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初具规模


“笃笃”窗门敲响，就像杨公卿刚才叫门般。

寇仲微一错愕，移到窗前，把窗推开，竟是龟兹美女“胡姬”玲珑娇活色生香的俏立窗外，身穿夜行衣，清减少许，却另有一股打骨子里惹人怜爱的味儿：不知是因她再没有像以前般冷若冰霜的神态，还是因多添在眉眼间的一丝淡淡哀怨。

玲珑娇轻柔道：“少帅你好。”

寇仲冒起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那必是非常醉人的享受，特别是忆起她一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可恨姿态；不过他只是在脑袋中腾起幻想，却不会付诸行动。他有点不知说甚么才好地道：“很久不见啦。”

玲珑娇横他一眼，秀眉轻蹙，微嗔道：“为甚么那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是否因早把我忘掉呢？”

寇仲暗吃一惊，心想当女人说这种怨怒的话时，肯定是大有情意，迫自己表态。不由想起在长安向尚秀芳道别而苦候不果的伤心往事，干咳一声道：“怎会忘记娇小姐？进来再说好吗？”

玲珑娇摇头道：“我奉圣上之命要立即到常平采察唐军的动静，起行前特来向少帅打个招呼而已。”

从潼关到洛阳，水路经黄河，陆路则出潼洛官道，常平位于潼洛官道中途，紧扼黄河南岸，同时控制着水陆两大要道，更是洛阳西面最大粮仓的所在，无论在经济上或军事上，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在关东诸城纷纷向李阀投诚之际，常平仍牢牢控制在王世充手中，但若落入李世民之手，关中唐军将可直出潼关，经弘农到常平，或从水路抵洛阳之北登岸，作为其唯一的陆上要道，攻打洛阳西潼洛官道上两大重镇渑池和慈涧。

寇仲道：“娇小姐怎知我在这里？”

玲珑娇白他一眼道：“在这里发生的事，很少能瞒过我的。唉，真不明白圣上这般待你，你仍肯来助他。”

寇仲苦笑道：“这就叫利害关系。娇小姐应明白王世充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何仍恋栈不去？一但洛阳失陷，可不是闹着玩的。”

玲珑娇耸耸香肩，迷人娇态不经意地益发流露，皱起鼻子道：“人家是奉命行事嘛。他若完蛋，我将可回复自由，到时就转到你旗下做个小探子吧！”

寇仲颓然道：“希望我还有命享受那个福份。”

玲珑娇微嗔道：“少帅怎可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不跟你说哩。”一个翻腾，灵巧如狸猫的抵达墙头上，不忘对他打出道别的手势，迅速消失墙外。

寇仲摇头苦笑，对李世民的雄材大略，用兵之奇，他有深刻的体会。除非王世充立刻让位予他，又或把兵权尽托付于他寇仲，那说不定仍有少许逆转的生机。这并非他自以为韬略超群，足可抗衡李世民，而是至少他能安抚王世充麾下早有离心的诸将，量材用人，而不是像王世充般只懂任用亲族。

由现在开始，到洛阳城破，对他的少帅军将是最重要的时间。这时期愈长，对他愈是有利。他将透过杨公卿与宣永、白文原、卜天志等见面，安排攻守大计。只有夺得他的老家江都，他才有希望问鼎天下，与所向无敌的李世民逐鹿中原。

接着的十五天，寇仲足不出户，专心一意地把从宁道奇处领悟回来的宝贵体会消化，更深入地去提升“井中八法”的精微玄奥。每当杨公卿找上门来，则和他研究洛阳的地理形势与兵法的应用，生活安静而充实。

第十六天，王世充没理由地延迟了至少五天的军事会议终于召开。

杨公卿奉命来接他入宫，甫登马车，杨公卿愤然道：“你知道王世充为何硬要把会议拖延了几天？”

寇仲惊问其故。

杨公卿狠狠道：“王世充今早下诏公告，王弘烈镇守襄城，王行本守虎牢，王泰守怀州，王世挥守南城，王世伟守费城，玄应太子守东城，王玄恕守合嘉城，王道伺守曜仪城，他自己则率兵二万，抗击唐军。”

寇仲听得愕然以对。这批镇守洛阳八方重城的将领，全是王世充的宗亲，显示他根本不信任外姓将领，如此举措，肯定会令外姓诸将进一步离心。

王世充可能是因李密前车之鉴，知道一但兵败，手下诸将会出现连锁式的降敌反应，不过这么任亲不任才，调兵遣将，只会把郑军置于必败之地。

这安排亦曾使王世充为之大动脑筋，费尽心力，致使会议延迟。

寇仲道：“张镇周来了吗？”

杨公卿道：“镇周六天前已抵至，来的尚有显州总管田坟和管州总管杨庆。但李密的降将段达和单雄信并没被他召入京来，因为王世充更不信任他们。唉，少帅你说吧，这场仗不用打也可知输赢。”

寇仲苦笑道：“王世充就是那个不晓得自己会输的人，我们对他的期望是想他能捱久一点。”

