个倒翻回归墙头。

杨虚彦晓得为保性命，必须避过寇仲、跋锋寒严重威胁他性命的劲敌。唯一方法是重返墙外，人急智生，不待降到地面，就那么反掌下扣，借反挥之力，凌空腾升，影子剑全面展开，护着上方，便那么往阵脚未稳的徐子陵直攻上去，招招均为同归于尽的手法。

倏地侯希白贴着墙头滑翔而下，趁杨虚彦穷于应付守墙的徐子陵的当儿，美人扇合拢的戳点他胸口。

杨虚彦怒叱一声，影子剑脱手射出，直取徐子陵，然后两手转成邪恶的黑色，下按美人扇。

侯希白一声长笑，美人扇由合拢变成张开，横扫杨虚彦双掌，道：“让希白送杨师兄一程如何？”

“蓬！”

杨虚彦闯墙避箭之举宣告完蛋，与侯希白分向相反上向错开。

徐子陵笑道：“杨兄忘掉你的影子剑哩！”

一掌下切，正中剑锋，影子剑立即陀螺般旋转，发出风车般的破风声，往凌空疾退的杨虚彦追去。

弓弦声响，震荡着杨虚彦耳鼓，劲箭直指左颈侧。

杨虚彦使出压箱底本领，凭腰力往后挺仰，以毫厘之差避过劲箭，同时双脚一顿后再疾撑，然后踏中徐子陵回赠他的大礼。

杨虚彦浑体剧颤，因不能全力应付徐子陵，立时受创，喷出漫天血涛，一个筋斗，往地面落下。

若让他踏足实地，确有可能凭其绝世轻功，从太极宫南墙逃遁，进入横贯广场。

忽然劲箭再至，就在他触地前的一刻，透背而入，穿胸而出，带出一蓬血雨。

瞧着杨虚彦颓然倒地，殿顶上的跋锋寒抚弓笑道：“兄弟！论箭术还是我比你行。”

寇仲收起刺日弓，卸下箭袋，从殿顶连续三个筋斗翻腾而下，落在杨虚彦身前，徐子陵等均留在原处。

杨虚彦胸口血如泉涌，脸如死灰的抚胸坐地，出气多入气少。跋锋寒的一箭乃他全身功力所集，破掉杨虚彦的护体真气，震碎他五脏六腑、全身经脉，杨虚彦能撑至此刻，没有当场气绝，非常难得。

杨虚彦勉力抬头往他瞧来，神色出奇地平静，咳血道：“你赢啦！”

寇仲但感对他的仇恨消失得无影无踪，苦笑道：“杨兄有否感到不公平？”

杨虚彦摇首道：“胜者为王，有甚么好说的！”

接着双目亮起来，嘴角曳出一丝苦涩凄沧的笑容，道：“天下本应是我的天下，我看着它溜掉，又力图把它夺回来；可是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是多么愚不可及。今趟我败得莫名其妙，也心服口服，换过另一种时势，我们或者是兄弟而不是敌人。”

寇仲晓得他回光返照，随时断气，忙蹲下问道：“杨兄有甚么遗愿，小弟定必尽力为你完成。”

杨虚彦眼神转淡，辛苦的道：“告诉淑妮，她是我心中唯一的女人，我对她不起。”

寇仲不嫌血污的把他搂着，道：“放心吧！我不但会如实转告，还会助她离开李渊。”

杨虚彦双目闭上，道：“谢谢！”

就此气绝。

寇仲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悲伤，一切是何苦来由？人与人间的仇恨斗争何时方休？看着这暝目而逝、曾名慑一时的年轻高手，心中百感交集！

跋锋寒、侯希白、徐子陵来到他旁，瞧着杨虚彦死后安祥的脸容，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寇仲将杨虚彦缓缓放倒，叹道：“他正因抛不开以前的包袱，落得如此收场，否则以他的人才武功，天下还不是任他快意逍遥。”

跋锋寒提醒道：“时间无多，还有玄武门之战，收拾李建成后，我们可到福聚楼吃午膳。”

李世民此时率众赶至，寇仲领先往他迎去，道：“好好安葬他，老杨始终是个了不起的敌人，只是运气没我们那么好吧！”

李世民吩咐左右，自有人妥善处理杨虚彦的遗体。

寇仲一把搭着李世民肩头，颓然道：“我有点吃不消。真奇怪，反而在战场上我没有现今的感觉。”

李世民点头道：“我明白！”

寇仲讶道：“你明白甚么？”

李世民道：“迟些告诉你，现在我们必须立即赶返掖庭宫，准备玄武门的事。”

寇仲道：“我有个要求。”

李世民道：“是否要我放过可达志？”

寇仲道：“我不但要求你放过可达志，还希望把伤亡减至最低，若你皇兄肯认输投降，我们把他流放边塞了事，我老啦，心儿都软了。”

李世民松一口气道：“难得你老兄有此心意，我当然要全力做到。此事交由我安排，希望你复元后，能硬起心肠应付塞外联军。”

后面的跋锋寒笑道：“照我认识的寇仲，秦王实不必为他担心。”

寇仲哈哈一笑，放开李世民，昂首阔步而行，后随者均生出奇异感觉，就是天下间再没有能难倒寇仲的事。





第03章 玄武门之变


寇仲、李世民并肩步出掖庭宫北门，朝玄武门方向走去，随行者有王玄恕、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三十名飞云卫、三十名玄甲精兵。

玄武门北门敞开，禁卫军如常站岗把守，没有丝毫异样。

寇仲仍在思索杨虚彦死前的肺腑之言，事实上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欲望的妖魔，一个不好给它控制，成其奴隶，像杨虚彦般至死方休。他寇仲何尝不是有过平霸天下的心魔，幸好终从这欲望的泥潭脱身，不致令中土陷进无休止的战火内。

当他想到在大草原纵情驰骋，凝视广阔无垠的地平线及其以外无所知的境界，他更感觉到接近自己，接近生命的中心。自决定助令世民统一天下后，他心灵的地平无限地开阔，而决定性的时刻就在眼前。

玄武门守卫肃立致敬，深长的门道，代表通往未来的捷径。

把门的将领是常何副手的敬君弘，趋前沉声道：“禀告秦王，少帅，盾牌置于门道内，臣将死守入口。”

从寇仲和李世民的角度瞧进去，三重门道静悄无人，两边城墙如常有禁军站岗，东西两堡和六座哨楼矗立两旁，气象肃穆。

李世民点头道：“敬卿小心，不求杀敌，只求自保。”

敬君弘恭敬道：“末将明白，愿为秦王、少帅效死命。”

寇仲清楚感受到“秦王、少帅”的效应，他和李渊的结盟之所以受全城军民欢迎，皆因他已成大唐国最可怕可畏的敌人，其威胁尤在塞外联军之上。现在他舍弃一切，把帝座拱手让于李世民，而李世民又一向被唐室上下视为英主，加上知李渊阻力尽去，自是上下一心，拥戴他和李世民。即使没有龙符，敬君弘仍会欣然随常何投诚他们的一方。

众门卫齐齐致敬。

敬君弘发出命令，排列在门道内两旁的持后禁军近百人全体移前，现出后面挨墙的数十面大型钢盾。

李世民打出行动的手势，与寇仲并肩步入门道，飞云卫、玄甲精兵流水从两旁急步奔入，取得钢盾后朝前冲去。

王玄恕大喝道：“列阵！”

战士们抢出深长达五丈的门道，在外面阔逾十二丈的通道布防，分作三排，前排坐地、第二排蹲立、后排站起，各举盾牌，形成可抵御箭矢强攻的盾牌阵，最后一排盾牌斜举，状如铁桶，密不透风。

同一时间以百计的长林军从第二重门道杀出，箭矢如飞蝗般射来，“叮叮咚咚”，尽被钢盾挡飞。

马蹄声轰天而起，从东宫北门传来，显示李建成正如常何早先密函所透露的，领长林军从东宫杀至，断他们后路。

掖庭宫方面足音雷动，由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助阵，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指挥的三千精锐，从掖庭宫赶来迎击李建成的部队。

寇仲和李世民更晓得李孝恭会于此时率领程莫的五千禁卫军，从横贯广场进入东宫，断去建成后路，令建成不能于失利时退守东宫。而以李靖为主、秦叔宝和程咬金为副的二千玄甲精兵，则从延嘉宫开出，令可达志在玄武门的五百长林军前后受敌，进退无路。不待李世民吩咐，敬君弘的人全体退入门道内，结阵把守，让寇仲和李世民没有后顾之忧。

寇仲向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道：“有劳两位留在大门为敬副统领押阵。”

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你眼望我眼，皆因他们的职责是不离李世民左右，拼死维护李世民的安全。

李世民微笑道：“有少帅在此，你们还须担心本王安全吗？何况本王有自保之力，还不遵从少帅之令，否则大门有失，我们休想有一人能活命。”

话犹未已，玄武门外杀声震天，长林军开始以快骑矛箭，硬攻第一重门道。众人可以想象李建成此时的狼狈，如非常何投向他们，敬君弘的人当是配合而非阻截，任长林军长驱直入，与可达志的人前后夹攻，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尉迟敬德和长孙无忌忙领命而行。

李世民与寇仲对视一笑，道：“可达志该识相吧？”

寇仲从容瞧去，王玄恕指挥的盾牌阵没还过一箭，而敌人的箭根本不能损伤己方分毫，此时箭势衰竭，无复先前的凌厉，可达志只余近身强攻一途。墙头、哨楼和东西堡垒禁军涌出，人人手持弩弓，却按弓不动，李世民所谓“可达志该识相”便是指此，因他们居高临下，可轻易射杀任何对手。

寇仲不理后方激烈的攻防战，大喝过去道：“达志还不收手？”

可达志的声音响起道：“住手！”

“叮咚”不绝的箭触铁盾声倏地停止，这边静下来，尤显得玄武门外的吵闹。

寇仲轻拍李世民肩头，接着往前一个翻腾，越过铁盾阵，面对神色慌惶的敌人。

可达志排众而出，刀子仍留在鞘内，哑然苦笑道：“我可达志从未试过陷身如此四面受敌的窘局，少帅确有出神入化的谋略，达志服啦！”【校者按：此役真没显出双龙的智谋来，前番筹算尽数落空，唯有情报上后知后觉，没栽到家】

李世民腾身而起，落在城头处，常何现身他旁，高呼道：“秦王万岁！”

墙堡和哨楼众军齐声呐喊，重呼一遍。接着是断去可达志后路的玄甲精兵的呼应，声音直冲云霄，虽仍称李世民为秦王，但此时不啻已视之为大唐天子，否则何来“万岁”。

“秦王万岁！”

第三轮呐喊是从外墙传至，显示李世民和寇仲控制全局。

寇仲微笑瞧着可达志，道：“非是你达志作战不力之罪，只是建成无能，不得人心。哈！我和你一场兄弟，由始到终仍是兄弟。今趟不用你投降，只要你一句说话，我们可并肩到福聚楼喝酒聊天。你的人当然大摇大摆的离开。太子的人只要愿意改向秦王效忠，秦王既往不究。”

可达志报以苦笑，接着别转雄躯，先扫视己方将士，见人人脸色如土，喝道：“你们听到了吗！”

李建成方面的将领以冯立本军阶最高，闻言应道：“我们愿向秦王投降，任凭秦王发落。”然后喝令道：“弃械投降！”率先抛掉兵器，领头下跪，不片刻建成方全体兵将，全体弃械下跪，只余三百突厥战士，静候可达志的命令。

可达志以突厥话从容道：“我们可保留兵器弓矢，却必须退出这场战争。”

转向寇仲道：“我们该到哪里去休息，请少帅赐示？”

寇仲欣然道：“李靖将军会为达志妥善安排。我和秦王先处理好建成，再回来找你去喝酒，哈！上天真的待我们两兄弟不薄。”



寇仲、李世民、常何并肩立在外墙头，整个形势呈现眼下。

麻常的三千精锐，队形整齐的移师至玄武门外，布成阵势，迫得李建成那近三千人的长林军不得不撤往玄武门右侧，列阵以迎。玄武门外伏尸处处，可见攻打玄武门，令建成方面损失惨重，徒劳无功。

李孝恭接收东宫的军队仍未见踪影，不过该可在任何时刻出现。

寇仲大喝过去道：“奉秦王之命，肯投降者免死。”

李建成策马而出，双目喷着急怒交集的火焰，狂喝道：“常何你竟敢出卖我，枉我一手把你提拔，你还算是人吗？”

常何昂然应道：“太子心存不轨，却来怪我不是。常何只知大义所在，其他一切无暇顾及。太子若肯投降，秦王可念在兄弟情份上，免你死罪。”

千军万马对峙于玄武门外，却是鸦雀无声，只余两人的对答，震响门外。

李建成厉声道：“要我投降？你们已经中毒了，是外强中干，将士们！上！胜利必属我们。”

寇仲和李世民听得你眼望我眼时，李建成一声发喊，状如疯汉般领头往麻常指挥的兵阵冲去。

长林军里面却没有一个人肯随他送死。人人勒马原地，只剩李建成单人孤骑冲击少帅、宋家联军的兵阵。而教人可怜的是李建成竟似茫不知没人跟随般，还不住高喊着“上！上！上！”

寇仲和李世民心叫不妙，麻常狂喝道：“发箭！”



寇仲偕李世民抵达御书房外，李神通和封德彝迎上来，前者道：“皇上苏醒后，坚持要到御书房，我们不敢阻拦。”

寇仲皱眉道：“他清楚发生过甚么事吗？”

封德彝答道：“秀宁公主向皇上解释清楚，皇上只听不语。”

李世民道：“秀宁呢？”

李神通道：“仍在御书房里，陪伴皇上。”

寇仲拦着要进御书房的李世民，坚决道：“最好让我一个人先去见他。”

李世民发呆片刻，终点头同意。

李神通向寇仲道：“少帅随我来。”

两人进入守卫重重的御书房，直抵御书房门外，李神通隔着紧闭的门道：“禀告皇上，少帅求见。”

会后，房门张开，露出李秀宁疲倦的玉容，迎上寇仲的目光，秀眸射出令寇仲心颤的复杂神色，柔声道：“少帅请进。”

寇仲与李秀宁擦肩而过，李秀宁在外轻轻的为他关上房门，只剩下寇仲和坐于龙桌后的大唐皇帝李渊。

李渊的神智仍未完全回复过来，脸色苍白，在书房广阔的空间映照下，不单更显其孤独凄凉，更令他像忽然衰老许多年。

他默默瞧着寇仲接近，沉声问道：“建成……”

寇仲颓然道：“我们本意留他一命，可是他执迷不悟，于玄武门外被乱箭射杀。”

李渊龙躯一颤，仰首望往屋梁，双目泪花滚动，倏地长身而起，负手移到后窗，背着寇仲道：“李渊尚未谢过少帅救命之恩。”

寇仲行到龙桌前止步，叹道：“皇上不用放在心上。”

李渊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们如何整顿残局。”

寇仲恭敬的道：“现在文武百官齐集太极殿外，等待举行结盟大典，若皇上愿意借此机会，向群臣公布继承人选，寇仲可代表少帅军、宋家军和江淮军宣誓向大唐效忠，如此大唐统一天下之大业，十成八九，请皇上定夺。”

李渊旋风般转过身来，双目精光大盛，冷然道：“少帅功业得来不易，竟肯轻易放弃？”

寇仲夷然道：“若我寇仲有一字谎言，教我永不超生。皇上该比任何人更明白当皇帝的苦与乐，我寇仲弃皇座而不惜，是要弃苦得乐，此当由世民兄去担承，而我则是乐观其成。现时大唐仍处于成败未定的关键时刻，必须立即稳定军心，振奋士气，万众一心的迎击塞外联军，皇上明察。”

李渊容色缓和下来，叹道：“少帅确是很好的说客。”

寇仲苦笑道：“过去的已成过去，我们必须面对将来。长安全在世民兄的控制下，只待皇上向群臣宣示圣意。”

李渊颓然道：“罢了！今次我大唐险为奸邪颠覆，朕且自身难保，凡此都要由我李渊负上最大责任，我再无颜坐在这个位置。少帅请着世民来见我，我会立即把皇位让出，在太极殿外宣示后，即退居安义宫。至于建成和元吉方面，就向众文武百官交待，他们勾结外人，意图破坏结盟，行刺少帅，伏诛于玄武门。”

寇仲为了给足他面子，连忙下跪道：“谢主隆恩，微臣寇仲尚有一个请求，万望皇上俯允。”

李渊绕桌而前，把他扶起，苦笑道：“坦白说，我自晓得少帅亦是神医莫一心之后，对少帅不但非常佩服，且是真心欢喜少帅，难得你胜而不骄，建成和元吉实是望尘莫及。有甚么请说。”

寇仲尴尬的道：“董妃想独自往洛阳定居。”

李渊微一错愕，幸好立即准确捕捉到寇仲说话背后的含意，嘴角逸出一丝苍凉的笑意，点头道：“如少帅所请，淑妮的性子，确不适合长居宫内。尹妃亦须与乃父一起离城，我以后再不愿见到她们。”【校者按：在未查史料以前，受影视影响，总以为李渊退位后没多久就死了，而事实上一直到贞观九年老李才挂，真不容易】



寇仲踏出御书房，在外面等候的李世民、封德彝、李神通、李秀宁忙围拢过来。

寇仲却道：“毕玄等人的忽然离开，令我生出不祥的预感。”

四人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的是跟与李渊见面风马牛毫不相关的事。

李世民点头道：“确令人生疑。”

寇仲道：“我们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假设是塞外联军已潜近关中，所以毕玄接报后立即离开，因为成败再非决定于城内而是在城外。对敌人来说，我们是越乱越对他们有利。以毕玄的身份地位，也不宜直接介入政治的斗争中。更何况毕玄以为我们必败无疑，根本不用劳他大驾出手。”

李神通点头道：“少帅之言甚是，突厥人一向来去如风，攻人之不备，怎肯错过趁乱一举攻破长安千载一时的良机。”

封德彝额手称庆道：“幸好我们现在雨过天晴，长安没有丝毫动摇，皇上究竟有甚么指示？”他最后一句说出众人的心声。

李秀宁微嗔道：“寇仲！”

笑意从寇仲嘴角扩展，忽然一把执起李世民双手，哈哈笑道：“趁世民兄这对手尚未变成龙手，先握个够本。”

李神通和封德彝喜出望外，要知若让李渊仍居帝位，虽说权势大幅转入李世民之手，可是他终是名义上的大唐天子，背叛他的人不会有好日子过。李世民当上皇帝则完全是另一码子的事。

李世民一呆道：“勿要夸大。”

寇仲笑道：“世民兄清楚我的性格，不过今趟却捉错用神。你父皇要立即见你，当知我没半字虚言。结盟大典将变成传位大典，也是我寇仲宣誓效忠李世民兄的大典，哈！”

李世民反平静下来，道：“我们该如何应付颉利的大军。”

一个反应尽显李世民的优点，不但没有被喜讯冲昏脑袋，且掌握到寇仲提及塞外联军的背后深意。因为决定权已来到他李世民身上，需他把握时机，作出决定。

寇仲道：“既蒙新皇信任和恩准，此事立即由微臣去办，以飞鸽传书送出信息，保证九天之内，大唐国来自各方的精锐勤王部队，将于关中平原、长安之北、大江之南集结，向入侵的外族显示我中土军民的勇气、精神和团结。”说罢放开李世民双手。

李世民笑道：“我仍是那句话，寇仲说的，就是我李世民的话。”

说毕晋见李渊去也。





第04章 福聚午宴


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四人跨马并排，瞧着从尹府开出长达半里的篷车队，在城卫军押解下，经由指定路线开往西门，沿途均有城卫站岗看守。

眼前的放逐，代表着魔门的严重挫败，在以后一段悠长的岁月里，魔门势难东山再起，回复先前力能争夺天下的形势。纵有林士弘在南方应个景儿，徒属强弩之末，不足为患。除非新大唐国的主力大军惨被塞外联军击垮，否则仅余萧铣和林士弘的两支反动势力，根本没有兴风作浪的本钱。【校者按：很好奇，连尹祖文这种人渣也能放过……你们不是最痛恨人贩子么？】

最后一辆马车驶离尹府，低垂的帘幕忽然掀起，现出婠婠的如花玉容，樱唇轻吐道：“子陵！”

徐子陵策骑与马车并行，跋锋寒、侯希白、刘弘基和一队城卫策马跟随车队，另有一队军马驰入尹府，进行搜查接收的行动。

徐子陵俯身淡淡道：“婠大姐有何吩咐？”

婠婠双目蒙上凄迷神色，轻轻道：“子陵仍在恼恨奴家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难道你认为我该感激你？”

婠婠轻叹道：“对不起，行吗？现在一切成为过去，婠儿衷心希望你们旗开得胜，击败颉利的大军。”

徐子陵微笑道：“坦白说，我从没有生你的气。你我双方只因立场有异，成为敌人。过去的一切我不想作计较，只希望你能从此退隐，并劝林士弘、萧铣放弃作无谓的抗争。”

婠婠柔声道：“有很多事是不到我理会的，你们若能击退颉利，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我相信李世民是个好皇帝。杨文干和池生春均不在车队内，我绝不介意你们去找香家算账。事实上香家已是七零八落，更因你们抽空他们仅余的财富，现在连长安这最后的据点亦要拱手让出来，再难有任何作为。”

徐子陵道：“倘若他们仍在长安，我们的人终会把他们找出来，搜捕在玄武门之战结束后开始！由世民兄亲自下令，诸葛德威和王伯当是其中两个目标。”

婠婠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便是如此。”

徐子陵摇头道：“这番形容对世民兄该不尽合，世民兄的一贯作风是既往不究，酌才而用，是和解而非铲除异己。不过因这些人牵涉到其他事始会成为追捕的目标。”

西门在望。

婠婠叹道：“此地一别，我们恐怕再无相见之期。”

徐子陵淡淡道：“我们众兄弟间有十年之约，届时重返长安，瞧瞧世民兄是否如我们猜想般是能治国爱民的好皇帝。你若有空，可来一聚。”

婠婠喜孜孜道：“原来子陵心中真的没有讨厌人家。”

徐子陵笑道：“仇恨只是负担和痛苦，婠大姐珍重。”

婠婠的马车缓缓驶出西门，长蛇般的车队扬起漫天尘土，在正午的春阳，令人生出梦幻般不真实的奇异感觉。

“砰砰砰！”

爆竹声响彻长安每一个角落，李世民登上皇位和寇仲向大唐效忠的消息双喜临门下，全城士民欣喜若狂，争相奔告，家家户户纷纷张灯结彩迎接一个全新时代的来临。

侯希白从福聚楼的三楼透窗俯视街上充满节日欢乐的情景，叹道：“当你看到眼前的情景，会感到以往的一切努力和所流的血汗，是值得的。”

三楼挤满客人，闹哄哄一片，谈论的当然不离寇仲和李世民，若非受到嘱咐，恐怕所有人均会围拢到他们这张桌子来，现在只是发自真心的恭敬问好，累得跋锋寒、徐子陵和侯希白不停频频回应，到此刻才稍能歇息下来。

