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语惊四座


鞭鞘交击，发出一下清脆激响。

王薄长笑声中，左袖射出长达丈许的一截长鞭，似乎被对手的反震力撞得变成一条九弯十曲的长蛇，但波动的幅度大得不合常理；因为以他刚才表现出的功力，该可稳胜尉迟敬德一筹的。

反是这年轻高手的归藏鞭，像是气势如虹，回转绕至，恶龙般往敌手噬去。

变化倏生。

王薄迅往左移，细如人指的定世鞭以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高速，作螺旋形的前进，电光石火般一下子便把归藏鞭缠个结实，接往后疾退，不但避过鞭鞘的进击，还把对方的鞭子拉个笔直。

同一时间，另一条定世鞭从袖内钻出，先溜到地上，再窜往对手，到离敌双脚五尺许处时，有如毒蛇昂首吐舌般，电疾地朝尉迟敬德小腹戳去。那种把细软长鞭控制得像活了过来、随心所欲的境界，确教人叹为观止。

今趟连李世民都要脸色微变。王薄功力之高，实力之强，确是名不虚传。

尉迟敬德却是夷然不惧，闪电横移后仰，借着两鞭缠拉的力度，就以王薄为中心，陀螺般转了半个大圈，接着竟往王薄疾冲过去。

纠缠的两鞭立时生起不断扩大的波浪纹样。

王薄冷哼了一声。

他已借鞭子向对方攻出十多重内劲，震得敌人血气翻腾，但尉迟敬德内力之强，亦出他意料之外，使他心中萌生杀机。

假以时日，总有一天尉迟敬德会超越于他，成为新一代的鞭王。

右手定世鞭缩回袖内。

王薄坐马沉腰，定世鞭再次抖直，气贯鞭鞘，立时把尉迟敬德硬“推”回去。

正要催劲施展杀手时，尉迟敬德的归藏鞭随着急退的步势，倏地与他的鞭子分离，变回十多个鞭圈的握在手上，人刚好退到荣凤祥之旁。拱手施礼道：“王公的鞭法确是独步江湖，天下无出其右。敬德今晚获益匪浅，他日有成，实拜王公之赐。”

王薄暗叫可惜，表面只有装出豁达大度的模样，鞭收袖内，呵呵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王某老啦！”

彩声雷动中，荣凤祥摆出主人家的身份，殷勤侍候两人归席。侯希白却于此时到了外面的园子去。

此时荣姣姣、董淑妮等一众年轻小辈拥到荣凤祥那席处，向寿星公敬酒，欢腾热烈的气氛，代替了早先的鞭风掌影。

轮翻敬酒后，荣凤祥在一众小辈的簇拥下，往前两堂应酬去了。



郑石如仍隔着寇仲向尚秀芳表现他的才情，不过他确是博学多才，从讲唱文学如变文、经文、词文、诗、书、赋等到乐舞、百戏、酒令伎艺，以至乎曲词的创作，传奇的兴起，叙事诗的发展，随手拈来，均说得生动入微而有见地。

寇仲虽对他心存敌意，知他与阴癸派有密切的关系，亦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的识见可稳作白老夫子的师公，即是他寇仲太师公的级数。

而令他惊异的是尚秀芳在对答上一点不逊色于对方，显示出她在各方面的识见均不下于这“河南狂士”郑石如，又有意无意把问题带出，让席上各仕女参加讨论，令座上气氛更为炽烈。

寇仲却半句话都插不上口。

他特别留意白清儿的反应，发觉她对郑石如向尚秀芳的殷勤讨好不但没有妒忌，还不时助上一臂之力，使寇仲对他两人间的关系更感扑朔迷离。

郑淑明和云玉真都较少发言，只是不时拿俏目来瞧寇仲，看得他颇为不自在。

此时尚秀芳身旁一位叫凌伟的年轻公子，正畅论当时开始流行的“绮罗人物画”。

此子是北方米行社邑长凌谋的公子，他的老爹与荣凤祥同席，由此可见其地位身份。

行业性的结社，是商业发展的产品，同行业者多结成社邑、义邑、义社等自发性的民间组织，藉以壮大声势和影响力。同时协定统一价钱，避免恶性竞争。

像米、绢、帛、盐这类大社邑，组织更为严密，入社有一定的资格审定和手续，而一经入社，往往不许轻易退社，甚至有父死子继的规定。

能当上社长邑长者，除了出色当行外，还要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人缘够广。

没有这些社邑的支持，任何政权都难以站稳，像荣凤祥便是北方赌业的社长，连洛阳帮都要找他出来代上官龙作老大，可见他德望之高。

只听凌伟道：“前代仕女图，多为烈女或孝女，寓有教诫之意。现今仕女的绘画却不拘一格，游春、捣练、揽照、凭栏、下棋，甚至出浴都可入画。小弟曾慕西蜀‘川样美人’之名，亲往搜罗，喜得三画，无不画功精细，所采‘琴丝描’法，细劲有力，温软动人，使画中美女呼之欲出。秀芳小姐若明天有空，能到在下寒舍赏析，在下必倒履相迎。”

寇仲心中暗笑，看来郑石如遇上另一个公开追求者了。

这米行大豪之子生得仪容俊伟，风度翩翩，谈吐不俗。虽不及侯希白那级数，却是同一类型能轻易讨得女性欢心的男子。

不知是否因约了寇仲，尚秀芳对他的邀请毫不动心，黛眉轻蹙地“嗳哟”一声道：“凌公子真个客气和赏脸，不过要待我下趟到洛阳才行哩！”

郑石如不待凌伟有机会再下水磨功夫，笑道：“寇兄对‘绮罗人物’画又有甚么高见呢？”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寇仲身上，皆因自开始谈文论艺后，他便像变了个哑巴般，没作半声。

寇仲心内连郑石如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齐，心中此时只能想起侯希白笔下的扇面美女，却摆出从容不迫的神态，微笑道：“我对书画是门外汉，哪会有甚么卓论高见。只知好的画下笔必须像用刀般力求准确，不多一分，不少半毫，笔到像成，刻划入微，此番管见，谅要贻笑方家呢！”

尚秀芳动容道：“寇公子说这番话时，既透露出一种深刻的感情，又是见解独特，岂是外行人的说话。”

寇仲尚未来得及沾沾自喜，白清儿抿嘴一笑，娇声嗲气的道：“原来寇公子是画的大家，不知寇公子对用色方面又有甚么高见？”

寇仲心知肚明她是要助郑石如一臂之力，好让自己在尚秀芳面前出丑，而他连色彩用甚么材料制成或在绘画能起甚么作用，都一无所知。最糟是他唯一认识的只出自侯希白妙手绘成的美人画，却全是水墨作品，半点色彩都欠奉，简直评无可评，说无可说。

幸好若论急才，他却是一等一的高手，硬架不行，便来一招卸诀，故意肃容道：“只听清儿夫人这番话，便知夫人乃丹青高手，不知小弟有否猜错？”

白清儿微一愕然，哪想得到寇仲不但曾到过她的画室，还曾偷偷躲进她放画纸的大柜去，好一会儿才大惑不解道：“妾身确曾习画，却非是甚么高手，寇公子是凭哪一方面作出如此猜测？”

寇仲见连郑淑明都瞪大乌溜溜的眼睛瞧自己，心中好笑。先向尚秀芳和云玉真各赠一个灿烂的笑容，才好整以暇的道：“这道理是简单非常，就像爱好剑术的人，才会对如何用剑的窍诀生出兴趣。坦白说，我对甚么娘！噢！不是甚么娘，而是对绘画只止于欣赏而已。愚见以为，无须用色而生出色彩缤纷效果的画才是画道最高的意境，不信的话可请侯兄把他的摺扇打开来看看。哈！一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众人循他目光瞧去，果见侯希白潇洒的身形映入眼帘。



玲珑娇返回座位，凑近徐子陵低声道：“王公有话，待会儿荣老板敬酒回来时，我们立即离开。”

徐子陵点头表示知道，又把此事转告另一边的陈长林。

对面的邢漠飞正对他用神打量，此时微笑道：“为何小弟总觉秦兄有点儿眼熟？是否在哪里曾碰过面？”

徐子陵现在用的化名是秦节原，虽是信手拈来的名字，却以师妃暄的秦川为姓，事后想起也有些异样的感觉。

那两位吐谷浑美女莉安和花娜两对大眼睛亦不住朝他瞧来，看来是他那百中无一的英伟身型，即使欠上一张俊脸，也可令这对异族美女生出兴趣。

徐子陵如前运功改变嗓子，以微笑回报道：“说不定曾在某处街头与邢兄碰过头吧，那时尚未相识，所以现在才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邢漠飞哈哈笑道：“秦兄之言隐含深理，可见绝非平凡之辈。偏是小弟从未听过秦兄大名，此事确是奇怪。”

玲珑娇冷冷道：“中原地大人多，邢兄尚是初抵中原，未听过秦兄弟之名何奇之有？”

邢漠飞并没有因她的针锋相对露出不悦神色，从容道：“小弟来此之前，曾下过一番苦功，自问对中土各派名家高人所知颇详，所以才对秦兄生出好奇之心吧。只不知秦兄是属何派的高人？”

徐子陵淡淡道：“请恕小弟要卖个关子。此乃尚书大人的吩咐，请邢兄见谅。”

邢漠飞点头一笑，不再追问。



“什”！

侯希白的摺扇张开少许，露出一位跃然于扇上的美女图像，气清兰麝馥，肤润玉肌丰，虽只是水墨之作，但果如寇仲所言，不着半点颜色而自具五彩之艳。最难得是把美女那“身轻委回雪，罗薄透凝脂”的惊人美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又恰到好处。

尚秀芳“啊”的一声愕然道：“侯公子何时将妾身写到扇上去？秀芳蒲柳之姿，怕会污了公子的宝扇。”

谁都从尚秀芳的神情看出她被侯希白的画艺深深打动，而事实上席上男女亦无不为侯希白妙绝天下的画笔动容。

云玉真秀眸射出妒嫉的神色，但又无可奈何，打开始她便清楚侯希白这种到处“留情”的性情。

包括郑淑明和白清儿在内，各女都艳羡难禁。

独是寇仲则有解脱出来的感觉。

远是李秀宁，近则宋玉致，先后两次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感情打击，加上更曾与他有肉体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都在暗中算他害他，使得他对于所谓爱情心淡之极。故国色天香的尚秀芳虽似是对他青睐有加，他却提不起任何兴趣，反觉得是不必要的烦恼。

倘尚秀芳把目标转到侯希白身上，他只会高兴而不会妒忌失落。

郑石如却因横里杀出这么强劲的对手，一时慌了手脚，招架乏力。

侯希白收起摺扇，轻吟道：“粉胸绣臆谁家女，香拨星星共春语。芳姑娘有倾国倾城之色，颠倒众生之艺，希白拜服。”

此人文采风流，措词优雅，谁个女子不为之心动。

寇仲哈哈笑道：“小弟对绮罗画的认识，就是从侯兄扇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来。现在有侯兄在，各位就不用再听小弟的胡诌哩！”

尚秀芳白他一眼，心中奇怪，暗忖难道此人心胸广阔至全不会妒忌的境界。

她走遍大江南北，见惯众生之相。像寇仲这类有资格向她追求的男子，在她面前总是力求表现，设法压倒其他对手，像孔雀开屏般以博得她的垂注。

只有寇仲这特别的人是反其道而行，大力表扬其他人。

想到这里，侯希白予她的震撼，不由减弱几分。

此时宋鲁驾临，和众人打个招呼后，同寇仲道：“来！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寇仲赔罪后，随他步出侧门外的半廊处。

阵阵喧闹声，从前两堂的方向传来。宋鲁凭栏而立，凝望鱼池，沉声道：“你是否开罪了致致？”

寇仲苦笑道：“她可是走了哩？”

宋鲁点头道：“她连我的话都不听，就那么走了。”

寇仲深深叹气，说不出话来。

完了！

他和宋玉致是彻底的完了，再没有挽回的希望。却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自己。

宋鲁忽然道：“你有甚么打算？”

寇仲颓然道：“鲁叔指的是哪方面呢？”

宋鲁叹道：“我也有点弄不清楚，其实哪方面都行。我只想知道你心中究竟有甚么计划。刚才在席上，表面上各人都客客气气，其实敌意甚浓，话里有话。”

接着目光移到他脸上，沉声道：“你要小心王薄，适才他向王世充多次暗示你是个很有野心的人，手段卑劣。”

寇仲苦笑无言。

一旦卷入这争霸天下的洪流去，千种万样的烦恼危险亦随之而来，教人防不胜防。

宋鲁低声道：“你对起出‘杨公宝库’，究竟有多少成把握。照我看李世民对此正虎视眈眈，绝不容许你成功，免得破坏了目前对他有利的形势。”

寇仲只好道：“这仍是未知之数。唉！玉致走时，有说过些甚么呢？”

宋鲁道：“你该清楚她的性格，甚么事都只会藏在心内。她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说不定迟些她下了气，便会回心转意。”又拍拍他肩头道：“放手去干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幸好你是南方人，大家比较亲近一点。”

寇仲愕然道：“鲁叔的意思是……”

宋鲁目光落在鱼池旁的一丛牡丹花上，冷哼道：“北方‘虏姓’诸族，一直力图摧折我们南方血统和文化纯正的士族。杨坚之辈，虽争习南风，意图恢复我汉族王朝的正统，骨子里还不是胡人吗？假若你能以南人统治北方，我们宋家定会大力支持，你明白吗？”

寇仲精神大振道：“明白了！”

堂内人声喧沸。

荣凤祥终应酬回来了。





第02章 始料难及


车队开出大门。

寇仲等一众高手，都以马代车，与百多名近卫队形整齐的护王世充的马车，离开仍是热闹喧腾的荣府。

转入另一条大街时，为王世充作御者的徐子陵忽然勒马停车，众人奇怪时，车窗帘幕掀起，王世充探头出来道：“希夷兄，道长，寇小弟，请到车内说话。”

除了寇仲、徐子陵和欧阳希夷三个知情者外，其他人都大惑不解。

玲珑娇、陈长林和其他十多个高手，忙跃上两旁屋顶，以防止敌人趁此时机潜至。

车厢内真假王世充并排而坐。

寇仲三人在前后座位安顿好后，王世充低声道：“我要改变路线。”

可风道长愕然道：“那岂不是很多布置都用不上来？”

王世充道：“我忽然记起当年张良于博浪沙遣力士以巨石投掷始皇的马车，假若敌人重施故技，而掷巨石者乃晁公错、尤楚红、独孤峰、王伯当之流，而我则躲在暗格里，实在非常危险。”

寇仲装模作样的失声道：“那么我们示敌以弱之计，岂非尽付东流？”

可风也道：“敌人若要以铁锤重石一类施袭，必须要预知我们返回皇城的路线才成。”

欧阳希夷却道：“内奸难防，世充兄的话不无道理，如若世充兄真的出了事，那就不是示敌以弱，而是为敌所乘。”

王世充微笑道：“我们目标明显，敌人若要行刺，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改由天街经御道回皇城，由于路旁有树木阻隔，敌人只能采取近身行刺一法。就是如此决定吧！”

接着朝御座上的徐子陵唤道：“节原你到车里来，我有几句话要吩咐你。”

寇仲三人鱼贯下车，欧阳希夷故意把可风拉往一旁说话，阻挡他的视线，令他看不到脱下外袍露出与徐子陵同样装束，又戴上面具摇身变成“秦节原”的王世充登上御者的座位。

大队开出。

本是寂静的长街，充满马蹄和车轮磨擦的声音，那种风暴来前的压力，使众人都有呼吸沉重的感觉。

天上乌云重重，正酝酿另一场风雨。

徐子陵此时已应用从诸葛德威处学来的易容术，在假王世充的帮助下扮得有王世充五、六成模样，不过若非有发须掩饰，又是在夜晚黑暗之时，恐怕谁都可一眼看出破绽。

原先那个假王世充抖颤低声道：“我不想死，大爷。”

徐子陵拍拍他肩头道：“放心吧！我怎都会护着你的。”

心中叹一口气，躲进暗格内去。



领头一组二十人组成的骑队，终转上天街，徐徐开入御道。

玲珑娇策骑来到寇仲之旁，与他并骑前进，低声道：“这条路线妥当吗？敌人可轻易藏身树上进行刺杀。”

寇仲心中奇怪，此女这两天似对他态度大改，像这般主动找自己说话，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欣然笑道：“最怕是他们不来。”

顿了顿随口问道：“龟兹究竟在哪里？”

玲珑娇轻轻道：“为甚么想知道？”

寇仲低声道：“人杰地灵，龟兹能孕育出天下无双的乐舞和像姑娘那么美丽的女子，定然是一片非常美丽的土地，所以我寇仲才会动心打听。”

他巧妙地同时抬捧了龟兹国和玲珑娇，又把乐舞和人连起来说，故虽语带调侃的味儿，却没有露骨或突兀的感觉，使这冷若冰霜的美女也要照单全收后难以斥责。

玲珑娇俏脸微红，在前后灯笼火光的映照下益发美艳不可方物，默然半晌后低声应道：“你是真心那么想的吗？”

寇仲心中生出轻微悔意，暗忖胡女确有别于中原女子，坦白直接，若误会自己是爱上她，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果。不过这时已骑上虎背，难道告诉她自己只是顺口开河说来玩儿吗？

只好把心一横答道：“这当然是由衷之言。”

玲珑娇横了他娇媚的一眼，道：“你知道东突厥在哪里吗？”

寇仲点头道：“是否在长城之北？”

玲珑娇像变了个小女孩般雀跃道：“算你啦！东突厥之西便是西突厥、伊吾、高昌和龟兹。从洛阳去要经武威、张掖、敦煌、鄯善。到了且末后，还要往西北走上两个月，穿过一个大沙漠，就是我族人聚居的草原了。”

寇仲咋舌道：“原来这么远的。”

蓦地前方马嘶声起，整队人立时停下。

只见在前方二十丈许远处的暗黑里，隐然有一高大人影拦路而立。

众人一时都呆了，刺杀哪有这般明目张胆的。

要知王世充辖下的高手几乎全数集中在这里，更不要说还有过百名精锐近卫，除非对方有比这更强的兵力，否则恐怕连王世充的马车都未摸便要折兵损将而回。

那人不待这边的人喝问，发出一阵震耳长笑道：“王世充，你今天死定了！”

赫然是独孤阀主独孤峰的声音。

众人仍未来得及回应。独孤峰又暴喝一声，连续几个快速得教肉眼看不清楚的旋身，接着掷出一片旋转似黑云般的东西，刹那间越过二十多丈的距离，朝前头的卫队飞割而来。

金属破风的急啸声音响彻御道，在灯笼火把光的映照下，从独孤峰手上掷出的原来是一块直径达五尺的圆形大铁钹，锋沿处密布利齿，经他以特别手法掷出，画出一道美妙的弧线，以惊人的高速陀螺般急转而至。

独孤峰乃一阀之主，垂名江湖达四十年之久，如此蓄势而发下全力施为，加上圆钹本身旋转的特性和锋利的齿沿，实有无坚不摧和莫可抗御之势，即使宁道奇亲来，怕也不敢硬撄其锋。

独孤峰掷出圆钹后，立即往后飞退，皆因已气虚力竭，真元损耗极钜。

前方灯笼纷纷堕地。

众近卫慌忙滚下马背闪躲，恐慌的意念像涟漪般迅速蔓延，人人自危下马嘶人喊，四散避开。

光明忽被黑暗吞噬，更增兵凶战危的可怕感觉。

寇仲、欧阳希夷等哪想到敌人有此先声夺人的一招，一时间只有呆瞪圆钹由远而近急转飞来，朝马车飞割而至。

当圆钹离马尚有三丈距离，整队人有堕往地上的，有策马散避的，正溃不成军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以惊人的高速和骇人的准绳降落在疾飞的圆钹上，足尖点正圆钹核心处，像仙人腾云驾雾般乘旋钹飞来，令人叹为观止。

可风大喝道：“有刺客！”

欧阳希夷早腾身而起，希望能早上一步将对方截下。

寇仲担心的却是徐子陵，这刺客武功之高，可肯定在他和徐子陵之上，因为他便自知办不到对方现在所做的事，更知在来人抵达马车之前，没有人来得及拦截，人急智生下伏低身躯，朝车底喝道：“下面走！”