杨公卿点头道：“舍此之外，对他尚有何求？”

马车进入皇城。



当三艘风帆从黄河驶进通济渠，朝梁都开去，徐子陵已知道不负寇仲所托，成功把宝货运回彭梁。

由于同兴会一向做足工夫，定期孝敬，兼之信誉良好，所以没遭郑军任何留难。众人兴高采烈，急忙换上少帅军的双龙旗号，免致惹起不必要的误会。

离梁都尚有个把时辰的水程时，卜天志闻风而至，亲率战船相迎，各人久别重逢，当然欣慰异常。

船队浩浩荡荡的顺流而下，徐子陵、卜天志、高占道、牛奉义、查杰聚在舱内说话，互道别后情况。高占道等见到卜天志如此人才，亦投靠寇仲，更是信心倍添。

卜天志道：“少帅已安抵洛阳，正与老狐狸交手，希望他能稳守洛阳，四天前少帅才传来消息，说子陵和高大将等随时会到。”

众人正担心寇仲近况，得知此事，立即放下心头大石。

却只有徐子陵晓得寇仲成功地由宁道奇手底下溜掉，更晓得从那刻开始，如若单打独斗，天下间已数不出多少个人可奈何寇仲。

高占道讶道：“卜先生为何称我为大将？”

卜天志微笑道：“这是虚军师的安排。少帅确有眼光，虚军师真是难得的人材，把我们这盘散沙组织成真正的少帅雄师，治理经济民生等方面更是井然有序。高兄现在正是我少帅军八镇大将之一，等若少帅的得力肱股，牛兄和查兄则分别为左右飞将，一镇的兵力暂时是三千五百人，日后当然会大为扩充。”

高占道等做惯海贼，有二百多人聚众纵横，已感非常了不起，听到一下子有三千多人拨给他们指挥，立时精神大振，喜出望外。

卜天志压低声音道：“少帅的口讯对杨公宝库只字不提，究竟情况如何？”

徐子陵道：“你们听到甚么传闻消息吗？”

卜天志叹道：“收到的全是坏消息，据说你们寻宝出了岔子，反被李阀把宝库据为己有。不过钱财兵器始终是身外物，只要人能安全无恙，其他实不用介怀。”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事实刚好相反，在我们这三艘船的底舱中，运载的黄金加起来足可够彭梁全区军民至少三年的花用。此乃少帅军的秘密，切不可传泄出去。”

卜天志不能置信的瞪着他，经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卜天志拍腿嚷道：“这将解决了虚军师最头痛的问题，我们把曹应龙各地密藏起出来后，虚军师依少帅意思还富于民，免去彭梁区所有税项一年，又通过龙游帮的泽岳从各地购得大批粮货建材，把库存用得七七八八，现在得到这批黄金，当然又是另一回事啦。”

牛奉义问道：“彭梁目下情况如何？”

卜天志欣然道：“在虚军师的治理下，彭梁万众归心，欣欣向荣。就算唐军明天便到，我们也有信心撑上一段日子。”

查杰兴致盎然地问道：“八镇大将除高大将外，尚有甚么人？”

卜天志答道：“现在只得六镇大将，尚有两个空位待贤，另五位大将就是宣永、陈长林、白文原、焦宏进和小弟，各领一镇，总兵力在二万人间。”

徐子陵奇道：“当日我离开之际，总兵力应过此数。”

卜天志道：“这正是我佩服行之的一个原因，以前我们是兵民不分，装备兵器马匹都不够分配，人数看似有四、五万，其实都是乌合之众。行之于是大事兴革，先把全军解散，再从有意参军效忠者中选拔精锐，组成六镇大军，严加训练，又把彭梁分为六区，每区一镇，既可维持治安，又可协助地区农事生产，建屋修路，并加强各区防御军事。少帅军再非以前的少帅军哩。”

徐子陵暗赞寇仲行运，更明白李世民为何对寇仲日增忌惮，皆因彭梁的情况，必会经探子之口向他详报。

卜天志谈得兴起，续道：“在内政方面，行之创立四部督监，由任大姐任户礼督监，掌六区田户、度用、钱帛、仓库、礼仪、主客、膳饲等各部：陈老谋任工部督监，掌土木建造、屯田、拓田、山泽苑囿、舟楫河渠等司职；行之自己则兼刑吏督监和兵部督监，管官吏铨选、考谋、勋赏、刑律、兵事各项。由于大家都非常齐心，整体运作既精简又有实效。”

徐子陵听得不知是何滋味。

少帅军在虚行之等苦心经营下，终具备规模，若给大唐军趁其仍未成气候下以泰山压顶的强势摧毁，人亡军散，他徐子陵绝不好受。

查杰兴奋道：“少帅有甚么指示，我们会否出兵助王世充守洛阳呢？”

卜天志苦笑道：“我们名义上虽有二万兵力，实际上能作战者只有万二、三人，其他的是囊括各式人材的工事和辎重兵，且因尚要派人留守彭梁，免得被虎视眈眈的李子通乘虚而入，实质能抽调的人手绝不过三四千。幸好少帅明言我们只需守稳大本营，并嘱我们偕子陵兄回赴洛阳与他碰头商议。”