福聚楼的大老板亲自领导伙计们侍候三人，添酒上菜，自以为荣，令三人颇为吃不消，比对起以前的待遇，有着天渊之别。

跋锋寒舒服的挨着椅背道：“宋二哥那方面不知情况如何？”【校者按：说到椅子，其实隋唐之际主要还是汉族传统的跪坐，椅子是胡床，在南北朝时产生，却一直没有推广开来。桌子亦然，基本都是矮几】

徐子陵道：“寇仲安排一队人马乘快船赶去，最迟黄昏时该有捷报。”

侯希白道：“怎么尚未见雷大哥来呢？”

徐子陵道：“寇仲早派人去请驾，随时抵达。”

跋锋寒道：“今晚若皇宫举行国宴，请恕我缺席，我跟这类场合，总是格格不入。”

侯希白笑道：“你是否怕见到傅君瑜呢？不用担心，傅大师于今早离城北返高丽，由皇上与寇仲亲自送行。”

跋锋寒苦笑无话。

徐子陵皱眉道：“芭黛儿是否真的已离长安？”

侯希白笑道：“肯定没有离开，否则我们的老跋何用到尹府前失踪达整个时辰，我的娘，一个时辰可以做很多事哩！包括结婚生子。”

跋锋寒哑然笑道：“去你的！小白你何时学得像寇仲般夸大，兼满嘴粗言秽语啊？”

徐子陵帮腔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小侯是否猜对？”

跋锋寒坦然道：“猜对一半。我先往见君瑜，向她道别。接着去见芭黛儿，让她晓得我依然健在，因为根本没有与毕玄动手的机会，并答应她一件事，解开我们间的死结。”

徐子陵和侯希白大感好奇，连忙追问。

跋锋寒望往窗外，长长吁一口气道：“我答应她只要毕玄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惹他。”

侯希白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大喜道：“恭喜跋锋寒终迷途知返，不再迷溺于甚么争雄斗胜。”

跋锋寒微笑道：“恰恰相反。而是我的眼界因寇仲而扩阔，把目标提高至击垮整个塞外联军。”

侯希白不解道：“这岂非是你和芭黛儿间另一死结，她岂容你令她的族人伤亡惨重？”

跋锋寒解释道：“我针对的是颉利的金狼军，与芭黛儿所属以突利为首的族系不同。她的族系多年来还不断受颉利的凌迫欺压，否则突利不用和颉利再度开战。而她不想我挑战毕玄，是因为怕我丢命。从我答应她的一刻开始，她变得像依人小鸟般快乐，因为晓得我终将她置于心内最重要的位置，明白吗？”

侯希白锲而不舍的问道：“你和傅君瑜有甚么话儿说？”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答你有关女人的问题。我与她想返回初识时的情况，此段情根本没有开始的机会，不过我会珍惜往日与她共处的时光。”

此时回复本来面目的雷九指大摇大摆而至，后面跟着的是黄河帮大龙头陶光祖，前者是春风满面，后者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三人欣然起立迎接，惹得满座宾客还以为寇仲驾到，纷纷引颈争睹。

雷九指和陶光祖抱拳向四方致意，登时喝彩声和掌声雷动，益添欢乐的气氛。

陶光祖趾高气扬的坐下，看着徐子陵为他注酒，大笑道：“我陶光祖不知多久没试过这般风光。当日投诚秦王时，还以为最少要牺牲一半兄弟，而如今竟没人损半条毛发，还以为怯战失踪，事实却是被奸人掳去的三思也安然回来，这一切全赖雷老兄的关照。”

三思是指“生诸葛”吴三思，乃是黄河帮的副帮主。

雷九指怪笑道：“我雷九指何时点过黑路你去走。待你把大道社的生意全抢过来，你才明白甚么是风光。”

陶光祖举杯道：“我们喝酒，祝贺秦王荣登帝座，一统天下。”

雷九指接下去道：“更贺少帅可以荣休。”

大笑声中美酒一饮而尽。

雷九指举杯道：“这杯是贺黄河帮重振声威，上上下下打通所有关节。”

陶光祖正容道：“大家晓得皇上是怎样一个人，我以后正正当当的做生意，光顾雷老哥的贞观钱庄，哈……喝一杯。”

又尽一杯。

侯希白讶道：“钱庄不是用来作个幌子吗？”

陶光祖笑道：“老雷是做出瘾来呢，何况长安很多人真金白银的拿银两来投资，岂是说不干便不干，不怕给人拆掉铺子吗？”

徐子陵笑道：“雷大哥可找小俊拍档，宋二哥肯定不会跟你胡混。”

雷九指狠狠道：“小俊乳臭未干，搂着彤彤晕其大浪，不知人间何世，哪来像老子我的做遍天下生意的雄心壮志。他奶奶的，整天嚷着回去帮大小姐干买卖，不明白男儿须创立自己的事业。”【校者按：大部分龙套结局都安排好了，该配对的都配对了，但有些却没了，比如荣姣姣、胡小仙、安隆等，这几个比之段玉成还有区别】

徐子陵、跋锋寒和侯希白哄然大笑。

陶光祖向雷九指挤眉弄眼道：“幸好老雷你有青青夫人在大力支持，说不定小杰也会因喜儿姑娘被强征入伙，不用你那么孤零零、凄凄凉凉的一个老家伙去艰辛创业。”

雷九指双眼一瞪道：“我很老吗？”

今趟徐子陵二人笑得呛出泪水来。

忽然全堂哄动，纷纷起立，原来是寇仲偕可达志双双登楼。

福聚楼大老板早有准备，率全体伙计列队欢迎。

少帅之声震堂响起。

寇仲以笑容和不断向各方拱手回报，直抵桌子，与可达志坐入伙计为他们拉开的椅内。

老板欣然道：“这顿饭请容福聚楼致敬，少帅与各位万勿推辞，那是我们的荣幸。”

寇仲爽快答应，酒楼倏地静立，人人竖起耳朵，听他们有甚么话说。

寇仲长身而起笑道：“各位乡亲父老、达官贵人，请继续用膳，喝酒猜拳，以掩护我们谈论军事机密，避免敌人探子乘机满载而归。”

一阵哄笑后酒楼气氛终回复正常。

寇仲坐下。

雷九指道：“我迟到是因为去找老陶来凑热闹，你迟到却欠理由，罚你一杯。”

寇仲苦笑道：“我的理由比你多千百倍，你可知在街上寸步难行，全赖前五百刀斧手，后五百刀斧手，左一千禁卫，右一千御卫，我才能成功到此与你们相会。”

众人大笑，跋锋寒忍俊不禁的摇头哂道：“都说这小子夸大。”

侯希白嚷道：“就为他的夸大罚一杯。”

众人轰然对饮，充满大事底定的欢慰情怀。

可达志叹道：“真没想过仍可和你们共醉一堂。”

徐子陵道：“可兄有甚么打算？”

可达志苦笑道：“有甚么好打算的？小弟有一个请求，希望少帅能为我传达。”

寇仲拍胸口道：“只要是可达志提出来的，我怎也会为你办得妥妥当当，是否要我向李世民说话？”

可达志道：“我当然晓得你寇仲是这种人，否则怎敢开口。我手下的三百战士，尽属我本族的人，五年前奉大汗之命来中土，助李渊攻打长安，历经多次战役从五百人减至三百余人，大部分均在本地娶妻生子，若把他们驱逐，会是人间惨事。他们早习惯长安的生活方式，只有少部分人愿意随我离开，希望少帅请李世民格外开恩让他们愿留的能留下来，只要对抗的不是突厥人，他们会全心全意为大唐效力。”

众人明白过来，难怪可达志难以启齿。际此以突厥人为主的塞外联军南下的非常时期，从军事角度考虑李世民定会把所有突厥人逐离长安，以免军情外泄。

跋锋寒沉声道：“你有否想过这等同背叛颉利。”

可达志冷笑道：“打开始赵德言一直排挤我。龙泉之役，赵德言和墩欲谷更拿我和你们的关系大造文章，恶意中伤我可达志。今趟赵德言故意要我们留下来助李建成，不论事情成败，我们均陷于非常不利的处境。我可达志一向恩怨分明，别人如何待我，我必有同样的回报。”

众人掌握到他的意思，建成败亡，可达志和他本族战士当然难逃一死，即使建成胜利，联军南来，建成亦会先向可达志和手下开刀泄愤。赵德言此着是明害可达志。

而在这种形势下，可达志不但进退两难，且是别无选择。

侯希白担心道：“达志不怕颉利向你的族人报复吗？”

可达志道：“我会派人通知族酋，着他们往北迁徙避祸，只要颉利和突利仍有矛盾，我的族人不会有危险。”

寇仲道：“达志放心，李世民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你的族人可在长安安居乐业，或增编入大唐军系内，此正为李世民华夷一家的政策。向北迁不如往南移，只要成为新大唐的藩属，可受到大唐的保护。”

徐子陵道：“达志本身有甚么打算？”

可达志现出解决所有难题后的轻松，挨往椅背，油然道：“杜大哥曾多次游说我到山海关助他发展生意，继承他的事业，我也想转换个环境，诸事妥当后，我立即动程。”

寇仲欣然举杯道：“为达志光明的未来喝一杯。”

众人举杯痛饮，菜肴不断送上，摆得桌面插针难入。

雷九指放下酒杯，扯着陶光祖起身道：“我们有要事去办。今晚何不再到青青处喝个痛快，不醉无归。”

寇仲想起尚秀芳之约，道：“打完颉利那场仗，喝起来才真的痛快。”

雷九指哈哈一笑，偕陶光祖兴高采烈的去了。

寇仲问徐子陵道：“向我们的石美人报平安了吗？”

侯希白代答道：“子陵连上茅厕的时间亦欠奉，哪有空到东大寺去。”

寇仲喜道：“子陵你乖乖的去兴庆宫等我。我和达志办妥他的事后，立即到来会你，一起去见青璇。”

此时一名城卫十万火急的来到桌前，立正敬礼，报告道：“禀上少帅，宋家三小姐由南门入城，现该抵达兴庆宫。”

寇仲整个人弹起来，失声道：“玉致到哩！”

徐子陵笑道：“达志的事，由我代办吧，还不快滚去迎接，记着我说过的话。”

寇仲望向可达志。

可达志欣然道：“我对子陵比对你更有信心。”

寇仲一声失陪，刚踏出第一步，全堂过百人立即全体起立，鼓掌欢送。

侯希白举杯道：“他有他去，我们匆要辜负老板的一番盛意。”

徐子陵从内心中涌起温暖，就是和平统一的滋味。





第05章 春风得意


寇仲一阵风般冲入兴庆宫，花萼楼前随来的二十多名宋家好手，在飞云卫协助下，正从马车卸下行装，见到寇仲驾临，抛下手上的工作，肃立致敬。

寇仲匆匆打个招呼，冲上台阶，直入花萼楼底层大堂，宋玉致在四名女婢侍候下，身穿湖水绿色的衣裙，肩披轻纱，垂青燕尾形的发髻，令她优美的娇躯仿若蒙上一层薄雾，正风姿绰约、轻盈地移步走向靠近龙池的一扇窗门，似要欣赏窗外迷人的春光湖色。

四名女婢首先发现寇仲，忙欠身施礼，整齐有致的娇声嚷道：“参见少帅。”

宋玉致秀躯轻颤，“啊”的一声转过身来，让寇仲得睹使他梦萦魂牵的如花娇颜。

如非四名女婢在旁，寇仲肯定自己会不顾一切把她拥入怀，先亲个嘴儿，轻怜蜜爱更不在话下。此刻只能冲至她身前，执起她一对柔荑，嗅着她阵阵迷人的体香，激动的道：“玉致。”

宋玉致任他握着玉手，俏脸飞上两朵红晕，喜上眉梢的道：“寇仲。”

寇仲忙向她打个眼色，宋玉致连耳朵都红透，轻轻道：“你们退下。”

四婢应声而去。

不待四婢离堂，急不及待的寇仲早一把搂个软玉温香抱满怀，正要寻找她的香唇，宋玉致热情如火的举起香臂，水蛇般缠上他的颈背主动献上初吻。

外面的世界忽然消失，只剩下火热的激情，过往所有恩恩怨怨，对他们再无关重要。他们的关系似在这刻开始，直抵天终地极的极尽。假如天地在此一刻崩塌，他们也会一无所惧、两心合一的共渡宇宙的尽头。

唇分，宋玉致娇躯抖颤，不住喘息秀脸火红，星眸半闭。

寇仲差点要抱她进房，只恨忽然浮现尚秀芳的玉容，心中涌起神伤魂断的罪疚感觉，叹道：“唉！玉致我……”

宋玉致勉力张开美唇，高挺笔直令她性格尽显的鼻子嗅吸着他呼出的气息，秀眉轻蹙，审视他道：“为何你欲言又止？在玉致心中，仲郎的功业是旷古烁今，没有人可以比拟的。适才玉致入城看到举城欢腾的情景，感动得哭起来。人家今趟来是要好好奖赏你，全心全意的爱你。”

一阵爆竹声适于此时从宫外城中某处传来，为她的说话作最佳的说明和陪衬。

寇仲发觉她的确眼皮微肿，忍不住轻亲她眼睛，亲她令自己越看越爱的鼻子，道：“我又犯错哩！”

宋玉致螓首稍仰，离开他少许，喜孜孜的道：“你是指楚楚姐吗？傻瓜，人家只会高兴仲郎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怎会怪你。玉致会派人到梁都把楚姐姐接来长安，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左一句仲郎、右一句仲郎，寇仲给她唤得心酥骨软，也更添歉疚惨然道：“不是楚楚，是尚秀芳。”

宋玉致的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横他一眼，仍是满脸欢容，轻柔的道：“还有别的美人儿吗？快一并给玉致从实招来。”

寇仲摇头道：“没有哩！真的没有。唉！是我不对，我不该……”

宋玉致封上他嘴，在他想进一步索吻前离开，以这甜蜜的动作阻止他说下去，柔情似水的道：“就当功过相抵吧！尚才女肯作玉致的姐妹，是玉致的荣幸。”

寇仲大喜道：“真的吗？”

宋玉致佯作不悦道：“人家何时骗过你呢？仲郎啊！你为天下百姓做的美事，令玉致只希望能在下半辈子好好奖赏你，使你快乐。”

“秀宁公主到。”

宋玉致一把推开闻得李秀宁到即心怀鬼胎的寇仲，道：“玉致和秀宁公主有很多私话儿要说，快去办你的事。爹着我转告你，颉利的大军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忙至此刻，仍有大批臣僚在恭候李世民召唤。

负责安排见驾的杜如晦和房玄龄见徐子陵、可达志联袂而来，不敢怠慢，一边使人飞报李世民，一边领两人迳入书斋。

李世民亲自迎出房来，欣然道：“我正和魏卿谈得高兴。大家是自己人不用任何避忌，噢！免去一切宫廷礼节。”

徐子陵笑道：“皇上该自称为朕才合君臣礼规。”

李世民神采飞扬哑然笑道：“子陵竟来耍我？哈！好！恭敬不如从命，子陵以后勿要怨我竟敢向你和寇仲称孤道寡。”

一手挽着徐子陵，另一手挽着颇为受宠若惊的可达志，跨步入御书房。魏征起立迎接，满脸笑容，显是与李世民相处融洽，如鱼得水。

李世民没有坐往龙案，先着可达志和魏征坐往一边，自己则扯着徐子陵并排坐对席，笑道：“魏卿教朕选拔人物而不党于私，负志业者则咸尽其才。字字金石良言，朕省悟良多。魏卿所言甚是，在现今的情势下，只有不问亲疏不念仇怨，唯才是用，信任无疑，我大唐始有望振兴，不致辜负宋阀主对我们的期望。”

徐子陵有会于心，事实上李世民早有这番心意，却仍耐心聆听魏征同样的忠告，且出言夸赞，正显露他的宽容大度，乐于听臣下发表意见，鼓励他们表示意见。

魏征心悦诚服的道：“皇上适才对微臣指出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稍逆，甘言以取容，而此正为皇上深恶痛绝者。所以嘱微臣等以后发言，不得有隐，定要直言皇上过失。”

李世民欣然点首道：“凡能直谏无己心，可以施于政教者，朕必以师友之礼待之。”

别头向徐子陵道：“我不知多么希望能到福聚楼找你们把酒言欢，只恨无暇分身。”又向可达志道：“可将军是子陵兄弟，有甚么话直说无碍，朕必尽力完成可将军心愿。”

李世民的精明旷达，使可达志为之动容，遂把事情说出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此等小事，若朕竟然拒绝，还有颜面见子陵吗？”接着向内侍吩咐，立即传召温彦博。

可达志想不到如此顺利，连忙起立正要跪倒谢恩，被李世民一把扶起，情词恳切的道：“子陵和少帅之所以看得起我李世民，是因他们认为我李世民能为天下带来统一与和平，而非灾难和战事。于朕眼中，华夷一家，且有杨广前车之鉴，朕绝不容自己犯上同样错误。不同的民族是可以和平共存，对各方都是有利无害的。”

可达志露出感动神色，道：“皇上打算如何应付塞外联军？”

李世民微笑道：“这方面朕交由少帅全权负责。少帅的心现在变得很软，联军中不乏他的战友兄弟，达志应可放心。”

魏征起立躬身道：“臣下之见，眼前实不宜与塞外联军正面交锋硬撼。虽然微臣对少帅有十足信心，且肯定在少帅领导下，我们赢面较大。”

李世民着可达志和魏征两人坐下，负手步至桌前，目光落在案头李渊亲传予他的国玺处，眉头轻蹙道：“魏卿这提议教朕好生为难，少帅不顾生死、视权位如草芥来助朕，讲的是一个义字，现在若我甫登皇位，立即推翻前诺龟缩于长安而不出，坐看塞外联军到处破坏抢掠，怎对得起少帅，更无法原谅自己。”

可达志露出赞许神色，徐子陵却有另一套想法，对李世民如何驾御群臣，人尽其材，他早有体会。现在其话锋犀利逼人，非是要魏征哑口无言，而是要激励魏征再动脑筋，想出方法解决难题，冒死进谏，更以此称量魏征真正的斤两。魏征如因此退缩，肯定以后不会被李世民重用。

魏征待要起立陈词，李世民又移到徐子陵旁坐下，微笑道：“我们就当是闲聊，卿家不用拘礼。”

魏征显然被李世民虚心纳谏的诚意感动，沉吟片刻，恭敬道：“有两个原因，可以支持微臣的看法，首先皇上今天即位，而太子和齐王余势未消，国内百废待举，统一大业尚有余波，不宜因征战致有重大伤亡，影响国情民情的安定发展。其次是即使战胜，徒加重中土与塞外诸族的仇怨，早晚必将再为患于我。微臣愚见，请皇上参详。”

李世民欣然道：“魏卿字字珠玑，高瞻远瞩，然则对朕的难题，有何解决良方？”

魏征道：“少帅大智大勇，只要我们如实告诉少帅，他必有两全其美之法。”

可达志拍腿道：“这是最佳办法。达志亦有八字真言，让皇上参详，就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李世民、徐子陵、魏征三人同时动容。

徐子陵道：“达志是否在提醒我们？”

可达志微笑道：“可以这么说。其中的一个原因是大汗并没有向我透露丝毫他的作战计划，显示他对我的猜疑，令我再不愿追随他，效忠于他。更重要是我认为以寇仲之能，必可达到魏先生的要求，把兵祸化解于无形。而我这般进言，说到底仍是为突厥族着想，不想我族树立新大唐如此强大的劲敌，且深信皇上华夷如一的诚意，相信寇仲中外和平相处的承诺。最后仍是一点私心，希望皇上善待我留居长安的本系族人。”

李世民冷静的道：“达志纯是揣测猜想，还是把握到蛛丝马迹。”

可达志沉声道：“联军集结于太原北疆的时间长得不合情理，更不符大汗爱用奇兵的一贯战术。从北疆至此千里之遥必难避过你们耳目。即使能抵关中，途中必饱受狙击摧残。我敢肯定圣者之所以匆忙离开，正因联军已成功偷入关中，可于数天中抵达长安城外。”

李世民猛地立起，断然道：“朕立即要见寇仲。”



御书房内寇仲听罢可达的见解笑道：“哈！好小子。我不是说你达志，指的是颉利那老小子，我岳父更是目光如炬，嘱致致提点我，联军可在任何一刻突然出现。”

徐子陵淡淡道：“少帅的心情很好哩！”

寇仲轻松的道：“好得差点要高歌一曲，只怕你们受不了我的腔子。哈！咦？你们的神情为何如此凝重？有甚么大不了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根本不怕甚么联军。”

李世民叹一口气，向魏征道：“魏卿可把心中想法，如实禀告少帅。”

寇仲向坐在他旁的魏征讶道：“有甚么话要和我说的？”

魏征遂再把己见说出。

寇仲听得眉头大皱，先往徐子陵瞧去，后者笑道：“有甚么好看的？你不认为魏先生的话有道理吗？”

李世民恳切道：“一切由少帅定夺。”

可达志默然不语。

寇仲向徐子陵赔笑道：“陵少认为对的，我这个小少帅怎敢反对，我只是在心中比较敌我形势。魏先生说得对，我们是名副其实的阵脚未稳，民情如此，军事上如此。即使少帅军、宋家军、江淮军三军及时赶至，我们仍有指挥和配合上的问题，新来甫到立即投入作战，对方却是蓄势而来，演练充足，我们将更难以乐观。他奶奶的熊！他颉利小子若来个甚么实则虚之，我就还他一个虚则实之，一切包在我身上。”

李世民大喜道：“少帅想到应付之法？”

寇仲笑道：“我的脑袋今天特别灵活，颉利潜行千里，终要现形。不过待他来至近处，我们才怵然惊觉，那就非常糟糕。所以眼前头等大事，是要弄清楚对方经由哪条路线攻来长安？”

李世民道：“颉利要避开我们探子耳目，会……”

可达志起立施礼道：“达志想往见族人，告诉他们皇上的恩赐，请皇上俯允。”

李世民尚未说话，寇仲笑道：“大家兄弟，有甚么避忌的，快给我坐下。”

可达志摇头道：“我待会儿立即起程赴山海关，异日有缘再和各位兄弟把酒谈心。”

李世民点头道：“达志放心，你的族人会在长安安居乐业，是朕对达志的承诺。”

徐子陵起立道：“我送达志一程。”

两人去后，李世民续下去道：“他们会采取较偏西的路线，泾州的山川地势，最适合隐蔽兵马行藏，倘他昼伏夜行，兼之在今日之前我方无暇分神，确能避开我们耳目。”

寇仲问道：“泾州有甚么重要城池？”

李世民道：“泾州最重要和具战略性的城池是武功，位于渭水之北，有官道直抵咸阳，离长安不到百里，距咸阳更近。倘若攻陷咸阳，即可控制渭水便桥，切断渭水南北两岸通道，进可攻长安，退可守咸阳。”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我们如能守稳武功和咸阳，颉利岂非进退两难？”

李世民欣然道：“世民正有此意。颉利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泾州，必须大幅削减兵员，轻骑简装，更不能携带大量粮草，故若不能迅速攻陷城池，补给方面立即出现困难。”