化作御者的王世充变成首当其冲，眼瞪瞪瞧对方驾钹而至，就要在马儿的上空掠过，自己的手下正以各种姿态闪躲的当儿，急旋的圆钹已带敌人以弧形的进攻曲线，朝他脸门割至。

若对方是以直线前进，凭他的功力，怎都可在半空截人而不用理会圆钹，可是弧形的进攻路线却是最难捉摸的，而此人几可肯定是有资格作宁道奇对手之一的晁公错，使他终于放弃了这念头，弹离座位，滚往地面，狼狈之极。

“蓬”！

圆钹在各人眼睁睁下摧枯拉朽的破入车厢顶下半尺许处，把车厢顶轻松地随钹铲掉，变成个恶形恶状的露天车厢。

四匹拉车的骏马先是受惊人立而起，接着颈折堕地，立毙当场。

刺客弹高少许，一个空翻，变成头下脚上，炮弹般投进车厢内，半眼都不看正伏在厢尾地板抖颤的假王世充，双掌齐出，重击在暗格所在之处。

代王世充躲在暗格内的徐子陵，骤闻惊呼马嘶，已知不妥，刚要推板钻出去，寇仲的警告已震耳响起。

换了是其他人，怎都会犹豫一下，但他和寇仲自少便混在一起，同生共死，默契之佳，敢夸天下无双。寇仲的吼叫仍是余音萦耳，他早运功震碎车底，堕跌倒道的石板地上，往横滚开。

“轰”！

整个车底寸寸碎裂，假王世充和座位全往下堕，厢壁却夷然无损。

徐子陵心叫侥幸，假若自己避迟刹那，不全身骨碎肉裂而亡才是怪事。

尚未来得及腾身弹起，那可怕的刺客显然知道他从车底溜走，硬是撞破向徐子陵那边的厢壁，狂击而至。

此时割去车顶的圆钹仍去势不止，在两匹受惊人立而起的战马颈项间掠过，登时血光迸现，两头可怜的无辜骏马，颓然倾倒，马上的近卫亦掀跌堕地。

马车后王世充方面的人除了四散躲避外，再无他法，更不要说对付敌人。

徐子陵滚往的方向，有陈长林和六、七个高手护驾，他们并不知道王世充已被徐子陵李代桃僵，还以为王世充知机从车底溜出，见刺客破壁追击，同时跃下马来，往敌迎去。

岂知那人冲过来时，故意带起漫空木碎，像骤雨般朝他们激溅过来，无不含有强大气劲，与施放暗器毫无分别。

由于灯笼熄灭，加上夜深星暗，众人到现在只知对方是一身黑衣劲装，至于卖相如何，却没有人能看得清楚，倍添其神秘不可测的骇人感觉。

寇仲、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等一众高手这时已腾空而至，但在时间上却落后少许。只能瞧陈长林等受漫天花雨般的碎木暗器所阻，刺客已飞临仍在地上滚动的徐子陵上方，双掌下按。

狂如暴风的劲气像一堵墙般压下，声势骇人至极。

身当其锋的徐子陵在刹那间已从敌人应变的速度，攻击力的持恒等各方面判断出自己至少还差对方一筹。

现在唯一反攻之法，就是在险中行险，以奇制敌。

冷喝一声，弹起一半的身体凭快速的真气转换，反升为堕，双掌闪电拍出，与敌人结结实实四掌硬拼一记。

他终于看到对方的容貌身形。

这个黑袍刺客身材魁梧而略见发胖，肚子胀鼓鼓的，头秃而下颔厚实，指掌粗壮逾常。本该是杀气腾腾的凌厉目光却给洁白如雪的一把美须与长而下垂至眼角的花白眉毛淡化了。若非那对成一缝像刀刃般冷冰冰的眼神，此人确有仙翁下凡的气度。

“蓬”！

气劲交击。

徐子陵舍螺旋劲不用，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先天气劲明似全力出手，实则却暗留一半，便与这个名震海南的宗师级前辈高手对了一招。

“哗”！

徐子陵喷出鲜血，被震得后脑猛朝背底下的青石地撞去。

晁公错亦给他反震之力，抛掷往后，脸上首次露出惊异之色。

不过他的手仍不闲着，左手连连隔空遥劈，把正欲扑过来施援的陈长林等再次迫退开去，更有两人应掌堕地，爬不起来，确有威霸不可一世之态。

此时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与一众高手，已来至破烂马车的上空，欲要下扑时，上方呼啸之声狂作，以百计的树叶利刃般漫空激射而下，令人有无从躲闪之叹。

隐约中四、五道黑影随叶雨从天而降。

功力较次者无奈下只好舞起刀网剑罩，尽力封架。

只有寇仲、欧阳希夷、可风、玲珑娇四人凭护体真气，增速朝晁公错掠去，好赶在他续施杀手之前加以拦截。

“砰”！青石碎裂。

徐子陵背脊贴地，再喷出一蓬鲜血。

他的伤势有大半是装出来的。

晁公错的掌劲虽然凌厉，可是他亦非弱者，当气劲侵脉而入时，便以本身真气带得对方的气劲从双肘透出，撞在背脊下的青石地上，不但化去对方能断脉摧魂的掌力，还反托起身体，免去了硬撞在石地之殃。其巧妙玄奥之处，保证连晁公错都难以明白。只有他和寇仲两个懂得《长生诀》者，才有此奇技。

晁公错倏地又往他飘至。

众人所有交手过招，全在暗黑中进行，此时眼睛已不大发挥作用，靠的全是高手异乎常人的超凡感觉，凶险处更不待言。

早先堕往地上扮成“秦节原”的王世充此时才贴地窜起，悄悄蹑往晁公错后背，意图抽冷子给他来一记重的。

“当”！

操纵了整个局面的圆钹终于掉在地上。

“叮”！

寇仲的井中月架住从上激刺而来的一剑，立即心叫不妙，原来敌人运劲巧妙至极点，竟暗藏绞扯牵引的力道，带得他往横移开，便像自己硬要改变方向般，痛失阻截晁公错的良机。

如此剑法，实是耸人听闻。

接着剑风大作，敌人竟能凌空换势，衔尾追来。

独孤凤的娇声传入耳内道：“还我二叔命来！”

寇仲大喝道：“杀独孤霸者，沈落雁是也。看刀！”

井中月头也不回反手后击，正中独孤凤刺剑背，“当”的一声震得独孤凤往后飘去，而他也加速去势，射往御道。

徐子陵既已代王世充达到“被伤”的目的，现在唯一该做的事，就是保的他的小命，以免弄假成真。

敌人行刺计划之周详，晁公错的厉害，无不在意想之外，使他们以如此强劲的实力，仍完全陷在被动捱打之局，实始料所不及。

目下只要他寇仲能挡晁公错一下子，让己方人马能重整阵脚，便可大功告成了。

想到这里，寇仲甩手掷出井中月，像一道闪电般朝晁公错投去。

在独孤凤截上寇仲的当儿，王伯当的双尖软矛，尤楚红的碧玉杖，分别凌空截玲珑娇和欧阳希夷。

谁都明白能否杀死徐子陵假扮的王世充，争的就是这刹那的光景。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两兄弟则投往陈长林那边去，使晁公错可全力搏杀他们以为是王世充的徐子陵。

一时兵刃交击和喊杀之声，震彻御道。

众卫惊魂甫定，个个奋不顾身的朝晁公错和徐子陵的方向杀去。

“笃”的一声闷鸣，欧阳希夷始终功力稍逊尤楚红一筹，被她扫得反跌往后，而这独孤阀的第一高手，身形像鬼魅般闪了一下，便像天降煞星般落往马车头处，碧玉杖扫得冲来的近卫血肉横飞，不住有人抛飞倒地。

玲珑娇亦架不住王伯当使得出神入化的双尖软矛，仗过人的轻功，回旋飞往远处，使王伯当能脱身从容迎向从车尾方向涌来的亲兵。

只有可风在全无阻滞的情况下，安然落在从地上弹起的徐子陵之侧。

在这种暗黑中，加上形势混乱，连他都看不出徐子陵是冒牌货色。

晁公错已迫至十步之内，白须扬起，双手化作漫天掌影，狂风暴雨般往徐子陵攻至。

“叮”！

晁公错身子一晃，又不知使了记甚么手法，使闪电般射来的井中月不但改变了方向，还朝从后欺至的真王世充当胸射去，连消带打，不愧天下有数的武学大师。

徐子陵则是心中叫苦。

现在虽以己方为众，敌人为寡，但他却只能孤军作战，没有人可施援手。

他一边是破顶马车，另一边是分隔马道和御道的大树，前后两方却均被敌人封锁，令己方的人一时难以来援。

晁公错的狂劲掌风，冰寒似雪，将他完全笼罩其中，根本无从躲闪，剩下只有凭真功夫硬拼一途。

若敌方只有晁公错一人，他怎也可支撑一段不短的时间，最糟是有居心不良的可风在旁，而他又势不能对他先下手为强，以致功亏一篑。

任他智比天高，此时也有一筹莫展之叹。

可风忽地闪到他后方去，还大喝道：“世充兄退后！”

徐子陵不惊反喜，往后疾退。





第03章 棋差一着


王世充正要从后偷袭，哪知晁公错闪了一闪，寇仲的井中月竟增速朝他疾射而至，避已不及，冷哼一声，运剑挡格。

“当”！

王世充整个人给井中月的沉雄内劲撞得后退三步，暗袭之梦成空，还虎口剧痛。始知晁公错不但没有化去寇仲原本的劲力，还加注进自己的真气，变成两人联手来对付他王世充般，使他一时再无力攻敌。

※※

“啪”！

可风一掌拍在徐子陵背上，还阴恻恻的道：“世充兄你中计哩！”

徐子陵立即像断线风筝般朝晁公错踉跄跌去。

对于体内真气的应用，徐子陵已成了专家，明知可风会趁此千载一时之机暗算自己，怎会为他所乘。唯一担心的只是对方是否使用利器。

当可风能摧心裂肺的掌劲送入背心时，他的真气早凝聚背心，螺旋不休。敌气侵体的刹那，他在半点不出反震内劲的情况下，以己身真气包容敌劲，送往涌泉穴，再往地面去。

道上青石砖在无声无息中随他的踏足不断龟裂破碎，而于黑暗的掩护下，两个巨敌的注意力也全集中在他这假王世充的身上，竟连晁公错都觉察不到他在暗玩的手段。

徐子陵猛地跃起。

晁公错哪想得到对手在连连受创下仍有此余力，收回左手，化右掌为拳，沉腰坐马，冲拳隔空打去。

“蓬”！

徐子陵应拳上抛，今趟真的喷出一口鲜血，五脏翻腾，经脉欲裂。

寇仲像从黑暗中钻出来般，横空而至，把徐子陵抱个结实，再续掠往御道旁，伸脚点中大树，在晁公错腾空而至前，往反方向投去。

晁公错大喝道：“得手了！”

包括可风在内，众刺客立即撤走。

整个刺杀过程，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快如惊雷疾电，劲风吹叶。



灯笼光亮起，地上人马死伤处处，一片劫后的灾场情况。

寇仲抱徐子陵落往破车之旁，王世充、欧阳希夷、玲珑娇、王玄应、王玄恕、陈长林等围拢过来。

徐子陵仍在寇仲怀抱中装伤不起。

寇仲喝道：“立即召援，救人要紧！”

紧急烟花讯号箭冲天而起，在上空爆起一朵血红的光花。

风吹叶摇，大雨将临，灯晃影动。

欧阳希夷蹲低向徐子陵关心地问道：“伤势如何？”

陈长林等此时才察觉这个王世充是假货，心中大定。

另一个假王世充则被两名亲兵从碎木烂椅堆内扶起，双脚仍不住发颤。

徐子陵犹有余悸道：“晁公错确是厉害，差点便要了我的小命。”

真王世充喜道：“今趟成功了！我们立即回皇城去。”

寇仲做戏做到底，把徐子陵抱起来，道：“王公受伤极重，我们立即回皇城去，死者暂留原地，其他……噢……”

众人同时生出警觉，但已来不及应变。

原先伏在地上的一名伤者，竟从地上弹起，以鬼魅般的快速身法，闪到仍戴面具的真王世充背后，运拳狂击。

此人的身手绝不会在晁公错之下。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失声叫道：“李密！”

王世充连闪躲的时间也没有，勉力功聚后背。

“蓬”！

王世充狂喷鲜血，身子前仆时，李密已发出一阵震耳狂笑，腾空斜起，并以他浑厚柔和声音道：“世充兄好生保重。”

由于事起突然，剧变横生，兼之这弄假成真，从喜转悲的变化太令人难以接受，众人瞧长发飘飘、魁壮如天神的李密没进灯火不到的暗黑高空去，仿如置身在一个永不会苏醒过来的噩梦中。

徐子陵首先从寇仲怀中弹起，一把抱住王世充扑下来的身体，顾不得王世充狂喷而出的鲜血遍脸，《长生诀》的疗伤圣气先护住他的心脉，再源源不绝输进脸上已无半点血色的王世充经脉内去。

寇仲亦探手按在王世充背心处，剧震道：“任恩他们是李密杀的。”

只有徐子陵才明白寇仲的意思，因他从王世充现在受的拳伤，认出与任恩等人致命的创伤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玄应、王玄恕父子同心，扑过来呼天抢地的哭道：“爹！”

欧阳希夷把两人拦住，叫道：“世充兄！”

王世充在两人真气输入下，微睁眼帘，辛苦地道：“我还死不了！”

寇仲沉声道：“我们须立即避入皇城，然后全力攻打皇宫，教独孤峰动弹不得。”

“哗啦啦”！

停了半天的大雨，又再开始降临人间。

王玄应颤声道：“爹已受了重伤，不若我们立即离城，到偃师避上一段时间，待爹……”

王世充剧烈咳嗽起来，不住吐出鲜血，好一会儿才道：“回皇城去，一切听寇仲的吩咐。”

言罢闭上眼睛，再说不出话来。

众人如堕冰窖，心儿齐往下沉，茫不知雨打身上。

啼声骤响，众人惊弓之鸟，吓了一跳时，才发觉来者是杨公卿。

寇仲一把抱起王世充，向假王世充喝道：“还不上马，今次你真是尚书大人了！”

言罢抱着王世充飞身跃上附近的一匹马上，带头朝皇城驰去。

谁都想不到这将计就计之策，竟会功亏一篑，落至弄假成真的凄惨下场。



皇城皇宫杀声震天，擂石、箭矢之声连绵整夜，王世充的部队冒雨强攻，到天明时才停歇下来，双方均死伤惨重，但由于王世充兵力占优，对攻城策略又准备充足，仍以王世充一方居于优势。

寇仲、徐子陵、杨公卿三人身疲力累地回到守卫森严的尚书府，欧阳希夷、王玄应、王玄恕、玲珑娇、王弘烈、王行本、陈长林等正聚在大堂里，人人神情沮丧，愁眉不展。

欧阳希夷是最冷静的一个，长身而起道：“情况如何？”

杨公卿冷哼道：“我有把握在十天内攻破皇城，把杨侗等人杀个鸡犬不留。”接着低声问道：“大人情况如何？”

王玄恕低声应道：“爹仍是昏迷不醒，但该没有生命之虞。”

王玄应紧张地问道：“为何停止攻城呢？”

杨公卿瞧了寇仲一眼道：“这是寇兄弟的意思，此时必须示敌以弱，否则李密便不会中计起兵来攻打洛阳。”

王玄应、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同时色变。

王玄应失声骇然道：“现在还要来甚么示敌以弱之计吗？”戟指戳向寇仲道：“爹弄至现在这情况，全是你一手做成。现在我们必须从速攻入皇宫，控制全城，否则人人均要死无葬身之地。”

欧阳希夷皱眉道：“应贤侄冷静一点，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世充兄命在，我们便不算一败涂地。”

王玄恕也向乃兄道：“爹吩咐过我们须听寇大哥的话呢！”

杨公卿移到王玄应之旁，搭他的肩头劝道：“寇兄弟的方法深合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兵法要旨。现在我们唯一反败为胜之法，就一边以那个冒牌货稳定军心，另一边则依照原定的计划，诱李密来攻，否则再无反败为胜之策。”

王玄应不住急速喘气，却没有再说话。

寇仲正容道：“洛阳城交由郎奉和宋蒙秋两位将军主外，玄应兄等则留守皇城，王公的安危便要辛苦希夷公和长林兄你们了。”

王弘烈愕然道：“你们两位要到哪里去？”

杨公卿肃容道：“今晚我们秘密带假冒者离城到偃师去，与李密一决雌雄，如若我们战败，你们就带尚书大人有多远走多远吧！”



寇仲和徐子陵避进无人的偏厅，同时颓然坐下。

寇仲露出心力交瘁的表情，苦笑道：“我们终是棋差一着，败在李密这奸鬼手上。其实此事早有前车可鉴，当年李密暗算翟让，便曾扮了一趟死尸，今次只是重施故技吧！”

徐子陵叹道：“我们的思虑真不够缜密，这么重要的事，李密怎会不亲自出手。而事实上李密亲自参与亦并非无迹可寻，当日沈落雁刺杀独孤霸，必定另有高手在旁协助，而此人能高明至令我和老跋当时都觉察不到，说不定就是李密本人。”

寇仲狠狠一拳打在椅几上，自责道：“李密出手屠杀青蛇帮的人，实已露出了破绽，我们仍蠢得以为下手的是晁公错，试问沈落雁怎使得动晁公错去干这种杀鸡焉用牛刀的事。只因李密恨我们入骨，才会痛施杀手。”

徐子陵冷然道：“任恩帮主和他众位兄弟这笔血账，我定会向李密讨回来。”

寇仲坐直虎躯，点头道：“除宇文化及外，李密已成了我们两兄弟最要除去的奸人，哼！李密虽是算无遗策，怎都低估了我们《长生诀》与《和氏璧》合起来的疗伤圣气竟可保住王世充的命。只要他死不了，而李密却以为他死了，我们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

徐子陵苦笑道：“现在恐怕已是谣言满天飞，若军心动摇，这场仗不用打也要输个一塌糊涂。”

寇仲道：“目下的情况和当日竟陵之战有点儿相似，分别在王世充仍然活着。幸好我手上有翟娇这张皇牌，使王世充和他的一众大将知道必须倚赖我来求胜。”

足音响起，两人停止对话。

虚行之推门而入，在寇仲旁边坐下低声道：“王玄应刚才和杨公卿、郎奉、欧阳希夷三人吵了一场，说寇爷的示敌以弱之计已令他爹受了重伤，所以再不能让你胡为，支持他的有郎奉、王弘烈和王行本。反是王玄恕力言王世充曾亲口指示要听寇爷的话。”

寇仲现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表情，道：“蠢人就是蠢人，永远都改变不了。此事不难解决，只要把王世充弄醒过来，这老狐狸在权衡利害下，定会做出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虚行之道：“但眼前却有一严重危机，不易解决。”

两人吓了一跳，齐问道：“甚么危机？”

虚行之双目射出深思的神色，道：“若我是独孤峰，便将王世充遇袭身亡的消息广为传播，同时暗命与他们有联系的洛阳工商领袖借问候来探视王世充的情况，那时推辞既不是，不推辞更不是，该如何应付才好呢？”

两人倒没想到此点，都眉头大皱。

现时他们最佳的优势，自是希望李密以为王世充死了，只是拿个冒牌货出来充撑场面，于是领军西来，好一举攻下洛阳城。

假若洛阳各界领袖闻讯而至，那劣质冒牌货不用说上三句话便可给对方看出破绽，那时定以为王世充真的死了。消息传出，王世充手下大军将不战自溃，而投机者更会改而支持杨侗和独孤阀的一方。东都一旦不保，失去后援，还陷入两面受敌的劣境，不全军覆没才是天下奇闻。

如若托病不见，则后果相同。独孤峰大可以明指现能四处活生生走动的“王世充”是冒充的，在有心人的眼光下，当然亦很容易看出真假。

此事确是煞费思量。

怎样才可两全其美，既能稳定军心。又可示敌以弱。

两人早疲不能兴的脑袋更额外多了个痛症。

虚行之沉声道：“只要能办到一件事，行之便有个一举三得的方法。”

两人精神大振，一举两得，已是合乎理想，何况是三得。

徐子陵道：“要办到甚么事呢？”

虚行之道：“只要能令王世充坐起来撑上半刻钟，我的计策便可施展。”

寇仲和徐子陵颓然以对，前者苦笑道：“除非我以真气源源不绝送进他的体内，那保证他可以像个没事人似的，皆因奇经八脉畅通无阻。不过我总不能按他背心去接见人，那只会弄巧成拙。”