徐子陵道：“准备甚么时候去？”

卜天志道：“若你不反对，我们今晚立即起程。”

徐子陵点头道：“好吧，我们今晚便走。”



决定郑国兴亡的军事会议在议政殿内举行，由王世充亲自主持，包括王玄应、王玄恕、王弘烈、王行本、王世挥、王世伟、王道徊等太子王子及亲王，外姓将领则有杨公卿、张镇周、宋蒙秋、郎奉、杨庆和田坟，勉强加上寇仲，才能两边人数相等。

王世充显然消化了寇仲初来通报的震撼，显得胸有成竹，从容不迫。不过至少在表面上仍尊重寇仲，让他坐在右首的上座，与对面的王玄应并列。

寇仲本以为会见到玲珑娇，但这位龟兹美女却没有出现。

王世充开腔道：“刚接到消息，宋金刚以二万精骑突袭榆次，击溃了唐将姜宝谊和李仲文的部队，下一个目标非平遥则为介州。”

众皆哗然，只有王玄应脸含冷笑地观察寇仲，与其他人反应截然不同。

寇仲心中纳闷，王玄应不感惊讶，自因早晓得此事。但对自己表现得这般不友善，却是耐人寻味。

究竟有甚么地方不妥当？

王玄恕不解道：“宋金刚虽是猛将，不过唐军仍不该弱至如此不堪一击的地步。”

王玄应得意洋洋道：“王弟是有所不知。今趟宋金刚南侵太原，后面有颉利全力支持，不但供应战马装备，还以突厥精锐乔装宋金刚的手下，岂是唐军所能应付。”

寇仲开始明白李渊为何对突厥如此忌惮，不敢公然开罪颉利。如若扯破脸皮，颉利毫无顾忌地联手与宋金刚挥军南下，谁架得住他们？还幸现在仍未致如此明目张胆。

张镇周道：“宋军一但攻陷平遥和介州，将可直接围攻太原本城，太原不但是李渊的老巢，更是唐室的后援粮仓，不容有失，不知李渊有何对策？”

王世充朝寇仲瞧来，神态轻松地道：“假若真如少帅所猜，李世民是故意让李元吉吃败仗，以诱宋金刚深入，那他极可能犯下令李家由盛转衰的大错失。”

寇仲淡然道：“错在甚么地方？”

王世充提高声音，字字铿锵有力地道：“错在低估敌人，现在李渊以李元吉出守太原，又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率军援助李元吉，可知李渊觉察危险。一但太原失守，宋金刚部可沿汾水南下，循李渊当年入关旧路，渡黄河直指长安，否则何有裴寂往援之举？”

王玄应阴恻恻地笑道：“只要我们能牵制李世民在关外的大军，当宋金刚顺利南下，任李世民三头六臂，也要在腹背受敌之下覆亡，没有人可改变他的命运。”

寇仲耸耸肩头，没有答话。

田坟道：“李世民兵力如何，屯驻何处？”

王玄应抢着道：“李世民的主力大军刻下集中在弘农西北的稠桑，行军两天即可抵桃林，看情况是想进犯常平，今趟我们定要他来得去不得。”

寇仲心中暗叹，以王玄应的低能无知去猜李世民的能耐，等若夏虫语冰，不知所云。

张镇周皱眉道：“以李世民的精明，怎会蠢得妄开两处火头，谁都知道就算洛阳剩下一座孤城，亦非一年半载所能攻克的。”

王玄应不悦道：“他不来攻我，就由我去攻他，务要令他泥足深陷，不能分兵去对付宋金刚，等到宋金刚与李军两败俱伤时，我们乘虚而入，尽收渔人之利。”

王世充干咳一声，打断王玄应洋洋自得的滔滔话河，转向寇仲道：“少帅对此有甚么意见，请放言直说，不用有丝毫避忌。”

寇仲心中暗骂，王世充虽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事实上却早有安排，使各亲王出掌洛阳四周的战略重镇，目的就是要确保洛阳安全及粮道畅通，并防止手下叛变。倘要围困洛阳，首先得清除重重屏障。

当下徐徐道：“李世绩一方有何动静？”

王世充道：“李渊任命淮安王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助李世绩攻打魏县宇文化及的军队，希望能比窦建德早一步攻陷宇文化及，好阻截窦建德的大军。”

寇仲拍案叹道：“这正是李世民屯军稠桑的作用，目的是牵制圣上的郑军，使李世绩能向北扩展。”

张镇周点头道：“少帅之言有理。”

王玄应冷笑道：“我却认为李世民是自寻死路。宇文化及灭亡在即，这是无人能挽回的事实，无论是哪一方攻陷宇文化及，在失去缓冲下夏唐势将正面交锋，对我们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王弘烈等一众王玄应的“自己人”纷纷交相赞许，对他作出支持。

王世充再干咳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沉声道：“今天我们这个会议，就是要决定应否出兵攻打李世民，此事关系重大，干戈一动，我们将正式和李渊扯破脸皮。”