魏征道：“咸阳和其北面的泾阳城齿相依，我们必须同时固守三城。塞外联军虽可从武功至咸阳途上的高陵县取得粮草补给，不过数量有限，只够他支持多十天至十五天，还得看人数而定。”

寇仲讶道：“先生对关中形势，竟娴熟至此，教人惊异。”

魏征叹道：“昔年追随密公时，曾多番替密公定进攻关中的计划，如今一切已成过去！”

李世民道：“长安形势的变化，肯定大大出乎敌人料外，不但长安军民一心，不伤丝毫元气，且消息不会外泄，对我们非常有利。世民先派出军队，大幅加强武功、咸阳和泾阳城防，其他一切全权交给少帅负责，即使少帅决定与颉利正面对撼，世民全无异议。”

寇仲笑道：“魏先生的提议发人深省，我寇仲更非好勇斗狠之人，何况联军中有我许多兄弟在其中。哈！忽然间我又感到胜券在握，皇上请下令犒赏三军，昨晚辛苦的兄弟全体好好休息，一切事全交给我的属下去做。只要三城稳如铁桶，此战必成。”

李世民道：“少帅用的当是精兵战术，要世民拨多少人马给你？”

寇仲微笑道：“不用劳烦皇上一兵一卒，我的三千精锐便成。”

李世民道：“少帅需我如何配合？”

寇仲沉吟道：“问题在我的部队彻夜未眠，至少要好好休息四个时辰，才可出发，事实上你的手下亦有同样情况。”

李世民思量道：“那我作两手准备，一边下令须出战的部队休息，另一方面集结船队，把装备粮食运上战船。三支先头部队于戌时前出发分赴三城，定可在天明前巩固城防，然后我亲率主力大军与你会合。”

寇仲伸个懒腰道：“趁现在尚有点时间，我要逼陵少带我去见他的美人儿，看能使陵少倾心的女子，究竟如何令人心动。”





第06章 虚实之计


寇仲在御书房外与徐子陵商谈，道：“达志那小子呢？一场兄弟，我们好该为他饯行。”

徐子陵道：“让他悄悄离开吧！锋寒和希白往接芭黛儿到兴庆宫，刚才李大哥告诉我，裴寂、王伯当和诸葛德威三人已被拘押，等候发落，杨文干和池生春等则仍没有影踪。”

寇仲皱眉道：“婠婠不会骗我们吧？”

徐子陵摇头道：“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致致方面有甚么话说？”

寇仲得意道：“我从未想过她可以这般好说话的。我还未有机会说甚么一夜恩情，或是慷慨陈情，她竟主动鼓励我纳尚秀芳，当然下不为例。”

徐子陵道：“那真要恭喜你！此正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最好例证。”接着现出凝重神色道：“达志离宫前特别提醒我，毕玄和赵德言等人是在清楚建成发动政变的时间后立即离开的。照达志猜估，毕玄等如此急着赶往与颉利会合，是为催促颉利把握长安大乱、军心不稳的时机挥军来犯。所以颉利的先头部队，大有可能于今明两天任何时刻抵达，不予长安有喘一口气的机会。”

寇仲色变道：“那我如何赴秀芳今晚的子时之约？”

徐子陵没好气道：“今晚不成还有明晚，击退颉利后更将有无数晚上等着你这色鬼。”

寇仲断然道：“教训得好。你立即去找老跋和小侯，我和李小子交代一声后，我们四大高手立即出发。嘻！你对着青璇时不也变成好色之徒吗？”

徐子陵骇然道：“你不是说笑吧！凭我们四个人去应付颉利，这与送死有甚么分别？何况我们不晓得敌人来犯的真确路线。”

寇仲微笑道：“这正是虚则实之的战略，只要拖到明天，我军完成进驻各战略重镇的行动，颉利将注定无功而返的命运。”



寇仲再大步跨入李世民的御书房，向正觐见李世民的六名元老大臣歉然笑道：“请勿怪寇仲不敬，因为小子有刻不容缓的事，必须立即与皇上密议。”

六名元老大臣大吃一惊，想到的都是有关塞外联军的事，哪还有心情怪他，忙识相的急步离开。

李凡为他们关上房门。

寇仲得意笑道：“终过了当宰相和大将军的官威瘾儿，且是权倾一朝，不用皇帝老子同意，各大臣立即自动离开。”

李世民哑然笑道：“幸好有你常在我烦于应对时来给我解闷儿，唉！你的想法是对的，当皇帝确是非常辛苦。”

寇仲叹道：“我亦想常为皇上解闷儿，只恨刻不容缓，我们要立即出发，希望能把颉利吓停，予我们一晚的时间，完成三城的布防。我提议改用麻常的人守武功，麻常是我最出色的头号大将，必能不负所托。”接着把改变计划的因由道出。

李世民道：“好！我随你们去。”

寇仲大吃一惊道：“你是说笑吧？你走了，谁坐镇长安？”

李世民油然道：“你的李靖大哥如何？不论才干威信，他均可以代替我，人品方面更是绝无问题。”

寇仲苦笑道：“坦白说，这并非我不想你去冒险的真正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怕你武功低微，反拖累我们。明白吗？皇上。”

李世民捧腹笑道：“直到此刻，我才感到你真当我有如子陵般的好兄弟。我武功低微，你可是说笑？有那场战争我不是身先士卒？有时只顾着几个人由阵前杀到阵尾，每一趟都有千百对眼睛看着的。”

寇仲颓然道：“你是皇帝老子，最后的决定权当然是操于你手上，一人之下原来可以这么不好受的。哈……”

李世民欣然道：“我终偷得浮生半日闲，暂时不用当皇帝。”



单桅风帆转入渭水，往武功的方向驶去。

高速船上载着的不但有名震天下的少帅寇仲、徐子陵、跋锋寒、侯希白，尚有大唐新主李世民。

李世民坐在操帆的徐子陵旁，检查带来的箭矢，声明道：“千万勿要唤我作皇上。今晚我是以兄弟身份与你们并肩作战的。”

挨在船身，神态悠闲，正抹拭偷天剑的跋锋寒，斜眼瞧着李世民，淡淡道：“既然你暂时不当皇帝，我不用对你客气，请问你为何有皇帝福不享，却要陪我们来趟这浑水？”

在船尾与寇仲喂五匹战马吃粮草的侯希白笑道：“据寇仲说当皇帝比上战场更辛苦呢，哈哈！”

李世民油然道：“首先，我们要用虚实难测的惑敌之计，有世民参与，至少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敌人见到少帅，会想起少帅军埋伏在后方某处；见到世民，自该想到长安已在我们牢牢掌握中，正倾全力来迎击他们。”

徐子陵同意道：“确是如此。”

李世民微笑道：“其次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边的地理形势，只有我可以准确把握敌人行军的路线。”

寇仲笑道：“我正因为想到此点，故无法拒绝你的参与，在洛阳时我们早领教过世民这方面的本事。”

跋锋寒沉声道：“如世民兄猜错，我们不但白走一趟，可能还要痛失长安附近某一座重要的城池！”

寇仲望向往西山下降的太阳，道：“世民在这方面是不会出错的。不过我们若要行动成功，那天上有多少头猎鹰，我们就要射多少头下来。可惜世民兄的灵鹫留在洛阳，否则此问题可举手解决。”

侯希白咋舌道：“而颉利带得百来头猎鹰，我们岂非疲于奔命？”

跋锋寒哂道：“能被训练作侦察敌人的猎鹰千中无一，全军能有二头已相当不错，而对付这类聪明的畜牲我们是经验丰富。先诱之以饵，一旦进入我射月弓的箭程，包保没有一头可返回他主人身边去。”

李世民仰观天色，道：“太阳下山前，我们该可越过武功，抵达最佳的登岸点！”



五骑冲出密林区的小道，登上一座小丘之顶。

渭水在左方流过，前方是武功西面一片十里的广阔疏林平野区，右方远处层层山峦丘野；明月逐渐攀往天空，清辉的亮光，把人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住前方丘坡。

寇仲道：“现在是甚么时候？”

侯希白答道：“约是酉戌之交【校者按：晚七点】。如敌人此时抵达，全速赶往武功，可在我军进驻武功前把武功控制和封锁！”

李世民以马鞭遥指前方道：“敌人若来攻打武功，此为必取之途；且因有渭水在旁，不虞缺水，草原区可为战马提供嫩草！颉利既有香玉山带路指引，不会舍易取难，浪费宝贵的光阴！”

稍顿又道：“颉利的目标既是咸阳便桥，须同时攻陷武功和泾阳，那咸阳将成为他囊中物，我们第一支从长安出发的部队，由敬德率领，此时该抵泾阳，应有从容布置的充裕时间！观乎现在颉利的先头部队仍未抵达此地，颉利分拨出来越过山区攻击泾阳的奇兵，最快要在丑时后始能对泾阳发动突袭。”

他的分析，使四人充分体会到他运筹帷幄，料敌如神的本领，正因他对地理形势了如指掌，精通兵法，故能处处占尽机先，从容布局、不负善守的美名。

跋锋寒跃下马背，奔下丘坡，于平野处伏地贴耳，施展他“地听”之术。

侯希白道：“颉利狡猾如狐，故意在刘武周旧地盘北面诈作集结大军，令我们以为他会偷袭太原郡，渡黄河闯关中，原来却是暗渡陈仓，在梁师都掩护下，潜至渭水，由西而东的来犯长安。若给他攻我不备的占据武功、泾阳、咸阳三城，长安大军将动弹不得，其他城池势危矣。”

徐子陵微笑道：“幸好长安的危机在一夜间解决，否则颉利确有很大机会得逞。”

跋锋寒往回掠至，欣然道：“世民所料无误，一队超过千人的轻骑队，正从四里许外全速赶来！”

寇仲大喜道：“事成一半了！”

侯希白仰天张望，讶道：“为何仍不见猎鹰的影儿？”

寇仲神态轻松的道：“因为颉利小儿还以为长安烽火处处、血流成河、尸如山叠，根本没想到我们会在此关要处枕军迎候，而在他的憧憬中，武功能捱过他一个时辰的攻打，已非常了得，所以不必派猎鹰探察前路，鹰儿肯定仍躲在鹰笼内。”

李世民不解道：“如此说假若颉利放出猎鹰，我们的‘空林计’岂非会立被揭破？”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说到对付猎鹰。还是我比较在行，猎鹰见到下方有敌人，会在敌人上方盘旋绕飞，鹰主可凭鹰儿绕圈的大小，测知敌人的分布范围。所以只要老跋、小侯和陵小子三人，于林内不同方向隔远驰去，鹰儿会大绕圈子，令敌人误以为在密林通道两旁有大批伏兵！我们不但不用那么残忍射杀鹰儿，还可反过来利用它令敌人中计！哈……多么完美的计划。”

跋锋寒，跃上马背，笑道：“若你的计划行不通。希望你另有一个完美的逃亡计划，哈……子陵、希白，让我们几个小卒执行少帅的命令！”

三人策马掉头，奔往密林！



寇仲细心聆听，欣然道：“敌人到哩，真希望现在是白天，那我们可欣赏到敌人蓦见我们时的惊异表情。”

李世民取出火炬，叹道：“我从没想过会与少帅并肩面对堪称宇内无敌的金狼大军，想想也觉世事的离奇曲折，出人意表。”

蹄声渐起，忽然前方半里许处，全是黑压压的突厥骑兵，扬起尘土，星月黯然失色。

两支火炬熊熊燃烧，分别插在寇李两人马旁地上，尤显得立马丘岗之上的两人状如天神，而事实上两人亦代表着当今之世，中土新一代最杰出的军事天才，看到他们，当会令人想到中原两股最大的军事力量，二合为一。

号角声起，敌骑纷纷勒马。

寇仲向李世民道：“确是颉利的金狼军，可见联军各族间的信任并不足够，否则颉利大可让契丹军、室韦军或回纥军任何一军打头阵。”

李世民道：“若攻打泾阳的敌军亦是金狼军，少帅这个想法始可作准。”

寇仲点头道：“对。”

接着以突厥话大喝过去道：“寇仲、李世民在此，恭迎颉利大汗。”

对方一将拍马而出，狂喝道：“休想我会中你们诡计，上！”

过千突厥战士全体呐喊，号角声再起，战马嘶叫，千余骑先排成前后三列，第一列三百余人首先策马冲刺，朝小丘杀来，接着其他两列相继冲出。登时蹄声雷动，喊杀震天。

寇仲还好整以暇道：“刚才那出来呼呼喝喝的，不就是康鞘利吗？”

李世民也毫无惊骇之容，油然点头道：“可见颉利来得匆忙，且是片刻必争，故以大将率领先头部队，抵达后立即攻打武功。”

第一排的敌人冲至一千五百步的距离，忽然号角再起，敌人全体勒马，止于一千三百余步外！

康鞘利二度排众而出，大喝道：“任你们有千军万马，只是供我突厥铁蹄践踏之用！”

寇仲笑道：“康鞘利胆怯哩！你听得懂他的突厥话吗？”

李世民欣然道：“自八岁开始，小弟便学说突厥语。少帅不用翻译。”

寇仲以突厥语喝过去道：“康鞘利你竟敢在我寇仲面前乱吹牛皮，当年是谁大破你们金狼军于奔狼原！你们在自己地头仍要吃我寇仲大亏，何况劳师远征，深入我境。哈！坦白说，我们现在摆的是空城计，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够胆就放马过来。看我们是否接得住，不够胆冲过来是龟孙子，哈……！”

康鞘利一声令下，却非指挥手下杀来，以证明他们非是欠缺胆量的龟孙子。只是吩咐手下燃亮数十个火把，登时火光熊熊，骤显得寇仲这边的两把火炬孤零单薄，难与争辉。

数骑突厥将领，聚拢到康鞘利旁边说话，在火光照耀下，争论该否进击。

寇仲傲笑道：“若我们真的想诱敌深入，眼前该采哪一个步骤？”

李世民苦笑道：“当然是遣派兵员主动出击，惹起敌人怒火，唉！你的对付猎鹰之计根本没有用武之地，因为敌人的先头部队没有猎鹰随行。”

寇仲淡淡道：“世民兄请待在这里看热闹，小弟去也！”

一夹马腹，刺日弓已来到手上、张开，战马冲下丘坡时，从箭筒以独门手法拔出四支劲箭，往敌阵冲去。

康鞘利等诸将大吃一惊，无暇再作商议，纷归本队，众突厥战士不待吩咐，人人弯弓搭箭，准备迎击名震中外的少帅寇仲。

呼吸间寇仲策马冲下丘坡，四支劲箭于敌人箭程外连珠劲发，螺旋而进！

四马中箭倒地时，他另四枝箭又从刺日弓劲射，以螺旋劲势疾飞而去。

敌人前阵战马纷纷倒地，乱成一团！

十多名突厥战士给激起凶性，不理指挥，策马冲出，反令后面的人不敢发箭，怕误伤己方战士！

康鞘利大声喝止！

寇仲第三轮箭射出，朝他冲来的十七名战士中又见四骑倒下，马背上的战士均被抛到地上去！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右刀左弓，把向他射来的箭矢随手轻松拨飞，转瞬间与敌相遇于两军之间的原野中！

康鞘利大喜，发出进攻命令，三排骑兵，立即全速向他冲刺。

痛呼惨哼声中，与寇仲相遇者不是被刀背击中，便是给刺日弓扫下马来，然后寇仲掉头便走，展开人马如一之术，倏地拉远至与来骑箭矢不及的距离，奔至小丘坡下。

胡角声起。

突厥战士救起己方堕马者，竟往后回撤，直退至一千步外，始列阵严守，回复先前对峙的局面。

寇仲驰回李世民旁，咧嘴笑道：“露两手如何？”

李世民笑道：“少帅此着专门针对聪明的敌人，而康鞘利更没有令我们失望。”

寇仲勒定战马，凝望远方，沉声道：“颉利驾到！”

李世民亦听到远方战马疾奔的声音，仰首望天，道：“少帅的完美计划，可望成功。”

一点黑影，出现于星空高处，正向他们飞来。

寇仲忽然色变道：“糟糕，我们想漏了一点！”





第07章 阵前决战


康鞘利的先头部队改变阵势，一分为二，从中锋变为两翼！

大队金狼军以灵动如神的高速从疏林区潮水骰涌出来。人人杀气腾腾。骤看似是散乱无章，事实上已把团队精神和默契发展至无法胜有法的化境，当他们在两边翼军押阵下，于其稍后处布开阵势，更显出其无敌雄师的本色！

忽然一队五十多名战士直冲而来，左盾右矛，搦战叫嚣，旋又退回。接着第二队冲出，作出种种挑衅动作，却非真的进攻，但足可把敌人神经扯紧，不敢松懈。

李世民道：“我扪想漏了甚么？”

寇仲苦笑道：“我疏漏了颉利在如此情况下，根本没有另一个选择，只能纵兵来攻，不理我们有多少埋伏。因为他们若被阻于此处，不能与攻打泾阳的军队会合，那么攻打泾阳的部队将因后援不继和缺粮而大败。”

李世民呆了一呆，点头道：“说得对！何况颉利对自己信心十足，不会相信金狼军会在平野战吃败仗。唉！我不是没想过这问题，只不过一闪即逝，还认为凭少帅的威望，可镇吓颉利于一时，而事实上我们还是别无选择。”

寇仲翘首后望，猎鹰绕了几个大圈后，飞返敌阵！

李世民微笑道：“我们到现在为止成绩总算不俗，至少拖延近一个时辰。”

第一队金狼军退回去后，另两队同时出阵示威叫嚣，的确可使人未交战即心胆俱丧，不知何时似这般轮叫阵会忽变为攻击的行动！

蹄声响起，跋锋寒策马而至，奔住寇仲另一方，道：“不妥！看情况颉利准备不理埋伏，发兵进攻！”

徐子陵和侯希白先后奔上丘顶，均是神色凝重！

此时那两队人马退回去，忽然爆起震天彩声，大旗飘扬下，颉利在赵德言、墩欲谷、香玉山和一众酋头、数百名亲兵簇拥下，从前阵战士让出以人筑成的通道昂然策骑直抵阵前。

从寇仲他们的角度瞧去，前方尽是突厥精骑，延展住疏林的无限深处，井然有序，分队列阵，组织严谨！

李世民皱眉道：“足有三万人，够力量攻下三座武功城！”

寇仲沉声道：“见到毕玄吗？”

跋锋寒答道：“他不可能不在其中，只是尚未找到他的影子！”

侯希白道：“只剩一招可行，我们立即退入密林，看他们是否真的敢攻来！”

跋锋寒道：“若真的攻来又如何？”

徐子陵叹道：“只好立即逃住武功城，设法死守，待援军来解围……”

李世民苦笑道：“此为下计！对方援军将会陆续抵达，切断武功水陆两路的交通，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击垮麻常的三千人，再一边攻打武功，一边分兵进犯咸阳和泾阳，而我们则被困死武功城内，不过我也想不到更好的其他计策。”

寇仲微笑道：“我尚有一计。”

侯希白大喜道：“快说，迟恐不及。”

寇仲目注颉利方面的动静，从容道：“就是由老跋出马向毕玄挑战！”

李世民摇头道：“颉利不会让毕玄冒这个无谓的险，更犯不着横生枝节，因为他有信心攻破我们根本不存在的伏兵！”

徐子陵道：“寇仲的话不无道理，因为毕玄曾在龙泉当众答应锋寒与他的决战，毕玄若龟缩不出，会影响突厥方面的威信！问题在我认为不该让锋寒去冒这个险！”

寇仲淡淡道：“让我来冒此险又如何？颉利肯定不会让老毕出战锋寒，但若能当场击杀我。等若赢掉此仗，至乎完成整个入侵行动！”

跋锋寒一皱眉道：“挑战的人是你而不是我，不怕对方起疑心吗？”

寇仲道：“我无暇多作解释，老跋快出言挑战老毕！”

跋锋寒以突厥语大喝过去道：“毕玄……可敢与我跋锋寒决一死战，以续龙泉城外未竟之缘！”

突厥战士蓦地静下来，等待颉利发话！

正向手下诸将发令的颉利住他们瞧来，仰天大笑，高声喝回来道：“跋锋寒，你若要自寻死路，没人会拦阻你，你若能捱得过我们金狼大军的践踏，圣者自然会出手送你上路！”

寇仲哈哈笑道：“说得真漂亮，原来颉利小儿怕圣者会被我的兄弟宰掉，故不敢让圣者出战。哈！真可笑！”

颉利勃然大怒，众突厥战士更是气愤，同声喝骂。突厥人最重武士荣誉，何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他们最尊敬的人！

毕玄的声音从对阵内传出，字字震人耳鼓，语气却保持平和，道：“毕玄愿与少帅先决一生死，请大汗俯允！”

众突厥战士爆起如雷般的喝彩声，因毕玄转而挑战寇仲，大感振奋！要知寇仲曾在奔狼原大破金狼军，乃金狼全军的奇耻大辱！毕玄若能击败寇仲，当然大快人心！

颉利开怀大笑，一副寇仲自取其咎、与人无尤的得意神态，喝道：“寇仲你听到吗？就让我们看看你是否有那胆子，不要告诉我你不敢迎战！”

李世民等至此才明白寇仲的激将妙计，但又非常担心。

侯希白道：“你有信心吗？”

寇仲以信心十足的微笑回报，大喝道：“呸！我又不是第一次和毕玄交手，需甚么胆量。”

说罢拍马驰下丘坡，大声喝道：“毕玄何在？”

李世民、跋锋寒、侯希白和徐子陵四人目不转睛的瞧着颉利和手下大将酋头所在处，等候毕玄的现身。

位于阵前的突厥战士的手上不断增添新燃点的火把，天上星月被血红的火光夺去光辉，忽然由颉利而下，人人发出“呜呜”的仿如狼吼的嘶叫，从阵前蔓延往大后方，一时整个林原塞天填地的尽是狼嘶，吓得战马跳蹄，闻者心寒。

就在这诡异莫名的气氛中，身披黑袍的毕玄持矛策马，从裂开的人阵缓缓驰出，迎向正傲立阵外的寇仲。

跋锋寒双目凝起，凝注毕玄。沉声道：“毕玄手上的矛重九十九斤，矛名‘阿古施华亚’，是突厥古语，意即月夜之狼，年轻时仗之冲锋陷阵，纵横草原从无敌手，初出道之际已被誉为‘没有人能把他从马背击下来的对手’，六十岁后弃矛不用，想不到今天不但披甲上阵，且重用此根狼矛。”

寇仲勒马立定，瞧着朝他不断接近的毕玄哈哈笑道：“原来圣者的压箱底本领竟是一枝重钢矛，失敬失敬！”

毕玄不为所动，神态从容冷静，至乎没有任何人类应有的喜怨哀乐、贪嗔痴惧的情绪，双目冷酷如恶狼凝望猎物，忽然战马人立而起。月狼枪斜指夜空，狼吼立化为雷动喝彩呐喊，倍添其不可一世的大宗师气概！

“锵！”

井中月出鞘。

当毕玄战马前蹄触地，毕玄一夹马腹，战马箭矢般射出。月狼矛在天空划空盘旋，敌我双方均感到每一盘旋，月狼矛的劲道添加一重劲道，到与寇仲正面马上交锋的一刻，矛劲将达致巅峰的状态。