虚行之大喜道：“这样就成了，此事包在我身上。见人的事分三个部分，首先是接见所有幕僚级以上的手下，令他们知道这只是诱敌之计，虽伤而不重。第二部分是见洛阳来问好的有头脸人物，令他们只敢继续持观望态度。这两个部分时间上不可长过一刻钟，那就不易露出马脚了。”

两人仍是一头雾水，但因知虚行之智计过人，又生出希望。

徐子陵道：“这最多只是两得，可同时稳定军心和民心，第三得又是甚么呢？”

虚行之胸有成竹道：“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王世充不躲在静室疗伤，反强撑出来见客，必是自知返魂乏术，故强撑见客以发挥稳定人心的作用。况且这般长时间见客，只会伤上加伤，李密不立即率兵西来，才是怪事。”

两人拍案叫绝。

当虚行之把行事的所有细节清楚道出时，寇仲奋然起立，道：“今趟有救了！即使武侯复生，怕亦只能想出此计。”





第04章 害生于恩


王世充的脸上添上了少许血色，接着缓缓睁眼，扫视了肃立榻旁的徐子陵、王玄应、王玄恕、欧阳希夷、郎奉、宋蒙秋、杨公卿、玲珑娇等诸人一眼，叹道：“我还死不了。”

接着坐在床中的身体略往后仰，向正以掌心贴他后背的寇仲道：“现在形势如何？”

寇仲低声答道：“形势大好！”

王玄应失声道：“爹伤成这样子，还说形势大好？”

今趟连欧阳希夷都觉得寇仲的话过份得变成讽刺。

岂知王世充干咳两声后，点头道：“幸好有你的长生之气，使我反凶为吉，只要有一个或半个月的功夫，我必可完全复元。哈！能以我的伤换取李密的王国，这事划算得很。”

听到王世充这番语，连王玄应难看的脸色都缓和下来。

王世充忽道：“计将安出？”

寇仲淡淡道：“凿穿墙后，王公便可见客了！”

除了他的好兄弟外，众人均愕然以对。

陈长林来到徐子陵旁，低声道：“成了！”



后堂已成禁地，不但门窗紧闭，所有出入口都由王世充的亲信近卫把守。

徐子陵早调好精神，面壁盘膝坐在高凳上，右手穿出仅容一手通过在壁上凿出来的小洞，再透过椅背另一个小洞，按在靠墙而坐的王世充背上，真气缓缓送出，像桥梁般把这在洛阳最有权势的人物所有受伤闭塞的经脉接连起来，好让他支撑去应付即将来临的场面。

陈长林和玲珑娇则在把徐子陵遮闭妥当的屏风外为他护法。

这正是虚行之精心构思瞒天过海的妙计。

前厅的王世充发出一声重浊的呼吸声，接着背脊挺起，呼吸从细弱转为悠长均匀。

不片刻后步声响起，至少有三十多人进入前厅，都是驻在东都王世充手下大军中的高级将领。

施礼和问安之声陆续不断。

郎奉的声音响起道：“诸位请起！”

嗡嗡声中，众将纷纷起立。

王世充干咳一声道：“今天本丞召唤各位前来，实有天大好消息相告，胜利已然在望，其中情况，请杨大将军为各位解说。”

杨公卿立刻奋然道：“诱敌之计大功告成，现在李密以为尚书大人遇袭重伤，性命垂危，其实受伤者是另有其人。今晚尚书大人将亲赴偃师督军应战，教李密来得而去不得。”

王世充哈哈笑道：“这里以郎奉将军为主，宋蒙秋将军与玄应、玄恕三人为副，尔等须严守军令，不得松懈。异日本丞凯旋归来，荡平叛贼后，乃论功行赏。”

众将轰然应喏，意态昂扬。

此时徐子陵已难以支持下去，幸好宋蒙秋吩咐了众将须紧守王世充伤势的秘密后，众将随即离开。

徐子陵忙收回右手，改由陪在王世充旁的寇仲输气以保住王世充的精神。

欧阳希夷的声音传来道：“世充兄感觉如何？只要再见一批人后，世充兄就可返回后堂休息了！”

此时步声再起，徐子陵深吸一口气后，再把手穿墙过椅，按在王世充背上。



徐子陵盘膝厢房榻上，吐纳冥坐，寇仲推门而入，满脸倦容、放弃一切似的躺到地上去，摊开四肢呻吟道：“知否这世上最难应付的是甚么东西，就是人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在勾心斗角，损人利己。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坏事发生。”

徐子陵没有半点反应，不片刻寇仲已沉沉睡去。

大雨早在半个时辰前停下，但天上仍是乌云疾走，令人感到倾盆大雨可在任何时刻再施威肆虐。

到虚行之和欧阳希夷来找他们时，寇仲才惊醒过来，茫然坐起。

欧阳希夷讶道：“为何要睡在地上？”

寇仲伸个懒腰道：“这叫吸取地气。”

再弹起来道：“外面形势如何？”

欧阳希夷坐下道：“杨侗先后发动了两次反攻，试探我方的军心士气，落得损兵折将而回。照我看他们除非有外援，否则应是坐以待毙的死局。”

寇仲和虚行之分别在他左右两旁坐下，前者笑道：“这叫作茧自缚，就算去了王公，换来的只会是李密，我真不明白独孤峰打的是甚么主意？”

徐子陵睁眼先和欧阳希夷打个招呼，才道：“这该叫始料不及才对。原本他们想借助李密之力，趁王公往偃师之际，取得洛阳的控制权，岂料事机不密，才被王公及时赶回来，于是阵脚大乱，被李密乘虚而入。”

虚行之截入道：“沈落雁、晁公错等人今早离开洛阳，照看瓦岗军已如离弦之箭，势在必发。”

寇仲大喜道：“李密啊！任你其奸似鬼，也要喝我寇仲的洗脚水。”又犹有余悸道：“不过昨夜确是险至极点，差些便永世不能翻身。”

欧阳希夷狠狠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可风竟是这种卑劣小人。”

虚行之沉吟道：“老君观究竟是和李密还是与独孤峰勾结？此点相当重要。”

寇仲分析道：“该是与李密有关系才对。老君观的主持既是老妖道辟尘，说不定会学祝玉妍般买重李密的注，假若有朝一日李密当上皇帝，辟尘的邪支道派便可成为国教，压下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的佛门正宗。哼！辟尘打的确是如意算盘，不过我要教他偷鸡不着反蚀一把米。”

欧阳希夷喟然叹道：“想不到李耳的传人，竟出了这种害世的奸邪，真恨不得可立即杀上翠云峰，替天行道。”

此时有下人来报，宋鲁要见寇仲。

寇仲正有事想求宋鲁帮手，闻言欣然去了。



宋鲁和寇仲在偏厅坐下，婢子退出后，前者低声道：“王世充是否危在旦夕？”

寇仲凑过去道：“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想复元嘛！怕至少要十来天光景。”

宋鲁皱眉道：“怎会这么疏忽的？”

寇仲不敢瞒他，扼要地把整个过程道出，然后道：“李密的劲力能摧心裂脉，非常霸道。幸好当时小陵及时接住他，配合王世充本身的护体真气，把入侵的拳劲化去七、八成，否则恐怕王世充早一命呜呼。”

宋鲁道：“李密的‘地煞拳’在江湖上相当有名，故而他对自己的武功也是信心十足。在这种心态下，他将绝对想不到你们练自《长生诀》的真气竟有回天之力。难怪沈落雁等人连逗留多一会儿以观变的兴趣都没有，趁今早人心惶惶、大批城民涌往城外避难之际，也坐船走了。”

寇仲笑道：“若非我肯放他们走，他们也不是那么可以说走便走。今晚我将赶赴偃师，鲁叔行止如何？”

宋鲁道：“现在北方应是大战连场之局，我们留在这里也没有甚么作用，待会儿我便从陆路南下，你有甚么说话要我交待的。”

他说得虽是轻描淡写，但显然是他要表明对宋阀的立场。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中一阵失落，好一会儿才道：“我寇仲是否能有资格争夺天下，全要看是否可起出宝藏，否则纵然起事亦只能作个小贼头。现在仿似是空口说白话，言之过早。”

宋鲁捻须微笑道：“若人人像你般须找到宝藏才起义，杨广便仍可安然坐于他的皇座上了！”

寇仲苦笑道：“这叫今时不同往日，那时普天同怨，只要有人走出振臂疾呼，便可聚众起事；又或本身是隋室当权大将，亦可要兵有兵，要财有财。刻下割据之局已成，若要人为你卖命，必须有独特之处以吸引人。江湖不是谣传若能取得‘杨公宝库’便可得天下吗？这正是我这穷鬼最需要的东西。”

宋鲁点头道：“只听你这番话，便知小仲你明白人心，此乃争天下的首要条件。放心吧！只要你能干出一番成绩，我们宋家定会全力支持。哼！若教胡人得天下，我们汉人还有容身之所吗？”

寇仲知他指的是声势日大的李阀。

李家这关陇贵族，一向积极与鲜卑等于南北朝时入侵的贵族联姻，以扩大政治、军事实力；而南方像宋家那类士族，则婚娅自保，不尚冠冕，以保持血统及文化的纯正。故南北互相猜忌，实是在所难免。

在北方胡汉通婚，乃是常事。像“虏姓”诸族，如元、长孙、宇文等都在政治、军事上至为活跃。王世充要声讨的杨侗近臣元文都，与位列李世民天策府上将之一的长孙无忌均非汉人。自然令宋阀猜疑排斥。【校者按：尉迟敬德也不是汉人】

若非有这种微妙的情势，宋缺也不会许下若李密能攻陷洛阳，就把宋玉致许给李天凡的联盟协议，皆因王世充也是胡人。

但显然寇仲这新崛起的南人，比李密更合宋阀的心意。

寇仲点头道：“小子有一事相托，恐怕只有鲁叔才可办得妥当。”

宋鲁欣然道：“不要高捧我了！我瞧着你从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子，变成天下武林推崇的后起高手，便像看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般，有甚么须帮手的话，随便说出来。”

寇仲心中一阵感动，好半晌才道：“小子想鲁叔去与飞马牧场场主商秀珣传递一个重要信息。”

接着详尽地解释刘武周和萧铣的奸谋，沉声道：“鲁叔务要把情况向商场主说个一清二楚，若去的是别人，她如生出怀疑就误事了。”

宋鲁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事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道：“若能幸胜李密，我和小陵会到江都看看如何应付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鲁叔可告诉商场主，我会另派一个叫虚行之的人去向她报告形势，这人她也认识的。”

宋鲁沉吟片刻，冷哼道：“萧铣这家伙真可恶，借我们牵制林士弘，自己则经略大江以北的重镇，不过朱粲岂会任他向北扩展？”

寇仲记起自号“迦楼罗王”的朱粲，自己还曾在巴陵城码头处误中副车的与他武功高强的女儿“毒蛛”朱媚交过手。顺口问道：“朱粲近况如何？”

宋鲁道：“此人手段凶残，极不得人心。不过手下儿郎达十万之众，却是不可轻视。最近与三大寇连场火拼，虽稳占上风，但也无法扩展势力。若你能把他手下兵将降服过来，再以仁道管治他的土地，配合飞马牧场的精锐战士和竟陵的余众，乃可大有作为。”

寇仲听得两眼放光，点头道：“鲁叔此言极是，果然姜是老的辣。”

宋鲁哑然失笑道：“此事是知易行难，但若能除掉朱粲这大害，本身已是天大好事，可令你声威远传，民心归服。那时顺势荡平为祸至烈的三大寇，再配合我们宋家的岭南军，天下至少有四分一落进你的袋子去。”

寇仲奋然道：“只要起出‘杨公宝库’，这一切便不难实现，到时鲁叔须领兵来助我。”

此时有近卫来报，有客求见。

寇仲正在兴头上，哪有兴趣见任何人，不耐烦的喝道：“我现在没空，唉！来的是甚么人？”

近卫答道：“他自称为秦川，说寇爷定肯见他的。”

寇仲失声道：“是她！”



寇仲步入小厅，扮作儒生的师妃暄默默坐在一角，容色恬静，澄明清澈的目光瞧寇仲的来临，似连他最微细的举动都不肯放过。

她的仙驾像有种能把所处之地转化作仙境圣地的异力，平凡的小厅亦因她的存在而沾上超尘脱俗的气氛。

寇仲来到她右旁坐下，双方只隔了个小几，微笑道：“师仙子是否把我寇仲和徐子陵掉乱了，心中想找小陵，却一时错口报了小弟的贱名。”

师妃暄芳心涌起异样的感受。

自离开师门踏足尘世后，尚是初次有人敢向她调侃说笑。

在她的绝世仙姿之前，谁不为她超凡的气度所慑，惶恐不及地怕有失态之举，致召她的轻视。

师妃暄淡淡道：“寇兄定是天生爱说笑玩世不恭之人，妃暄此来是专诚拜访，想请教几个问题，而妃暄更非是甚么仙子。”

寇仲轻松地靠到椅背去，舒出一口气，油然道：“若要有问有答，师仙子最好找李家小子世民，小弟或会令妃暄失望。”

师妃暄黛眉轻蹙地奇道：“寇兄尚未知妃暄欲问何事，为何已严阵以待，满怀敌意？”

寇仲苦笑道：“因为我怕仙子你想给小弟一个表面看似公平、其实却绝不公平的机会，看看我寇仲是否像李小子般乃统治天下的人才。一旦证实你心中的定见后，以后就算全力助李小子来对付我也可无愧于心了。”

师妃暄微笑道：“寇兄才思之迅捷，实妃暄生平仅见，难怪能在此乱世中叱吒风云。不过请恕妃暄愚鲁，寇兄凭甚么说我心中早有成见，认为寇兄及不上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这根本不是成见，而是事实。现在小弟才是刚起步，对如何治好国家仍一窍不通，只会给你问得哑口无言，落得尴尬收场。所以情愿不答，尚可留点神秘感给仙子你想象一下，想来也会……嘻嘻，想想小弟为何如此狂妄。”

师妃暄没好气的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过只是这点，已没有多少人可及得上你。但既是如此，寇兄何不选出心中明主，助他一统天下，以解万民之困？”

寇仲冷哼道：“我寇仲岂是肯作人随从跟班之辈。乱世争雄是一套，一统后治天下则是另外一套。你若要问，不若问我如何可得天下吧！其他说来仍是言之过早。”

师妃暄兴趣盎然的道：“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妃暄此来并不是要与寇兄谈论治国之道。现在寇兄既主动提出，妃暄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想请教凭你现下的情况，如何能在群雄割据局面已成的形势中，脱颖而出？”

寇仲潇洒地耸肩道：“我是见步行步，若事不可为，便返扬州开间小菜馆。嘿！我和小陵的厨艺都是出色当行，若仙子路过敝馆，我们便弄两道小斋菜与你。哈！我根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仙子以后再不须为小弟费神，你若欢喜便去助李小子好了！”

师妃暄“噗哧”娇笑，其娇姿美态瞧得寇仲目瞪口呆时，始油然道：“姜太公得黄帝《阴符》之谋，演《六韬》之略，辅武王灭商立国。苏秦得鬼谷子之法，以合纵之术游说诸侯而挂六国相印。大汉张良精研《素书》、《三略》，为刘邦平定天下。现在寇兄所得的《长生诀》虽是道家瑰宝，可使寇兄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的行列，却与争天下、治天下没有任何关系。既是如此，何不早点引退，啸傲江湖，使盛名永垂，岂非胜过卷入政治权力永无休止的争斗中。”

寇仲苦笑道：“难怪你会欣赏徐子陵那家伙，因为你后来的几句话，正是给他最好的写照。否则若他肯全力助我，我肯定不会以开菜馆收场。”

以师妃暄恬淡无为的修养，也不由黛眉轻蹙地苦恼道：“你若再顾左右而言他，妃暄只好告辞而去，更不再视你为一个可交谈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实上我对你是非常爱慕。只不过心知肚明终有一天你会与我拔剑相向，才苦苦压下心内真正的感受。现在小弟知错哩，仙子请随便下问，小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师妃暄自出道以来，还是首次有年轻男子向她明宣爱意，偏又知这宣爱者只是信口开河，不尽不实。本应心中不悦，不知为何却发觉很难真的恼怪他。而这亦正是寇仲无人能及之处，即使敌人也很难恨他。

自寇仲踏入此厅后，两人便一直针锋相对。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给对手掌握到他的弱点破绽。以师妃暄的智慧，对他亦要生出无从入手的感觉。

其实寇仲亦是有苦自己知。

若论识见词锋，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这清丽如仙女下凡的绝世娇娆。而她摆明是要来劝自己在一是辅助明主，一是退出争斗，二者中选择其一。

假设自己是在理屈词穷的形势下严词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会结下这个谁都不愿招惹的美丽劲敌。所以只能以旁门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态度，教她只能大发娇嗔，但又不会真的与他反目成仇。

其中微妙处，确是难以言喻。

师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后，嘴角逸出一丝仅可觉察的微笑，淡淡道：“好吧！道、德、仁、义、礼五者究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来？”

寇仲闻之愕然，心叫厉害。

他本意是想把她气走，岂知她不但毫不动怒，还开出空泛抽象的题目来考较他，目的自是要他自暴其丑。

这等若迫他出招，再在其中寻找破绽，动摇他争天下的信心。

假如自己仍采先前言词飘忽的方法，只会令她心生鄙视。

再次苦笑道：“这像是科举场中的题目，仙子你可否问些较和现实有关的问题？例如如何做个好皇帝？如何荡平天下群雄？如何令万民生活幸福？诸如此类。小弟出身市井，自问比之高门大阀出身的公子哥儿，更懂回答最后那条问题。但若要我去应科举试，保证连榜尾都不会入。”

师妃暄瞿然动容，她精擅观人于微，听出这番话确是寇仲的肺腑之言。

而他巧妙地拿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较，令她感到如若以这种方式选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等若能高中科举的，并不代表可以做一个万民爱戴的官儿。当然她自问非是只从别人的答话便作出定论那么草率，而是通过长期的观察来判断。

就在这超凡脱俗的美女以为寇仲不会答她的问题时，寇仲却正容道：“仙子所提出这道、德、仁、义、礼，实五者为一体也。嘻！小弟有说错吗？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万物所应遵循的法则；道立后而德成，能坚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说。仁义则是发自内心的行为，来自恻隐惠他之心。至于礼嘛？则是以前四者为根基发展出来所有凡人都须遵从的规，以维护人与人间的伦理道德仁义的关系。”

这番话本是鲁妙子兵法书第01章《开宗明义》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须先明白天人之道，其词曰：“天人之道未尝不相为用，古之圣贤皆尽心焉。尧钦若昊天，舜齐七政，禹叙九畴，文王以八卦陈天道，周公定四时尽阴阳。孔子欲无有，老聃建之以常无有。兵道至此则鬼神变化，皆不逃吾术，况于征战争雄之法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放天有仁、义、礼、智、信五德，见之者昌，弃之者败。”【校者按：化自黄石公《素书》】

寇仲聪明绝世，从而发挥，成为自己的理论。

师妃暄再次动容道：“寇兄这番话微言大义，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请问寇兄一句，寇兄是为一己之私，还是抱着为万民请命之心，道出这番话来？”

寇仲洒然笑道：“若否认不是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违道德；但只为己而不为人，就是欠仁义。所以都说道德仁义，本为一体哩！”

师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这真小人没办法，因他的答案如说是为万民的幸福而去争天下，她便可由此入手，说动他以万民的利益为依归，去干最该做的事。

寇仲又道：“至于何者为先，谁该为后，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则他便可放弃一己之私，来助我寇仲一统天下了，对吗？”

师妃暄皱眉道：“寇兄这番话不无少许道理，但却是远离实际，更难令妃暄心服。而这亦是问题所在，就是以寇兄现时的实力功绩，如何可以服众？徒使天下更增纷乱而已，于寇兄和万民均有害无利。”

连寇仲自己也要承认，师妃暄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说客。不过说到底，她并不认为他寇仲能干出甚么事来，只是怕他起出传说中的“杨公宝库”，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变数罢了！

师妃暄出乎意料外的盈盈而起，美目深注的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火生于木，祸发必克；奸生于国，时动必溃。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妃暄言至此已尽，有缘再与寇兄相见吧！”

说罢飘然去了。





第05章 军情第一


王世充坐在床上，精神明显较今早好了些，但眼神仍是没精打采，环视立在床旁众人一遍后，道：“今趟出征，实关乎到我们的成败大局。老夫不能亲身参与，乃生平最大憾事。”

杨公卿忙道：“大人请放心，臣下得玄恕公子和寇兄弟左右为辅，必不负大人所托，当教李密一败涂地，永不能翻身。待大人康复后，便可再次率领臣下南征北讨，一统天下。”