王玄应断然道：“此乃千载一时之机，我们绝不可错失。”

张镇周和杨公卿交换个眼色，没有说话。田坟和杨庆两人地位低于他们，更不敢作声。

宋蒙秋自己先表态赞成，郎奉和其他宗亲亦相继附和。

王世充见寇仲像呆了般皱眉苦思，奇道：“少帅是否有别的想法？”

寇仲猛地醒过来般，点头道：“确是另有想法，愚见以为在现时的情况下，绝不宜出兵攻唐。”

“碰！”王玄应重重一掌拍在几上，大怒道：“早知你是李世民派来的奸细，还不露出狐狸尾巴。”

包括王世充在内，众皆愕然。





第02章 存亡之道


王世充喝道：“王儿勿要胡说。”

王玄应猛地起立，瞪着另一边的寇仲戟指道：“大丈夫敢作敢认，寇仲你在长安时，是否在李靖穿针引线下，早向李世民投诚？”

寇仲仍是好整以暇的闲适模样，微笑道：“太子何必这么动气，似此关系重大的谣传，小弟尚是首次得闻。不知消息是否源自我们洛阳大美人荣姣姣的探报？”

王玄应显然给他说中，其理直气壮之势立即打个折扣，仍色厉内荏地撑下去道：“消息从甚么地方来不用你理，你敢答我的问题吗？”

殿内鸦雀无声。

寇仲神态轻松地哈哈大笑道：“我寇仲是何等样人，天下自有公论。别人若不了解，我亦无谓白费唇舌。”

张镇周沉声道：“太子怕是误会了，少帅绝不是这种人。”

王玄应见王世充没说话，胆子大起来，忿然道：“若真是误会，为何他力主我们不要对李世民用兵？”

寇仲暗忖不宜与王玄应闹得太僵，乘机让他下台，一拍额头道：“原来太子因此而致误会小弟，太子请坐下，且听小弟说几句话。”

王世充向王玄应点头示意，王玄应虽深感不忿，仍无奈地坐下听寇仲解说。

众人目光集中到寇仲处。

寇仲正容道：“我这人最爱切身处地为人设想，假若小弟是李世民，绝不会在这情况下与圣上全面开战，因为必须留力以应付声势迫人的宋金刚。”

王世充讶道：“既是如此，李世民为何要屯兵关外？难道只为牵制我们，令我们不能干涉李世绩的活动？”

寇仲道：“这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试探圣上的心意。假设我没有猜错，李渊现在绝不愿对洛阳动武，至少希望把事情延至十个月后。”

众皆愕然，更不明白这十个月的期限是如何定出来的。

连杨公卿亦忍不住道：“少帅何有此言？”

寇仲微笑道：“道理非常简单，皆因董贵妃刚怀了李渊的骨肉，若唐郑开战，董贵妃说不定会惶然失措，伤了胎儿。以李渊的性格，当不会希望发生这情况。”

众皆恍然，又感难以置信。

王弘烈不解道：“少帅不是说过唐军要来攻打洛阳？现在又说出这番话，是否前后矛盾？”

寇仲道：“攻打洛阳是势在必行，但次序却有先后之分。只看唐军兵分两路，一抗宋金刚，一攻宇文化及，李世民则留守后方，可知李世民的策略是要先巩固黄河北岸，始图谋潼洛官道，倘官道落入李世民手上时，唐军将从水陆两路掩至，先蚕食洛阳外围的所有城池，当成功截断粮道，才会直接围攻洛阳。”

王玄应振振有词道：“既是如此，我们难道仍坐以待毙，任得李世民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吗？”

寇仲从容不迫道：“假若我们此时发兵攻唐，会白白帮李世民一个大忙，使他不用再理会李渊的旨意，李渊亦有说话可向淑妮小姐交待。届时李世民只要把大军渡过黄河，请问太子敢否渡江追击？”

王玄应为之语塞。他们虽在黄河北岸取得几个据点，但均在洛阳之北，且被李世绩的军队压得不能动弹，若把主力大军调往进攻稠桑，势将首尾难顾，说不定连北岸的据点亦要失守，而另一边则扑个空，当然非是良策。

王世充沉吟道：“那少帅是否认为我们该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寇仲道：“郑唐之战，事实上圣上是占尽地利的优势，若能再得人和，使上下一心，李世民在久战力疲下，极可能重蹈李密覆辙。圣上又宜与窦建德结成联盟，共抗唐军，如此将更万无一失。”

这可说是寇仲对王世充最后一个语重心长的警告和提示，点出他最大的弱点。

张镇周等外姓将领，无不心内称许，脸上却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王世充点头道：“与窦建德的联盟，是势在必行。他曾亲到洛阳跟朕谈了一晚，不过因在一些利害上有分歧，始终谈不合拢。”

寇仲讶道：“分歧？”

王世充有点尴尬，干咳一声道：“自徐圆朗归降窦建德，夏军的势力直达通济，使我们跟徐世绩、窦建德在荥阳之西发生过几起冲突，弄得很不愉快。”