突厥方面人人喊得声嘶力竭，期待毕玄一矛克敌，把寇仲扫下马背。

寇仲握刀在手的一刻，一切疑虑、忧心、胜败、生死全给抛在九天云外。

不论此战如何重要，如何关乎到中土的安危，不理毕玄的名气有多大，实力有多横，他的心仍不滞于任何事物，突厥战士为对手的呐喊助威，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他的触感从手上井中月的锋尖，延伸至胯下座骑，再扩展住延绵无尽的大地，覆盖大地的星月之夜！

无胜无败、忘人忘刀！

寇仲哈哈一笑，夹马朝毕玄迎去。两骑不住接近，速度渐增！

突厥方面人人如痴如醉，喊声摇撼大地！

李世民等则是提心吊胆，只看毕玄出手便用尽全力，可知毕玄欲求在数击之内与寇仲分出胜负，且不论毕玄有超过一甲子的功力，以硬撼硬，压倒寇仲精妙如神的井中八法！

只有徐子陵清楚掌握到寇仲掣刀在手的一刻，成功晋入巅峰状态，最微妙惊人处，是马速虽不住提升，井中月的去势却是愈去愈慢，快慢成为鲜明的对比，似乎寇仲已捕捉到天地间某种密藏的玄理，而徐子陵偏晓得寇仲的慢，恰可克制毕玄的快！而他更晓得寇仲亦应如他般，明白毕玄犯上严重的错误。

在毕玄上方旋舞的长矛，由缓而快的变成一股旋风，发出“霍霍霍”镇慑全场的破空呼啸！

若照两骑接近的连度，眼力高明者可看出毕玄精捏时间，可把劲道提升至最高峰的一矛赠送寇仲！

李世民失声道：“不好！”

跋锋寒神色亦变得无比凝重，沉声道：“寇仲还有绝招！”

话犹未已，离毕玄只余三丈距离的寇仲出乎双方并包括毕玄在内所有人意料之外地连人带马腾空而起，跃上丈许高处，凌空直扑毕玄，人马如一。

对阵蓦地静至哑然无声，人人目瞪口呆，不能相信眼前正发生的事。

寇仲不但尽展人马如一术的玄奇，更进一步把逆转真气的独家秘法用于马儿身上，造出神奇的变化！

毕玄的战马首先受惊，本能地往一侧闪开，而毕玄尚差少许才蓄满劲道的一矛，却不得不功亏一篑的迎击寇仲照头劈至的一刀。

寇仲的刀仍保持自起始以来的缓慢势子，可是因战马凌空扑下的高速，极慢的一刀，反因加上马速而像变得有如闪电般急剧。

毕玄的战马继续往侧错开的当儿，月狼矛由看不清楚的旋风化回矛形斜挑往前，迎击寇仲玄异神奇至极点的一刀。

在两方屏息静气注视下，矛刀交击，火花迸溅，发出震人耳鼓的激响。

毕玄的战马在原地连打两个转，接着四蹄发软，先是前蹄跪地，接着悲嘶一声，住侧倾颓，显是毕玄未能尽化寇仲的螺旋刀劲，祸及座骑。

寇仲则如天神下凡，控骑落住毕玄人马后方，在千万对眼睛睁睁注视下，冲前十余步后，战马一声不响的住前软跌，头先着地，接着马体磨擦草地，前冲近丈始止！

毕玄跃离倾颓的马背，人随矛走，矛锋直取寇仲背心，突厥方又爆起打气声，却远不如先前的激烈和信心十足，因为表面看去，寇仲至少能和毕玄平分秋色！

徐子陵晓得两人同时负伤，反心中大定，因为长生气将令寇仲有比毕玄更大的抗伤本钱，何况寇仲至少比毕玄年轻上一甲子的岁月。

跋锋寒看出毕玄此矛势道稍不如前，道：“若毕玄落败身亡，会有甚么后果？”

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答案，说出来意在提醒李世民。

李世民未及答话，仍未着地的寇仲反手一刀，重劈毕玄矛头。然后借势连续几个翻腾，落往靠近丘坡的一方。

乍看起来，双方均似随意出招，远不及刚才马上交锋的凌厉紧凑和出人意表，事实上却是千锤百练下武技修行的成果，达致有意无意间之化境。

毕玄的矛击连消带打、流水行云，藏巧于拙，似是老老实实的一矛，千变万化尽寓其中，比之天刀亦逊色不了多少。可是寇仲还击的反手一刀，更是出色，纯凭天人合而为一后超乎常人的灵动感应，一举破掉毕玄的矛势变化，找到毕玄遁去之一。不过如非先前，毕玄因“马技”不如，落在下风，他绝无可能取得如此成果。由此可见，高手争锋，是寻瑕抵隙、分寸必争。

毕玄旋风般转过身来，长袍扬起，竟就那么抛掉月狼矛，欣然笑道：“过去的确是不必要的负担。想不到长安小别后，少帅刀法又有长进，令本人意外惊喜！”

山丘上的徐子陵叹道：“毕玄终明白自己的错失，可是寇仲优势已成，即使如毕玄仍难有回天之力，否则胜败难分。”

跋锋寒一点头道：“因为他仍放不下过去的荣耀和战争！”

李世民此时才答跋锋寒先前的问题道：“若毕玄战死，眼前的三万金狼军将失去理智，人人发狂般要洗掉毕玄被杀所带来的屈辱，他们会杀尽能杀的汉人，以血屠洗武功。”

侯希白骇然道：“那怎办好？我们摆的除空林计外更是空城计，武功现在守兵不足五百，根本不堪一击！”

徐子陵笑道：“希白不用忧心，寇仲比我们更清楚此点！”

寇仲抱刀而立，向三丈外的毕玄恭敬的道：“小子寇仲侥幸行险成功。利用战马天性，得保小命，还有是圣者手下留情！请圣者容我寇仲收回刚才脱口而出的狂言！”

毕玄自己知自己事，他所负内伤实比寇仲严重，而寇仲谦虚认败之语，以突厥话公然宣告，正是要给自己公平下台阶的机会，不论他对汉人的仇恨有多深，但以他在突厥的超然地位，若再坚持下去而自招败亡，其后果却不得不三思考虑，亦不由对寇仲生出好感。

微笑道：“少帅不用谦让。高手相争，本就是但求取胜，不择手段，你我虽胜败未分，然而再斗下去将变为徒逞勇力，可惜此战关乎我突厥的盛衰，非毕玄说的话可解决，一切交由大汗决定！”

说罢哈哈一笑，返回阵内，隐没阵后！

高踞马上的颉利双目厉芒大盛，狠狠盯着寇仲。没有人透出半点声息，时间像忽然止步不前！

寇仲回敬颉利锐利的目光，隐隐感到颉利对自己仇怨大减。因为他肯让毕玄保存颜面下台，但这当然不表示颉利有退兵之意。正如毕玄所说，那关系到国家民旅的盛衰，且今趟是颉利牵头策动整个入侵的军事行动，如箭离弦，没有收回的可能性。

李世民等屏息静气，除等待颉利的反应外，再无别法。如非春雾混重，还可放火烧林，暂阻敌军。

跋锋寒遥观敌阵，沉声道：“我敢以人头赌颉利立要下令进攻。”

侯希白忽然全身一震，三人愕然朝他瞧去，侯希白探手入怀，道：“我还有个办法。”





第08章 恶贯满盈


“砰！”

烟花火箭从丘上直冲往高空，爆开一朵血红的火焰，光照大地。

颉利一方上下人等全翘首上望，寇仲也如他们般一头雾水的瞧着红光消敛，化作点点红芒，往下洒落，再消失得不留半丝痕迹。

丘上的侯希白往他猛打手势，寇仲立即醒悟过来。侯希白发的是雷九指给他的烟火箭，本用来联络麻常的军队，昨夜没有用上的机会，现在侯希白见形势不妙，人急智生下用来召唤麻常开赴武功的三千精锐。

敌阵号角声起。

寇仲大吃一惊，心忖这岂非弄巧反拙，惹得颉利方面以为他们在发动攻击，先发制人的攻来，等到再往敌阵瞧去，始放下心来。

敌骑果然在调动，取弓搭箭，不过却是往四下散开，布阵防守。不由笑自己心虚，事实上颉利劳师而来，被截于此，加上对自己的畏惧，已成惊弓之鸟，更害怕他寇仲埋伏在此的迎战兵力在他数倍之上，哪晓得丘后密林空无一人。而自己的部队能否及时赶至，仍是未知之数。

寇仲趋前数步，大喝道：“大汗勿要慌张，我们放出烟花火箭，只因兵力薄弱，怕未足拦截可汗大军，故召来援兵，大家万事好商量。大汗如肯息止干戈，我们必有回报，就送大汗黄金万两、牛马三千头、貂皮十车、布帛丝绸各万疋，另加五车香料、十车美酒如何？”【校者按：疋，匹也】

丘上的跋锋寒听得直摇头，道：“这小子顺口开河，但总说得头头是道，这方面跋某人真个要自叹望尘莫及。”

侯希白道：“他在慷他人之慨，硬要掏空皇上的家当。”

李世民笑道：“只要不用送人，我还可以负担得起。”

颉利拍马冲前近丈大骂道：“你当我颉利是三岁孩儿，你寇仲竟这么好相与。呸！我今趟百万大军前来。你们的女子财帛还不是供我予取予携，寇仲你不要再废话连篇，即管放马过来，让我看你有何能耐。”

寇仲心忖我正是要说废话，好拖延时间，叹一口气道：“大汗有所不知，自龙泉之后，我的心儿早变软哩！唉！实话实说。大汗若以为攻打泾阳的军队可以得逞，是大错特错，今趟我们之所以能准备充足的在此恭候大汗，谈谈和平相处的条件，实另有内情，却要容后细禀。现先撇开这方面不说，就谈大汗的百万大军。假若大汗肯集齐百万人马，让我逐个人头去点算，倘真足百万之数，我寇仲立即自绝于大汗眼前。”

李世民等固是听得发噱，颉利却是哑口无言，大怒道：“我带来多少人马，何须向你证明，你当我是傻瓜吗？”

寇仲打蛇随棍上，忙赔笑道：“大汗息怒，我们对大汗整个行军大计了如指掌，大汗可有查究的兴趣？”

徐子陵不得不暗赞寇仲聪明，因他命中颉利疑虑的要害，并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虽然他仍未猜到寇仲可以告诉颉利的是甚么谎话，但自小以来，胡扯一直是寇仲的强项。

颉利见丘后密林没有敌人杀出，正疑神疑鬼，闻言禁不住道：“说罢！又没有人封着你的嘴巴。”

寇仲道：“此事该多谢玉山兄。”

赵德言旁的香玉山心知不妙，色变怒道：“大汗休要听他胡言乱语，无中生有的中伤玉山。”

寇仲欣然道：“玉山兄的突厥话非常流利。哈！我是实话实说，全靠你把计划合盘奉告令兄生春，而生春兄则向我们投诚，加上我和皇上详细推敲，故不致待到大汗兵临城下始如梦初醒。哈！玉山兄，你说我们该否感激你。”

颉利立即双目杀机大盛，别头往香玉山瞧去。

香玉山大骇道：“大汗请相信玉山，我发誓没有告诉任何人，师父！”最后一句是向赵德言说的。

颉利怒喝道：“国师！你怎可推荐这样一个废物来给我用？”

赵德言俯首道：“德言知罪。”

香玉山更是脸无人色，颤声道：“他在陷害玉……呀！”

赵德言反手拍中他脸门，香玉山惨叫一声，倒飞堕马，立毙当场。【校者按：香玉山是再无利用价值，亦说明赵德言目睹刚才一战后对接下来的战事信心大挫。有书友分析此人为《大唐》中最大伏笔，非是无因。原因在长孙晟身上，无论此人是否赵德言的师父，赵跟长孙晟的儿子长孙无忌间必有某种联系，甚至曾下过一注在李世民身上，从他数度伏杀双龙的时机可大致推测】

徐子陵一阵感触。香玉山是死有余辜！不过他终是小陵仲的亲父。落得如此下场，教人心酸，亦正因这关系，他和寇仲一直狠不下心肠。

跋锋寒低喝道：“好小子！”

李世民喜道：“来哩！”

蹄声从后方隐隐传来，自远而近。

颉利闻得蹄声，脸色微变，驱马返回阵内。

寇仲无暇为香玉山横死阵上感叹，此为他非常厉害的一着棋，不但假手心情欠佳的颉利除去香玉山此心腹之患，更令突厥方面深信不疑密林内藏有伏兵，因为他们既从池生春处得悉塞外联军的进攻计划，自是分头设伏，准备十足，而颉利则只余正面硬撼之法，在这样的情势下，颉利当不会蠢得挥军进攻蓄势以待的大唐军，而会等待联军齐集，养足精神后始与对方在战场上决胜争雄。

蹄声渐近，以麻常、宋法亮、宋爽、宋邦和王玄恕为首的少帅宋家军三千精骑，林路现身，分作五队，每队六百人，旌旗飘扬的驰至，两队直上山丘，一队留守山丘后方，另两支骑兵分驰左右平野。只看其队形，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行动迅速而有效率，甫抵现场立结成可攻可守的阵形。兼且人人精神抖擞，没有丝毫疲态。

寇仲知是时候，昂然步前，笑道：“大汗远来辛苦，我们今晚不如休战，各退二十里，待双方集齐人马，一战定胜负，胜过在这里你眼望我眼的捱至天明，还不知何时可倒头好好睡一觉。”

墩欲谷和康鞘利分别凑近颉利身旁进言，而颉利则一言不发，狠狠盯着寇仲。

寇仲知他怕自己用诈，叹道：“我寇仲何时有说过话不算数的，今晚是否和气收场，大汗一意可决。”

颉利把马鞭狠狠掷往地上，戟指骂道：“退，我看你寇仲能得意至何时！”



“咯！咯！咯！”

寇仲从床上坐起来，大吃一惊道：“是否敌人杀至，这是甚么地方？”

王玄恕推门入房，恭敬道：“敌人仍未见踪影，这处是武功城内的总管府。”

寇仲犹有余悸道：“刚才我梦到颉利来攻城，他奶奶的，希望解决颉利小儿后以后不用作这种恶梦，我受够哩。”

王玄恕侍候他穿上衣服，道：“现在是巳时二刻【校者按：上午九点半】，皇上、徐爷、侯爷等正在大堂等候少帅吃午膳。”接着低声道：“少帅可否让玄恕处置杨文干这奸贼。”

寇仲讶道：“杨文干？找到他了吗？”

王玄恕双目一红，点头道：“昨夜进行全城检查，在东门把池生春、杨文干和五十七名京兆联的恶徒当场逮着。”

正在梳洗的寇仲大喜道：“难怪昨晚颉利和赵德言对我的话信而不疑，原来池生春躲在武功作内应，确晓得颉利的计划，哈！我当然可以把杨文干交你处置，不过你要答应我，干掉杨文干后，抛开所有仇怨，好好善待我的好妹子小鹤儿，更不要仇视淑妮，好吗？”

王玄恕不迭点头，热泪泉涌，泣不成声道：“玄恕领命，多谢少帅。”



寇仲拿着馒头大嚼，叹道：“想不到打仗竟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唔！你们为甚么不吃？”

跋锋寒摇头道：“早于一个时辰前饱得吃不下任何东西，你这小子，睡到日上四竿才懂起床，还要派人三催四请，哪有当主帅这么懒的。”

李世民笑道：“睡得是福嘛。”

在武功城总管府的主堂，众人围桌共进午膳，除李世民、寇仲、跋锋寒、徐子陵、侯希白和麻常外，尚有刚赶抵此地向他们汇报情况的庞玉。

寇仲想起杨公卿说过主将必须能安寝的话，而杨公卿却不能亲睹天下统一的盛况，心中一痛，转而言它道：“庞兄请重说一遍。”

庞玉忙道：“敬德往守泾阳，果然突厥人一个万人队来袭，被敬德伏兵杀个措手不及，斩首千余级，俘虏五百多人，包括其首领俟斤阿史德乌没啜。”

寇仲喜道：“这是个好消息，这么长的名字，亏你能一口道出，哈……那是否表示我们可保住这三座作为长安北面屏障的城池呢？”

李世民道：“情况并不乐观，关键在时不我予，我们因把重兵分驻太原和洛阳，致长安兵力薄弱，即使加上禁卫军，只是区区四万之数。若再分兵固守三城，长安兵力将剧减一半，假如颉利在三天内发动攻击，可轻易切断三城联系，那时假如他集中力量攻打其中一城，肯定此城难保，我们处境堪虞。”

寇仲道：“我们可经由水路往援，前后夹击，怎到颉利不退兵？”

跋锋寒道：“我们刚研究过这问题，那须看联军的实力，如颉利可动用的兵员在二十万人以上。只要分出五万人马，枕兵于渭水便桥之北，长安将无法分兵赴援，因自身难保，而颉利亦力足以截断渭河水陆两路的交通。”

侯希白道：“颉利若要攻陷长安，必须先取三城，夺得粮草和立足据点，据探子回报，昨夜颉利退兵十余里后，立即派人到渭水打鱼和在附近山野狩猎，可知突厥方面缺粮情况严重，此会逼使颉利不顾一切发动攻击。”

寇仲抓起一个馒头，大嚼一口，神态轻松的问道：“颉利小儿方面还有甚么消息？”

麻常答道：“再有一支过万人的部队抵达，仍未弄清楚是哪一个部落的战士。”

寇仲往李世民瞧去，道：“皇上不会怪我喧宾夺主吧？”

李世民笑道：“去你奶奶的！快给我想办法。”

众人哪想到李世民会说粗话，登时笑声震堂。

寇仲笑道：“原来皇上的粗话比老子更流畅。哈！我的少帅、宋家、老爹三支大军又如何？”

麻常答道：“刚于昨晚从梁都乘船西来，途中会与李世绩行军大总管会合，总兵力达十七万之众，并带来八弓弩箭机三十挺，大飞石十五台。飞轮船队约于后天早上抵达。”

徐子陵道：“倘若我们能多争取三天时间，会有足够的力量迎击颉利。”

侯希白叹道：“情况并不乐观，只要颉利今天发动攻击，我们只余下弃守三城，固守长安一个选择，总好过顾此失彼，长安不保。”

寇仲像没听到他说话似的，拍拍肚皮，露出了饮饱食醉的满足神态，目光扫过了正目不转睛瞧着他、竖起耳朵听他说话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徐子陵处，笑道：“陵少有没有撒手锏？”

徐子陵淡淡道：“我知你是胸有成竹，且因得意忘形，故大卖关子，说吧！勿要到颉利兵临城下，才晓得自己在浪费分寸必争的光阴。”

跋锋寒接着道：“你的伤势如何？”

寇仲道：“此正为我睡至日上四竿的原因。哈！我可令颉利不敢挺而行险，未待大军集齐而发动攻击。”

跋锋寒摇头道：“我比你更清楚颉利的性恪，不要被他暴躁凶恶的外表所惑，事实上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擅于出奇制胜，一旦被他摸清楚我们的虚实，肯定立即发动猛攻，照我估计，他会在白天好好养息，晚上展开行动。金狼军一向长于夜袭。”

寇仲道：“他永远摸不清楚我们的底细，因为失去香家作他的奸细眼线。而我们的实力则隐藏在长安和北面三城之内，以他目前的四万兵力，要攻陷长安外任何一座城他，也非一时三刻可办到。针对此点，我们可在长安城北渭水处集结战船，虚张声势，摆出随时可支援三城的姿态，如非另无选择，颉利焉敢犯险。他的先头部队若被摧毁，其他一切休提矣。”

侯希白皱眉道：“可是颉利会因为缺粮而别无选择，只要他发兵攻打长安以外任何一城，我们势将原形毕露。”

寇仲笑吟吟的道：“我的计最巧妙处，是让他可以选择。”

李世民双目亮起来，道：“计将安出？”

寇仲洒然耸肩道：“很简单，他欠粮，我们就送他二三天的粮，满足他的需求，令他不用因缺粮而挺而走险。”

众人瞠目以对。

徐子陵皱眉道：“岂非摆明我们是害怕他？”

寇仲愈想愈好笑的道：“非也。只是虚则实之的延续，且是恩威并施，由那俟甚么没得啜偕五百多俘虏把粮车押送过去，肯定可使颉利和赵国师等疑云阵阵，又可表示我们对他的殷勤周到，我敢包保他们摸不着头脑，兼且由于有本钱作选择，只好待至有十足把握时，再谋与我们决战于渭水北岸平原上。”

李世民点头道：“此不失为疑兵之计，但必须于黄昏前把粮草送抵敌营。”

庞玉起立道：“臣立即去！”匆匆去了。

跋锋寒道：“假设颉利仍选择来攻，我们如何应付？”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武功是实，泾阳、咸阳为虚，长安是虚，船队是实。任他颉利三头六臂，仍逃不过我寇仲的五指关。”

李世民拍案道：“我完全同意，我将亲自把守武功城，与少帅配合，采取稳守突击的灵活战略，颉利若敢来犯，我们会给他好看。”

寇仲道：“我们的优势，不但有城可守，更关键处是控制着渭水。只要把船队一分为二，一队驻守渭河便桥，另一队驻近敌营，只是这般布置，足可令颉利不敢妄动。”

跋锋寒终同意道：“换过我是颉利，便不敢冒此奇险，倘若后路被截，一旦失利，将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寇仲向麻常笑道：“为何杨文干和池生春如此易相与，竟肯束手就擒？”

麻常答道：“他们是运道欠佳，当时他们知得情势不妙，欲硬闯城门，撞着末将和法亮巡城回来，逮个正着。”

寇仲向李世民道：“这两个人交我处置如何？”

李世民想也没想的答道：“他们是你的哩！”

寇仲伸个懒腰，道：“光阴苦短，我们研究研究如何调兵遣将，然后付诸实行，希望今晚可以好好再睡一觉。”

侯希白欣然道：“少帅该可心想事成。”

跋锋寒道：“但我以为今晚我们总没有睡觉的机会，颉利会千方百计试探我们的应变能力，要睡觉应现在上床。”

徐子陵点头道：“我同意锋寒的看法。今晚不会是个平静的夜晚，”接着目光投往侯希白，露出罕有带着顽皮意味的笑意，缓缓道：“且是一个烟花盛放的灿烂之夜。”

众人明白过来，同声叫好。





第09章 兄弟情义


猎鹰飞返营地时，穿上夜行衣的寇仲和徐子陵伏身在遥对渭水，可俯瞰远近敌营的小山顶处。

敌营广布在渭河北岸、武功之西五十里许的丘陵区，依地势筑营，灯火黯淡，不时传来马嘶人声，表面看来异常平静。

寇仲瞧着猎鹰投下的营地，笑道：“颉利恐怕从未想过，我们可由猎鹰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他汗帐所在处。”

徐子陵道：“你有甚么主意？”

寇仲耸肩道：“我没有任何打算，更不愿见塞外联军变成以前我们曾遇上的人性泯灭的败军乱兵，沿途杀人放火、奸淫虏掠的败返塞北，那会对民众造成可怕的伤害。”