王世充沉吟道：“我们和李渊虽一在关西，一在关东，但却形势相似。我们受李密牵制，无法西进；他则要时时应付陇右的薛举父子。所以现在双方都是要与时争竞，看看谁能先一步巩固实力，平定近患，才有机会成不世之功业。”

寇仲尚是首次听王世充论及自己的处境。心知肚明王世充现在无法不倚重他，故才让他得闻此等机密事。

此时榻旁除他外惟有王玄应、王玄恕、杨公卿、郎奉、宋蒙秋五人，可见这非是一般的会议可比。

王世充叹道：“薛举此人出身富贵之家，一向爱结交朋友，挥金如土。这种纨绔子弟，除非一直顺风顺水，否则若逢挫折，便难以坚持下去。一旦投降，李渊会立即实力大增，所以我们须抢在这情况发生之前，攻打关中。因而与李密此战，必须速战速决，否则胜了也等于败了。”

寇仲不由对王世充刮目相看，只从这番分析，便显示出他确是精通兵法、高瞻远瞩的人。

王玄应道：“但薛举之子薛仁杲骁勇善战，似不该是肯认输投降的人。”

王世充急速地喘两口气，寇仲又再输给他一注真气后，才回复精神，沉声道：“可惜他的对手却是智勇双全的李世民，除非李世民死了，否则他父子终难逃兵败投降的厄运。”

杨公卿点头道：“薛举的起兵，只是适逢其会，水到渠成。不像大人或李渊般本为大将，起义前已转战天下；又或如李密、杜伏威、窦建德般地盘是打回来的。当年他因家财丰厚，在金城买得个校尉的小官来当，大业十三年时，陇右盗起，金城令郝瑗募兵数千，交他统率剿匪，岂知他就凭这支军队起家，开仓济贫，自立为王。兼之地处西疆，附近再无对手，若他起兵之地是关东而非关西，怕早给人兼并了，所以大人所言甚是。”

王世充道：“今晚你们东赴偃师，千万不要张扬，公卿你负责执掌帅印虎符，统领全军，以玄恕为副帅，小仲为军师，三人务要衷诚合作，利用李密对我们轻视之心，予他迎头痛击；若能胜之，定要乘胜追击，如能再下洛口、虎牢两镇，李密大势去矣，剩下只有战死或投降两途，天下就是我王世充囊中之物。”

他愈说愈兴奋，又咳嗽起来。

郎奉劝道：“大人的指示，我们定会切实执行。大人不如休息一会儿再说吧！”

王世充辛苦地道：“淑妮嫁入关中之事，你们照原定计划进行，小仲对此可有异议？”

寇仲见各人瞧自己，大感尴尬，忙道：“一切依王公吩咐。”



寇仲回到大堂，徐子陵正和陈长林聊天，见寇仲到来，徐子陵欣然道：“原来长林兄来自南海郡，家族累世经营海上贸易，听他一席话，真胜于行万里路，很多地方的奇风异俗，包保你没有听过呢。”

寇仲暗叫惭愧，他和陈长林说的话加起来都不够十句。忙打趣道：“陈兄不是老晁的亲戚吧！大家都是南海人哩！”

陈长林显是不苟言笑的人，答道：“寇兄误会了！南海指的是我国南面的大海，沿岸有十多个郡，我们的南海郡和海南派的珠崖郡隔了足有二十多天的船程。”

寇仲坐到陈长林另一边，道：“大海外究竟有些甚么地方？当年在扬州，便常有外国商船驶来，那些人的样子和衣服都很奇怪的。”

陈长林道：“我家就是和波斯人及大食人做生意。”

寇仲忍不住问道：“陈兄为何不留在南海郡发外来财，却万水千山跑到这里来？”

陈长林双目射出仇恨火，沉声道：“若非迫不得已，谁想离乡别井？此事一言难尽，寇兄请见谅。”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与沈法兴有关？”

陈长林剧震道：“寇兄真厉害，一猜便中。虽非直接有关，但沈纶是他之子，他实难辞其咎。”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沈纶对陈兄做了甚么伤天害理的事？”

陈长林叹了一口气道：“沈纶害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报，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寇仲正要说话，近卫来报：“一切准备就绪，两位大爷请动驾！”



十二艘战船，鱼贯驶出洛阳城，沿洛水朝偃师驶去，由于是顺流东放，故船速极高，一泻多里。

从洛阳至偃师这截水道，途中两岸制高处均置有哨站，监察水道的情况，在安全上绝无问题。

除杨公卿、王玄恕外，同行的尚有玲珑娇，专责探听敌情。

这位龟兹美女登船后便避入舱房，连晚饭都要给她端进房内。

徐子陵亦没有兴致应酬杨公卿，躲在室内静修。

饭后，杨公卿担忧地道：“李密最善用诈兵，往往到与他开战时，才知中计，寇兄弟可有甚么妙计应对。”

寇仲微笑道：“今趟倒要看谁的诈术高明一点。现在我们首要之务，就是侦知李密主力大军驻扎的确实地点，始可从容定计。我已约好翟娇派人到偃师会我，到时便可清楚把握李密的虚实，亡李密者，实翟让之女也。”

王玄恕不解道：“可风妖道既知翟娇的事，自然会提醒李密，一个不好，我们说不定会反中他奸计。”

杨公卿也点头同意。

寇仲哈哈笑道：“问题是连老子我都不知道李密手下瓦岗军的旧将中，谁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李密最好就怀疑每一个旧将，弄得人人自危。那时李密一旦吃了败仗，保证立即人心涣散，瓦岗军四分五裂，使李密再无卷土重来的本钱。”

顿了一顿，一字接着一字地狠狠道：“所以我们只需大胜一场，李密将永无翻身的机会。”

王玄恕双目露出崇慕神色，道：“寇大哥对任何事都另有一套高明看法的。”

杨公卿仍未释然，道：“我们的总兵力只有二万人，虽说全是来自旧隋久经战阵的精锐，但比起李密号称数十万之众的大军，无论他的兵力于童山与宇文化及交锋之役如何折损，终仍远胜我们。他或者输不起这一仗，但我们却比他更输不起。所以必须使他无法用诈，方有胜算。”

寇仲好整以暇道：“这方面大将军可以绝对放心，翟娇手下中有个叫宣永的人，此人精于兵法，又因以前曾长期追随翟让，现在又与仍暗里忠于翟让的瓦岗兵将一直有联系，故对瓦岗军的动静了若指掌，保证李密摆摆屁股，向左向右都瞒不过我们。嘻！这两天大家都忙坏了，不如趁早回房休息，因到偃师后可能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哩！”



寇仲推门而入，颓然曲肱横卧于正在床上打坐的徐子陵之旁，两脚仍然触地，吁出一口气道：“你以前不总是躺着练功的吗？为何现在却要学人盘膝打坐，难道比边睡边练更写意？”

徐子陵微睁眼帘，道：“你又受到甚么委屈，一肚怨气的样子。”

寇仲苦笑道：“委屈倒没有，只不过是担心罢了！到现在我才知道纵使李密在童山之战折损甚钜，兵力仍远在我们之上。这场仗可能重演竟陵与老爹之役！而我还要想尽方法摆出必胜的高姿态去安慰别人，这个军师真不易当。”

徐子陵微笑道：“兵书不是有说兵贵精而不贵多吗？且激战之后，李密手下骁将锐卒必多死伤，战士心怠。而我军则是孤注一掷，志在死战。彼消此长下，只要策略得宜，避重击轻，将可胜券稳握。”

寇仲苦笑道：“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上趟的应付刺杀我本以为十拿九稳，怎知到头来仍是棋差一着，被李密所乘。由示敌以弱变成为敌所弱，若非有虚行之的妙计，这场仗也不用打了。”

徐子陵双目倏地睁大，射出熠熠奇芒，沉声道：“这场仗我们一定会赢的，因为李密会以为王世充伤重难起，故军心散乱，士无斗志，而心存轻视。在现今的情势下，杜伏威和沈法兴的联军随时可攻袭江都，沿宇文化骨的旧路北上，窦建德则意图南下，李阀亦要应付西面薛举父子的大军，李密能否及时夺得洛阳，实争胜天下的关键。所以李密欲得洛阳之心，比镬上的蚂蚁还要焦灼难熬。这就是那遁去的一，明白吗？”

寇仲猛地坐起，奋然道：“说得好！但倘若李密断我军回东都之路，另以精兵傍河西出以逼东都，那时我们又该怎么办？”

徐子陵淡然道：“李密怎还有这种耐性？那时我们只要稳守偃师，再拖李密的后腿，并截断他的补给路线，加上洛阳又是天下有名易守难攻的坚城，久战之下，只会令他惨胜后的大军更无心恋战。故我可以肯定他除非不来，否则定是要一战立威以振士气的策略，再乘势一举夺取东都。”

寇仲拍床叫道：“有见地！”

猛地坐起，沉吟道：“希望翟娇不会令我失望，让李密的奇兵变成凡兵，那我们便可以避重就轻，大破战无不胜的瓦岗军了。”

大力一拍徐子陵的宽肩赞道：“兄弟！还是你行！”

徐子陵淡然道：“你根本没有静下来的时间，有遗漏是必然的事。”

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你这句话实是当头棒喝，记否当日在竟陵城头，我们面对老爹攻城的大军时，我曾悟出超脱生死成败，把整个战场当作一个棋盘的心法吗？棋手若要胜，必须谋定后动，牵对方的鼻子走。现在李密看似占了先着，但局却是由我们布的，只看他如何入局。”

徐子陵沉声道：“沈落雁最擅探听军情。不要忘了我们从她家偷出来那本名册，在各地均有她的眼线。”

寇仲色变道：“那怎办才好？”

徐子陵一字一字地缓缓道：“你若要以奇兵去对李密的奇兵，就千万不要动用王世充的一兵一卒，只有翟娇和她的人才可以成为奇兵。”

寇仲剧震道：“好小子！真有你的。不过听翟娇口气，现在肯追随她的只有宣永的数百名手下，如何可对抗李密的大军。”

徐子陵笑道：“你这小子整蛊做怪的哄我说话，我才不信你没有法子。”

寇仲尴尬道：“你该知我最爱听你的分析，兵法有云最紧要虚张声势，在战场上人心惶惶，连爹娘的名字都会紧张得忘记了。故若正面交锋，数百人可能连对方半条毫毛都拔不到；但烧烧他的后营粮仓，却是绰绰有裕余。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翟娇啊！今趟你能否为父报仇，就看你是否争气哩！”



翌日战船抵达偃师城外的码头，寇仲和徐子陵两人戴上面具，扮成普通兵卒，混进城内。

他们脱掉军服，露出底下的行脚商贩装束，便依约定找寻翟娇方面留下的暗记，半个时辰后在城东一所民房见到宣永。

寇仲讶道：“想不到是宣兄亲临，形势如何？”

宣永把他们迎进屋内，坐好后道：“李密现正在金墉不断集结军力，看来随时会进军偃师，寇爷的诱敌之计已生出效用。”

寇仲大喜道：“今趟我要这老小子来得而去不得也。”

徐子陵沉声道：“不要欢喜得那么早。”

宣永点头道：“徐爷所言甚是。李密显是知道有小姐窥伺在旁，故不但城禁森严，不准随便出入城门，且在城外广设哨岗，防止探子观望，令我们和城内的眼线通信困难，此事颇为头痛。”

寇仲皱眉道：“李密现时情况如何？”

宣永道：“李密击破宇文化及后，其劲兵良马多死，士卒疲病，人心厌战。故必须从各地调来质素远逊的兵员，因此虽仍有十万之众，却是良莠不齐，外强中干。”

寇仲欣然道：“既是如此，假若能趁他疲军南下，阵脚未稳时，挥兵强攻，再以奇兵突袭其后防，令李密腹背受敌，如此李密必将不战自溃，一败涂地。”

宣永叹道：“问题是李密擅用诈兵，若我们摸不准他的行军路线，舍其主力大军而误中副车，反会踏进他布下的陷阱，那时就轮到我们遭殃。”

徐子陵道：“宣兄似乎对探听敌方军情，没有甚么把握哩！”

宣永道：“李密得知小姐之事后，对所有曾与大龙头有密切关系的将领都生出疑心，不让他们参与这次军事行动，更将他们调守其他地方。现在李密肯信任的，只有沈落雁、徐世绩、魏征、裴仁基、王伯当、单雄信、程知节、陈智略、樊文超等人，使我们无从入手。”

寇仲狠骂道：“真想立即去把可风妖道宰了。”

徐子陵道：“宣兄难道真个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宣永微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李密只能提防与大龙头有关系的几个领兵大将，却难以尽去军内大龙头的旧部，他们虽没资格参与李密的机密军事会议，却能从其兵员的调遣中见微知著，提供我们珍贵情报。”

徐子陵不解道：“宣兄刚才不是说很难与城内通消息吗？”

宣永道：“确是如此。一向我们都用信鸽又或把书信藏在瓶内从暗渠送往城外，但由于徐世绩派人密切监察，令我们不敢再依老方法进行。不过总有人须到城外办事，便可把书信藏在指定地点，再由我们去拿到手来，否则岂非有负两位爷儿所托。”

寇仲赞赏道：“宣兄定曾在这方面花了很多精神和心力。”

宣永露出一个何足挂齿的洒脱表情。道：“首先我们知道了李密的大军分成四师，三师分别驻于城外的三个木寨，每师约有二万人，大多是训练未足的新兵和老弱之辈。只有驻于城内的四万人才是随李密打天下的精兵，由程知节、徐世绩、裴仁基作统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精神大振。

前者目射奇光道：“哈！李密又想重施故技了！这三师六万兵只能作个幌子，真正攻打偃师的肯定是这支四万人的劲旅。”

宣永点头道：“现在决胜的关键，就在于我们能否把握这四万人的行踪。以往李密每趟与人交战，都凭准确情报，于敌人意想不到中以奇兵突袭。又或采诱敌之法，佯败退往某处时，突然以伏兵反击，佯败之军则掉头反噬，张须陀就是这么给他吃掉的。”

寇仲肃容道：“这事要托付小姐和宣兄身上，不过千万小心，沈落雁这婆娘诡计多端，绝不好惹。”

宣永点头答应，旋又苦笑道：“另一个问题是沈落雁对你们的举动亦是了如指掌，使你们难以使诈，一旦正面交锋下，真个胜败难料。”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神，压低声音道：“这就要靠小姐和宣兄了，只有你们这支人马可成李密无法掌握的奇兵，若能教李密方面误以为是王世充的另一支秘密部队，将可动摇敌人的信心，加速他们的败亡。”

宣永一呆道：“但我们只有区区二百之众，唔！我明白了！两位爷儿果是胆大包天的人，宣永佩服。”

寇仲总结道：“现在致胜之道，惟在准确的军情，我们静候宣兄的佳音。”

宣永道：“寇爷可否给我弄张通行证，出入也方便点。”

寇仲长身而起道：“我不但要给你弄通行证，还要带你去和守城的兵将打个招呼，必要时你可直接来见我，以免贻误军情。”





第06章 营中学法


杨公卿把地图摊开桌上，只见洛水横贯正中，上方接近图顶处是与洛水并行横流的黄河。东都洛阳以一涂黑了的方格作代表，置于洛水西端处，往东依次是偃师、洛口、虎牢和荥阳，后两者分别在泛水和索水之旁，由黄河把洛、泛、索三条河流连接在一起。

围桌而观的寇仲、徐子陵、王玄恕、玲珑娇四人都很用心研究。

时间紧迫，敌人大军随时压境而来，没人敢掉以轻心。

寇仲指位于东都和偃师之间稍北处代表城池的标致道：“李密的军队就是集结在此处，李密确是老奸巨猾，因为从金墉城发军，无论进攻东都或偃师，路程都相差不大，使人难以捉摸他会攻打何处，又或是兵分两路。”

王玄恕道：“这正是爹要驻重兵于偃师的原因，若李密竟敢兵逼东都，我们在偃师部队便可使他陷于腹背受敌的窘境，同时更可威胁到东面虎牢、洛口的安全。”

杨公卿道：“所以偃师若失，东都便完全失去了东面的据点，李密更不用顾虑后防和补给的问题，可全力攻打东都。所以能否保偃师，实乃成败的关键。”

玲珑娇重提寇仲的猜测，道：“若他兵分二路，再配合独孤阀的内应，以攻击洛阳为主，包围偃师为副，我们该如何应付？”

杨公卿断言道：“假若宣永的情报无误，李密绝对没有能力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势，兼且独孤阀和杨侗现在能多保皇宫两天，已相当不错，纵想里应外合，亦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指望尚书大人与李密两败俱伤，怎会蠢得引狼入室，所以我并不担心东都。”

徐子陵指向横过金墉城北面长达百里的一道山脉道：“这是甚么山？”

杨公卿道：“这就是邙山，可风的老君观就是此山其中一座名叫翠云峰的山巅之处。”

寇仲道：“李密确狡猾，金墉城背靠邙山，故没有后顾之忧。若我们进军金墉，他便可在山内暗伏奇兵，杀我们一个意想不及。”

杨公卿道：“非但如此，若需弃守金墉，他可穿过邙山，渡过大河，退守河北的重镇河阳，那亦是李密前线大军和后援补给的后勤基地。在战略上，这布局是无懈可击的。所以倘若李密不主动来攻，我们根本拿他没法。若妄然进攻洛口，给他从金墉出兵攻破偃师，我们的远征军便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

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对敌我双方的形势有了深入的理解，始明白地理环境在战争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杨公卿叹道：“所以我对寇小兄示敌以弱的诱敌之计是全力支持的，否则若让李密傍河西出以逼东都，引我们从偃师发军，而他立即折返金墉，那时我们只能退回偃师，如此数次，我们将被他牵鼻子走，疲于奔命，不败才是奇事。”

寇仲正是早知李密有此妙策，才想出示弱诱敌之计，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王世充真差点会掉命。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们苦守偃师，凭李密现时实力，究竟有没有法子攻破城池呢？”

杨公卿傲然道：“李密的伤疲之兵能有多大作为？只要城内有足够的粮草，我便包保可把城守住，不教瓦岗贼众得逞。”

寇仲哈哈笑道：“有大将军这番话，立时引得小弟计上心头，就让我们来一招请君烧粮的妙计。”

王玄恕恍然道：“这确是诱敌的上上之计。我们可把假粮草运往浮桥南岸的军营，摆出刻日进军洛口的姿态，假若敌人认为成功烧掉粮草，便会立即起兵南来，是否这样呢？”

寇仲摇头道：“二公子仍差一样没有猜对，就是我们要让他烧真粮草，只要留下够十日的粮草便成了。”

除了徐子陵外，三人都愕然以对。

寇仲成竹在胸的道：“只有真的让他烧掉粮草，才可骗过李密和沈落雁。这也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之法，让下面的人下了决死之心，才可一战定得江山。”

杨公卿深吸一口气道：“这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豪情勃涌的奋然道：“不行险，如何可击败百战百胜的蒲山公李密？正因没有人猜到我们会这么胆大包天，所以才会中计。只要击败李密南下的主力军，单雄信那批老弱残兵还有甚么作为。那时我们兵分两路，一取金墉，一逼洛口，粮草可再从东都源源送来，不用担心给人截断补给哩！”

杨公卿脸色乍晴乍暗，显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东都自顾不暇，若李密采取堵截之法，我们势将成为孤军，早晚会因粮草不继而失陷。既是如此，不若诱李密速来决战，那时我们起码有一个致胜机会。”

王玄恕脸无血色的提醒各人道：“但只有一个机会。”

杨公卿仰首望上屋梁，好一会儿才道：“旧朝之时，尚书大人每次与李密交战，均非输在军力，而是败在战略之上。今次我们兵力及不上对方，唯一方法便是倚赖战略，好吧！我就陪寇仲和李密赌一手，看看老天究竟站在哪一方。”

王玄恕急速地喘了两口气，以渲泄紧张的心情，问寇仲道：“玄恕是负责保护粮草和营仓的，究竟此事该以何种方式进行？是故意张扬还是……”

寇仲笑道：“唱曲必须唱全套，演舞也要演全套，如此观者才认为你没有欺场。对吗？”

最后那句却是向盯他的玲珑娇说的，后者俏脸微红，垂下头去。

自表示过有点欢喜寇仲后，她便很易因他而霞生玉颊。

王玄恕点头道：“玄恕明白了。唉！此计若非出自军师之口，玄恕必会大力反对。”