寇仲听他语焉不详，隐隐猜到说不定事情与他有关。因为通济渠南下便是梁都，正是他寇仲的地盘。因刘黑闼的关系，窦建德早视他寇仲为自己人，说不定王世充对他少帅军有图谋，却被窦建德反对，所以夏郑才谈不合拢。

他当然不会揭破，提议道：“此事包在我身上，只要圣上同意，我可到乐寿向窦建德说项，向他痛陈利害，保证他肯共抗唐军。”

这提议正中王世充下怀，要知寇仲自大破李密后，已在郑军中确立了崇高的声望和地位，故后来王世充与李世民联手对付他和徐子陵，曾惹来军中激烈的不满。以王世充的自私自利，当然怕寇仲联同其他外姓将领，把他取而代之，所以寇仲肯离开洛阳，王世充实是求之不得。

哈哈笑道：“只要少帅能说服窦建德，唐军又有何惧哉。”

寇仲陪他笑起来，心中想到的却是趁宇文化及尚未给李世绩或窦建德化骨之前，他和徐子陵须好好把握机会，替娘报仇。



在杨公卿的安排下，寇仲和徐子陵在陈留碰头，与徐子陵一道来的尚有虚行之、宣永、卜天志三人。

他们在一艘泊在码头的船上议事，寇仲把北方的形势交待后，问道：“南方的情况如何？”

虚行之道：“李子通表面看来声势大盛，不但重创沈纶，杜伏威亦暂时退兵。李子通更率兵渡江攻打沈法兴，进占京口。沈法兴遣部将蒋之起迎战，被李子通当场格杀，迫得沈法兴放弃延陵，逃奔吴郡，连丹阳亦陷落李子通手上。”

寇仲道：“这确是声势大盛，为何行之只说是表面看来大盛？”

虚行之分析道：“李子通是不得不冒险进攻沈法兴，因他北方老巢东海被我们占领，西方则有杜伏威纵横无敌的江淮劲旅，所以唯一发展的矛头就只有江南的宿敌沈法兴。”

徐子陵讶道：“比起沈法兴，少帅军明显兵微将寡，为何李子通选强舍弱，不作反扑，反图江南。”

虚行之道：“舍弱选强正点出其中关键。李子通晓得我们无力进犯江都，所以先全力收拾对他构成威胁的沈法兴。”

寇仲点头道：“江淮军由于杜伏威和辅公祏两大巨头出现严重分歧，暂时无暇理会李子通，难怪他这么放肆。”

宣永道：“少帅认为洛阳可守多久？”

寇仲道：“王世充的任用宗亲亦非一无是处，他本身又是身经百战的统帅，现在更在城内拼命堆积粮草，就算洛阳变成一座孤城，至少亦可守一年半载。”

虚行之叹道：“那李世民极可能会吃败仗，他不但要先克服混杂突厥精锐的宋金刚部队，还要应付窦建德的雄师，加上关中战士久战思亲，攻打洛阳又必伤亡惨重，形势对他非常不妙。”

卜天志道：“李世民大可在击破宋金刚后，改攻为守，巩固收复的失地。”

宣永道：“这是下策，一旦宇文化及被灭，窦建德大军将如决堤的潮水般沿大河北岸席卷而来，假若李世民不能于这形势发生前夺取洛阳，将尽失关外辛苦经营的优势，被迫退守关中，那就变成只能坐看窦建德雄霸关外之局。”

寇仲道：“李小子正因深知此中关键，所以才采取目下似令人费解的战略，不过任他李世民是武侯再世，孙武转生，要攻陷洛阳亦将是一年半载后的事，且不论谁胜谁负，除非我们肯弃械投降，否则火头接着就烧到我们，行之对此有何应付妙法？”

虚行之笑道：“少帅早胸有成竹，何须行之献丑？”

宣永沉声道：“攻打江都？”

寇仲道：“只有取得江都，我们才有希望抗北图南。现在我们尽得宝库黄金，不虞财政短缺，就趁洛阳失陷前，全力扩军备战，但切勿盲目扩军，那不但损害地方生产，加重库房负担，更会令少帅军素质下降。”

宣永拍胸保证道：“这个包在我们身上，所有不合水准的士卒都会被淘汰，绝不滥收新兵。”

卜天志道：“我们可对外宣称从曹应龙处得到大批黄金，那就算我们手头充裕，亦不致惹人怀疑。”

虚行之微笑道：“彭梁的发展非常理想，少帅放心去对付宇文化及吧。”

寇仲拍案赞道：“行之定是我肚内的蛔虫，竟能摸通我的心意。”

徐子陵笑道：“只看你约我们在这里碰头，就知你老兄暂无意思返回彭梁哩。”

寇仲苦笑道：“陵少又来耍我。”

转向虚行之等道：“在备战期间，有两件事必须分头进行，首先是要与竹花帮的桂锡良取得联系，透过他们掌握江都和南方的形势；另一方面则设法向飞马牧马秘密买一批第一流的战马，这是商秀珣曾亲口答应的。我寇仲重返彭梁之日，就是进击江都之时。”