“砰”！

靠近渭河一方的疏林里，烟花火箭冲天而起，在高空散开成一朵橙黄色的光茫，离他们有十里之遥。

寇仲道：“来哩！”

施放烟火的是跋锋寒和侯希白，他们四人分作两组，分头监视敌营动静。

徐子陵微笑道：“颉利对我们以烟花召来援兵一事当是记忆犹新，现在再见烟火，不用提醒他也该晓得发生甚么事。”

两队人马此时分从位于中间和北面的营地驰出，在黑夜里悄无声息，仿似幽灵般组成的骑队，当然瞒不过二人锐目。

寇仲扬手连续发放两枝火箭，徐子陵负责点燃，在小山上爆出两朵灿烂不同色光的火花，为星空添加颜色，短促却美丽悦目。

三朵烟花，比千言万语更具说服力，令颉利方面明白金狼军的动静，全在他们监视下，奇兵再非奇兵。

两人目光落往渭河东端，一队由二十多艘战船组成的大唐水师，昂然朝西驶来。

寇仲欣然道：“麻常出动！”

“咚！咚！咚！”

武功方向的一处山头响起战鼓，与早前的烟花火箭，推进的船队，合而营造出一股庞大的压力，换过任何人是颉利，仍不得不对自己的行动再三思量。

果然号角响起，出营偷袭的敌军被召返营地。

寇仲再发火箭，知会己方后笑道：“烧烧烟花，即可吓退纵横天下的金狼军，说出去包保没有人会相信，事实偏是如此。”

徐子陵道：“昨晚颉利大军因毕玄无功而退，且被迫后撤二十里，士气和信心受到严重挫折，先取长安三城的如意算盘更打不响，现在颉利只余平原决战一着，先决条件是须待各族部队齐集，你的延敌之计可望成功。”

寇仲摇头道：“今晚的手段，明晚将不灵光，因为颉利会想出应付办法，最佳的方法，是从内部分化联军，现在该是找突利等众兄弟谈心的时候。”

徐子陵皱眉道：“人心难测，特别是牵涉到本族存亡的利益，你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断然道：“这个险不得不冒。眼前形势摆明联军处于下风，我最怕他们放弃进军长安，改往攻打西面城池，那将轮到我们进退两难。”

徐子陵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吧！小心点！”

寇仲拍拍他肩头，道：“凭我的井中月，决心逃走，千军万马仍拦不住我，明天武功城见。”



寇仲攀山越岭的越过近四十里的山峦，登上能俯视通往渭水的原野丘地一座山峰之巅，月儿斜挂天上。

一支近五万人的骑队出现在北方地平的林木间，迅速向渭水的方向推进，只从其行军的阵式，寇仲晓得是突利的黑狼军。此前他遇上另一支达六万之众的金狼军，加上颉利在渭河北岸的部队，只金狼军的总兵力便达十万人，其力量足令任何一座城池化为废墟，使他更感觉到背负着的神圣使命，只有说服突利、菩萨、古纳台兄弟等人，中土始可保持完好无缺，迎接新时代大统一的降临。

寇仲心中涌起豪情壮气，一声长啸，全速下山，一无所惧的朝黑狼军奔去，以突厥话喝道：“寇仲在此，求见突利可汗。”

战马狂嘶，人立而起，领头的黑狼军将领勒住马头，着左右燃起火炬，愕然道：“真的是少帅，停止前进。”手下立即吹响号角。

那将领拍马趋前，一个翻腾，灵活如狸猫的从马背落下，张开双臂大笑道：“少帅认得我洛古勒司都吗？”

寇仲依稀认得他是突利麾下其中一个酋头，而他的热情，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忙以同样热情回报，与他来个突厥式的拥抱礼，笑道：“当然认得，谁不知洛古勒司都是突厥的好汉。”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洛古勒司都大喜道：“我立即带少帅去见可汗，可汗正为如何与少帅接触而烦恼。还不让出马？”最后一句是向后面的手下嚷的。

翻上马背，两人从队与队间的空间一前一后急驰往大军后方。

前方一队人马迎至，带头者赫然是久违了的突利，他身后是亲弟结社率和十多名寇仲认识的酋头。

突利大笑道：“兄弟！我们又见面哩！”

双方收缰勒马，寇仲与突利缓缓接近，道：“我们仍是兄弟吗？”

突利从马背探手过来，与他紧紧相握，肃容道：“我和少帅一生一世都是兄弟。”

众酋头齐声喝好，情绪激烈。

突利欣然道：“你看吧！他们全体支持你，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给你把长安夺过来。”

寇仲头痛道：“你老哥好像不晓得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突利露出灿烂的笑容，道：“我们到一边说话。”

两人并骑驰上东面一座山丘，五万黑狼军阵容鼎盛的广布野原上，静候他们谈话结果。

突利甩蹬下马，寇仲随之，山风吹来，衣衫拂拂作响，仍带着残冬的寒意。

突利挽着他的手臂，道：“我当然晓得你来找我所为何事，颉利方面的情况，早有人向我报告清楚，我们更遇上折返大草原的毕玄骑队。你的刀法愈来愈厉害，竟连毕玄也奈何不了你。毕玄完蛋哩！颉利顿失倚仗。”

寇仲苦笑道：“那你是耍我。”

突利道：“我不是耍你，而是不明白你，统一中土不是你一向的目标吗？是宋缺对你的期望，杀了我也不相信你肯让李世民成为中土的新主。”

寇仲探手上搭上他肩头，诚恳的道：“那是过去的事，现在的寇仲，只希望中土的事，一概由李世民承担，自己功成身退的与陵少过些平淡逍遥的生活，享受没有战争仇杀的生命真趣。”

突利听得眉头大皱道：“你憧憬的那种情况，永远不会出现，眼前是颉利这个好例子，他是绝不罢休的。”

稍顿后往他瞧来，双目在黑夜里闪烁生辉，沉声道：“世民也是我的朋友，你和子陵支持他，我全无异议。不过若你希望中土能有安乐日子，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让颉利活着返回大草原去。”

寇仲明白过来，突利肯与颉利联手南侵，是为形势所迫，目下毕玄既去，整个形势扭转过来，自己这位充满野心的兄弟，遂生出取颉利而代之的意欲。道：“颉利有多少人马？”

突利坦白道：“今趟来中原的军队总数二十万余人，颉利的金狼军占十万，我有五万儿郎，古纳台兄弟一万、菩萨一万五千、契丹的阿保甲二万，其他诸部合起来万余人。若你我兄弟联手，颉利将万劫不复。”

寇仲叹道：“若颉利落败身亡，金狼军四散逃亡流窜，你老哥该知会造成多大破坏。”

突利淡然道：“当然会有点牺牲的。”

寇仲道：“这样吧！待颉利回到大草原，我们再对付他，世民会全力支持你。”

突利不悦道：“事过境迁，你是知兵的人，怎可白白错过此千载一时的良机？”

寇仲道：“事实上我是为你着想，你老哥在草原上的根基仍未稳，即使借此机会收拾颉利，金狼军余势仍在，必有其他酋头崛起，与你争雄斗胜，东突厥将陷于战火连绵，四分五裂之局。而古纳台兄弟、菩萨、阿保甲等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必乘你们之乱扩张势力，而你则因与金狼军交战不断损耗，无力他顾，拜紫亭的事件会继续重演，西突厥更会乘机东侵霸地，到最后受益者大有可能非是你老哥。”

突利露出思索的神色沉默片刻，摇头道：“我与颉利的事终须解决，而眼前是最佳的机会，你是我兄弟，怎可看我坐失良机？至于日后的事，只要你们仍肯支持我，我大有统一草原的机会，真正的和平始会来临。”

寇仲微笑道：“借助我们的力量，在此等形势下干掉颉利，草原上的人不会心服。我确是为你着想，看看吧！颉利无功而回，毕玄含辱而返，金狼军的声势将如江河日下，统叶护肯定不会放过颉利，那就让他们斗个你死我活，你老哥则趁此时机，扩张势力，世民在力所能及下在各方面支持你，光明的前途将在未来的日子恭候你的大驾。”

突利终露出意动的神色，默然良久后，点头道：“你比我看得更远，我希望能与世民碰头说话。”

寇仲大喜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在与世民密会前，你最好在这里按兵不动，待我去一一拜会诸位兄弟，然后偕你到武功去。”

突利苦笑道：“我总拗不过你的。你的兄弟分别在后方不远处，我陪你一道见他们吧！他们肯加入联军，一方面是形势所逼，一方面是有助你之心，现在你寇仲要换过另一种助你的形式，他们当无异议。”

寇仲笑道：“大家兄弟，一场来到，我不会教你们空手而回，必有可观的回报。”

突利反搂他宽肩，责道：“大家兄弟肝胆相照，何须讲甚么报酬。颉利精心策划攻打长安之计，全盘落空，进退不得，连阿保甲也生出怯意。你寇仲肯放他们走，他们已非常感激。在大草原上，你的名字可拿出来吓止小儿夜哭呢。”

寇仲大笑道：“我不是那么可怕吧？”

【校者按：突利可汗（603年－631年），名阿史那什钵苾，是始毕可汗之子，东突厥小可汗。624年，东突厥大可汗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顷其全部人马，入侵唐朝，李渊于闰七月二十一日派遣李世民出豳州道抵御突厥。八月十二，双方在五陇阪（今陕西彬县）交锋，称五陇阪之战。李世民用反间计，联合突利可汗离间颉利可汗，与突利可汗结为香火兄弟，使突厥退兵。626年八月，东突厥伺玄武门之变、唐朝政局不稳入侵，攻至距首都长安仅40里的泾阳（今陕西咸阳泾阳县）。李世民被迫与之结盟，突厥兵于是退去，是为渭水之盟。此后，东突厥内部出现分裂。突利可汗暗中与唐联络，并与颉利可汗决裂。630年，唐灭东突厥，唐朝将东突厥领地划入自己的版图，在其上设置了顺州、裕州、化州、长州、定襄、云中等都督府。五月，以突利为顺州都督。631年，突利可汗入朝，至并州病卒，太宗为之举哀，诏中书侍郎岑文本为其碑文。子贺逻鹘嗣位】



清晨。武功城总管府大堂。

跋锋寒、徐子陵和侯希白共进早膳，李世民巡城回来，坐下道：“仍未见寇仲踪影。”

跋锋寒笑道：“皇上安心，大草原上最讲究兄弟情义，何况谁敢对寇仲不敬，那势将后患无穷，且他岂是好惹的。现时形势摆明不利联军，至少表面如此，所以昨晚风平浪静。”

侯希白笑道：“我有否听错？锋寒竟唤你作皇上。”

李世民微道：“对锋寒来说，皇上只是我最新的外号，像小侯的‘多情公子’。”

徐子陵问道：“其他地方情况如何？”

李世民道：“我刚接到报告，突厥败军退出泾阳北面山区，往与颉利会合，泾阳和咸阳的威胁解除。我们的人于日出后从水陆两路出发，到前晚我们拦截金狼军的小丘设寨立营，压制颉利，并向他显示我们不惧与他正面交锋的实力。而颉利直至此刻尚没动静，另一支超过五万人的金狼军抵达颉利营地，使他的兵力增至十万人，四军其他部队则仍没有影迹。”

跋锋寒点头道：“皇上确精于把握时机，昨夜金军没觉好睡，新抵之军则劳累不堪，只好看着我们筑垒立寨。到颉利有力发动攻势，进军武功之路早被截断，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侯希白笑道：“皇上善守，少帅善攻，此为天衣无缝的绝配，希白领教哩！”

此时亲兵来报，寇仲率突利、古纳台和菩萨四人来见。

四人听得你眼望我眼，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寇仲可安然回来固是天大的好消息，如今竟取得如此骄人的佳绩，怎不教他们喜出望外。



“叮叮叮！”九只酒杯在圆桌中央相碰，接着是如雷欢笑声，各人一饮而尽。

李世民正容道：“塞内塞外，风俗环境虽殊，人情却一，只要互相敬重，不加猜忌，自可相爱相亲；猜忌仇视，则骨肉不免为仇敌，朕早为此有切身之痛。当年杨广无道，失人心已久，远征塞外诸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生灵涂炭，我李世民有生之年，绝不会重蹈杨广覆辙，这是李世民对诸位的承诺。”

寇仲点头道：“皇上答应过的，从没有不算数的。我们大唐、黑狼突厥、回纥、室韦将永为兄弟之邦，相亲相爱，互敬互助。曾并肩共赴生死的兄弟岂可自相残杀？幸好现在误解尽消，万事好商量。”

突利欣然道：“我们三支部队七万五千人，立下决心退出联军，明天早上即起程返回草原。并分别通知颉利、阿保甲、铁弗由等人，以我猜估，除颉利外，其他大酋早有退兵之意，见此形势只好随我们共进退，否则回家之路寸步难行。”

菩萨道：“请唐主赐我们所需食粮，遣人领路，那我们不但大增行军进度，且避免不必要的误会。”

李世民微笑道：“这方面诸位可以完全放心，朕会作妥善安排。各位远来是客，朕不会教诸位空手而回，没法向族人交待的。”

突利等大喜，连忙谢恩，清楚摆出肯向李世民称臣的姿态，由唐主改称皇上。

寇仲为突利等向李世民解释道：“原来他们一直不晓得我们二方结盟的事，直至颉利被阻于渭水之滨，终于纸包不住火，令我的兄弟因被瞒骗极为愤概。”

突利沉声道：“我们的本意是效忠皇上，助皇上围剿颉利，杀他个片甲不留，后经少帅分析利害，决意交由皇上处理，阿保甲等人包在我们身上，若他们不识相，将永远到不了渭水，也休想返回北塞。”

李世民大吃一惊，怕突利等随便找个借口，收拾阿保甲等人，忙道：“在现今形势下，朕认为不宜向阿保甲和铁弗由等动干戈，若他们不肯遵从，朕另有处理的方法。”

跋锋寒冷然道：“哪到他们说不。”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我们明白皇上的心意。”

寇仲暗叹一口气，虽然两人都是他的兄弟，可是别勒古纳台的野心不在突利之下，只是这句话，已争得李世民对他的好感，另眼相看。联军退返北塞后，部落间形势更趋复杂，其盛衰将系于与李世民的关系上。

菩萨道：“皇上打算如何应付金狼军？”

李世民朝寇仲瞧去，道：“少帅将全权负责金狼军的事。”

寇仲伸个懒腰道：“我会把颉利拖在这里捱个十天半月，待我的兄弟安然返抵大草原，从容布置，迎接颉利小儿回家。”





第10章 贞观之治


寇仲、徐子陵策骑出城，朝渭水缓驰而去，太阳高挂中天，暖煦煦的令人舒适酣畅，尤其在解决了突利等众兄弟的难题后。

寇仲道：“全赖达志一句说话，把整个形势改变过来，而若非你阻止我和老跋与达志正面冲突，早反目成仇，达志哪会提醒我们。我看这是佛家所谓的因果报应。”【校者按：可达志也是历史人物，好像给流放了吧？原文忘哪儿了】

徐子陵点头道：“突利等确有入中土争利霸地之野心，只因颉利受挫，形势急转直下，否则眼前将是截然有异的另一番局面。世民兄是个高瞻远瞩的治国长材，晓得须令塞外保持微妙的平衡，中土才有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机会，你万勿逞一时之快，坏他大事。”

寇仲点头道：“子陵的话，小弟当然言听计从，你放心回去陪伴青璇，顺道为我向致致和秀芳传达我对她们的思念之情，待你回来，我们一起去找颉利谈心。”

徐子陵摇头道：“在如今情况下，我们不用找颉利，他也会逼于无奈来找我们。你愈令他食禄无缺，愈添他的疑惑和恐惧。颉利会目睹我们的力量每一刻都在增长中。而他则不断被削弱，变成士气低落的一支孤军。返回大草原后的颉利风光不再，黄金日子一去不复。”

一艘风帆泊在渭水北岸的码头，恭候徐子陵大驾，驻守码头的唐军肃立致敬。

他们甩蹬下马，寇仲拉起徐子陵的手，微笑道：“我心中再无半点仇恨，所以希望石之轩的事可以好好解决。他始终是青璇的亲爹，你的岳丈大人。”

徐子陵紧握他的手一下，放开，登船去了。



寇仲返回武功，本欲找回房休息的跋锋寒和侯希白聊天，却因亲兵传讯，世民想见他，遂往见李世民。

李世民独坐总管府的书房内，正处理由长安送来堆积如山的案牍文件，见寇仲到，笑语道：“朕和你不用客气拘谨，坐！”

寇仲把椅子拉到他而前坐下，微笑道：“我从来是不懂守礼的人，幸好皇上不用容忍我多久。此间事了，我与子陵立即离京享受快乐逍遥生命去也。”

李世民叹道：“我愈来愈发觉你比朕聪明。看见这些奏章便如你以前所说般大感头痛，处理妥你几位兄弟的撤兵事宜后，朕须返长安办几件急不容缓的事，颉利全交由你老哥处理。”

寇仲笑道：“有个交换条件，请皇上垂允。”

李世民欣然道：“朕先答应你又如何？满意吗？少帅请赐示。”

寇仲道：“我希望率军平定萧铣者是李靖，这是我和子陵的心愿。”

李世民笑骂道：“何用拿子陵来压朕？还有比你们李大哥适合的人选吗？赐准！哈！他将在巴蜀集结大军，乘船队顺流东下，讨伐萧铣，进围江陵。”

寇仲笑吟吟道：“谢主隆恩！”

李世民没好气道：“勿要耍我！我还有几件头痛的事跟你商量。”

寇仲道：“皇上又忘记称孤道寡，有违礼规。嘻！做皇帝真不易为……”

李世民不和他瞎缠，转入正题道：“我准备为建成和元吉举行葬礼，但在太上皇立我为皇的诏书中封建成为息王，谥曰：隐；元吉为海陵郡王，谥曰：剌。按照谥法，‘隐指不成曰隐，暴戾无亲曰剌’，称我则为‘孝惟德本，周于百行，仁为重任，以安万物’以强调传位于我的合法性。‘隐’和‘剌’不是甚么好的谥词，现在当然没有人敢说话，但我却觉得不大妥当。”【校者按：《周书·谥法》有云：愎佷遂过曰剌。音辣。李元吉死后，他老婆给李世民收入后宫，生子曹王李明过继到他的名下】

寇仲明白过来，隐太子和剌王均非好的谥号，但因是李渊诏书内为两人的定位，而倾向以和为贵、以亲爱代替仇恨的李世民，很难随意修改，故为此烦恼。且难给两人举行风光大葬，好弥补骨肉相残遗留的深刻伤痕。

沉吟片刻，道：“让魏征出手如何？”

李世民拍案叫绝道：“魏征是建成方面的人，果然好计。我就先赏他作尚书右丞兼谏议大夫，让他出师有名。”

接着皱眉思索，思如泉涌的道：“可着魏卿找几个有高位的大臣联名上表，先申明建成结衅宗社，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的罪状。然后阐明我们为保中土和平不得不采取的措施。表里奏请为他们举行大葬，并许旧属送至墓所。如此将可安定人心，消除前朝留下的矛盾。”

寇仲赞道：“这方面皇上确比我了得，若皇上可另追封他们为甚么甚么王，或可得到更佳效果。”

李世民摇头道：“太上会不高兴，此事迟一步再说。另一个问题有关山东豪杰，建德和黑闼之死，惹起该区域极大民愤。且他们并不清楚关中情况，闻玄武门之事后蠢蠢欲动者将大有人在，我已派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往山东宣慰当地民众，希望干息民愤。若你老哥帮忙说几句话，凭你和建德与黑闼的关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山东若稳，河北将不会出乱子。”

寇仲沉吟片刻，道：“只要你公开处决诸葛德威，向天下宣示其出卖兄弟的罪状，山东民怨自平。如果再加些立竿见影的德政，效果会更好。”

李世民道：“此正是我烦恼的事情之一。撇开你与刘黑闼兄弟情义，诸葛德威于我大唐有功无过，杀他当然招人议论。幸好他来长安日浅，影响不大，可是其罪状必须仔细斟酌，不能以功为过。”

寇仲暗叹一口气，道：“皇上是否想我放过王伯当？落雁会非常不高兴的。”

李世民凝望他片刻，放轻声音道：“我是为大局着想，不得不抛开个人私怨，落雁方面由我去安抚，我会把王伯当留放外地当个闲官，不过若你反对，我会顺你的意思去处理。”

寇仲摇头道：“坦白说，自从瞧着杨虚彦惨死箭下，我心中忽然一片空明，恨意全消。皇上如何处置王伯当，我绝无异议，当时皇上不是说过明白其中的原因吗？”【校者按：本书中把一代义士王伯当黑的不像样子。史上王伯当白衣神箭，忠义为先，在李密被杀时死节】

李世民默然一会儿后，道：“我当时想到的是你的目标改变了，以前你是一意争霸天下，故而一切手段，均朝这方向进行，凡挡在你争霸路上者，你可毫不留情的除掉，贯彻‘谁够狠就能活下去’这句话。我现在的情况亦是如此，目标则是国家的长治久安，所以须保留王伯当之性命，以抵消处决诸葛德威的不良影响。所有人都明白我是因你杀诸葛德威，放过王伯当则显示报复止于此。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苦衷，同时我会诏免关东地区赋税一年，可惠及大河两岸的人民，包括你的少帅国在内，让人民享受到天下统一的成果。”

寇仲终露出笑容，点头道：“明白哩！小弟为此也有回报，从杨公宝库、四大寇藏宝窟得来的财物，我只花掉一半，余宝尽献皇上，以弥补皇上税收上的损失。”

李世民大喜道：“得你谅解，我整个人轻松起来。你的大破私囊，更令我少去财政紧拙的烦恼，另一件事是贞观钱庄如满张的弓弦，该如何收拾？”

寇仲耸肩道：“福荣爷当然是退位让贤，由更懂做生意且具备侠义心肠的雷九指打理，好促进新朝的经济。”

李世民微笑道：“你提起‘新朝’两字，令我想起一事，我决定把年号改为‘贞观’，以此颂扬你和子陵名垂千古的美德。”

寇仲大感愕然。然后开怀笑道：“皇上此着使我生出身在云端的飘飘感觉，且连消带打，就像我的井中八法，不但可令小弟的儿郎们深信皇上对我们的宽恩深意，又可安抚太上皇的心，晓得皇上心存孝道，谨记他的训诲。”

李世民正容道：“由武德进入贞观，形势异常复杂，难题堆积如山，为奠定新朝的基础，我必须步步为营，前朝大臣我一概酌材取用，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就是裴寂，虽无法证实他是魔门的人，他当然矢口不认，但我们却是心中有数。”

寇仲知他对裴寂害死刘文静一事仍耿耿于怀，至于他蛊惑李渊、公开袒护李建成的事反不放在心上，皱眉道：“一刀干掉他不就成吗？”

李世民苦笑道：“你的提议当然最干净利落，可是会使元老大臣人人自危，且令太上皇不快。所以我决定放他一马，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俸禄将高于所有功臣，再给他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待一切安稳下来慢慢收拾他。”

寇仲摇头叹道：“皇上治国安民的策略，确比我沉着高明百倍。”