徐子陵道：“此事不但要多缜密，便有多噼啪去进行；还要在城内严格执行城防军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门。除非有大将军的批准，否则将兵均须留在营内候命，晚上更实施城禁。”

杨公卿点头道：“理该如此，粮食移离仓库后，即改以其他假货充数。我将把二万部队陆续调往河南的木寨，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

寇仲接口道：“还要派箭手在城墙站岗，如有信鸽一类的飞禽想飞往城外，便把它射下来，更要防止有人借通往城外的渠道送出消息，如此才能使人入信。”

杨公卿笑道：“你不怕真的把消息完全截断吗？”

寇仲苦笑道：“我是怕李密连我们的余粮都烧掉，那就糟糕之极了！”



寇仲和徐子陵回复本来面目，策马出城，沿洛河朝浮桥的方向缓行。

日正西沉，对岸营地灯火点点，炊烟四起，表面虽似宁静和平，但内里却蕴含山雨欲来前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笑语道：“阴癸派似乎忽然消声匿迹，不知是否想坐山观虎斗呢？”

徐子陵深吸一口带河水气味的清新空气，纵目遥望对岸远处林木苍郁，叠翠层峦的峻岭丛山。

洛水过了偃师的河段，下游曲折迂回，青山连绵，岸旁树木蔚然深秀，山花怒绽，三十多艘泊岸的战船仿如图画中的点缀物。

寇仲又道：“很久没有听过秦叔宝的消息，不知他仍否为李密效力，不要一个错手把他也杀了。”

徐子陵终于有了反应，道：“沈落雁很清楚秦叔宝是个怎样的人，更知道他和我们的关系，所以绝不会让他参与这场战役，仲少大可放心。”

两人来至浮桥处，勒马停下，让一队五十多辆的骡车渡桥。

由于浮桥有一定的负重限制，故每次只能让一辆骡车通过。

浮桥的两边均设高起达十丈的望台，上有哨兵箭手站岗，以监察戒备。

寇仲低声道：“若李密按兵不动，又不派人来烧粮仓，我们索性只留五千人在偃师，其他人悉数分水陆两路往攻洛口，趁洛口兵力薄弱，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城；然后再从容返回偃师，拖住李密的后腿。李密退，我们便固守洛口，这正是李密胜宇文化骨的方法。”

当时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北攻黎阳，徐世绩弃守黎阳西保仓城，而李密则以二万步骑兵屯于清淇。宇文化及占领黎阳后，分兵包围仓城。李密遂与徐世绩遥相呼应，深沟高垒避而不战。不过若宇文化及攻仓城，李密就从清淇出兵攻他后方，形成对峙之局。直至宇文化及粮尽，才以先诈和后反击之法，败宇文化及于童山。

寇仲的方法不是行不通，但却必须做到两件事，首先就是要荡平杨侗的禁卫军，使东都安定下来；其次须切断金墉和河阳的补给线，其中尤以后者难以办到，否则最多也是对峙之局。若待到李密恢复元气，情势便更不妙。

徐子陵怎会不知寇仲患得患失的心情，断然道：“放心吧！李密一定会来的。而且快得出乎你意料之外。因为他认定自己真的重创了王世充，而东都则乱成一团，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寇仲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情，竟陵之役只是适逢其会，时间上根本不容你去想。但今趟却是正正式式谋定后动，调车遣将的对垒沙场。如若输了，就算幸保小命，但亦会信心尽丧，以后都不用再出来混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说来好听，大多数人兵败后都一蹶不振，而今次我们更是输不起。若李密胜了，天下就变成两李之争，其他人只能靠边站。”

徐子陵叹道：“担心有他娘的屁用。我们本是一无所有，最多不外打回原形。正如老杨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例如忽然来场雷雨，说不定便可将形势完全改变，战场上实在有太多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因素。”

寇仲默然片刻，见车队已安然渡河，遂与徐子陵拍马登桥，道：“你觉得尚秀芳这美人儿如何呢？”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你尚有心情去想女人。”

寇仲笑道：“这就叫做调剂，她本在席间私下约了我去找她，岂知王世充被刺受伤，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竟把她忘了。”

徐子陵像有感而发的道：“忘了最好。自坐船离洛阳那一刻开始，所有在洛阳发生的人与事，都像给抛在后方，变成很遥远和模糊的事物。大战迫在眉睫之际，我连素姐也不敢想。唉！想来又于事何补？”

浮桥已尽，两人朝木寨大门驰去，沿途挤满车马兵员，但在沉重的战争压力下，不但没有人谈笑喧哗，更罕见笑脸。

寇仲轻轻道：“不是连师妃暄都置诸脑后吧？”

徐子陵叹道：“师妃暄确是使人难以忘怀的奇女子，不过除了也把她忘掉外，还有甚么方法？”

寇仲奇道：“陵爷少有这么坦白的。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她昨天来找过我，劝我退出纷争，给我乱扯一通的气走了。唉！她确是可迷死任何男人，但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儿，弄得小弟也可能患上与你相同的单思症，这叫有祸同当吧！”

徐子陵失笑道：“去你的娘！”

寇仲失声道：“我的娘不是你的娘吗？”

此时两人驰入兵寨，门禁森严，未经检查的车辆均不准进入。守门的兵卫见到两人，都态度恭敬，显示出两人在他们心中崇高的地位。



他们在营中与杨公卿和王玄恕共膳，玲珑娇则去了侦察敌情。

席间寇仲趁机向杨公卿请教各种军事问题。

徐子陵亦好奇心起，问道：“我们在南方时，曾见杜伏威强征乡农入伍，极不人道，东都的大军又是怎样来的？”

杨公卿啜一口热茶，道：“自秦开始，直至南北朝，一直以征兵之法为主，间有募兵，只是辅助之用。所谓征兵，就是成年男子均须入伍，无事时服役若干年，有事时则上战场。但自西魏开始，推行府兵制，平时在家生产，农闲时训练武事。每年要到京师或边地戍卫一月，战时上战场，战罢归家，武器、装备、粮食都要自备。”

王玄恕叹道：“杨广征战连年，使战士长期远戍，令他们难以忍受，不是开小差逃亡，便是叛乱作反，所以爹改采募兵制。在这时势中，只要粮饷充足，自有勇力者肯卖命，远胜征兵之制。尤其是亲卫兵队，更必须要视之作为终身事业，并甘于高薪厚禄的正规职业军人，否则将成多而无当或尾大不掉的局面。”

寇仲不解道：“凭东都的财力，为何招募的军队反不及李密的人多势众？只要变卖些杨广遗下来的珍宝，不是可多召大批人马吗？”

杨公卿笑道：“你没有听过凡兵务精不务多吗？李密以数十万大军，极尽阴谋诡计，又趁宇文化及缺粮，仍只落得个惨胜的结局，便知精兵的重要性。古圣有云：‘兵愈多者力愈弱，饷愈多者国愈贫。’尚书大人正是深明此理，如若无休止地增兵，只会造成冗兵丛集的局面，弄至生产荒废，民不聊生。”

顿了顿续道：“人多是没有用的，还要看装备粮饷是否配合得来。所以募兵宜严加选择，淘汰冗赘，以质取胜。李世民之所以每战必胜，便在于选练出一队由千余名精锐组成的‘黑甲’骑兵，伺机突击，屡建奇功，所向披靡。人数虽少，却无惧敌阵的千军万马，只要对方阵脚一乱，己方大军便趁势狂攻，内外呼应，令敌人饮恨沙场。”

寇仲听得眉飞色舞，这才明白“杨公宝库”的重要性，难怪王世充这二万“小军”，能令李密如此忌惮。

这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寇仲见杨公卿谈兴甚浓，又问起军队内的组织情况。

鲁妙子的兵法书虽是说理精妙，却欠了杨公卿亲身治军的实际经验。

杨公卿捻须微笑道：“一支军队，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如何将众多人马编组成可用于作战的劲旅，只有一个法则，‘治众如治寡’是也。即是以五为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无论十百千万之数各有统制，一呼相应，一气相贯，如亿万丝为一缕，曲绾直引，无不如意，不见一丝之异；此整而不乱之兵，而大将总其纲领，达到以简驭繁的成效。全军从将至兵，每人都明确自己的岗位和与上下左右间的关系。制定则士不乱，那时便有治众如治寡的效果。”

寇仲赞道：“难怪刚才那么多人挤在路上，竟没有混乱的情况。”

杨公卿道：“无论是伍、火、队、官、曲、部、校、裨、军，又或伍、队、旗、哨、司、营、师，都只是名称不同，但均以什伍为基础，其理一也。另外还要设定号统手、鼓手、旗手、大夫、马夫、认旗手、木匠、铁匠等人选，各司其职，组成完善的作战系统，这才有资格到战场与敌人决雌雄。”

寇仲正要说话，外面忽地人声扰攘，众人色变时，一名亲兵扑进帐来，气急败坏道：“报告杨帅，大事不好了。”

四人大吃一惊，难道李密的奇兵已杀到偃师来了吗？





第07章 暗渡陈仓


杨公卿、寇仲、徐子陵、王玄恕与一众将领目瞪口呆的瞧着已化为焦炭的大粮仓，人人无话可说。地上排着十条仓犬和十多名守兵烧得难以辨认的尸体。

这是城内十六个粮仓之一，但存量却等若其他十五个粮仓加起来的货量。大火起得既快，同时生出十多个火头，若非有高墙把它与其他民居分隔开来，兼又是阴浓湿重的春夏时节，灾情可能不止于此。

负责守仓的偏将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神态可怜。

杨公卿怒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已加派人马防卫，怎会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便烧成这样子，至少也可把火救熄。”

那偏将颤声道：“救火的井子都给人以沙石塞了。”

杨公卿一呆道：“奸细如何能把沙石运进来？”

寇仲肯定地道：“只要派人搜查一下，定可发现有地道一类的东西，此事该是敌人处心积虑的奸计，最好派人检查一下城内所有仓库。”

当下有人领命去了。

王玄恕着三人移到一旁，低声道：“此事叫错有错着，我刚把真粮移往城外的营地去，此处烧的全是假粮，因为全由我的亲兵负责运送，其他人都不知新运来的是假货。”

寇仲大喜道：“二公子办事的效率确是惊人，早先那五十辆骡车载的是否就是真粮？”

王玄恕又惊又喜的点头道：“正是真粮，今次该怎办？”

杨公卿精神大振道：“这叫误中副车，又名天助我也。现在我们要全力搜查奸细，凡没有户籍的外人都要关起来审问，同时重赏举报可疑人物的城民。另一方面加强营仓的防卫，设法另辟秘密粮仓，储存粮食。”

王玄恕见自己无意中立下大功，必得父亲赞赏，欣然去了。

寇仲低声道：“看来我们也该回帅府饮酒庆祝，以迎接李密的大军哩！”



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给唤醒过来，到帅府大堂见杨公卿。王玄恕正在打呵欠，玲珑娇则一脸风尘的坐在杨公卿旁，正对桌上的战略地势图指点说话。

两人步进大堂，杨公卿抬头朝他们瞧来，哈哈笑道：“瓦岗军来了！”

寇仲、徐子陵闻言大喜，围拢过去。

玲珑娇兴奋地道：“我已和各地眼线联络过，并亲眼目睹李密的先头部队朝偃师直逼而来，若不停留的话，明天我们便可在城墙看到瓦岗军的旗帜。我已派出十多名轻功特佳的好手，密切监视他们，消息将会以信鸽传回来。”

寇仲道：“动的是哪支军队，人数有多少？”

玲珑娇道：“动的是城外由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三人率领的新兵，城内的主力军仍没有动静。”

杨公卿担心地道：“李密又想用诈了。”

徐子陵问道：“娇姑娘有否潜入城中探看？”

玲珑娇傲然道：“没有城防能把我玲珑娇难倒的，不过军队所在的民房防卫森严，我怕打草惊蛇，只能在远处察看，城内情况一片安宁，显是李密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信心十足。”

王玄恕问道：“那批新兵是否真如宣永所说的不堪？”

玲珑娇道：“单雄信所部的先锋队人数约在三千许间，于黄昏时候起行。由于被林木阻挡视线，我只能从扬起的尘土推测兵员的众寡，知其全为步兵，且部伍不肃，可肯定非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寇仲愕然道：“娇小姐竟可只观其扬起的尘土，便看出这么多事来，确是观测和侦探敌情的高手。”

玲珑娇得他赞赏，欢喜地横他一眼道：“你若要学，我可作你的师父。每逢尘高浑起，就是骑兵；步兵尘低而广披滚滚。单雄信的新兵便尘低散乱不齐，便是因训练不足而队形不整。如是精锐之军，尘埃会是条条而起，清而不乱；军止尘止者，则大将威德行；尘埃左右前后起者，使人不得法也。”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悦诚服，这才知道观敌也是一门学问。

此时亲兵来报，收到前线以飞鸽送来的情报。

杨公卿拆开飞快瞧了一遍后，递给玲珑娇，道：“李密的城外部队已陆续拔营分两路朝我们推进，但城内主力军仍全无动静，看来他是想诱我们出击，假若我们真的给他烧掉粮草，亦只有在粮尽前尽早决战，而不会苦守孤城。”

王玄恕点头道：“那时他就可以主力军突击我们，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杨公卿见寇仲和徐子陵都是眉头深锁，奇道：“李密现已中计，你们为何却苦起脸孔？”

徐子陵道：“我总有点很不妥当的感觉，李密有可风做奸细，该清楚我方有娇姑娘这种一流的探敌高手虎视眈眈的监察他行军的情况，若是如此，他还如何用诈？”

寇仲问道：“照娇小姐所见，城内驻军的民房区的门禁哨岗是否严密得不合常理？”

玲珑娇俏躯微颤，露出思索的神情，点头道：“确是如此，巡逻者非是一般兵卒，而是李密麾下的高手，才令我望而却步。”

“砰”！

寇仲一掌击在台上，叹道：“好狡猾的李密！若我没有猜错，他必是利用地道一类的掩护，把主力军分批移往城外某一秘密营地。当我们误以为他主力军仍未离城，妄然迎击单雄信的新军时，他便重施当年击败张须陀之计，佯败引我们远离偃师，再于某处伏兵夹击我军，那时我们不全军覆没才怪。”

杨公卿色变道：“那我们岂非已丧失了先机？”

寇仲道：“这又未必，要将四万人借地道秘密移出，只有在晚间进行，且非一晚半晚能办到的事。只要看看单雄信的军队何时抵达，便知那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单雄信的新军怎都要等到李密的主力军准备妥当，才敢在城外结阵恭候。”

王玄恕忧虑道：“假若我们摸不清李密的主力军到了哪里去，便只有把所有人调返城内苦守，先前的大计再派不上用场。”

寇仲尚未答他，手下来报，宣永求见。

宣永只向杨公卿等略作问讯，便神情肃穆地道：“李密确不愧当代最出色的阴谋家，竟能预早掘出三条地道，把主力大军分批移往北邙山。若非小人心生怀疑，也测不破他的手段。”

杨公卿紧张地问道：“知否他们扎营的地点？”

宣永颓然道：“沈落雁用她的侦鸟在天上盘旋监视，使我不敢妄动，兼且她在山路险要之处设下哨岗，欲跟无从。照我估计，以目前的速度，最早也要多一晚时间李密的主力才可全体移师北邙山。”

众人俯瞰桌上的战略图，只见邙山在金墉城的左上方斜下直抵偃师东北处，连绵百里，占地极广。若不能把握到那四万人的行踪，开战后将可成能从北面任何一处钻出来的奇兵，都大感惊懔。

宣永道：“现在我方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兼且对方高手如云，只要露出形迹，想逃都逃不了。”

寇仲左掌横劈，狠狠道：“首先要宰了那扁毛畜牲，唉！不过这只会令沈婆娘醒觉。”

玲珑娇道：“此事交由我办，我可从另一边入邙山，不循山路，只要他们生火造饭，又或伐林开路，总有形迹可寻。”

徐子陵道：“我们最好先仔细想想，李密这趟秘密行军，必然是考虑周详，不会轻易被我们识破。”

杨公卿同意道：“地道可以预先挖掘，其他自亦安排妥当，邙山广披数百里，要找一支蓄意隐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谈何容易，而大战已迫在眉睫，不若我们先决定该背城一战，抑或死守偃师。”

寇仲断然摇头道：“我们仍是依照原定计划行事，除非我们寻不到他的主力军队，才改为坚守城池。至少我们尚有一天一夜的功夫可尽人事。”

杨公卿默然半晌，向宣永问道：“瓦岗军方面形势如何？”

宣永道：“留守金墉的是王伯当的部队，李密另一大将邴元真则镇守洛口，两城的兵力都在万人以下。率新兵佯攻偃师的是单雄信，此人曾因争一个妓女与王伯当嫌隙甚深，本身却是个将才。”

寇仲道：“邴元真又如何？”

宣永不屑道：“此人兵法不错，擅长守城，但却欠缺胆色，非是冲锋陷阵的人选。”

接着冷哼道：“单雄信、邴元真等均为瓦岗军旧将，与李密宠信的裴仁基、徐世绩、沈落雁、王伯当这班新贵一向不大和睦，所以只要能突破李密之军，保证瓦岗军会陷于四分五裂，各自拥兵自保之局，届时只要施出怀柔手段，可令李密各部不战而降。问题是怎样方能大破李密隐入邙山的奇兵吧。”

杨公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只好在这里静心恭候好消息了。”



寇仲、徐子陵、玲珑娇、宣永四人立在邙山一处山头之上，纵目四顾，四周山势延绵伸展，岩色赤如朱砂，奇峰处处，在雨雾下苍茫虚莽，景色变幻无定，极尽幽奇。

背风的深谷更是古木蓊森，挺立山坡，华盖蔽天。

山势险要处，松柏、山榆蔚然秀拔，或积翠于山涧谷底，或扎根峭壁危崖。

邙山确是抱奇揽秀，难怪老君观会选建于此山的翠云蜂之上，可是若要在这像是漫无边际的大山去找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正如杨公卿所言，只能靠运气。

寇仲道：“老君观在哪个方向？”

玲珑娇指金墉城的方向道：“就在金墉城邙山东北处，离偃师只有半天的马程，当然不包括上山那段路。”

寇仲点头道：“无论如何，为了配合单雄信的部队，李密怎都不能找一处离开偃师过远的地方埋伏，四万人亦非少数，所以我们只要遍查偃师以北的邙山区域，定可寻到一点迹象。时间无多，趁现在雨雾难分，视野不清，为我们提供掩护之际，我们去吧！”

雨势愈趋绵密，身置深山之中，仿似进入一个超乎人世的迷离境界，认路辨途已是难事，更不要说寻找敌踪。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玲珑娇也一筹莫展。

入黑后，搜索的工作将更艰难。

宣永提议道：“我们不若先和大小姐会合，人手多些，成功的机会亦将可增加。”

寇仲摇头道：“若给敌人发现我们，以奇兵制奇兵之法便要泡汤了。”

徐子陵沉声道：“不若我们到老君观去碰碰运气。为了能快速在山中行军，李密必须把战马粮食预先运在山中某处，那就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老君观要适合，而那处的妖道又与李密有勾结。”

寇仲皱眉道：“这个推测虽合情理，可是老君观在翠云峰之巅，上落太不方便哩！”

宣永巨震道：“寇爷你有所不知了，在翠云峰下有个翠云谷，谷内建有十多座专供各地来参拜的善信落脚或作短期修行的精舍，还有大片密林，若在林中扎营，确是非常隐蔽。”

寇仲惊喜道：“由翠云谷出邙山往偃师，需时多久？”

宣永道：“那里辟有山道，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出山。接着是数十里的平野草林，若全是骑兵，快马疾行，不用两个时辰便可抵偃师。”

寇仲额手称庆笑道：“今趟有教了，李密和沈婆娘啊！你们欠我的债，今次还个清光吧！”



老君观座落巍然耸立的翠云峰之巅，林木浓郁，碧山环绕，一边山崖陡峭，可以看到从峰顶倾泻往深下百丈的沟壑。如能登上峰顶，该可北望黄河，南顾洛水。此刻在雨雾难分的空冥飘渺中，更像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哪想得到主持者竟是邪派的顶尖人物。

翠云谷位于翠云峰山脚，谷地开阔平坦，十多座粉墙黑瓦的房舍丛布在谷北的林木间，小路交错，野花丛丛，芳草萋萋，远有翠色浓重、层次分明的群山作衬，近有黄绿相间的田园围绕，如图似画，确是避世的桃源胜地，令人更难联想起妖道和枕戈待旦的战士。