三人轰然应喏。



与虚行之三人辞别后，寇徐扮成渔人，操渔舟北上。

天气忽然转坏，风雪交袭，不得已下他们把渔舟泊往岸旁暂避。两人不惧寒冷，坐在船篷外欣赏通济渠的雪中景况。

寇仲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可北抵大河，然后转右顺流东下，两天就可抵宇文阀的老巢许城。当年杨帝尚未归西，想宇文阀何等威风八面，现在却是穷途末路，徐圆朗归降窦建德，注定宇文化骨败亡的命运。”

徐子陵目注一阵狂风刮得雨雪像堵墙般横过广阔的渠面，沉声道：“自宇文化骨攻打梁都损兵折将而回，他们就只剩下待宰的份儿，徐圆朗投靠窦建德，更令他们四面受困，逃走无路。”

寇仲道：“现在宇文化骨亲率大军在永济渠东岸的魏县力抗李世绩和李神通的大军，争夺永济渠的控制权。照我看宇文化骨该捱不了多久，我们这么直扑魏县，大有可能会扑个空。”

徐子陵皱眉道：“若不到魏县，该到甚么地方去？”

寇仲分析道：“我们欠缺的是消息情报，所以有无从入手之叹。”

徐子陵道：“你想找刘黑闼帮忙？”

寇仲苦笑道：“我早晚要见窦建德，只因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清，所以小弟要兜几个圈才说出来试探陵爷的反应。”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这叫作贼心虚。不过找刘黑闼并不比找宇文化骨容易，且往来费时，假若宇文化骨给李世绩干掉，我们就悔之莫及。”

寇仲抓头道：“我总说不过你的……”

徐子陵截断他道：“因为你有私心，所以说不过我。”

寇仲失声道：“私心，我寇仲会为娘的事别有私心？”

徐子陵开怀笑道：“想认识一个人绝不容易，能无偏地认识清楚自己更加困难。我还未有机会问你，宁道奇那一关你是怎么过的？”

寇仲狠狠道：“好小子，摆明是不给我辩白的机会，好，老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

徐子陵捧腹笑道：“大人有大量的怕是宁道奇而非你这小子吧？”

寇仲事实上给徐子陵抓着痛脚，乘机“见好即收”，点头道：“宁道奇确是仙道辈的超卓人物，全无好胜之心，有如流水，无论过石穿林，都是那么逍遥自在，无拘无束，收放自如。坦白说，如果他真如早先我们以为的那样不择手段对付我，我应该不能在这里和你说此番对他表示最高崇敬的话。”

徐子陵沉声道：“你是否故作谦虚？”

寇仲大力拍他的肩头，畅怀笑道：“又给你看穿，但除最后那句外，其他都是真话。当我接着宁道奇全力劈来的一掌时，我就知道自己确有一拼之力。”

徐子陵道：“有用他的‘散手八扑’吗？”

寇仲道：“没有，肯定没有。”

徐子陵生出兴趣，问道：“你老哥既从未见过散手八扑，如何晓得他有否用过？”

寇仲耸肩道：“散手八扑应是一套完整的武道精华，招与招间自有其连贯性，这包括精神和实质上表现出来的法度，就像小弟的井中八法。咳！哈，我之所以要八法而不是九法或十法，正是对他八扑的一个致敬。”

徐子陵道：“另一个问题，宁道奇为何不使出他最拿手的绝技？看来你也没可能挡得过他的八扑。”

寇仲苦笑道：“因为他限自己只可以用一只手来对付我，还如何八扑？”

徐子陵道：“以宁道奇那种智慧卓越的人，岂肯放虎归山？若是如此，就根本不该答应师妃暄出手，师妃暄亦不会请他出手。”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对。其中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徐子陵双目闪耀着智深如海的光芒，缓缓道：“那些变化，我们应是知道的，若我没猜错，师妃暄今趟并不绝对看好李世民，所以才放你一马。眼前情况李世民仍是首选，寇少帅则是副选。”

寇仲剧震道：“竟有此事？”

徐子陵分析道：“你想想吧，连杨文干的叛乱如此严重的事，建成仍可免去罪责，可知太子贵妃党的联合力量多么强大。李世民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在外拥兵自立，要走这条路必须攻陷王世充的地盘，否则只是自寻死路。”

寇仲接下去道：“另一条路就是在长安策动政变，那更不容易。在突厥人的支持下，建成、元吉合起来的力量比李世民只强不弱，何况建成、元吉更有李渊的支持。哈，你说师妃暄不看好李小子确有道理。”

徐子陵道：“仍令人不解的是既然如此，宁道奇为何还要出手？”

寇仲道：“为的怕是我们的长生诀吧，宁道奇借此机会，迫我拼尽全力，让他可窥探长生诀的虚实。”

徐子陵点头同意。

寇仲一拍额头道：“我真蠢，竟忘记了杨公卿，我们大可请他帮忙，提供有关宇文化骨的情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岂非又要折往洛阳？”