李世民道：“坐在这位置，如我刚才所说，不得不处处为大局首恳，个人的恩怨只好置诸脑后。若裴寂肯安安份份，应可安渡余生。不过他若是魔门中人，本性难移，终有一天闯祸。我们不妨放长眼光去看他的下场。”

寇仲道：“看来皇上正为新朝用人的问题伤脑筋，这方面我可帮不上忙。”

李世民欣然道：“你肯听朕吐苦水便成，子陵会更没有聆听的兴趣。新朝必须有新朝的气象，旧人不是不好，不过却惯于依从皇父以前那套作风，缺乏进取精神，我已有初步构想，玄龄、如晦、宇文士及、无忌、你的李大哥、魏征、知节、敬德、叔宝、世绩等均会被重用，却不是立即把他们摆上最高的位置，而是在两三年的时间里，看他们实际的表现，逐步擢升，取代以往太上的班子，使新旧朝交替不致出现权力的倾轧，且可与太上保持最好的关系，此为目下的头等大事。”

寇仲咋舌道：“皇上深谋远虑，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换过是我，肯定前两天已把整个天策府原装不动的搬入太极宫。”

李世民笑道：“不要整蛊作怪。我知你已听得不耐烦，最后一个烦恼是有关颉利的，我今天案上的表章里，有份奏章由长安城二十多名将领联名上奏，说甚么‘夷狄无信，盟后将兵，忽践疆境，可乘其便，数以背约，因而讨之，勿失良机’云云，你说该怎么办？”

寇仲戏言道：“兹事体大，臣不敢乱言。”

李世民正容道：“说到军事形势上的决策，朕只服膺你寇仲一人，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其他人说的话，朕当作耳边风。”

寇仲失笑道：“皇上真厉害，我就逼颉利立誓以后不再支持梁师都，作为交换他安全撤退的先决条件如何？那皇上可以此安抚主战的大臣们。”

李世民伸手与他相握，两人对视会心微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实力是一切政治、军事和外交的根本，现在李世民正逐渐掌握能威慑四夷，统一天下的实力。

当寇仲离开李世民的临时办公书房，心中百感交集，李世民那一套治国的手腕，是他永远学不来的，师妃暄确没看漏眼。

颉利今趟无功而回，将注定其败亡的命运。李世民只因根基未固，故把与颉利的决战推后。终有一天，李世民会倾全力讨伐颉利，一劳永逸地除掉此大患，以保大唐的长治久安，并收杀鸡警猴、驯服四夷之效。



徐子陵日落前抵达长安，李靖夫妇亲来迎接，长安仍是处处欢乐热闹的气氛情景，为免惹起哄动，三人登上马车。侍卫前后护行，朝东大寺的方向驰去。

红拂欢喜地透窗张望，欣慰道：“从没有一场战事这么临近长安，可却一反惯例不用宵禁，没有任何伤亡消息传来。这对皇上初登九五之位非常有利，是天大的吉兆。”

接着别过俏脸，正容道：“子陵和小仲为天下所做的事，没有人会忘记的。”

徐子陵连忙谦让，心忖愈快忘记愈好，万众瞩目的日子，最不好过。

坐在后排的李靖道：“防线方面情况如何？关内外来的先行队伍，于午后经过长安，开往前线。据我估计，十七万大军将在三四天内齐集武功。听说突利和其中几个酋头见过皇上，答应立即退返北塞，是否有这回事？”

徐子陵点头道：“确有其事，颉利只余下他十万人的金狼部队，不过金狼军平原野战名震塞内外，正面交锋，即使我方兵力占优，仍难言必胜。幸好颉利的胜算比我们更低，僵持下去，颉利始终要屈服，寇仲会让他体面地退走。”

稍顿道：“宋二哥方面有甚么消息？”

李靖道：“宋二公子一行人等，昨早全体安然归来，香家十多个首脑人物落网，香贵自杀身亡。皇上到武功前曾吩咐，香家的人交由你们处置。”

徐子陵道：“国有国法，不应有太多例外。香家的事交由刑部处理，只追究罪魁元凶，勿要牵连无辜，盲从者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红拂喜道：“子陵真明白事理，宋公子等刻下在兴庆宫，宋公子被雷大哥缠得很惨，不住要为即将择日开张的贞观钱庄筹谋定计，小俊则在烦恼如何光荣引退。”

徐子陵心中涌起温暖，抵长安后他们曾有过极艰苦失意的时刻，不过一切已成过去，与青璇相宿相栖的幸福日子正在前路迎接他。自离开扬州后，他还是首次感到美好的未来如此有血有肉地掌握在手心内。

妃暄应为这理想的结果而欣悦，在李世民的统冶下，中土将出现前所未有的盛世，民众的苦难成为过去。



第一批先头部队乘飞轮船抵达，由跋锋寒领军，随行的尚有阴显鹤和小鹤儿，并为寇仲带来爱鹰无名。

李世民和寇仲连手在武功举行欢迎仪式，代表着少帅军被正式纳入大唐军，效忠唐室。最忙碌的人是王玄恕，既要应付久别重见的小鹤儿，又要指挥飞云卫招呼西来的战友。不过看他一直掩不住的笑容，当知他乐不可支。

寇仲搂着阴显鹤笑道：“嫂子生下的儿子像你还是像她呢？”

阴显鹤老脸通红的苦笑道：“哪有这么快？”

寇仲还要帮他计算日子，阴显鹤求饶道：“放过我吧！”

寇仲大笑道：“嫂子真了得，竟能把阴兄如此硬汉化作绕指柔。”

另一边的跋锋寒笑道：“幸好阴兄听教听话的没有随我们一道来，否则怕要白走一趟，我和小侯连指头都没机会动，事情便告了结。”

侯希白哂笑道：“勿要拉我和你相提并论。你至少拉过弓射过箭，我则只是跳高跃低，左奔右驰，哈！”

哄笑声中，李世民派人来请寇仲往见，寇仲吩咐王玄恕犒赏慰劳在城外立营的军队，肩托无名，入城见驾。

总管府大堂内，李世民接见长安来的房玄龄、杜如晦和魏征，见寇仲到，先对无名赞不绝口，然后把一份表章交给寇仲，欣然道：“少帅过目！”然后与房杜三人继续说话。

寇仲大马关刀的到一旁坐下，捧表细阅，词曰：“臣等昔受命太上，委质东宫，出入龙楼、垂将一纪。前宫结衅宗社，得罪人神，臣等不能死亡，甘从夷戮，负其罪戾，实录周行，徒竭生涯，将何上报？陛下德光四海，道冠前王，陟冈有感，追怀棠棣，明社稷之大义，申骨肉之深恩，卜葬二王，远期有日。臣等永惟畴昔，忝曰旧臣。丧君有君，虽展事君之礼；宿草将列，未申送往之哀。瞻望九原，义深凡百，望于葬日，送至墓所。”【校者按：此段出自《贞观政要·论忠义》，确为魏征所上。陟冈有感：意谓思念兄弟。《诗经·陟帖》：“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

寇仲苦笑道：“我顶多只明白其中一半的意思，不过仍肯定是高手笔下的好文章。”把表章递回给李世民，杜如晦慌忙为李世民接过，恭敬放回桌上。

李世民忍俊不禁的道：“朕须立即返长安处理此事，并向太上面陈现今形势，这里须劳少帅费神。”

接着道：“杜卿会留在武功，与少帅商量如何把少帅手下兵将编纳入军队诸事细节，例如官司何职，该治何地，全照少帅意思处理。”

寇仲欣然道：“谢主隆恩！这方面可否稍延一天，待我方人马陆续齐集，安顿后我会派出适当人选，与杜公从详计议。”

李世民敞笑道：“那人选是否虚行之虚先生呢？”

寇仲愕然道：“皇上对我的情况确了如指掌，没有行之我肯定没有今天。”

李世民目光投往堂外渐黑的天色，淡然自若道：“少帅能有今天震古烁今的成就，全在能知人善用，用人不疑，朕当引以为鉴。用人之道，似易实难，己之所谓贤，未必尽善，众之所谓毁，未必全恶。知能不举，则为失材，舍短取长，然后为美。知人难，用人更难。”

寇仲待要回答，亲兵来报，尚秀芳船抵武功城。





第11章 一见不疑


东大寺的法事仍然日夜不停的继续进行，由四大圣僧不眠不休的亲自主持，格外令人生出不寻常的感觉。徐子陵虽不晓得无边的佛法是否能拂照沉溺人世苦海的众生，却隐隐感觉到这场法事标志着一个祥和时代的开始。

石青璇在他抵达前离开东大寺，徐子陵紧记石青璇的叮嘱，恳辞李靖夫妇陪行，独自进入隔邻的玉鹤庵。

忽然寒风阵阵，绵绵春雨从天洒下，把静穆的庵堂笼罩在如真如幻的雨雾中，徐子陵并没有被天气的变异惹起愁思哀绪，心中充满小别重逢的美妙感觉。

玉鹤庵静悄无声，只佛堂内射出黯淡的灯火，在雨雾里形成一团充盈水分的光蒙。

穿过蜿蜒竹林间的小径，他的心在想，会否碰上石之轩呢？可是直至步入石青璇寄居的小院子，石之轩仍是踪影杳杳。

石青璇站在门外，全身素白，头戴白花，像溶在雨夜里的幽灵。

想起今夜何夜，再联想到她凄凉的身世，一阵比以前任何时刻更强烈的感觉潮水般掠过、紧攫他心灵，令他再毫无保留，愿用尽所有气力去爱护她。但他却发觉自己，双腿有若生根般钉立登门的石阶前，艰涩地吐出一句“青璇”的呼唤。

石青璇玉容苍白，凝望他好半晌，然后似乎认出他是徐子陵，低呼道：“徐子陵，你终于来哩！”接着缓缓扭转娇躯，进入屋内。

油灯剔亮，火光勾描出石青璇优美的体态，小厅一端安放着碧秀心的神位，自有一股庄严神圣的气氛。油灯那点火焰，就像连接幽冥和人间的媒介。

石青璇别首朝他瞧来，那双他每在孤寂的深夜禁不住思忆，可以是沉幽哀愁，又可以变得天真俏皮的明眸，露出嗔怪神色！秀额轻蹙，现出几条微细而可爱的波纹，轻柔地道：“呆子！待在那里干啥？还不进来给娘磕头请安？”

令徐子陵不敢妄动突如其来的陌生感与冰冷的距离立即冰雪遇上烈火般溶解，忙急步登阶入室，来至她旁，随石青璇下跪。

徐子陵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耳边响起石青璇甜美的声音道：“娘！徐子陵来见你哩！”

徐子陵的目光从供奉在灵位前的玉箫转往跪在他旁肩并肩的石青璇处，她美丽的侧脸轮廓显现一种不可名状的哀伤，似半点不觉察到徐子陵在看她，续向碧秀心的灵牌道：“你不是说过，当爱情破门而来，是无路可逃吗？女儿终于明白你的意思，因为那道门是设在心内的。所以女儿决定嫁与徐子陵为妻，今晚在你灵前结为夫妇，纵使将来被他无情抛弃，永不言悔。”

徐子陵剧颤道：“青璇！”

石青璇仍没朝他瞧来，柔声道：“有甚么话，直接对娘说，娘在听着哩！”

徐子陵呼吸口气，压下巨浪滔天的激烈情绪，诚心诚意的道：“娘！我徐子陵在有生之年全心全意爱护青璇，我和青璇将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能得青璇垂青，委身下嫁，是上天赐我徐子陵最大的恩宠。”

石青璇道：“娘听到了吗？娘以后请安息哩！”

一阵清风从门口卷进来，带来一蓬春雨，洒落他们身上。

石青璇喜孜孜的朝他望来，道：“娘同意哩！”



夜雨连绵中，寇仲飞马出城，截着尚秀芳的车队，登上她的香车，无名则任它翱翔夜空。

尚秀芳坐直娇躯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关上车门，挨到她身旁。

马车继续行程。

寇仲无法移开目光的瞧着尚秀芳酥胸起伏，她忽然像感觉到甚么似的，顾左右而言他道：“城外密密麻麻尽是军营，岸旁泊满战船，他们是否开往前线的军队，很多人哩！”

四目相对，寇仲爱怜地细审她那对会说话的眼睛，微笑道：“今次保证不会出现血流成河的骇人情况，只是互相吓唬，虚张声势，看谁撑不下去，却肯定非我寇仲。”

尚秀芳美眸射出喜悦中带点慌乱和疑惑的神色，有些想避开寇仲灼灼目光的娇羞神态，偏又无法办到。寇仲可听到她芳心在忐忑乱跳，心中一热，双手把她整个搂抱膝上，这动人的美女轻呼一声，玉手缠上他强壮的脖子，摸着他的黑发和面颊，叹息道：“寇仲啊！别忘记这是大街大巷，噢！”

寇仲的嘴巴雨点般落在她的脸蛋、鼻子、香唇，心底再无半分内疚，炽热激烈的情绪推动他的心魂，满足地叹道：“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哩，致致答应了我们的事。”

尚秀芳愕然仰后，皱眉道：“少帅有些误会哩，谁要嫁给你呢？”

寇仲像给一盘冷水照头淋下，呆瞪着她道：“你不愿嫁给我吗？”

尚秀芳温驯地伏入他怀里，贴上他脸颊，轻轻道：“你忘记刮胡须。”

寇仲焦急地捧起她脸蛋，迫她四目交投，重复道：“说！你是否肯嫁给我。”

尚秀芳抓着他双手，又缓缓放下，微叹道：“人家不是早说清楚，想嫁你是过去的事了。”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颓然垂手，道：“这个误会真大，原来尚秀芳再不爱我寇仲。”

尚秀芳缓缓摇头，道：“人家若不爱你，哪肯任你放恣。因秀芳另有想法，求取的只是少帅一夜恩情。”

寇仲摇头生气的道：“不！你根本不爱我。”

尚秀芳哄孩子般柔声道：“还记得秀芳说过吗？世上并没有恒久不变的爱情，永恒只能从乐艺中寻觅，那才是秀芳托负终生之所。秀芳从小对相夫教子、生儿育女没有兴趣……”

寇仲绷紧着脸截断她道：“我从没听过！”

尚秀芳不解地审视他，忽然发觉他嘴角逐渐扩张的笑意，粉拳骤雨般的落往他宽敞的胸膛，大发娇嗔道：“你诡诈！”

寇仲不理她的拳击，忽然掀帘探头往车窗外，大喝道：“谁告诉我？武功城最好景观的房子在哪里？我今晚要在那里借宿一宵。”

尚秀芳“嘤咛”娇呼，霞生玉颊，红透耳根，狠狠用尽全力在他臂膀扭了一记。

前后众侍卫给他问个措手不及，哑口以对。

李世民的声音从城门方向传过来道：“肯定是朕出生的武功别馆，在武功城南十八里渭水滨，码头东的山林内，少帅肯借宿一宵，当令别馆蓬荜生辉。”

寇仲大笑道：“谢主隆恩，儿郎们给我改道。”

头缩回来，向羞得无地自容的尚秀芳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吸收一下真龙生地的活龙气应是不错吧！”又吁一口气喃喃道：“幸好适逢天子出巡，问路问对人。”【校者按：不少书友认为最后出现的明空便是他俩的女儿，颇有些道理，当是吸收了这里的龙气，继而女主天下】



漫天雨粉，层层飘舞，降往大地，玉鹤庵融化成幻境般天地，水雾把殿舍和林木覆没！模糊了物与物间的分野，愈显得供奉在灵位孤灯滴焰的凄清冷美。

石青璇与徐子陵十指紧扣，另一手拿起玉箫，倚着徐子陵跨步出门。

“当，当，当！”禅钟声响，从隔陵的东大寺传过来，于此时此刻，尤使徐子陵感受到悠扬钟音的禅机深意。

忽然庵内某处传来歌声，有人唱道：“大风卷兮，林木为摧，适苦欲死，招憩不来。百岁如流，富贵冷灰，大道日丧，若为雄才。壮士拂剑，浩然弥哀，萧萧落叶，漏雨苍苔。”【校者按：晚唐诗人司空图《诗二十四品之悲概》。大风掀起狂浪，树木也被摧折。在这痛苦得要死的时候，邀来伴我的人偏不来。百年光阴如流水一样地逝去，一切繁华富贵，而今又安在！世道一天天地崩溃，这使得有雄才大略的人也束手无策。壮士拔剑，仰天长叹，悲从中来！这悲愤好似秋风凋木叶，漏雨滴苍苔】

歌声疲惫嘶哑、情深悲慨，仿似毕生飘荡，孤独卖艺于街头的歌者，又若浪迹天涯无有着落的浪子，历经千山万水，心疲力累的回到最后归宿之地，唱出忏情的悲歌，而岁月已涤尽他曾一度拥有的光辉。

石青璇抓着他的手更紧，却没有说半句话，美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雨雾迷茫的院门，花容转白。

石之轩终于来了。

“空潭沥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校者按：还是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

歌声渐近，徐子陵心中暗叹，不论才情武功，石之轩肯定是魔门第一人，没有人能超越他。若非与碧秀心苦恋，他大有机会振兴魔门，主宰中土。

歌音一转，变得荒凉悲壮，仿似旅者在荒漠不毛之地，失去一切希望后，如蚕吐丝的献上命运终结的悲曲。

“三十年来寻刀剑，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校者按：此为黄师对灵云禅师悟道偈的修改。出自《定慧初修》】

徐子陵心神剧颤，此曲正是石之轩自身的真实写照，而他终闯不过青璇这唯一的破绽，向碧秀心俯首称臣，表白衷情。

石青璇轻轻把手抽出，举箫凑唇，令徐子陵心弦颤抖的箫音像时光般在她指起指落间流转，破入漫夜绵雨中，一切就像个浓得化不开的梦，仿似苍天正为箫曲怆然涕下。

石青璇奏起的箫曲与夜空和春雨交错成哀美虚无的旋律，酝酿着充满沉郁压抑的感情风暴。使徐子陵感觉置生命的长河，正做着沧海桑田的转移，一时峭拔挺峻、一时温柔如枕，叠砌出石青璇的独白，备受宿命的包围、缠绕的生命，又隐含令人心颤的静涤之美。

他终于现身，初时是院门外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最后竟是满脸热泪，曾纵横天下从没有人能奈他何的“邪王”石之轩。

箫音消去，天地回复先前的宁静。

徐子陵温柔地握上石青璇下垂、抖颤、冰冷的玉手。

石之轩于丈许外直勾勾的瞧着石青璇，双目射出心若粉碎的悲伤神色，两唇轻颤，说不出半句话来。

“当，当！当！”

禅钟声响二度从东大寺传来。

石之轩躯体剧颤，忽然举步朝他们走过来。

徐子陵直觉感到他是要往碧秀心灵前致祭，拉着石青璇移往一旁，出奇地石青璇柔顺的遵从。

石之轩在两人身旁止步，不敢望向石青璇，目光投往供奉在屋内供奉的灵牌，叹息道：“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青璇此曲《织嫁》，深得秀心太华夜碧、月出东斗之旨，且青出于蓝，我石之轩尚有何话可说？何憾可言？”【校者按：四句依然出自《二十四品之纤秾》。有兴趣可以查查，相当不错】

说罢负手登阶，步履轻松。

徐子陵仰望夜空，凉浸浸的夜雨洒到他脸上去，心中百感交集，几可想见当年碧秀心遇上石之轩那知音人时才子佳人邂逅的景况，只可惜却是悲剧收场！而纠缠多年的事已抵终结的一刻，因为石青璇终向石之轩吹奏出碧秀心遗曲，而他更掌握到石之轩立下死志，将自绝于碧秀心灵前，而他却没法阻止，也找不到阻止石之轩这唯一解脱方法的理由。

石青璇的手抖颤得更厉害，神色仍然平静得教人心碎。

石之轩在灵前止步，摇头吟道：“冰雪佳人貌最奇，常将玉笛向人吹。曲中无限花心动，独许东君第一枝。秀心啊！还记得当年我问你‘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你答我道：‘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你一直明白，我一直不明白。现在你已抵无忧患的净土，我石之轩仍在人世间的苦海浮沉上，是否我必须为自己的愚蠢付出的代价？”【校者按：《五灯》卷十八《龙鸣贤》】

徐子陵再忍不住，叫道：“前辈！”

石之轩闻唤一震，背着他们惨然道：“我多么希望子陵叫的是岳丈大人。”

石青璇死命抓紧徐子陵的手，不断摇头，一对美眸神色茫然，虽是示意徐子陵勿要依从，自己却是六神无主。

石之轩缓缓转身，脸上老泪滂沱，苦涩的道：“我的小青璇，爹去陪你的娘啦！小青璇没有准备送爹一程吗？”

石青璇软弱地靠往徐子陵，全凭他的手轻托粉背，垂首咬着下唇，好一会儿樱唇轻吐道：“娘到死前一刻仍没有半句怪责你的话，她……”接着泪水淌流，再说不出话来。

石之轩全身抖颤，本是不可一世的魔道霸主却似无法依赖一己的力量立稳，前后摇晃，双目射出悔疚交集的神色。

徐子陵知道不妙，就在此时，梵喝声起，佛颂之声从东大寺遥传而至，念道：“圆觉妙心幻空花，空花灭已金刚性，依幻说觉亦名幻，幻觉无觉未离幻，知幻即离离方便，离幻即觉未渐次；一切众生本来佛，无修无证现金刚，轮回空花本无生，空花灭时无所灭。”

竟是四大圣僧齐声颂唱，于此关键时刻清晰传来，充满了佛法无边、普渡众生的禅机意境。

石之轩这苦海梦里迷人露出惊慌错愕神色，仿似如梦初醒。

“非性性有圆觉性，循诸性起无取证，实相无无无无，幻化现灭无证者；如来寂灭随顺得，实无寂灭寂灭者；一切障碍究竟觉，得念失念皆解脱。”

禅音消去，石之轩回复往昔神采，但又异于平常，跨步出门，往梵唱来处的茫茫雨夜仰首瞧去，双目闪闪生辉。

徐子陵生出似曾见过他这神态的感觉，倏地心中一动，记起此正为他化身为大德圣僧，于无量寺主持法事时宝相庄严的神态。

石之轩忽然立定，双手合什，目光投往石青璇，忽又哈哈一笑，垂下双手，步下台阶，笔直朝院门走去。

“爹！”

石之轩安然立定，顶上头发在细雨飘洒中纷纷连根落下，随春风雨四散飘飞，转眼成秃，双手合什道：“成法破法名涅槃，智慧愚痴成般若，菩萨外道同菩提，无明真如无差异。他日石之轩能得证正果，全赖小青璇唤这句爹。”

仰天一阵长笑，洒然而去，消失在院门外雨雾深迷处。【校者按：石之轩的化身裴矩逝于贞观元年】

石青璇的玉手不再颤抖，神色回复平静。

徐子陵暗呼一口气，对石青璇，对石之轩，对他，这该是最好的了结。

石青璇柔声道：“子陵啊！我们找个地方埋葬娘的玉箫好吗？青璇为娘守孝七天，以后将再无牵挂，可以好好作子陵的好妻子。”

春雨仍下个不休，却再没有先前凄风苦雨的况味。

耳鼓里似又在响起石之轩得法前的悲歌：“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第12章 白马之盟