南端谷口是大片柏榆树林，在这种天气里，凭高下望，就算林内确密藏军营，也难以觉察。

接连谷口是下山的道路，穿峡而去，蜿蜒往下，不过受山势阻隔，故看不到山外南面的平野。

寇仲信心动摇，道：“若李密的大军确藏于谷内，怎会一声马嘶都没有？”

此时往侦察的玲珑娇一脸喜色的潜回来，兴奋地道：“果如所料，谷内林木中营帐处处，满布瓦岗军，但却不见战马骡子等畜牲，看来是另藏他处，免了他们登山之苦。”

众人大喜。

寇仲道：“我和小陵留在这里继续监视，你们分别回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将军，一切依原定计划行事。”

又商议一番，约定如何联络与会合等细节后，宣永和玲珑娇欣然去了。

到黄昏时，雨过天晴，山谷的情况一览无遗。从他们所处的危崖下望，密林间隐见营帐，还不时有军士往来于营地与房舍之间。

寇仲躲伏在草树间凝神观察，良久始道：“小陵！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

仰躺一旁的徐子陵道：“是否因见不到沈落雁的扁毛畜牲，又或因营内没有马儿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们被沈婆娘害了这么多次，差些儿每趟都中她奸计，以我们的聪明才智亦这么窝囊，你说她厉害在甚么地方？”

徐子陵静心细想，同意道：“你倒没夸大，若说阴谋手段，谈笑用计，我们似都一直落在下风，从翟让被杀到王世充被刺，没有一趟我们是斗赢她的。”

寇仲苦思道：“还记得我们初遇她时，定下三擒投降之约一事吗？她布下‘野叟’莫成的陷阱，像未卜先知似的让我们自己坐上贼船去，又故意在乱石急流弄翻船儿，利用我们的好心肠以为在拯救老人家时制着我们。每一着都显示她最懂因人而异的揣摩对方心理。既是如此，她怎都该猜到我们会来老君观瞧瞧吧！哪会蠢得躲到这来呢？”

徐子陵猛地爬起来，陪他同往下望，剧震道：“你说得对，下面的军营定是沈落雁的计中之计，十个军营该有九个是空的，只要数千作幌子的诈兵，便能令我们误以为瓦岗的奇兵布伏于此，而真正奇兵，则在别处。今回糟了！天黑后我们怎样去寻找呢？”

寇仲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真正伏兵处怎都不该离偃师太远，所以理该在附近某处山中同样相似的环境里，那才不虞马儿太辛苦或嘶声远扬，来吧！先下去摸个清楚，肯定我们没有冤枉沈婆娘，才决定该怎么办。”





第08章 前后夹击


两人在邙山外一处山头颓然坐下。

天上云层闭月，地平尽处隐见光晕，那就是洛水之北的偃师城。

足有两个时辰两人在山中盲目摸索，从金墉那边直搜过来，仍没摸到半点敌踪，累得两人力尽筋疲，真元耗损。

寇仲狠狠骂道：“都是今早那场雨累事，不但洗去地上的痕迹，连气味都涤走了。”

徐子陵摇头道：“那只是场雨粉，怎都该有痕迹留下。”

寇仲苦笑道：“当然有痕迹，不过只是通往老君观去的。咦！”

徐子陵道：“你想到甚么？”

寇仲沉吟道：“宣永不是说过李密的主力军至早也须多一晚工夫才可从地道潜往北邙山吗？为何刚才金墉城外水静河清，没有半点异况？”

两人同时一震，醒悟过来。

寇仲叹道：“好一个沈婆娘，果然厉害，这定是偷龙转凤之计，把新兵换精兵，而精兵则借新兵掩护，潜往某一有利突击的目的地，此计确是厉害，我们差点便上当。”

徐子陵苦恼道：“现离天亮不足两个时辰，我们到哪里找伏兵呢？”

寇仲道：“李密的精兵是前天由金墉开出，昼伏夜行，说不定现在仍应在行军途中，这么浩浩荡荡的四万骑兵，欲要避人耳目，只有躲往邙山这带山区一法。那即是他们仍须绕个圈子往这边来，他们一是已抵目的地，又或是将要到了。我们快去！”

徐子陵道：“且勿焦急，今次若我们再猜错，就失去了破败李密的千载一时之机。照形势论，无论是单雄信的新兵，又或李密的奇兵，都只有背邙山布阵这唯一可行的战略，可免后顾之忧。所以我们可假定单雄信的新军将在偃师之北背邙山布阵扎营，诱偃师部队出击，而李密则把主力军隐在附近邙山某处山头之后，好方便轻骑出击。若真是如此，李密藏军之处，已呼之欲出！”

寇仲把耳朵贴往地面，好一会儿后才坐起来，苦笑道：“沈婆娘定是吩咐手下以布包扎马蹄，小弟半点声音都听不到。”

徐子陵弹起来道：“那就用脚走路，用眼去看吧！”



两人缩入草丛，沈落雁的怪鸟盘旋两匝后，远飞去了。

两人透过草丛朝对面的山坡下的树林瞧去，只见营帐连绵，井然有序，与邙山外偃师间的草原只是一丘之隔，骑兵若策骑越过山丘，只需一个时辰便可摸到偃师的城墙，确是方便无比，但又非常隐蔽。

这里离翠云谷足有五十里远，位于偃师东北处，外面尚有广阔的长草原和疏林矮树。假如单雄信在偃师正北倚邙山扎营，这地点刚与其成了犄角之势，深合兵法之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现在我们分头行事，你立即赶返偃师，杨公卿无论如何立即出兵，趁李密阵脚不稳，人疲马乏之际挥兵强攻。我则去找翟娇，当李密被迫仓忙应战时，我们就从后放火袭营，令他腹背受敌。掳得沈婆娘后就送你作一晚便宜老婆，哈！”

徐子陵没好气道：“记着以烟花讯号，千万不要延误军机。更勿要先被沈落雁的怪鸟发现，唉！又来了！”

怪鸟去而复返，今次还直朝他们藏身处飞来，似是有所发现。

徐子陵运聚功力，全神以待。

岂知怪鸟一个盘旋，升往高处，呼的一声走了。

寇仲道：“幸好这扁毛畜牲不会说话，否则便糟了，还不快溜！”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立起，大笑道：“李密果是用奇的宗师，不过今次上得山多终遇虎，用奇用出大祸来，我要教他来得去不得也。”

众将领轰然起立，人人情绪高涨，士气昂扬。

王玄恕更兴奋得两眼闪亮，俊脸生辉。

徐子陵生性虽淡泊无为，但也因受营内气氛感染，热血沸腾。

想起李密的阴险残忍，杀人如弃草拾芥，更想起翟府无辜的婢仆小孩，任恩和他的兄弟遇难，他便恨不得斩下他的头来。

杨公卿奋然道：“全军已整装待发，一切准备妥当。”

接着向立在两旁的二十多名将领喝道：“我们由东门出城，先沿河东行，绕过密林后，才改往北走，直扑李密奇兵藏身处。”

众将领命先行。

杨公卿向徐子陵道：“我知徐兄弟一向不爱舞刀弄棒，不过战场非比江湖，手执利器总是方便一点，徐兄弟爱用甚么兵器呢？”

徐子陵耸肩道：“那就烦杨大将军给我弄根长枪来吧！”



寇仲、翟娇、屠叔方三人蹲伏在一块巨岩后，透过密林边沿的长草丛，遥观李密营地的动静。

在黎明前令人怠倦的暗黑中，寇仲仍感觉到翟娇眼中喷射出仇恨的火，暗下决定待会儿袭营时，必须片刻不离她左右。否则假若这性情暴烈、貌丑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有甚么三长两短，他怎向素姐交待。

翟娇的声音像从牙缝内迸发而出的狠狠道：“李密你也有今朝一日，择营讲求自固，现在营地广布丘坡下水溪两岸密林之内，既无险以据，更无要隘可守，无论潜袭火烧，均可教你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

翟娇经过家散人亡的惨剧后，虽然性格没变，但识见和遇事的态度却迥然有异，再非昔日那受骄纵的千金小姐。

屠叔方道：“李密并没有犯错，因为他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要以奇兵克敌，故背山险，向平易，选取这易于防守和出击的地方，假若偃师军至，便可驰上山坡，于山头布阵，只是算漏了我们这批从后施袭的部队罢了！”

宣永这时潜回来道：“敌人刚吃过干粮，人马均在争取休息的时间，连放哨的兵士都在打瞌睡，是袭营的最佳时刻。若天亮后给工事兵在营地四周掘壕布防，袭营的难易便有天壤云泥之别了。”

翟娇不耐烦地道：“小仲你是怎么搅的，为何仍不见偃师的骑兵？”

寇仲赔笑道：“放心吧！小陵办事你也不放心吗？”

就在此时，天空传来振翼之声。

沈落雁那头通灵的怪鸟从南面飞至，在营帐盘旋急舞，一副情急之状，敌营一阵骚动，像波纹般延往整个营地。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来了！准备出击。”



当偃师约二万轻骑精锐，倾巢而出，先沿洛水北岸东行三里，再改北上扑向离偃师只有二十余里的瓦岗主力大军营地时，单雄信的新军刚开始在偃师北背靠邙山的数个山头布营设寨，忙个不休。

胜败之别，确只是一着之差。

假若让李密多一天的时间，兵将得到充分的休息，立稳阵脚，将会是另一个局面。

偃师部队兵分三路，由王玄恕和另一将领各率一队由五千人组成的先锋军，从左右往敌阵推进，而杨公卿、徐子陵和玲珑娇的中军则分为前、中、后三军，正面驰往李密藏军之处。

曙光初现，宿鸟惊飞。

平林山野雾气深浓，天地苍茫。

左右两支先锋部队，首先抵达林区的边沿，林外就是广达两里，阔达十余里的长草原。

王玄恕依计隐伏，静待中军的到达。

敌人的旗帜和骑队，杂乱无章的涌现山头，显是因他们的突然攻至而手足无措，仓皇惊惧。

中军的先头部队此时驰出树林，分作三组，布列平原之上，队形整齐划一，仿如一个有机的生命体，见到对方惶然布阵山头，人人无不战意昂扬，跃跃欲试。

就在瓦岗军的箭手和盾牌手尚未布好阵势之时，杨公卿已至，见状纵声长笑道：“瓦岗小儿，今趟杨某人若不教你一败涂地，以后杨某人的名字要倒转来写。”

徐子陵看得点头称许。

己方大军养精蓄锐，士气如虹，若耽搁时间，只会令气势衰竭减弱，所以趁敌人此际阵脚未稳之时，挥军强攻，正深合兵法之旨。

万蹄齐发，轰鸣震天，喊杀声弥漫整个战场的惨烈气氛下，由三组各二千人组成的中军先锋队伍，有组织地朝山丘上的敌人冲刺。

前数排的骑士均手持长盾，另一手持枪，以挡挑敌人箭矢，后方的战士则弯弓搭箭，准备射进敌阵之内，掩护前方战友破入敌阵去。

杨公卿、徐子陵的四千部队，紧随于后方，徐徐推进，支援强攻的前锋锐骑。

十六面大鼓，敲得隆隆作响，更添主动进军的王军威势。

徐子陵暗中留意，杨公卿不断发出命令，随在他后的旗手便不断以不同手法打出各色旗号，而埋伏两侧的翼队即以旗号相应，始知军有千军万马，事有千变万化，决非麾左而左，麾右而右，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么简单。

前方蓦地杀声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决战，终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刻。

两方马蹄声同时响起，侧翼两军离林奔杀而出，分从东西两边斜坡冲往敌阵。

大战终全面展开。



寇仲、翟娇、宣永、屠叔方与大龙头翟让遗下来约二百二十五名子弟兵，正勒马在瓦岗军营后的一个密林内，屏息静气的瞧敌人慌乱地在营地东奔西驰，或踏蹬上马，或徒步奔上山头，人喊马嘶，乱得像末日来临。

众人一手提弓，另手持扎浸醮了火油的易燃布条的箭矢，等待偷袭敌后的最佳时机。

宣永低声道：“溪流这边的三十多个营帐都是粮营，我们先烧粮营，然后才收理其他。”

翟娇沉声道：“李密是我的，我要亲手把他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暗叫可惜，假若王伯当随行，他的头便将属于他的了。

若非王伯当，素素便很可能不会自暴自弃的随便找人下嫁。而千拣万拣，却拣到个别有居心的香小子。

此时山的另一边兵刃交击之音和喊杀声漫天轰响，翟娇舞动起与她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大关刀，大喝道：“兄弟们，为大龙头复仇的时刻到了！”

喝毕一马当先，疾冲而出。

寇仲等二百多人一声发喊，点燃火箭，奔随而去。

火箭在空中划出二百多道美丽灿烂得像元宵烟花的红芒，横过十多丈的上空，往瓦岗军后营投去。

营帐纷纷着火焚烧，射歪了的火箭也落到林叶丛中，噼啪火起。

这种火油燃性极强，遇湿反增其烈，一点不受春浓的影响。

到翟娇等杀入敌营时，他们已射出三、四轮近千支火箭，溪涧两边的营地泰半火焰奔腾，浓烟冲天而起。

敌人哪想得到会有奇兵从后方袭至，加上对前方的攻击已是应接不暇，仓皇间根本弄不清楚犯后的只有二百多人，留守营地的疲兵登时乱成一团，溃不成军。

翟娇的大关刀逢兵斩兵，见将劈将，且得寇仲、宣永、屠叔方三人护持左右后三方，更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的杀入敌营内，把迎上来的瓦岗军冲得支离破碎。

手下们更趁敌人四散奔逃之际，四处杀人放火，把战场变成屠场，情况混乱惨烈至极点。

寇仲的井中月更是所向披靡，每出一刀，不用及身，刀气便足使敌人受创倒地；宣永的鸟啄击亦发挥出在千军万马中纵横自如的惊人威力，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四散避开。

只十多息的时间，这队充满深刻仇恨的队伍已攻入敌营的中心地带，只差千多步便可穿过敌营，抵达登山的斜坡。

大局已定，只剩下能否手刃李密这从来没有战败纪录的军事强人了。





第09章 败如山倒


士气如虹下，兼之敌方阵脚未稳，中军的三队各以二千人组成的先锋军，像三条长蛇般疾如锐矢，快如雷电，狂如风雨的奔上山坡，破进敌阵。

来到坡顶的李密与众将在帅旗尚未竖好之际，便指挥手下冲下斜坡拦截，希望杀退敌人的第一轮冲锋，待重整阵脚后，再以优势兵力迎战。

天上箭矢交射下，两方骑兵就在长达数里的丘坡中段相遇，近身杀着，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杨公卿所率的四千精骑仍在稳定而缓慢的推进。

策马在他左旁的徐子陵尚是首次正式参与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血战，且是胜败皆速的纯骑兵战，不由为其惨烈的气氛所慑。深感在这种千军万马的情况下，无论身手如何高明，真正要倚赖的只有群体合作的力量。

杨公卿双目精光闪闪的瞧坡顶处帅旗下高踞马上的李密，向徐子陵道：“骑兵又名离合之兵，因其能离能合，速散速聚，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急疾捷奔，所以为决胜之兵也。今趟我方若非全是利于邀击奔趋的骑兵，李密小儿何用狼狈至此。”

徐子陵见李密迎战的骑兵队虽不住倒下，但由于不断有人补充，堪堪把己方骑队压得难作寸进，形成混战之局。正担心时，己方两翼的骑兵已从两边冲击敌人，登时令瓦岗军应接不暇，乱及全阵。

此时他的情绪已回复过来，冷静如恒。

只见李密身旁是貌美如花的沈落雁，正狠狠盯着自己。

就在此时李密后方浓烟冲天而起，喊杀震天。

杨公卿大笑道：“李密小儿中计了！谁能斩下他项上人头，赏黄金百两。”

这三句话他运气送出，声震全场。

战鼓狂响，杨公卿最精锐的骑兵队，终于投入战场，拉开了全面决战的局面。

徐子陵想起翟让龙头府上下和任恩一众的血仇，策马冲出，奔上斜坡。

跋涉了一晚夜路的瓦岗疲兵，见后营处火焰冲天，更是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再挡不住愈战愈勇，气势如虹的偃师精骑。

李密和他的近万亲兵终于动了，朝杨公卿的中军冲杀下来，希望能挽狂澜于既倒。只可惜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处地方比战场更是现实和冷酷，败局若成，即使孙武复生，孔明再世，也回天乏力。

徐子陵领一队五百多人的战士，势如破竹的直往李密迎上去。

每枪击出，或挑或刺，扫打格卸，螺旋劲都像山洪暴发般把挡者冲击得抛毙堕马，无一幸免，尤其是他只需对付上方冲下来的敌人，更能把长枪这种攻坚远击武器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这锋刃相对的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仁慈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当”！

一把长剑活像从天而降的神剑般，硬架了他以为必杀的一枪。

徐子陵定神一看，才知使剑者竟是与王伯当齐名号称瓦岗双虎将的裴仁基。

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瓦岗军，压力登时倍增，左右两方的战士纷纷倒下，其空位瞬给后继者补上。

徐子陵一声长啸，心中涌起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惨死的血仇，手中长枪幻出千万道枪影，气芒嗤嗤，有如狂风巨浪般向裴仁基攻去。



寇仲等以悍若雄狮的翟娇为首，二百多人由散归聚，像一把利刃般直刺进敌人的后军去。

此刻后方已是烈火浓烟，再没有退路，且时有晨风把烟屑卷来，呛得人只想尽快远离。当他们拼命杀上漫长的丘坡，敌人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虚实下，拼命的往两旁散避，大大增长了他们的威势。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二百多人全是翟让的子弟亲兵，由瓦岗起义便一直追随翟让，等待这复仇的机会已盼得颈都长了，又知若不能与前方己军会合，便只有死路一条，益发人人拼命。

一边是心慌意乱的疲兵，另一方则是下了死志的复仇部队，相去之远，实不可以道里计。

瓦岗军已进入像瘟疫蔓延传播般的恐慌里，再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

寇仲等冲散了一个李密遣来阻截他们骑兵团后，终于抵达山头。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四散逃窜的敌军，而激烈的战斗则分别在丘坡中段和两边山头进行，一些突破了敌人防线的偃师部队，则在溃不成军的敌阵内左冲右突，纵横杀敌。

丘坡上死伤密布，充分显示出战争的冷酷无情，鲜血把草丛坡地染出一片片的血红，触目惊心。

翟娇一眼便瞥见李密帅旗在处，大喝道：“翟让之女今天讨命来啦！”

拍马便朝下方李密的亲兵部队冲去。

他们都是头扎红巾，以资识别。

己方之人见了，自是立即让路；而李密这批特选的精兵，泰半是翟让旧部，认得来者乃大小姐翟娇，在心理上已不敢阻挡，兼之败势已成，见她领大批死士杀至，立时心胆俱寒，只懂急急逃亡。

瓦岗军最后仅余的一点斗志，终于土崩瓦解。

当众人仿若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李密的亲兵部队背后时，百多人迎上坡来，领头者认得出来的有徐世绩和“长白双凶”的符真、符彦两兄弟，前者手提长戟，后两者仍是惯用的长柯斧和钧剑，三人均血染战袍，神情狰狞却疲惫。

寇仲发出一阵震天长笑，离马跃起，凌空望三人扑去，大叫道：“寇仲来啦！”

寇仲之名，此时已是天下皆知，李密亲兵群中登时有人闻声生怯，离队逃生。

“当！当！当！”

寇仲不住弹起又下扑，手中井中月闪电下劈，硬把三人截下。

翟娇等人亦杀至，立时把这队反扑之军冲得七零八落。

符真、符彦胆气尽消，使不出平时一半功力，见状首先往旁逃去。

徐世绩独力难支，翻身堕马，险险避过寇仲必杀的一招。

翟娇俯身舞关刀，横劈其胸。

徐世绩也是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抛掉长戟，拔出佩剑，硬格了她的关刀。

“当”！

徐世绩连人带剑，给劈得抛跌往坡下，但也保住了小命。

这数年来，翟娇日夕苦练，为的就是这一刻，哪有心情去理会其他人，狂喝一声，朝李密杀去。

宣永、屠叔方和一众手下慌忙追随时，勇不可挡的寇仲脚尖点在徐世绩的空马背上，腾身而起，飞临正与徐子陵等战作一团的李密、裴仁基、沈落雁、祖君彦等的上空，状若天兵下凡。

在一般情况下，如此凌空把身形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箭矢刀枪之上，实与自杀无异，不过这刻众敌自顾不暇，避之唯恐不及，哪还有时间攻击他。