寇仲道：“杨公卿目下该在荥阳而非洛阳，找他只是路过之便。”

徐子陵道：“就这么办。”

寇仲苦笑道：“为娘报仇后，陵少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我想去探看大小姐和小陵仲。”

寇仲叹道：“我也想看看他们。”

徐子陵摇头道：“除非你懂得分身术，否则哪来余闲？之后我会到塞外走一趟，见识一下老跋的大草原和可达志钟情的沙漠。”

寇仲默然无语，明白到徐子陵是要避开中原，才能置身他的事之外，否则若闻得他寇仲遇险遭困的消息，徐子陵能袖手不理吗？





第03章 飞龙在天


寇仲和徐子陵顺利地在荥阳的原密公府找到杨公卿，旧地重游，想起当年与素素历尽艰劫下逃出大龙头府，再逃出荥阳的诸般往事，境迁物异，素素已去，李密则虎落平阳，沈落雁嫁作人妇，不胜唏嘘。

杨公卿没想过两人会联袂而来，大喜道：“我正为找你们头痛。”

寇仲讶道：“甚么事？”

一人从内堂大步走出来，哈哈笑道：“人生何处不相逢。想不到两位老兄竟会送上门来，免去小弟寻寻觅觅之苦。”

来人潇洒风流，正是“多情公子”侯希白。

骤见故人，两人欣悦非常。

寇仲大笑道：“还以为你会躲往深山穷谷之中，哪想得到你会四处乱跑呢？”

徐子陵微笑道：“大隐隐于市，侯兄乃不甘寂寞的人，没有红颜知己作伴，如何过日子？”

侯希白道：“子陵说笑啦！这些日子来小弟绝迹红楼楚馆，心中只在惦念你们，且想得很苦。”

寇仲夸张地惊呼一声道：“吓！我和陵少可都是不好此道的。”

侯希白哑然失笑道：“少帅又来耍我，小弟只是把话说得夸张点，否则如何表达心中感激之情。”

寇仲故意板起脸孔道：“但你那秀秀气气的相公模样会教人思疑嘛！”

三人六目交投，同时笑得前仰后合。

杨公卿亦给他们的互相戏谑惹笑，感觉到三人间没有机心，充满真诚的交情。无论在官场上或江湖中，都是难能可贵的。忙道：“坐下再说。”

四人围桌坐下，杨公卿亲替各人斟茶。

徐子陵道：“侯兄怎懂得通过杨公找我们？”

侯希白道：“离开长安后，我先抵洛阳，住了十多天才到荥阳，在这一带小弟亦算有点人面，可是直至少帅离开洛阳后我才收到风，晓得杨公与少帅关系较密切，遂不嫌冒昧，请杨大将军帮忙。”

两人记起当日荣凤祥摆寿酒，侯希白是座上客之一，足证他在洛阳非常吃得开。

在这种文化大邑，只凭他多情公子的画技，肯定广受欢迎，何况他技不止此。

寇仲道：“杨公是自己人，没有话须隐瞒的，侯兄的不死印法练得如何？”

杨公卿从未听过不死印法，故没有甚么反应。

侯希白欣然笑道：“欲速不达，我是一切随缘，现在可说已有小成，多谢少帅关心。”

寇仲叹道：“我是不能不关心你。因为舍利已落在令师手上，他宣告闭关潜修一年，一年后随时会来考较你的功夫。”

侯希白俊脸微微变色，苦笑道：“这消息会令小弟更加努力。”

杨公卿终忍不住问道：“甚么舍利？侯公子的师尊是谁？”

寇仲解释一番后，杨公卿始晓得真宝藏落入两人手中，更对寇仲的推心置腹非常感动。

侯希白听得目瞪口呆，点头叹道：“我从没想过你们真能携宝离开长安，还可令天下人以为你们寻宝失败。”

徐子陵道：“我们的成功其中实有很高的侥幸成份。”

侯希白道：“你们是否准备去找宇文化及算旧账？”

寇仲大讶道：“你怎会晓得的？”

侯希白哂道：“凡知道你们出身的，哪个不晓得你们跟宇文化及仇深似海，现下宇文化及覆亡在即，以两位大哥一贯的作风，自不会假他人之手为你们了却血仇吧！”

寇仲大力一拍他肩头道：“有你的！敬你一杯茶。”

四人兴高采烈地举茶互敬。

侯希白呷一口热茶后，微笑道：“既是如此我们又可并肩作战哩！”

徐子陵不解道：“你和宇文化及又有甚么过节？”

侯希白耸肩道：“他和你们有过节，等若和我侯希白有过节。前几天宇文化及的头号心腹，也是我的旧识张士和到洛阳找我，央我去为宇文化及的爱妃卫夫人画肖像，代价是一幅巨然的真迹的山水挂轴。”

杨公卿奇道：“兵临城下，随时国破家亡，宇文化及仍有此等闲情逸致。”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方涌起怪异的感觉，一直以来他们心中的宇文化及都是冷酷无情，没有甚么人性的，岂知竟有此温馨多情的一面。