连续五天，水师船载着中土的联合军队，开赴武功城西渭水北岸的前线战场。到李世绩把八弓弩箭机和大飞石送至，大局已定，孤军作战的颉利，已乏扭转乾坤之力。

徐子陵回抵前线，寇仲正和李世绩、麻常、宣永、白文原、卜天志、尉迟敬德、长孙无忌等一众大将于主帐内商议军情，见徐子陵到，寇仲结束会议，与他并骑驰出垒寨外，来到可远眺敌营的一座山丘上，互道离情。

无名在高空缓缓盘旋，翱翔于日没前的霞云底下。

寇仲道：“老跋和小侯刚返长安，你碰到他们吗！”

徐子陵摇头道：“渭河战船往来频繁，应是失之交臂。颉利方面情况如何？听说他仍按兵不动，怎会变得这么乖的，小心他另有计划。”

寇仲微笑道：“颉利失去平反败局的机会，在他后方的三座城池，正大幅增强兵力，且由薛万彻和冯立本率领一支三万人的精锐部队，驻扎于岐山城外，假若颉利敢分兵西袭，保证他吃不完兜着走。”

徐子陵皱眉道：“薛万彻和冯立本？”

寇仲道：“这招够绝吧？没有任何说话和行动比委他们以重任更可显示我们对以往敌对派系的信任。不但可以安投诚者的心，兼可稳定一众军心民心。现在突利一众兄弟安然撤走，即使老薛和老冯蠢得向颉利投诚，下面的将士肯跟随他们吗？颉利更会不敢接受，因怕招来我们的攻击。现在颉利阵脚大乱，士气低落，进退维谷，要求的是一个能体面的下台机会。”

接着道：“石之轩有否出现？”

徐子陵把事情说出来，叹道：“他老人家只此一个破绽，而恰好是这个破绽，令他最后得悟正道，离苦得乐，青璇亦因此原谅他。”

寇仲陪着唏嘘不已。仰望晴空，心中浮现尚秀芳的玉容娇姿，徐徐道：“还记得当年在洛阳，我们偷进皇宫，旁听秀芳为王世充和世民兄献曲，其时我生出奇异的感受，秀芳人虽在那里以她的曲艺颠倒众生，我却像瞧到她整理好行装，准备开始另一段飘泊江湖的旅程。唉！她不属于任何地方，不属于某一个人，她是属于曲艺和歌道、艺术的追求，使她不住寻觅深心内的某一目标。”

徐子陵一呆道：“她不肯嫁你吗？”

寇仲道：“可以这么说。那晚在武功别馆，我一边听着一队又一队水师战船驶经渭水的破浪声，一边享受着她全心全意的奉献和温柔，切身体会最难消受的美人恩宠。心中既哀伤又快乐，肯定毕生难忘。她清晨离我而去时，我故意装睡，却没漏过她下床穿衣梳妆的每一点每一滴的声音。唉，我的娘，当时真怕忍不住像个孩子般痛哭流涕求她不要离开我。”

徐子陵为他心中一阵惆怅，涌起难言的感慨，想起远在慈航静斋的师妃暄，道：“终有一天，她倦了，自然会回到你的身旁来。”

寇仲遥察敌寨，道：“致致有甚么话说？”

徐子陵道：“我来前，楚楚、小陵仲和鲁叔刚抵长安，皇上亲到码头迎接鲁叔。致致嘱我告诉你，会静心等待她的大英雄凯旋荣归。雷大哥的钱庄在朱雀大街找到理想铺位，刻下大兴土木，赶在几天内开张，着你滚回去参加由皇上主持的开张大典。”

寇仲哑然笑道：“他老哥终于找到在赌桌外的乐趣。照你看，青青姐是否真的对他有意思呢？”

徐子陵道：“毫无疑问，你可以放心。若你看到雷大哥见到青青姐那耗子见到猫、被管得贴贴伏伏却又甘之如饴的表情，包保你笑破肚皮。”

寇仲伸个懒腰道：“苦尽甘来，我们终捱到好日子。李世民的确是我们的好兄弟，全盘接受行之的提议，我方诸人各得其所。行之要在钟离开学堂的事亦有着落，他定比白老夫子出色百倍，肯定不会被官家烦扰，因为管城的是志叔，哈！”

徐子陵心中一暖，道：“我对战争非常厌倦，应否主动找颉利说话，彻底把僵持不下的局面解决。否则让颉利无所着落的流窜回北塞，会做成严重的破坏。”

寇仲哈哈一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把事情解决，明天我们返回长安，免得雷老哥怪我们缺席盛典。”

两人齐声叱喝，拍马朝敌寨驰去。

“寇仲、徐子陵求见大汗！”

寇仲遥喝过去，敌寨内立即一阵骚动，传出蹄音得得，显是有人立即飞报颉利。

寇仲笑道：“颉利对我们晓得汗帐设于这座山丘背后，肯定大惑不解；还以为我们纯从营阵寨垒布置，瞧破玄微。不知我们是凭猎鹰飞返的位置，找出他老人家藏身之所，只此一着，尽收先声夺人之效。”

徐子陵仰望星空，营地熊熊火把亮光，映得刚入黑的天幕火红一片，在火光不及的高处，无名盘旋不休，耀武扬威。

寇仲叹道：“没有任何一刻比此时令我更感智珠在握，几可预见颉利屈服的情况，甚至他会如何反应，说甚么话，也可猜个十不离八、九。哈，这家伙将会扮作凶兮兮的恶模样，摆出一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心底却知正重蹈刘武周柏壁之败的覆辙。既恐惧李世民那套乘敌粮绝追击的一贯作风，更害怕追杀他的人是我寇仲。所以只要我们给他一个下台阶的机会，他会立即称兄道弟，扮出识英雄重英雄的款儿，接受退兵的条件。”

徐子陵微笑道：“最怕是你的估计落空，我们则要费尽力气杀出敌营。”

寇仲道：“这情况不会出现，整个局势全在我们控制下，颉利不得不为儿郎着想，为将来着想，为金狼突厥族着想，为能卷土重来着想，这么多理由，他除屈服外还有何选择？即使他的败军残将可重返大草原，亦无力与突利争雄。唉！真希望可迫他把老赵交出来。”

徐子陵道：“何须欺人太甚，经此一役，颉利再不会信任赵德言，现在放他一马又如何？”

寇仲双目眯起，精芒电闪，道：“来了！”

急骤的蹄音于敌营响起，一行数十骑从敞开的寨门冲出，领头者是康鞘利，直抵两人丈许前勒马。

战马人立而起，康鞘利喝道：“大汗着我问两位，夜访敌营，所为何由？”

寇仲朗朗道：“我们是专诚来找大汗畅谈心曲，绝无丝毫恶意。”

康鞘利容色稍缓，点头道：“少帅勇气过人，康鞘利佩服，请两位起驾。”

掉头领路。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拍马紧随其后，寇仲的猜估，至少应验一半，颉利确有握手言和之意。



在汗帐外的空地上，生火烤羊，四名赤着上身的突厥勇士，把被铁枝串起的羔羊涂汁转动烤烧，香气四溢中割下羊肉送予主客两方品尝。

寇仲和徐子陵分坐颉利左右两旁，与墩欲谷、康鞘利和八名大酋头团团围火，席地而坐，独不见赵德言，只颉利和寇、徐三人下有羊皮垫。盛载羊奶的皮囊在各人间传递，喝两口后立即转手给右方的人。战士们则把守四方，气氛在紧张中透出融洽的意味。

颉利并没有如寇仲猜估的摆出想择人而噬的凶霸模样，审慎客气。

颉利喝两口羊奶后，递给正大赞手执的羊腿肉嫩香浓的寇仲，转入正题道：“撇开我们敌对的立场不说，少帅确是中土寥寥可数几个有资格与我对垒沙场的人物之一。另一个是宋缺，听说宋缺有种过人的魅力，能令每一个手下甘心为他效死命。我还以为传言夸大，但当遇上少帅后，始确定世上果真有像宋缺和少帅这般充满个人魅力的统帅。我不是要讨好你，而是要你明白，今晚我们能并肩坐在这里共用羊奶，是我发觉自己根本没法拒绝见你，而非是要向你求和，在我颉利的军事生涯里，我有信心最后的胜利，必属于我。”

寇仲心中泛起创造历史的动人感觉，颉利果如他所料是色厉内荏，生出退缩之心。虽然谈判的过程绝不容易，因颉利在这方面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可一切已控制在自己的手心内，要和要战，全在他一念之间。

寇仲目光投往星空，脑海里浮现那夜雨连绵清寒的一夜，尚秀芳透窗下望，天真的道：“少帅啊！又一队战船经过哩！这么多人开往前线，真的不会发生冲突吗？”

寇仲的手绕过她的小蛮腰，按在她没有半分多余脂肪，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的灼热小腹处，俯头贴上她香嫩的脸蛋。她对战事的一窍不通，反令他生出战火远离的感觉，遂对她道：“愈多人到前线去，战争的机会愈为减低。现在我如你般对流血感到彻底的厌倦，再不会令战争因我而发生。”

尚秀芳娇体发软，倚入他怀里去，星眸半闭，喘息着道：“明早人家离开时，少帅须闭目装睡，因为秀芳怕受不住离别之苦，让离别悄悄的成为过去，明白吗？大坏蛋。”

颉利的声音于此时传入他耳内道：“少帅在想甚么？”

寇仲正深情地追忆尚秀芳那一句“大坏蛋”所惹发的激情风暴，闻言道：“我在想着塞外的大草原，千姿万态的地表，被草甸草原、森林草原和干草原覆盖的宽广大地，干旱和令人生畏的大沙漠，延绵起伏、杂草丛生的丘原，以及草原上的湖泊，湖岸营帐树立、牛羊成群，无垠的原野直伸展往天地的尽极，是上天赐给塞外兄弟任他们驰骋纵横的天然牧场，不论满天白云，或是漫空星斗，大草原永远是那样迷人。”

他们一直以突厥语交谈，在座的每一人均听得清楚明白，不知是否想起尚秀芳，他的声音充满丰富的感情，把水源丰沛、土壤肥沃，牧草茂美的大草原的驰想和憧憬娓娓道出，听得连侍候他们的突厥壮士的动作也慢下来，生出思乡的情绪，墩欲谷、康鞘利和一众酋头，默然无语。

颉利点头道：“原来少帅对大草原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第一趟欢好后，尚秀芳在他怀里哭起来，当他不住为她揩泪安抚，仍无济于事时，尚秀芳咬着他耳朵道：“秀芳不是因明天的离别而哭泣，而是……”

寇仲再次返回现实，仍柔肠百结，轻轻道：“我寇仲心中的大汗，是大草原上永远没有人能击倒的霸主，大草原是属于大汗的，正如中土是属于我们的。只有相互和平共处，我们可尽情享受上天的恩赐，只要大汗点头，我们将依先前承诺，让大汗满载而归。做兄弟怎都好过做敌人，否则将是两败俱伤的局面。既影响大汗在草原上没有人敢挑战的威望，也把我们中土的统一大业推迟。”

这番话既婉转又痛陈厉害，给足颉利面子，充分显出寇仲独具风格的外交手腕，徐子陵听得暗里赞许。

颉利沉吟片晌，人人屏息静气，只有篝火烧得噼噼作响，偶有酱汁从羊肉滑进火里，火堆发出吱吱的声响。

好一会儿后，颉利点头道：“少帅算得相当够朋友，若我颉利仍然拒绝，是不识抬举，只是唐国与大草原划清界线，以后不插手大草原的任何事情，我们今趟可以和气收场。”

寇仲苦笑道：“大汗明鉴，换着你是我寇仲，当突利、古纳台兄弟和菩萨等刚看在我情面退出这场干戈，我转过头来又向你保证不管大草原发生任何事，绝不插手，即使他们面对存亡之厄，我仍坐视不理，则兄弟情义还算是甚么！”

颉利双目立即凶光大盛，沉声道：“少帅若以为我颉利不得不接受你任何条件，少帅是大错特错。”

气氛倏地紧张起来，谈判似濒临破裂的危险边缘，没有人吭半口气，只他们两人的对答在营地内回荡。

徐子陵亦为寇仲头痛，两人的分歧如南辕北辙，根本没有妥协的余地。

寇仲微笑道：“若我们谈不拢，全面的激战立即展开，我们固不好受，可是大汗即使能返回北塞，将立即要面对分别来自中土和大草原的敌人挑战，实乃智者不取。这样吧，一人走一步，我寇仲立誓以后不论情况如何发展，我和子陵绝不插手塞内外任何事，从此退隐江湖。以后大汗再不用担心我两人四处捣乱，我已表明立场，现在只需大汗一句说话。”

颉利朝他瞧来，双目闪闪生辉，道：“此话当真？”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颉利终找到下台阶的机会。

要知塞内外之争，始终是个谁强谁弱的问题，颉利南侵失利，不代表他永远失利，只是忍一时之气。而颉利先后在奔狼原和渭水吃过寇仲大亏，对寇仲的忌惮尤在突利或李世民之上。

若和谈条件包括自己和寇仲金盘洗手，退隐山林，长远来看，对颉利有利无害。当年颉利肯和突利和解，是形势所迫，现在的情况是历史重演，以颉利现在的兵力，即使在渭滨胜出，仍无力扩大战果，还要担心大草原随时出现的突变情况，怕突利乘势扩张，而自己则陷入在中土的苦战里。

寇仲断言道：“我以寇仲和徐子陵的名字立誓，若大汗肯和气收场，返回家乡，我俩立即退隐江湖，永不参与塞内外任何纷争，否则天诛地灭。不过大汗亦须与梁师都划清界线，以后勿要过问我们与他之间的斗争。”【校者按：双龙是否因为这句誓言而无力阻止李世民征伐高丽呢？】

颉利凝望着他，接着仰天大笑，道：“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你们可以管大草原的事，我们却要舍弃在中土的兄弟？”

寇仲道：“让我来个实话实说，大唐统一中土，尚须一段时间，而统一后，还要一段更长的日子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理顺民情，根本无力也无心去管大草原的事。大汗今趟满载而归，对族人是有所交待。更重要是争取得最宝贵的时间，处理你所面对的许多事情。否则以后形势如何发展，恐怕大汗和我均无法预测。”

颉利目光投往篝火，沉声道：“你们对少帅的提议，有甚么说话？”

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酋头道：“对我们双方来说，战则无利，和则有利，这是我俟利安达的见解，由大汗作最后决定。”

墩欲谷道：“少帅肯退隐山林，显示出他渴望和平的诚意，请大汗考虑。”

颉利目光扫过众酋，道：“还有没有别的意见？好！”向寇仲探手，断然道：“一切依约定办事。明天早上我和唐主在渭水之滨以白马之血为证，共结和盟，三年内各不得干涉对方的事务。”

寇仲暗叫厉害，颉利确是谈判高手，于此时刻提出三年内互不侵犯之约，偏是合情合理，因是顺着寇仲的话来说，教他难以拒绝。哈哈一笑，伸手与颉利紧握。

众酋头立即爆出震营喝彩声。

一场风暴，终成过去。

寇仲举起另一手的羊腿狠咬一口，道：“大汗厉害！”

颉利笑道：“彼此彼此。”





第13章 一统天下


李世民当夜闻得喜讯立即乘船赶来，翌日清晨，李世民与颉利在两军营地间，渭水之滨举行“白马之盟”，和约正式生效。

大唐将士欣喜如狂，气氛炽热。李世民为表诚意，下令前线大军撤回武功，行动由以宣永、麻常为首的原少帅军将领指挥进行。随来的温彦博则迳往金狼军营地与颉利指定的人接触，安排金狼军北返事宜，接受大唐馈赠。

诸事定当，李世民道：“少帅和子陵总教朕有意外惊喜，忽然间便与颉利谈妥。志玄，你来告诉少帅和子陵今早长安的情况。”

众人立马武功城外一处山头，瞧着不断由前线撤返一队又一队旗帜飘扬、兴高采烈的军队，深感言慰。

尉迟敬德、长孙无忌、段志玄、李神通、封德彝、跋野刚、宋法亮、虚行之、杜如晦、房玄龄、李世绩等一众文武大臣二十余人，簇拥着李世民、寇仲、徐子陵三人，人人笑逐颜开，为逼退纵横天下的金狼军欢欣鼓舞。更清楚和平统一，已是唾手可得。【校者按：虚行之与阴癸派的仇似乎没再提及，故也有书友质疑他便是阴癸派派出的棋子】

玄甲精兵盔甲鲜明的守护四方，军旗高举，随风拂舞，益显大唐军如日中天的如虹气势，天下再无能与之撷抗的一方霸主。

刚抵武功的段志玄，此时向寇仲道：“今早不知谁人漏出消息，迅速传播，长安立即全城起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换新衣、烧鞭炮，民情兴奋至极点。”

李世民笑道：“少帅、子陵和朕先一同往宏义宫向太上报喜，然后我们由南门入城，经朱雀大街巡行回宫，好接受民众的欢呼，顺应民情。”

徐子陵向寇仲打个眼色，寇仲一手轻抚肩上无名，笑道：“皇上似乎忘记在白马之盟举行的那一刻，我和子陵同时宣布解甲归田，荣休退隐，哈！”

李世民苦恼道：“这个朕明白，不过你们定要参加入城礼……”

徐子陵笑着截断他道：“这是否圣旨？”

后面诸将忍俊不住，深切感受到三人间深厚的情义，并不因李世民成为九五之尊，有丝毫减退。

李世民苦笑道：“当然不是圣旨，而是世民发自真心的诚意邀请，希望两位兄弟能与世民一起感受长安城的欢笑声。”

寇仲哈哈笑道：“既不是圣旨，那就成哩！嘿！子陵！放长假的快乐时光到哩！”

两人心意相通，齐声告退。大笑声中，拍马驰下山坡，在李世民等拿他们没法的眼色注视下，飞骑朝渭水方向迅速远去，目睹的战士同声呐喊，喝彩声在武功城和草原间回荡。无名从寇仲肩上振翼高飞，先往渭水方向投去。

两人沿渭水北岸纵情驰骋，朝渭水便桥奔去，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均感痛快写意，颇有“无官一身轻”之乐。

寇仲与徐子陵并骑而行，目光投往朝东滚流的渭水，叹道：“子陵啊，还记得当年在扬州胡混的日子，我们一时要去投靠义军，一时又要报考科举，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在做白日梦，公侯将相哪轮得到我们两个无权无勇的穷光蛋。哈，哪知这些白日梦竟一一实现，一切就如在昨天发生。更想不到我们今天会只希望回家养老，过些收心养性的安乐日子。”

徐子陵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随口问道：“你快乐吗？”

寇仲道：“我们失去很多，得回的也不少。幸好想到天下和平统一，人民安居乐业，父母不用痛失子女，夫妻父子不用生离死别，一切得失再不放在心头。过去的就让它像长河般往东流逝，想起即可和致致、楚楚和小陵仲聚首，永不分离，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欣喜，明白甚么是无忧无虑。”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曾经历过的事，其中的曲折离奇，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幸好我们的兄弟情谊经得起考验，否则绝不会有今天的好时光。”

寇仲沉吟道：“老宁‘成功而不自居，创造而不占有’两句金石良言，恰是我们现下处境最佳写照。入城后，你先到玉鹤庵把青璇接回来，我在兴庆宫等你。”

徐子陵笑道：“少帅有令，岂敢不从，不过我们要戴上面具方可入城。”

寇仲哈哈笑道：“还来耍我，这个甚么劳什子少帅，老子早不干了！哈！我们何时去探索长江和大河的源头？”

徐子陵微笑道：“你虽辞去那劳什子少帅不干，可是宋家快婿的就职典礼却没法推辞，看来我们暂时得各行各路。”

寇仲怪叫道：“陵少你在说笑我吗？大家一场兄弟，竟深谋远虑地蓄意无故缺席我的婚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他奶奶的，还满口甚么娘经得起考验的兄弟情义，你不用成亲吗？就让我们兄弟有福同享，同时在宋家山城洞房花烛。哈！顶多我捱义气多忍他奶奶的一段日子。”

徐子陵苦笑道：“我不是不念兄弟情义，只是青璇爱静……”

寇仲打断他道：“青璇由我出马应付，来个痛陈厉害，晓以大义，助你一振夫纲。我们的旅游大计就这么订下来，先参加雷老怪的新铺开张，然后到江淮向老爹请安问好，到娘的坟前上香，再回宋家山城洞房花烛，携美遨游天下，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寇仲大笑，徐子陵苦笑，笑声中，两人催马加速，天倒地退中，沿渭水风驰电掣的朝长安飞奔。



寇仲抵达兴庆宫，揭掉丑神医莫一心的面具，策马入宫，喜气洋洋的卫兵忘情的高呼少帅。

他甩蹬下马，侍卫争先恐后的抢来侍候他，唯恐不周。

寇仲搂着马颈，轻拍着笑道：“好好服侍它，你们该知长安现时的街道是怎样难走。”

众侍卫知他性格随便，从不计较尊卑之分，放心地发出哄笑。

寇仲往天空瞧去，无名在花萼楼上空盘旋，大讶道：“这宝贝真了得，竟晓得我要到这里来。”

卫士答道：“禀告少帅，应是因为鹤儿小姐在楼前升起少帅的大旗。”

寇仲拍额道：“我忘了她和阴兄弟与老跋小侯等一道返回长安，哈！我的宝贝定是看到她。”

另一卫士道：“鹤儿小姐他们齐往朱雀大街贞观钱庄二楼平台瞧大军的入城礼，还以为少帅会随皇上一起入城。”

寇仲愕然苦笑，道：“朱雀大街寸步难行，插针不下，我恐怕须由屋顶走去才成。”

卫士恭敬的道：“因遇上李绩大将军夫人来访，宋三小姐仍留在楼内与李夫人说话。”

寇仲奇道：“不是李世绩吗？”

卫士压低声音道：“因为‘世’字犯讳，故现在易名为李绩，少帅明察。”【校者按：徐世绩数度易名，也算异数了。徐世绩——李世绩——李绩——徐绩。武则天时，其孙徐敬业造反，失败后武则天戮其尸，复其本姓】

车轮声响，在近三十名禁卫军前后护行下，一辆马车朝宫门驶来。

寇仲趋前道：“小民寇仲，拜见李夫人。”

车帘掀起，露出沈落雁和宋玉致鲜花竞艳的两张玉容。

宋玉致惊喜道：“你怎会在这处等候我们的？”

坐在她旁的沈落雁笑着推她一把，娇笑道：“你的大英雄在这里，不用到朱雀大街去看了。”

又向寇仲笑道：“今晚皇宫见。”

寇仲早拉开车门，殷勤的侍候宋玉致步下马车，再与知情识趣的沈落雁挥手道别。瞧着马车消失于宫门外，寇仲拉起宋玉致的手，一阵幸福的暖流袭遍全身，柔声道：“楚楚和小陵仲呢？是否凑热闹去哩？”

宋玉致俏脸泛起红晕，微一点头，轻轻道：“陪人家走两步好吗？”



徐子陵轻轻掀开分隔寝室和小厅的垂帘，小心翼翼的来至床旁，石青璇海棠春睡的娇姿美态尽现眼底下，犹带泪痕的俏脸美得令人心醉，双手仍紧搂着亲娘的灵牌，忽然嘴角逸出一丝笑容，呓语道：“徐子陵，徐子陵！”