徐子陵在伤了裴仁基后，终与李密正面交锋。

自荒村一会儿后，徐子陵尚是再次和这个名震天下的霸主正面相对。

李密身形魁梧奇伟，容颜古拙，长发披在两边宽厚的肩膊处，衬得烁闪生光的甲胄，挥动手中重钢矛时长发飘飘，目如寒电，确有不可一世的枭雄气概。

不过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一连刺出十数矛，都给徐子陵拼力挡格，战得难解难分。

徐子陵每挡他一矛，都像给千斤大石砸上，震得气血翻腾。

幸好他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真气别走蹊径，不但能将对方气劲化去，还另再生新力，一枪重似一枪。

不过他的骑功显是不及对方，故只能处于守势，堪堪敌着李密。

寇仲凌空扑至，立时扭转了整个局势。

李密此际身边虽剩下不到二千亲兵，但始终军力较敌方多上一倍，又占山坡高处之利，如非寇仲的奇兵从后攻来，理该可再苦守一段时间，那时或可且战且退，不至像目下般四散奔逃，难以成军。

但偃师部队始终尚未能把瓦岗军削弱至聚而歼之的局面，只是占尽上风，随阻截逃走的敌人不住扩阔战场，使战事蔓延往山坡下的长草原和疏林区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密心中暗叹。

若换了非是决死战场，乃是平时江湖拼斗，即使面对强如徐子陵寇仲的联手，他也可以施出浑身解数，争取胜利。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成了众矢之的，以千百计的敌人一波一波的向他杀来，任何一个时间他都要应付多种武器，不但甚么精湛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时还要选择究竟是捱刀子还是去枪尖，以避开真正致命的攻击。

他自然更不敢全力出手，以免真元损耗过巨，至乎后力不继。

用的尽是简单直接而有效的招式，诱敌惑敌的惯常手法，在此全派不上。

他晓得若让寇仲来至头顶处，又给徐子陵这级数的高手缠住，拼下去只是死路一条。

李密正要高呼撤退之时，沈落雁已策骑切入他和徐子陵之间，娇呼道：“密公快走！”

李密知道眼前乃唯一逃走的机会，终狂喝出自他出道争霸天下以来从未出口的一句道：“大伙儿走！”

离马跃起，手中钢矛疾射寇仲。

“当”！

两人同时往反方向抛开。

“呼”！

翟娇的关刀脱手飞出，横过三丈的战场上空，挥向李密。

裴仁基等同时惊叫道：“密公小心！”

“锵”！

李密回矛扫正关刀，再借力飞起，落下时把一名敌人踢下马背，策骑朝东窜走。

徐子陵此时连挡沈落雁十多剑，却没还攻半枪，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

沈落雁热泪盈眶，哭叫道：“徐子陵你好！”

勒马追在己方败退的战士之后，狂驰而去。

翟娇发了狂的领着人马，衔尾穷追。

寇仲和徐子陵深知穷寇莫追之理，怕她有失，慌忙紧随。

撤退的号角终于响起，用以指示败走的方向。

混战变成追逐战，追杀十多里，杨公卿因顾忌单雄信的军队，始鸣金收兵。

自王世充军与瓦岗军开战以来，这尚是破天荒第一趟的首场胜仗。

是役李密大败逃往洛口，四万骑兵余下者只有万余人，伤亡惨重之极。

而偃师军则方只折损了二千余，胜得轻松漂亮。



寇仲赤着上身，大马金刀般坐在洛河旁一块石上，让随军大夫为他治理左臂、右腰和胸膛的创伤。

杨公卿已率大军赶返偃师，防止单雄信趁偃师防守薄弱之际攻掠城池，只留下一千战士，以阻截李密回头偷袭，又或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师，重整军容。

徐子陵早包扎妥当，他的伤势也比寇仲轻，皆因由开始便占尽优势，不若寇仲以微薄兵力，深进敌阵。

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战士在附近数座小丘高处布阵休息，遥望下游洛口方向两岸的平野。

四艘战船泊在岸旁，为他们送来了军粮医药和收拾残局的仵工。

己方战士的遗体都会送返偃师安葬，敌骸则就地掘坑埋葬，以免引发瘟疫恶疾。

翟娇、宣永一众仍在附近搜索敌踪，尚未折返。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仍是没有可能不受伤的，问题是如何避过致命之击。现在小弟浑身筋骨痛，就算与祝玉妍恶战也没那么吃力。”

徐子陵瞧四名仵工吃力地推一架载满尸骸的手推车朝战船走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侦察李密败军的玲珑娇率十多骑赶回来，甩蹬下马，英姿爽飒的来到两人间，报告道：“今趟李密败得极惨，沿途不断有人支持不住堕下马来，连帅旗都掉了。恐怕他在起兵时做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惨痛一役。”

寇仲上上下下在她玲珑浮凸的娇躯巡视数遍，微笑道：“只有像娇娇这样在血战场上遥控全局的，才可以毫发无损，哈！”

玲珑娇俏脸飞红道：“你若是讽刺我没有战场出力，我绝不会放过你。但见你唤我作娇娇那么好听，又见你伤得脸青唇白，就暂且饶过你。”

寇仲笑道：“我只是见你娇体无恙而心中欣慰吧！李密是否已滚回老家洛口去呢？这老小子溜得真快。”

翟娇也回来了，满脸兴奋神色的跃下马来，叫道：“我们立即进攻洛口。”

宣永和屠叔方都听得眉头大皱，向寇仲连使眼色。

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道：“果是英雄所见略同，现在我们坐船回偃师，与杨大将军商议进攻洛口的大计。”

众皆愕然。

要知单雄信仍有近六万的部队驻在偃师之北邙山之旁，无论这批新军如何不济，贸然进攻洛口岂能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现时无人不对寇仲的奇谋妙计心悦诚服，知他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语。

寇仲执起搁在一旁的井中月，遥望洛口的方向，淡然道：“李密绝不甘心就这么逃往洛口去的，必设法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合，希望能反败为胜。所以只要我们能阻止他们会师，又能令单雄信不敢妄动，那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就只有投降一途，王伯当更无力保住金墉。乘胜追击乃扩大战果之法，大小姐以为然否。”

翟娇尚是首次衷心感到寇仲的话听得入耳，欣然道：“小仲你确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才，当年若爹遇到的不是李密那奸贼而是你，天下就是我瓦岗军的了！”





第10章 大封亲族


徐子陵呆立船头。

河风迎面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却拂不去战争惨厉的可怖回忆！

他明白战争的必然和无可避免，就像江湖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仇杀。

即使以师妃暄的超然，仍难以无视万民的疾苦，了解以武止戈乃至乎统一的必须手段。

寇仲来到他旁，望往前方下沉的一轮红日，悠然道：“激战之后，尤令人感到日常平凡中毫不平凡的事物的珍贵。试问在战场上杀决生死的时刻，谁有心去留意日出日落的动人美景？”

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仲少似乎很享受大战后的余韵。”

寇仲道：“只要没有丢命，谁都会感到莫以名状的喜悦，何况在大胜之后，又是胜得那么险！”

顿了顿思量道：“我定要组成一支无敌的亲卫骑队，否则将来遇上李世民时，怎抵挡得住他的黑甲精骑？”

宣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道：“寇爷这想法极有见地，不知可曾听过用骑之十利呢？”

寇仲欣然道：“愿闻其详。”

宣永来到寇仲之侧，正容道：“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虚败敌；三曰追散击乱；四曰袭敌击后，使敌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关津，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振之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俘其子弟。此十旨，骑战之利也。今次寇爷能大破李密，皆因能把骑战的优点发挥致尽，故能以少胜多，以快克倦。”

徐子陵道：“问题是人人皆知骑战之利，为何只有李世民才拥有无敌的骑兵，且人数只限在千余之数？”

宣永答道：“这种事总是知易行难。谁不想自己的骑队有过人之威，但却受到将才、骑术、战士质素、战马和装备的种种限制。若纯以骑兵论，天下莫过于累代养马卖马的飞马牧场，故虽只区区数万正规战士，却能东拒杜伏威，西抗朱粲，北阻王世充，下压萧铣、林士弘，更使三大寇难作寸进，正显出骑射的威力。来如火、去如风，教人防不胜防。”

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偃师出现前方，城上旗帜飘扬。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只要偃师你老人家仍安然无恙，李密今次就真要完蛋了！”



杨公卿听罢，目光在围桌而坐的寇仲、翟娇、宣永、王玄恕、屠叔方、玲珑娇六人身上巡视一遍后，点头道：“李密和邴元真均无足惧，但单雄信这支新军现在据垒固守，只要能挡得我们十天半月，待李密重整阵脚后，局面便会完全不同。”

翟娇望向寇仲，显然因他一手策划出大破李密这近乎不可能的奇迹后，对他观感大改，唯其马首是瞻。

徐子陵并没有出席这个大战后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避进静室去。

寇仲油然道：“由于李密以为我们缺粮，所以决定速战速决，以免我们能从东都补充粮草；故今次南来，肯定携粮不多。因此只要我们能使金墉的王伯当自顾不暇，无法支援单雄信，那么任单雄信拥有百万大军，也只落得投降一条路可走。”

翟娇点头道：“王伯当守金墉的兵力不过数千人，且属新募之兵，绝对无力守住金墉。”

宣永道：“金墉城内有我们的人，只要大将军虚张声势进攻金墉，人心虚怯时，我们便可乘机烧其粮仓，内外交煎下，王伯当除了弃城渡河退往河阳外，别无他法。”

杨公卿动容道：“这确是可行之计。”

王玄恕皱眉道：“假若我们进军金墉之时，单雄信兵分两路，一旅往援金墉，另一旅进攻偃师，而李密则乘势东来，我们岂非要陷于危局吗？”

杨公卿笑道：“二公子不用担心。先说金墉城，我方只要派出五千劲骑，进屯金墉城外，单雄信闻信之时，我们早守稳阵脚，至乎可以轻骑突袭，令他的新军疲于奔命。际此人心惶惶之时，单雄信的新兵根本没有应战的士气和能力。”

屠叔方悠然地吸了一口旱烟管，吐出烟霞，微笑道：“只要能迫得王伯当弃守金墉，便由屠某人往见单雄信，向他痛陈厉害，看他是否识时务的明智之士。不过在见他之前，最好能先令邴元真不战而降，那李密将势穷力蹙，永无东山再起之望。”

玲珑娇也发言道：“单雄信至少要有十来天的时间，才可伐木造车作梯，作好攻打偃师的准备，所以现在他理该不敢轻举妄动。”

杨公卿道：“拿下金墉城只是小事一桩，就算烧不掉王伯当的粮草，但只要我们虚张声势，保证王伯当要望风而遁。金墉并非坚城，远逊偃师，它以前没曾失陷，只因李密有大军牵制我们罢了！”

略歇后又道：“不过若要邴元真投降，就必须把李密引离洛口，否则凭他一向的威望，会令邴元真心怀顾忌。”

宣永胸有成竹地道：“无论是邴元真又或单雄信，均是翟爷的旧部，对李密害死翟爷一事都心存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近年来李密不住扶掖他手下的亲信，此事更添他们不满的情绪，所以只要我们能营造出一种深深威胁到他们的情势，我可包保他们投降归顺，而不会再为声威剧降的李密卖命。”

杨公卿瞧往寇仲道：“寇军师对此有何良策？”

寇仲笑道：“此计叫兵分两头，虚张声势。一边派出快骑直迫金墉，另一边则整军渡河，装出从陆路以攻城装备硬撼洛口的姿态。两者必须以前者为先，待迫走王伯当，才可作渡河之举。”

王玄恕道：“若要把攻城装备运到对岸营地，由于浮桥负重有限，须时颇久，单雄信和李密闻信来袭，岂非不妙之极？”

寇仲微笑道：“所以才要先逼走王伯当，断单雄信的后路，再劝他投降，才可进行此事。那时李密闻风而至，发觉单雄信拥兵自守，邴元真又献上洛口，他除了逃命外，还可以有甚么作为呢？”

杨公卿哈哈大笑道：“寇军师确是算无遗策。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好好休息，犒赏三军，激励士气。明晚我们便趁黑行兵，派出五千骑兵往金墉虚张声势，只要王伯当弃城逃走，其他连环妙计便可逐一进行，教李密小儿一蹶不振，含恨终身。”



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翟娇，立在北墙的哨楼上，遥观北方延绵达一里的敌营，后边就是邙山。

翟娇已改变了很多，虽仍是性情火躁莽撞，但明显比以前作为千金小姐时肯讲道理、纳人言。

两人由于素素的关系，都对她特别尊敬和爱护。

翟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若爹在天之灵，知道由他一手创立的瓦岗军，竟是被自己女儿所破，不知会否感触伤情，难以排遣。”

寇仲明白她那矛盾和患得患失的心情，婉言开解道：“假设佛家所言轮回之说属实，那大龙头现在可能是个白胖胖的可爱小婴儿，当然忘掉了前生的一切事，且乐而忘忧。又假设人死如灯灭，那就像长睡不醒，四大皆空，亦不会再兴烦恼。所以大小姐不必为大龙头在天之灵费神担心，现在只需想手刃李密老贼后的痛快感就成啦！”

翟娇的一对巨眼亮起来，肯定的道：“爹准是投胎作了个健康的小宝宝，若我能找到那小宝宝，岂非可和爹再在一起吗？你两个小子快给我想办法！”

两人听得心中恻然。

翟娇直到这刻，仍不肯接受翟让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事实，才有这种妙想天开的请求。

连声催促下，寇仲抓头道：“唯一的方法，或者可找个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来询问，看大龙头能否亲自提供情报。”

“啪”！

翟娇的巨擘重重拍在寇仲肩背处，痛得他龇牙咧嘴时，大喜道：“小子果然懂得动脑筋，江湖上善招魂通灵者，莫过于巴蜀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夏妙莹，杀了李密后，你们就陪我去找她。”

寇仲失声道：“这是甚么旁门左道的邪派？”

翟娇怒道：“只要能找到爹，管他甚么劳什子邪派正派，你们究竟陪不陪我去？”

徐子陵软弱地应道：“不过！我们可先要去找素姐呢。”

翟娇剧震道：“素素仍在生吗？”

寇仲愕然道：“谁说素姐，嘿！”

翟娇双目涌出热泪，颤声道：“素素在哪里？”

对这位大小姐来说，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翟让之外就轮到陪她长大的贴身爱婢。此时乍闻素素仍在世间，感情丰富的她哪能控制情绪。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内心绞痛，强烈的自责令他们感到没有脸面对翟娇。

徐子陵低声道：“素姐现在巴陵，已……唉！已嫁人生子。”

翟娇猛地探手抓徐子陵的臂膀，喝道：“杀了李密后，我们先去找素素，然后再往巴蜀。素素嫁给了哪个家伙？”

寇仲无力地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答道：“那家伙叫香玉山，是自号梁帝的萧铣麾下大将，唉！这家伙。”

翟娇泪珠犹挂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一点没有觉察两人的欲语还休，放开徐子陵，欣然道：“素素没死就好了！”

寇仲诚惶诚恐的试探道：“我们尚要办妥一两件事情，才可以去找素姐呢。”

翟娇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点头道：“我也有事要办，看看如何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同赴巴陵吧！”

两人哪敢拒绝，只能心中叫苦，黯然神伤。

胜利的喜悦全被深重的内疚所替代。



寇仲与徐子陵把翟娇送回她在帅府的卧房后，来到后园的亭子里愁容相对。

寇仲叹道：“最好大小姐见到素姐所嫁非人，一怒下把我们宰掉，那我们便可重新投胎，把前世的事全忘掉，一了百了。”

徐子陵颓然坐于石凳处，摇头道：“这只是懦夫的想法，到巴陵后，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素姐母子，谁敢反对拦阻我们就杀谁。”

寇仲沉痛的道：“假若反对的是素姐，难道你把她杀了吗？且若告诉她香玉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已被李靖深深伤害过的她怎受得起那打击。”

徐子陵把脸庞埋在手里，呻吟道：“老天爷啊！教我们怎办才好。”

寇仲皱眉苦思道：“卜天志或者可帮我们这个忙，至少他可回巴陵探探素姐的情况，使我们可根据情报再想办法。”

徐子陵抬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唯一可干的事。最好是我们能抓到香玉山的最大弱点，迫得他自动放手。”

寇仲伸手搭在他肩头处，低声道：“应付完江都的事后，我和你一道回巴陵，甚么‘杨公宝库’都搁往一旁，有甚么能比素姐更重要呢？”

徐子陵愕然道：“这怎么行，除非你不再想争天下，否则那才是分秒必争的事。”

寇仲苦笑坐下道：“素姐现在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她有甚么不测，我这生都休想快乐得起来，争天下还有甚么意思。”

徐子陵点头道：“由江都坐船西上巴陵，只是十天功夫，怕只怕萧铣不让我们带走素姐，此事必须从详计议。夜了！回房休息吧！”



翌日偃师仍是充盈大胜后的气氛，军将们厉兵秣马，准备对付下一场大战。

攻城的装备排放在通往南门的大路上，随时可离城渡河，运往对岸，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

由于水路被敌人设防封闭，所以陆路成了攻打洛口唯一可行途径。

到正午时分，两艘战船从东都开抵，另一大将张镇周奉了王世充之命前来犒赏大捷三军，并带来了一千援军。

张镇周接着和杨公卿避入密室说话，整个时辰后才唤寇仲进去，却撇开了王玄恕。

两人神色出奇的凝重。

寇仲坐下后讶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难道给杨侗和独孤峰占得上风吗？”

张镇周冷哼道：“独孤峰知道李密大败后，立即逃出东都，我们破入皇宫，把元文都、卢达两人当场处斩，关起杨侗，东都已完全落在我们手上。”

寇仲大惑不解道：“那两位大将军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杨公卿沉声道：“现在尚书大人正要迫杨侗禅让，准备称帝。”

张镇周接口道：“郑国公欲以郑为国号，并大封亲族，据我所知：将以玄应为太子，玄恕封汉王，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泰镇为宋王，王世恽为齐王，王道徇为鲁王。而我们两人和郎奉、宋蒙秋只是四镇将军，调守东都外四个主要的大城。”【校者按：从后文看，此时应该没有称帝才对，晋为郑王更靠谱】

寇仲恍然大悟。

王世充终是不能成大器的人物，一朝得势，便急不可待的大封亲族，如此岂能教为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心服。任用私人，实是王世充将来兵败的致命原因。

张镇周狠狠道：“此事尚未落实，若真是如此，实教人心淡。事实上今仗之所以能大破李密，战绩彪炳，功劳最大的莫如寇军师，可是大人对此却不置一词，还命我暗中监视军师。”

寇仲感激道：“难得两位大将军对我这么推心置腹，不过眼下最紧要之事，莫过于彻底铲除瓦岗军，其他都可留在日后再应付。”

张镇周和杨公卿亦知不宜在眼下这紧急的形势中为权位的安排分心，商议一会儿后，各自分头办事。



寇仲回去后院找徐子陵，他正和屠叔方在亭子内谈话。

见到寇仲，徐子陵道：“我已把素姐的事说给方叔知晓，希望他能使大小姐待我们救出素姐母子后，才与素姐会合。”

屠叔方叹道：“素素遇人不淑，令人心痛。我现在已大致明白了情况，小姐那边可包在我身上。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小姐为了筹募军饷，这几年来专做羊皮买卖，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坐下道：“有方叔和宣兄助她，生意自然愈做愈大哩！”

屠叔方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不会相信，这盘生意全是她一手一脚弄出来的，用的虽是翟爷留给他的资金，使的亦是自己人，但若非她一买一卖都看得准，绝不能像目下般赚大钱。”

两人大感愕然，哪会想到翟娇竟懂得做生意。

屠叔方续道：“除了要为翟爷复仇外，她的精神便全用在生意买卖上。现在做生意，除了讲有生意头脑之外，还要看拳头是否够硬。所以小姐看得她的羊皮生意很紧，我只要劝她两句，她定会答应耐心等待素素前来相聚。”

他们这才明白翟娇要办何事。

屠叔方道：“宣永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人又聪明绝顶，小仲若要打天下，他可成你的左右臂助。”

寇仲尴尬的怨徐子陵道：“连这你也说出来了！”

屠叔方不悦道：“有甚么须瞒我的？大丈夫立身行事，要敢作敢为，不忌人言。小仲有此大志，方叔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哩！”

顿了顿正容道：“李密大树既倒，瓦岗军自是四分五裂。凭小姐的关系，再以你寇仲现时在江湖上的声势，我可和小永为你奔走活动，招募一班瓦岗军的精锐，以年轻一辈为招罗目标，对你将来的大业定会有很大的助力。钱饷方面，更是没有问题。”