轻动一下，却没有醒转过来。

徐子陵心神俱醉，注视着她脸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想起在小谷倾吐心声的激情，那种有若触电的动人感觉。何谓爱情？他并没有肯定的答案。只知爱情可以像雪崩般发生，突如其来，非任何人力所能抗拒。忽然间，他发觉自己把她拥入怀内。

石青璇惊醒过来，旋即热烈地反搂他。

徐子陵凑到她耳朵旁，满足地叹息道：“一切过去哩，我们可以回家。”



寇仲和宋玉致手牵手沿龙池漫步，宫外不时传来鞭炮声，似提醒他们幸福的日子变成眼前的现实。

寇仲微笑道：“我有说不尽的话儿想向致致倾诉。”

宋玉致白他一眼，道：“若是关于尚秀芳的，可免则免，你身边的人有很多是我的眼线。”

寇仲暗吃一惊，尴尬的道：“她的事已成过去。”

宋玉致满脸欢容的道：“不用慌张，人家没怪你，崇拜是盲目的，只看到你的优点。”

寇仲一呆道：“崇拜？”

宋玉致秀脸泛起缅怀的神色，徐徐道：“从一开始人家已佩服你，那时你的武功并不怎样高，可是却能从容机巧的与敌周旋，谈笑间使敌人尽皆俯首称臣。不过也更痛恨你，一副利欲薰心的可恨样儿。我又没犯着你，你却偏要闯进我的生活里来，那时恨不得一剑干掉你……”

寇仲接下去道：“又舍不得，对吗？哈！”

宋玉致大嗔道：“仍是那副德性，勿要以为玉致非嫁你不可，我是有条件的。”

寇仲立即屈服，嬉皮笑脸道：“不论是甚么条件，我一律接受，甘心遵从。”

宋玉致欢喜地道：“我以后不要听你说真话，只爱听你哄我的话。”

寇仲大喜道：“致致真明白我，哄人肯定是我的拿手好戏，说真话则非是我的本行。”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还说甚么拿手好戏，又在说真话哩！”

寇仲大乐道：“该是亲个嘴儿的时候吧！”

蓦地朱雀大街那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欢呼呐喊声，凯旋而归的大唐天子李世民终于率众入城。



寇仲匆匆登楼，因适才在门外遇上徐子陵，晓得石青璇芳驾已到，忙留下徐子陵代他陪伴致致，自己则三步变作两步的抢上楼头，来个一睹为快。

石青璇俏立北窗，默默地遥观暮色中皇城上空烟花齐放的盛景，灿烂的烟火，把后方耸立的太极殿衬托得宏伟壮观，威严而充满欢乐和生气。高竖于承天门外横贯广场八座鞭炮塔燃烧得砰啦作响、随着响声烟火冲天而起，军民呐喊欢呼声回荡起伏。

寇仲见到石青璇极尽娇姿妍态的优美背影，惊为天人，暗为徐子陵高兴，在她身后六尺许处一揖到地道：“徐子陵首席好兄弟寇仲拜见青璇嫂夫人。”

石青璇“噗哧”娇笑，没别转娇躯，柔声道：“哪有这么不伦不类的。告诉我，从扬州的小扒手成为现在叱咤风云的人物，你凭甚么取得如此骄人的成就？”

寇仲暗忖原来石青璇是这么亲切易与的，笑嘻嘻道：“若小弟的答案令嫂夫人满意，青璇嫂子可否为我独奏一曲？地方由我拣选，好让你夫君爱郎那小子不能分享。”

石青璇淡然自若道：“我差点可在心中勾划出你傻呼呼的模样，先说出来听听，其他待我考虑。”

寇仲沉吟道：“回想起今天之前那些日子，我的感觉像置身于一群凶猛的恶兽群中间，它们会把任何靠近的生物撕碎，你不但要比它们狠，还得掌握它们的习性、手段，在不同距离应付它们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清楚自己位置，定下远大的目标。唉！坦白说，有时确是辛苦艰难得要命，幸好现在一切成为过去，以后可陪嫂子到两河的源头欣赏你吹奏的仙曲。”

石青璇轻盈写意的别转娇躯，嫣然笑道：“露出狐狸尾巴哩！原来你是这样子的。”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剧震道：“难怪子陵连兄弟都不要！”



锦布拉下，上书“贞观钱庄”四字的金漆招牌，在万众期待下得见天日，高大的艳阳照射下，牌匾闪烁生辉，教人难以迫视，益显得高起二层的钱庄总店规格宏大，气势磅礴。

分由小陵仲和小鹤儿负责燃点，位于广阔外院左右端的鞭炮塔，立即“砰砰当当”的响个不休，随着火光往上腾升，灿烂火烟冲上半空，街外围睹的群众欢呼叫好，气氛炽热。

长安城的文武大臣，富商巨贾，有头有脸的人物全体到贺，加上原属少帅军、宋家军和江淮军的将领，贞观钱庄的开张大典盛况空前，半条朱雀大道分数行排满马车，全赖禁卫军主持秩序，一切始得顺利进行。

鞭炮燃尽，漫天喝彩声中，主持仪式的李世民登上台阶，向挤满外院、部分不得不立于院门外的来宾发表演词。

寇仲、徐子陵、宋鲁、跋锋寒、侯希白、宣永、查杰、卜天志、李靖、陈老谋、虚行之一众人等，集在外院东北角，女眷们怕人挤，避往后铺喝茶闲聊，小鹤儿则拉小陵仲到后院玩耍。

初时寇仲等听李世民说的是例行对钱庄的贺辞，不大留意，还交头接耳的低声谈私话。

接着大唐天子李世民辞锋一转，道：“隋炀之败，败于扰民废业之政，多营池观，远求异宝，劳师远征，使民不得耕耘，女不得蚕织，田荒废业，兆庶凋残。致令黄河之北，千里无径；江淮之间，鞠为茂草。伊洛之东，鸡犬不闻，道路萧条，进退艰阻，皆因为君者见民饥寒不为之克，睹民劳苦不为之感，此苦民之君，非治民之主也。”【校者按：大业五年（609）时的隋朝疆域，东、南皆至海，西至且末，北至五原。以西京长安、东京洛阳为中心，下统郡（州）一百九十，县一千二百五十五。有户八百九十万七千五百三十六，人口四千六百零一万九千九百五十六。贞观年间全国人口不满三百万户】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句句掷地有声，寇仲、徐子陵等不由留心聆听。

李世民续道：“大乱之后是否应有大治，人多异论。大乱之后，其难治乎！”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街上群众受到院内气氛感染，更想听到李世民的说话，倏地静寂下去。

李世民露出一个充满信心的灿烂笑容，微笑道：“你们肯静心下来，听朕之言，正是大乱后求治的明证，只有闲静下来，上下同心，始能不疾而速，成功有望。”

徐子陵和寇仲瞧着阶台上举手投足，一言一谈，均充满统领天下的帝君魅力的李世民，心中涌起宽慰的激荡情绪。

李世民振臂道：“朕新即位，得太上授以天命，于此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之时，当静以抚民。君依于国，国依于民。刻民以奉君，犹割肉以充腹，腹满而身毙，君富而国亡，愚不可及也。故治国先安民，朕今颁令，必须去奢省费，轻徭薄赋，选用廉吏，使民衣食有余，天下大治。”

众人不理演说完结与否，轰然喝彩，“我皇万岁”之声，响彻院内外。

寇仲探手过来，与徐子陵两手紧握，心中均明白李世民借此机会，发表登位后最重要的治天下的国策演说，是说给他们听的，以示心中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当李世民踏着胜利大道，通过玄武门登上帝座，成为天下九五之尊，飞龙在天，前所未有的盛世即告开展，天下再没有能逆改大乱后民心思治的洪流。而他们亦可退出人世间所有纷争仇杀，享受生命对他们的恩宠和赐予。



寇仲和徐子陵离开长安后，李世民立即全面展开统一天下的军事行动。

第一个目标是消灭盘据江汉平原的萧铣，依原定计划在巴蜀集结船队，由李靖督师顺流东下，势如破竹的大破梁军，进围巴陵。萧铣向林士弘求援，奈何林士弘被宋家旗下大将王仲宣、陈智佛和欧阳倩牵制，无法施援，萧铣困守孤城，被迫投降。

梁亡。【校者按：武德四年（621年），李孝恭率兵围困江陵，当时内外阻绝，萧铣于是下令开门出降，守城者皆哭。萧铣被送到长安，李渊数落他，答道：“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铣无天命，故至此，若以为罪，无所逃死。”于是被斩，时年39岁，自建国至灭亡共5年】

萧铣既破，林士弘更是不堪一击，被大唐军以狂风扫落叶的威势，迅速荡平。

南方既定，李世民转向仅余的统一障碍梁师都开刀，先以轻骑破坏朔方农田，令其粮食不足，军民离心。贞观二年，以柴绍为主帅，分兵围剿师都，颉利欲毁诺来援，适逢大雪，颉利大军被阻，羊马冻死无数，有心无力下，坐看柴绍攻入朔方，师都败死。

统一大业大功告成。

贞观三年十一月，三年之期届满，颉利先发制人，西进入侵，攻打河西各州，被唐军反击，缠战不休。

李世民晓得与颉利难以善罢，趁颉利注意力集中于河西之机，派出李靖、柴绍、李道宗、薛万彻和李绩五名大将，率兵十余万，分五路远程奔袭，直捣颉利老巢定襄城。

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率轻装精骑三千人，从马邑出发，绕过定襄，直达其北面的恶阳岭，截断敌人后路，然后从容部署，夜袭定襄，一举攻破。颉利败走白道，被李绩拦途截击，伤亡惨重。颉利退至铁山，诈作求和，被李靖将计就计，穷追猛打，颉利被俘，彻底解除困扰中土的多年大患。

此役威震塞外，一洗自汉亡以来中土军威不振的颓风，四夷君长诣阙请上太宗尊号为天可汗，李世民遂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

李世民在短短四年内，完成安内攘外的千秋大业，内则励精图治，依登位时答应寇仲和徐子陵的方针施政，四年而天下大治。

“贞观初，户不及三百万，绢一匹，易米一斗。至四年，斗米四五钱，外户不闭者数月，马牛被野，人行数十里不斋粮，民物蕃息，四夷降附者百二十万人，是岁天下断狱，死罪者二十九人，号称太平。”

对外则武功显赫，德服四夷，内则吏治清明，民生富裕。遂出现亘古而来，未之有也的太平盛世。





后记


贞观十年，正月。

长安大雪。

徐子陵坐在福聚楼三楼东南角靠窗的桌子，凝望下方漫天风雪的跃马桥，一辆车子刚驶上桥头。可以想象每天有数以千计的人踏桥而过，却肯定没有人晓得此桥不但改变了他和寇仲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的命运。

他把压至眉头的帽子再拉下点，微笑道：“你来哩！”

翻起衣领掩着大部分脸颊的寇仲来到他旁坐下，背着其他客人，舒服的挨着椅背，拨掉身上的积雪，露出灿烂的笑容，仔细打量徐子陵，双目生辉的摇头叹道：“多少年啦，我的好兄弟？”

徐子陵欣然道：“刚好九年。完成探索两河源头的壮举后，你这小子返回宋家山城定居，小弟则隐于于幽林小谷，自此没碰过头，没通过消息。”

寇仲目光投往铺满白雪的跃马桥，桥上不见行人，双目射出了缅怀的神色，叹第二口气道：“大道至简至易，原来治好国家竟是这么简单？世民把他在钱庄说的话付诸实行，竟成就眼前局面。不过坦白说，我有在暗中出力，助他整顿南方的豪强恶棍、贪官污吏。”

徐子陵皱眉道：“你仍在舞刀弄剑吗？”

寇仲笑道：“你好像不晓得我寇仲今时今日在江湖上的地位，白马之盟后我从没有和人交手，因为根本不用出手只要使人说句话便成。谁敢触怒我？否则世民的仁政，会无法这般快的施布于南方。”

顿了顿叹第三口气道：“妃暄确是天下最有眼光的人，古来所谓的名君，谁及的上我们的大唐天子李世民？他以事实证明给所有人看，大乱后确是大治，且是前所未有盛极一时的黄金岁月。咦！长安首富为何还未滚至？”

徐子陵一头雾水道：“长安首富？”

寇仲忍着笑道：“还不是雷九指那人间最快乐幸福的老家伙，不过肯定他比很多人穷，因为赚的真金白银全用往修葺大河，弄得像以前好赌时般经常囊空如洗，世上竟有那么乖的大老板。”

徐子陵道：“你对各人的状况倒很清楚。”

寇仲道：“怎可能不清楚？过年过节总有人来探我，忙的老子不可开交，这叫退隐？他奶奶的。”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我不想听你吐苦水，有没有见过小侯？”

寇仲点头道：“见过他一次，他到来借阅顾恺之的真迹，听他口气，似乎风流如昔。咦！首富来哩！”

时间是午市开始前半个时辰，兼之下大雪，三楼只几张桌坐有客人，雷九指以衣帽掩盖脸目，匆匆抵达，甫坐下低声道：“本应是我等你们，却不可怪我迟到，因为我给皇上抓起去问话，被迫出卖你们。哈！你们仍是十年前的模样，不像你们大哥我般变得更青春，更有活力，更有富贵相。”

徐子陵摇头苦笑，寇仲佯怒道：“分明是你主动去拍世民马屁，出卖我们以换取荣华富贵，让老子向青姐告你一状。”

雷九指闻青青之名大吃一惊，举起酒杯，赔笑道：“勿要错怪好人，问题出在侯小子身上，他向老陶订下上林苑最豪华的厢堂，而拍皇上马屁的却是老陶，认为小侯此举暗藏玄机，急不可待的飞报庞玉，累我立即被刑部的大爷们押见皇上，皇上只向我说了句‘不要浪费朕的时间’，换作你是我该怎办？在得罪皇上或是出卖你两个小子间，应如何取舍？当然是出卖你们。大家喝一杯，我们的兄弟之情不会因任何事情改变。”

寇仲和徐子陵拿他没法，举杯互敬，一饮而尽。

雷九指欢喜的道：“行之的钟离书院办得非常成功，长安有不少人把儿子送往钟离让行之教导，只凭他曾为少帅军师的余威，足令他一炮而红，何况他却有两三把板斧。”

徐子陵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世民是否来此路上？”

雷九指笑道：“皇上当然希望立即赶来，全赖我拼死力谏，皇上则从善如流，不过你们明早必须入宫见驾，否则我会被推出午门斩首，你们不想累青青守寡吧？明白吗？”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苦笑，他们本不愿惊动李世民，然而事以至此，有甚么好说的。

徐子陵不解道：“小侯因何如此张扬，要喝酒有很多地方可选择，偏要挑选上林苑？”

雷九指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因为他要给少帅一个毕生难忘的惊喜。”

寇仲剧震道：“秀芳？”

雷九指欣然道：“哈！也不全关小侯的事，是我们刚远游回来的尚大家，指定要在上林苑见仲爷。”

徐子陵探手轻拍寇仲肩头，安抚他激动的情绪，随又问道：“老跋呢？”

雷九指答道：“尚未见他踪影。”

寇仲压下心中的激情，目光投向街上，道：“来哩！”

大雪纷飞中，跋锋寒卓立行人稀疏的街上，往他们望上来，露出久别重聚的喜悦。

雷九指扯着两人站起来，道：“勿要让尚大家久候，我们立即到上林苑去，还有达志和显鹤在那里等我们去尽兴呢。我结帐请客，你们到街上候我。”

两人这么站起来，俊拔的体型气度，立即吸引其他客人的注视，他们怕被认出来，惹起他们最不愿见的哄动，忙匆匆下楼。

跋锋寒从对街悠然行来，探臂将两人拥个结实，长笑道：“今趟我们要好好一聚，十年哩！岁月的流逝如白驹过隙，迅快得教人难以留神。”

放开手，含笑打量两人。

就在此时，三人同往街端瞧去，大雪中出现一个约八、九岁的可爱小女孩，蹦蹦跳跳提着一篮子鲜果往他们飞奔过来。

三人为之愕然，小女孩喷着冷雾，气喘喘的在他们身前立定，孩子气的问道：“请问哪位是徐大叔？”

徐子陵心中一动，微笑道：“是我！”

小女孩把篮子递给他，欢天喜地道：“是我娘着明空送给你的。”

徐子陵接过果篮，那叫明空的小女孩一声欢呼，就那么掉头原路跑回去，雨雪深处，隐见一个女子优美的倩影，白衣如雪，裙下赤足。

寇仲皱眉道：“婠婠？”

徐子陵瞧着小女孩投入婠婠怀内，婠婠轻挥玉手道别，牵着明空，逐渐没入雪花迷蒙的深处。徐子陵道：“不知是她收的徒弟？还是亲生女儿？”

跋锋寒目光投往徐子陵手上的礼物，微笑道：“明月当空，是个充满意象的好名字。”【校者按：黄师新作《日月当空》中，明空当然是女帝武曌】

雷九指结账下楼，谈笑中，四人漫步于风雪漫天的长安街头，朝上林苑进发。

（全书完）





校者后记 百度大唐双龙传贴吧



一校说明


耗时两月，终于把一部大唐近四百万字校正完毕。酷爱大唐，读过不下十遍，却从未如此遍逐行逐字重温的，自有一番新奇的感受。当然，更累得够呛，称之为呕心沥血也不为过，哈。

与大唐结缘，是零六年高考前夕于网吧看的TVB电视剧，该编剧脑残，竟把仲少弄死了。我个人是个讨厌悲剧、拒绝眼泪的人，所以有一年多没敢接触原著。若非某日偶尔逛到某贴吧，看到网友评论才知书与剧有着巨大的区别，这才用小小的MP3，读完63卷大唐。

后来心中热血难以冷却，在网上疯狂搜索同人阅读，继而拙劣地敲了一本，越写越疲惫，幸而完本，却在内心处为之羞愧不已，换作如今的我，决不会再那般肤浅地写本种马小说出来。可惜没有如果，那时还是年轻啊。

数月前，大唐原著吧有书友提议合众人之力整理一本无错版本来，彼时惫懒，做了伸手党，结果于邮箱收到成果时大失所望，这才有了亲身校正一事。

校书是件很辛苦的事情，且是这么长的一部巨著。以前读那么遍都没太多感觉，因为做为读者自然可以凭个人喜好一目十行地跳跃段落来看，以本人为例，不喜打仗的情节，故遇到寇仲多数跳过，喜欢陵少的潇洒不羁。网络版本本身是盗版行为，自是不提倡的，但国情如此，相信多数书友也会希望有个完善的电子书阅读，故厚颜将之校验。

当下网络版本多是当年黄师连载时有人手打上的，传播过程中错字颇多，分段不均。这次校正敢说是有史以来错字最少的电子版本，包括人名、地名都做了认真的校对，比如辅公祏，网上多为辅公佑，傅君绰统一为傅君婥，婠婠则有书为绾绾，又比如大陆独有的“哪”。又有些黄师前后不一之处，一般以后文为准，比如刘黑闼初次说宁道奇为他批命过不了四十大关，后文更为二十八；宋缺有四子二女，更为一子二女，既是后文所载，又起码起点所载新版本如此；《寒林清远》的作者先是关仝，后为黄师更为展子虔，故也统一更正；游秋凤统一为游秋雁；晃公错统一为晁公错；林士宏统一为林士弘；单琬晶统一为单婉晶；梅珣统一为梅洵，免与美人儿场主重名，就他也配？其余种种，不一而足，就不赘述了。

书中矛盾的还有，王世充的称帝时间，罗士信的降唐时间，由于手头没有实体书，所以未能正确校正。双龙会于九江后北上长安取宝那部分，我校的比较粗略，有错部分望大家见谅。

黄师新作《日月当空》在起点上传后，诸多前作也开始上传，包括我们的大唐，不过前段时间断更了。黄师写作不用电脑，据说是用毛笔所书，故这次起点上传似乎也是旁人代更。窃笑一个。大家财有余力的话还是支持黄师吧。若非实体书的简体版都有瑕疵，确是想买套收藏的。

大唐本拟写一百卷的，而事实上只写了六十三，后面颇有仓促收尾之嫌，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故事从大业十二年（616年）始，贞观元年（627年）止。本是跨度十年的故事，而从唐郑战役起与历史脱钩严重，武德四年即发生了本是武德九年的玄武门之变，故较历史缩水五年。

在此次校书里，有些地方我加了注释，即文中出现的校者按，有的是本书人物事件与历史不符之处，有的是对某情节的简单评论，有的是对书里出现的穿越诗词注名出处，不喜可跳。祝大家读书愉快。

——纪轻昀写于2012年12月20日，传说中的末日前夕





二校说明


经“江湖5665”兄指出不少错误，故除改正外，又查找了一下常见的别字，如“哪”与“那”，上次没有改全，又如“日”与“目”，“人”与“入”，“抄”与“沙”，“巳”与“已”，“今”与“令”，“雨”与“两”，“千”与“干”，“这”与“道”，“杨州”与“扬州”，“鞭梢”与“鞭鞘”，还有改“段褚”为“段绪”，“宗罗候”为“宗罗喉”等。

有错大家可以到大唐吧留言指出，不过几分钟的事情。





三校说明


时间真如流水，距离初校完成已有半年之久。半年里，有吧友断断续续找出些错误，我一一修正后上传。这次的版本是“ztgam”兄从头到尾又修了一遍的，错字该不会过百了。在这里感谢他对大唐的热爱！

——2013年07月17日





四校说明


爱好大唐的朋友真的不少。近日，polariswong兄用TxtFormat把书又校了一遍，软件校对相对而言应该比人更靠谱些吧。在网络时代考验下的我们读书时还没甚感觉，毕竟网络小说动不动就四五百万字，不少都比大唐多，但一校对起来就会发现大唐真的太长啦，一个人很难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都花费在这样一本书上。当兴趣成为折磨，那就是一件憾事了。

月前将黄师的另一部著作《边荒传说》校正了一遍，虽说也是花费了两月工夫，但或许与它曾在大陆武侠版连载有关，这个版本本身错字就少，校正过程还是比较愉快的，在错误方面可以说比这版大唐还要少些。燕飞、刘裕、拓跋珪、向雨田、屠奉三等一干人物在大唐里似乎都能或多或少找到影子，对寇仲没能当上皇帝不满的读者可以看看这本书。

边荒吧不知道什么情况，分享的地址一直给度娘吞噬，所以在这里再发一遍：http://pan.baidu.com/share/link?shareid=218077389&uk=1864485680

另外友情提醒一下，因为有时心血来潮会打开《大唐》再找找错字，修改以后再上传，百度云盘的分享地址不变，所以建议读者朋友决定阅读时，最好下载最新版本。

——2013年10月18日





五校说明


近日，“ztgam”兄又校正了一遍。一晃就一年半过去了，没想到他还如此的热忱。此次就采用他的版本吧。

可能涉及侵权，原网盘分享的都不能再用了。如果有朋友还想继续读《边荒》的话，可以私信我，或者在大唐吧留下邮箱。

——2014年06月0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