寇仲大喜道：“多谢方叔支持。”

屠叔方喟然道：“当日与小姐仓皇逃去，本以为复仇无望，但转眼李密伏诛在即，这世上有甚么事是不可能的。方叔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哩。”

寇仲便问起道：“你们不是一直依附在李平郡的谷应泰旗下吗？此人又如何呢？”

屠叔方摇头道：“此人现与窦建德关系密切，虽是与李密势不两立。却很难说动他投往你那一方，不理他也罢。”

足音响起。

三人瞧去，只见清丽动人的小婢楚楚，怯生生的来到三人跟前，偷瞥寇仲的秀目难掩喜孜孜的神色。

寇仲惊喜道：“楚楚何时来到的，为何我竟不晓得？”

楚楚作了个万福道：“楚楚今早才抵此处以服侍小姐，寇爷你那么忙，怎会知道呢？”

又对屠叔方说翟娇要见他。

徐子陵知情识趣的随屠叔方一道离开，让他两人有单独相对的机会。

一时间，这对男女都有恍如隔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第11章 枕戈待旦


寇仲微笑道：“坐下好吗？”

楚楚玉颊立时飞起红云，摇头道：“那不合规矩。”

寇仲愕然道：“甚么规矩？”

楚楚咬下唇轻声道：“那是主从之别嘛！”

寇仲不解道：“我只是你的朋友，当年是掷雪球互相认识的。我们何时曾有主从之别呢？”

楚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似是回想起当日在大龙头府掷雪球为戏的动人情景，欣然道：“那时怎同呢？你和徐爷是素姐的义弟。可是现在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连小姐都要尊敬你们。人家自然要守礼数哩！”

寇仲见她仍保持当年令他心动的可爱神情，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本很想告诉她自己仍戴她当时所赠的坠子，但另一个念头却使他打消此意。

叹了一口气道：“去他娘的礼数，我寇仲仍是那个掷雪球的小子，唉！”

若生命可重新由那时开始过，素素就不会嫁给香玉山了。

楚楚低声道：“寇爷若没有甚么吩咐，楚楚便要回去看小姐有甚么要伺候了！”

寇仲强压下像以前般把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的冲动，让她离开。



黄昏时分，张镇周率领五千轻骑，进军金墉。

杨公卿、寇仲和徐子陵另率二十轻骑送行，到肯定探得单雄信的新军没有异举，才折返偃师。

此时往探敌情的玲珑娇回来了。

众人在帅府大堂听她的报告，翟娇、屠叔方和宣永均有出席，王玄恕则去了视察洛河南岸的营地，加强防御。

玲珑娇道：“正如寇军师所料，李密率败军撤回洛口后，立即整顿军旅，只逗留一晚，便率七千骑兵，离城西来，似要与单雄信的大军会合。”

翟娇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冷笑道：“今趟要教他有命来，没命回去。”

屠叔方沉声道：“李密此人高傲自负，可胜不可输；现在士气低落时却要率兵反攻，只是自取灭亡。”

寇仲摇头道：“他虽是输不起，急欲挽回颜面，但绝不会笨得去与单雄信快要缺粮的孤军会合，此事不应轻忽视之，否则我们将犯上轻敌的错误。”

杨公卿点头道：“他是要诱我们去攻打洛口。”

翟娇亦不解道：“洛口根本无险可守，若我们往攻，邴元真望风立溃，李密为何走此下着？”

宣永道：“李密自不会把洛口拱手让人，照我猜测，他是希望我们误以为他是要与单雄信会师，因而乘机往攻洛口，断他东归之路。而当我们把辎重渡过洛水之时，他便向我们渡河部队发动猛攻，而单雄信则全力攻城，此计实是非常毒辣，不过却正中寇爷的算中。”

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李密的致命伤，就是以为我们仍然缺粮，故不得不急取洛口，以攫取洛口充足的粮备，乃行此诱敌之计。”

洛口乃旧隋五大粮仓之一，共有二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李密虽曾开仓赈民，但这几年来仍不断往洛口仓窖储粮，以供应瓦岗军的需求。

翟娇道：“那我们便佯作渡河，诱他来攻好了！”

寇仲道：“现在是他急而我们不急。先待张大将军攻下金墉，我们有了要单雄信屈服的本钱，才可集中全力对付李密。”

接着询问玲珑娇邙山上兵营的情况。

玲珑娇答道：“那支部队全是老弱残兵，今早已开始北撤，看情况是要渡河往河阳。”又道：“单雄信的部队军心不稳，不住有人抛弃兵器逃离军营，故人数虽多，该没有作战的斗志和能力。”

寇仲动容道：“知否逃了多少人？”

玲珑娇道：“他们是爬过木栅逃亡，布在营外的哨楼十座有八座都没有人监察，但因是趁晚上逃走，确实数目很难估计。我曾抓起几个逃兵来审问，都说营地谣言满天飞，更有人传李密已给我们杀了。故而人人无心恋战，单雄信更停止制造攻城的器械，摆出要撤走的姿态。”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台上，精神大振道：“李密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用这种乌合之众来攻打我们。”

玲珑娇道：“单雄信的部队几乎全是步兵，战马不到五百匹。现在已开始限制每人的口粮，每日配给只有正常一半的份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寇仲瞧了默然不语的徐子陵一眼后，欣然道：“这就成了。我们根本不用等待金墉失陷，就可施出渡河诱敌之计。我可保证单雄信会不理李密让他进攻我们的命令，拥兵自守，好待我们移师洛口之际，便逃之夭夭。那时他就可和我们讨价还价，谈投降的条件。”

众人都点头同意。

若换了是沈落雁或徐世绩而非单雄信，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因单雄信一向对李密重用蒲山公营的手下大将深感不满，而配给他的部队又是不堪一战的乌合之众，怎会冒险为李密卖命。

杨公卿总结道：“我们明天便佯作渡河，同时布下两支伏兵，一支监察单雄信的动静，一支负责对付李密，此仗李密若再败，势将再无可用之兵。”



“笃！笃！笃！”

徐子陵早从足音认出是寇仲，道：“进来吧！为何今次这么有规矩，竟懂得敲门。”

寇仲推门而入，苦笑道：“十次至少有五趟我是有敲门的，陵少今晚的火气似是很大哩！”

徐子陵待他在几子另一边坐下后，道：“自见到大小姐，就想起素姐，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寇仲道：“素姐的事担心也没有用，我们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落入萧老贼和香小贼算计之内。”

接着把王世充准备大封亲族，惹起张镇周和杨公卿不满的事说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岔开话题道：“假若明天李密没有中计，又或仍给他溜了，我们仍否要在这里继续磨下去，白帮王世充这种人打天下呢？”

寇仲苦笑道：“问题不在我们身上，而在大小姐她老人家身上。”

徐子陵沉吟道：“只要我们告诉大小姐，我们是要去接素姐，她该肯接受吧！”

寇仲精神大振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若李密逃回虎牢或荥阳，就不是十天半月时间可干掉的。坦白说，我很担心老爹和沈法兴攻下江都，那时飞马牧场就危险了，他们怎能既要应付朱粲那杀人狂魔，又要应付老爹和萧铣。”

徐子陵同意道：“看过骑兵的厉害后，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对飞马牧场虎视眈眈。只有他们经配种改良的战马，才可应付天策府的黑甲骠骑。所以若我是老爹，也会把夺取飞马牧场视为首要之务。”

寇仲喜道：“难得陵少和小弟有这种共识，素姐的事虽要紧，却不及飞马牧场的刻不容缓。不理明天是否能宰掉李密，我们也立即赶返洛阳，见过卜天志后，就可和虚行之一起溜之夭夭，其他的事就让王世充去头痛好了。”

又叹了一口气，道：“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刘大哥明明爱上了素姐，但又不敢表露爱意。”

徐子陵皱眉道：“你明白了甚么？”

寇仲沉声道：“刘大哥是真的喜欢素姐。”

徐子陵不解道：“你究竟想说甚么？”

寇仲苦笑道：“我们终于经历过沙场的凶险，以李密那种身手，一旦陷于劣势，也动辄要饮恨沙场。所以每趟上战场，小命都得交在老天爷手上去，而不是由自己决定。在这种朝不保晚的情况下，怎敢去害苦自己心爱的女儿家那脆弱的心肠呢？”

徐子陵默然半刻，徐徐道：“你为何忽然有此感触？”

寇仲颓然道：“当年在大龙头府，我想也不想便将楚楚搂入怀内亲热，但今天明知她千肯万肯，我却不敢碰她半个指头，心中岂能无感。”

徐子陵欲语无言。



翌日清晨，城门刚启，辎重骡车便源源出城，朝浮桥开去，准备渡河。

此时以杨公卿、寇仲为首的一队五千个精锐骑兵，已埋伏在浮桥北的一处密林内，附近所有制高点，都设有岗哨，监视远近的动静。

情报像雪片般不住送到。

翟娇出奇地沉静，使人更感到她要杀死李密的决心。

徐子陵则作她的贴身护卫，怕有起事来时，她会不顾危险以致为敌所乘。

王玄恕的辎重部队开始渡河。

此时情报传来，王伯当驻金墉的部队已闻风先遁，退守河阳，城民开门迎接张镇周的大军进城。

不费一兵一卒下，金墉城便落入张镇周手内。

而单雄信则果如所料，全无动静。

玲珑娇此时策骑奔至，报告道：“李密的骑兵正全速赶来，显然已探得我们渡河的事了。”

杨公卿大喜，忙吩咐众将，准备作战。

寇仲忍不住赞道：“若非娇小姐擅于探听敌情，情报准确，我们只能事倍功半，绝对没有眼前料敌如神的奇效。”

玲珑娇甜甜笑道：“你最懂哄人。”

寇仲虚心问道：“侦察敌人是否有甚么窍要呢？”

玲珑娇答道：“用兵之要，是先察敌情。若不知敌，等如缚眼睛和敌人交手，不败才怪。所以三军未动，侦骑先行。而凡督军者必须有一批精于侦察的好手，才能达到知敌的目的。”

寇仲为了自己将来想，兼之在此时逗逗这龟兹美女总好过呆候干等，遂问道：“怎样才再培养出侦察的好手来呢？”

玲珑娇道：“首先要选人，必须擅于走动和机灵的人，才能担当这种任务；其次是他们必须熟悉地理环境和各地方言，便于隐藏和探听消息，最好是懂得易容改装，俾能无所不至。若可以重金收买当地或敌方的人士，那就更万无一失。”

寇仲叹道：“原来是这么复杂的。”

玲珑娇压低声音道：“你为何像对这些军队内只属小道的事情，竟很有兴趣的样子呢？”

寇仲不答反问道：“我可否再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玲珑娇凝视他半晌，点头道：“问吧！”

寇仲凑近点道：“娇小姐和王公究竟是甚么关系，为何你会不远千里的从龟兹来助他打天下？”

玲珑娇垂头道：“你为何要问？”

寇仲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只是好奇吧！”

玲珑娇摇头道：“若你只是随便问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寇仲愕然道：“这竟是个秘密吗？”

玲珑娇尚未来得及答话，寇仲忽然仰首望天，失声道：“今次糟了！”





第12章 忍付代价


众人闻得寇仲惊呼都把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再学他般仰首观天。

只见沈落雁那头侦鸟不住盘旋高飞，在空中作出奇异的飞行路线。

杨公卿、玲珑娇、徐子陵、翟娇等知情者同时色变，知这怪鸟正借特别的飞行方式，通知主人这密林内藏有伏兵。

为了躲避敌人探子的耳目，他们费了很多功夫才布下这支伏兵。

首先是以另一队骑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摆出欲防止单雄信的部队趁辎重渡河时偷袭的姿态。又在高处放哨，再趁黑夜骑兵牵马穿林，潜往现在埋伏的地点。马蹄当然包上布帛，以免发出异响。

可是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头通灵的怪鸟。

“呱！呱！呱！”

怪鸟望东北方向飞去，正是李密骑兵驰来的方向，此时已隐闻马嘶和蹄音。

杨公卿大喝道：“左右翼先行！”

号角声起。

埋伏两翼的左右先锋队各三千骑首先由密林冲出，循弯曲的路线，望敌军的侧翼驰去。

然后中军蜂拥出林，队形整齐的驰上长草平原，往敌人驰来的疏林区疾驰而去。

马鞭挥舞策打，战马长嘶，充满急疾惨烈的情景。

战士精骑像潮水狂浪般把草原遮没，晨光下战盔甲与兵械熠灿生辉。

大地急快倒退。

只数十息的光景，中军的八千骑兵已进入疏林区，骑速稍减的往敌人迎去。

由于敌人只在八千之数，所以他们全无顾忌的凭优势的兵力，凌迫对手。

现在唯一希望就是以快打快，最好是敌人来不及撤退，又或整顿阵势，给他们衔尾追上，杀李密一个落花流水。

寇仲、玲珑娇、翟娇、徐子陵等首先驰上一个山丘，只见半里许外的密林尘土直卷上天，蹄声急骤，却声响渐弱。

翟娇大喝道：“追！”

寇仲大喝道：“不要追！”

翟娇大怒道：“为何不追，李密要走哩！”

杨公卿这时来到寇仲旁。

寇仲问玲珑娇道：“尘土扬起的样子算是条条而起还是凌星散乱呢？”

玲珑娇勒住正呼噜喷气的战马叫道：“瓦岗敌军仍是队形整肃，散而不乱。”

寇仲点头道：“正如我所料，沈落雁早猜到有伏兵，故以怪鸟叫我们追去，我敢肯定密林内另有伏兵，当我们步入陷阱时，李密就会回师反击。”

杨公卿喝道：“有道理！”

立即教号角手发出停止前进的命令，指示两支侧翼的先锋军原地留驻。

翟娇终是将门之后，清醒过来，但情绪仍是波荡，眼中充满愤慨神色。

徐子陵留意寇仲，见他那对眼睛冷静如恒，透出智慧和冷酷的神光。

他尚是首次在寇仲眼中发现这种神色，不由心中一颤，记起他在竟陵城头，面对杜伏威千军万马的攻城部队时说过的话。

就是漠视生死，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棋盘，敌我双方则是棋盘上争锋的棋子。

经过这番战场上的历练后，寇仲已从一个本对战事毫不在行的小子，变成一个谋略出众、料敌如神的统帅。

杨公卿虚心向他请教道：“现在该如何处置？”

寇仲断然道：“我们只需留下数千人在这里布防，教李密难作寸进。而辎重则继续渡河，并分出快速部队直逼洛口，攻他一个措手不及。”

宣永道：“如若李密回师守洛口，我们是否仍要强攻？”

寇仲道：“李密是不会甘心退走的，他还有单雄信这个希望，到单雄信乘我们进军洛口撤走时，他便错恨难返，只有逃往虎牢一途了。”

密林远处军止尘止，显示李密停了下来，明白狡计难逞。

这行动比甚么长篇大论更能增加寇仲的说服力和威信。

寇仲续道：“快速部队的作用，就是先一步赶往洛口，防止李密渡河回城，那洛口的邴元真便只有弃城或投降两个选择。”

杨公卿长笑道：“就这么决定吧！”



接着的七天，决定了李密这一代枭雄的命运。

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向兵临城下的杨公卿投降，李密另一员大将单雄信又在这关键时刻拥兵自守，且被屠叔方说服归降。

李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率人逃往虎牢，王伯当则退守河阳。

寇仲、杨公卿再整顿军马，准备乘胜追击，再拿下虎牢。

岂知李密闻风先遁，逃往河阳与王伯当会合。

他本想以黄河作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平反败局。

可是大败之后，军心涣散。

兼且瓦岗军因翟让之死早伏下分裂的因素，旧将纷纷拒命，使李密有力难施，用武无地。

而王世充军亦因刚得到多个城池和大片土地，须得休息整顿，一时亦难以渡河进攻河阳，故先把力气平定河南区域，一时成了隔河对峙之局。



这晚在虎牢行府后院的偏厅内，屠叔方引来翟娇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已向小姐合盘托出有关南方的形势和素素的事情，因我觉得还是坦白些好。”

翟娇恶兮兮的瞪两人道：“这么要紧的事竟敢瞒我，看我把你们和那香玉山一起宰掉。”

两人唯唯喏喏，不敢反辩。

翟娇道：“我岂是不讲道理的人，李密今次已吃足苦头，永无翻身之望。虽未能手刃那奸贼，总算为爹重出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为王世充这种人继续出力，你们有甚么打算？”

寇仲道：“我们想先回洛阳打个转，然后立即南下，先助飞马牧场反危为安，再看怎样可把素姐母子带走，再来与小姐会合。”

翟娇断然道：“我和你们一道去吧！”

寇仲大吃一惊，忙道：“小姐千万不要去。”

翟娇怒道：“为甚么？”

屠叔方伸出仗义之手道：“小仲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留在北方，为他联结瓦岗军有用的人才，好得在将来共创大业。”

徐子陵也道：“小姐留在北方，看紧李密，便随时可取他狗命。”

这句话比甚么都更能打动翟娇。

她沉吟半晌后点头道：“好吧！我便留在北方，不过我再不想跟王世充的人混在一起。你们想甚么时候走？”

寇仲道：“事不宜迟，明早我们便一起离开。”



寇仲向杨公卿道出要回洛阳之意后，尚未解释原因，杨公卿沉声道：“仲小兄想就此一走了事吗？”

寇仲尴尬道：“大将军真精明。”

杨公卿伸手搭在寇仲肩头上，双目精光闪闪道：“你是杨某人生平所遇的最天才横溢的统帅人才，假以时日，天下再难有对手。你心中有没有甚么计划呢？”

寇仲低声道：“暂时可以有甚么计划呢？只不过觉得王公非是可与共事之辈，故暂作功成身退，大家仍可留下一份交情。”

杨公卿叹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论功行赏，怎能没你的份儿？明天我便派战船把你送返洛阳，理由则是让你可亲自向大人汇报军情，以决定是否该立即渡大河进攻河阳。但你既萌去志，洛阳再不是该久留之地。你明白我的话吧？”

寇仲感动地道：“我绝不会忘记和大将军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

杨公卿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大笑道：“彼此彼此！希望有机会再并骑驰骋沙场，杀敌取胜。”



寇仲回到后院，有人在廊柱后唤道：“寇爷！”

寇仲探头一看，原来是动人的俏婢楚楚。

这美人儿牵他的衣袖，来到园子的竹林深处，幽幽道：“听小姐说明天便要和你们分手了！是吗？”

寇仲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柔声道：“南方事了，我定会回来找你，你还可以见到素姐和她那白胖胖的婴孩啊！”

楚楚喜道：“那真是好哩！”

旋又垂头黯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侍候寇爷了。”

寇仲忍不住掏出挂在颈上的坠，笑道：“看！你不是时刻都贴身侍候我吗？”

楚楚娇躯剧颤，射出意外惊喜的神色，接着投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把他搂个结实，喜极而泣。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嗅着她仿似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体香，忆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抵死缠绵的醉人情景，双手将她抱紧道：“不要哭，只要我们能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快乐和不用分开的日子过的。”

在这一刻，无论是宋玉致或李秀宁，都到了他遥不可及的远处。

楚楚倏又离开他的怀抱，娇喘道：“楚楚失态了！”

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感受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深情，道：“记住！我寇仲从没有认为你是下人，将来也不会。”

楚楚浑身一阵抖颤，道：“寇爷好好保重自己。”

言罢挥泪去了。

寇仲叹了口气。

为了事业，是否便要作出这么多牺牲呢？

假若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子，这刻便可和她海誓山盟，再来个双宿双飞，鸳鸯比翼，共渡良宵。

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双龙帮的人在关中苦候他的来临。

飞马牧场正陷于险地。

素素则急待他去营救。

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雠，步步险境。

这就是须付出的代价了。



战船逆流西上。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吹来的河风和茫不可测的命运。

寇仲道：“只要找到虚行之，我们立即便走，就算要翻脸打出去，我也要走。”

徐子陵淡淡道：“王世充绝不敢公然拿你怎样的，否则如何服众，何况李密仍死而未僵，他不会笨得动摇军心呢。”

寇仲点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叹气道：“我便像发了一场梦，到现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会被我们击败。”

徐子陵喟然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人生只是大梦一场，帝皇霸业都毫不真实。”

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师妃暄。

寇仲却想起伏在怀内悲泣的楚楚。

一阵长风吹来，拂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东都洛阳出现前方，巍然矗立，气象万千。

这座伟大的城市，是否终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