寇仲问道：“巨然是甚么家伙？”

侯希白头晃脑道：“荆关董巨，乃先世山水画始创期的四位大师巨匠，巨然本身是有道高僧，画风高古秀逸，惜传世作品不多。坦白说，这报酬确令小弟心动。”

徐子陵沉声道：“他们请你到甚么地方去？”

侯希白道：“当然是魏国的都城许城哩！”【校者按：宇文化及国号为“许”，国都为魏县。本书中为魏国许城，当为黄师之故意。故不再作更正】

寇仲问杨公卿道：“宇文化及目下的情况如何？”

杨公卿道：“能守过正月，已相当了不起呢。照李世绩一向的作风，若攻陷魏县，必会乘胜全力追击，不让宇文化及有回气的机会。”

徐子陵道：“窦建德一方有没有动静？”

杨公卿道：“可用虎视眈眈来形容。窦建德正在靠近魏境的几座城池集结重兵，任何一刻也可发兵侵魏。”

寇仲抓头道：“真教人头痛，不过照我看，宇文化及该没这般容易死掉，就算兵败也会败返许城，对吗？”

徐子陵道：“侯兄当时怎样回复那张士和？”

侯希白微笑道：“老朋友的事就是我侯希白的事，小弟当然乐于答应。”

寇仲拍桌道：“那就成啦！”

杨公卿道：“尚有一事，我们最新收到一个消息，原来颉利本准备亲率大军，偕刘武周、宋金刚联袂入侵太原。最后却因突利返国，向颉利发动战争才使颉利无法分身，只好仍用现在这种送人送马的方式增强宋金刚军力。”

侯希白道：“这么说，少帅和子陵确帮了李世民一个天大的忙。”

杨公卿道：“该说帮了中原所有人一个忙。突厥人做惯马贼，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当作家常便饭，若让他们长驱直捣中原，会造成极严重的破坏。”

徐子陵苦笑道：“照现时的形势发展，突厥人终有一天会从北疆杀进来的。”

寇仲岔开话题向侯希白道：“侯公子！请问我们该以甚么方式混进许城去？”

侯希白“嚓”的一声张开美人扇，悠闲地轻轻摇拨，微笑道：“你们知否狮豹是怎样猎食的？”

寇仲愕然道：“我连狮豹也没有见过，怎知它们如何觅食？”

侯希白道：“这是石师训练我时说的一番话，令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寇仲和徐子陵知是石之轩说的，均露出注重的神色，因愈能摸清楚石之轩的底子，将来愈有机会保命。现在仍有破绽的石之轩已这么厉害，一年后出山的石之轩会如何了得更令人难以想象。

杨公卿兴致盎然地道：“我曾遇过一个被豹伤的人，伤口非常可怕。”

侯希白道：“除非是老狮饿豹，否则极少伤人，它们都是有了固定的目标，把猎物的习惯反应摸通摸透，才进行袭击增加成功的机会。”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此正合兵家之旨，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侯希白沉声道：“狮和豹都是猎狩的高手，分别在狮子联群结队的出动，像草原上的无敌雄师；豹子则是荒野的幽灵，独来独往，大有独行夜盗的风范。”

徐子陵道：“令师该像豹多一点，侯兄亦是独来独往。”

杨公卿道：“那少帅和子陵就该是两头雄狮哩！”

侯希白头道：“他们是两条龙，龙不但变幻莫测，既能潜游渊海，又能翱翔于九天之上，本是独自逍遥，现竟结成伙伴，故能纵横天下，无人能撄其锋锐。”

徐子陵最怕给人当面称赞，尴尬道：“侯兄夸奖，不如说回狮豹的事吧。”

侯希白道：“狮群出动时，都是养精蓄锐，处于最巅峰的状态下，它们从不鲁莽行事，而是有精确的战略部署，因应不同的形势有不同的策略。首先是观敌，把族群分作两至三组，伏在猎物所在的外围，可随时等上几个时辰。”

寇仲咋舌道：“厉害！那些牛马羊鹿，不被它们吓得心悸神慑才怪。”

侯希白道：“当他们瞧准猎物虚实，就由其中两、三头狮子扑前驱赶，把猎物冲散隔离，当猎物陷入它们的死亡陷阱，狮子会空群而出，以轮番追截、惑敌乱敌、伏击等种种手段，把比它们跑得更快的猎物变成果腹的美食。”

杨公卿倒抽一口凉气道：“真可怕，只是听听已教人毛骨悚然。”

徐子陵想起逃离长安途中，群狼攻袭野鹿，雪地血迹斑斑的恐怖情景，问道：“那豹子又如何？”

侯希白道：“在短途内没有动物能跑得快过豹子，它的战略是如何接近猎物，所以豹子无一不是潜踪匿迹的高手，只要到达某一范围距离，差不多是每击必中。”

寇仲一对虎目闪闪生光，点头道：“难怪希白对令师这番话留下深刻的印象，对我们也有很大的启发。宇文化及的魏军就等若被群狮独豹监视的羊群，注定成为狮豹果腹之物的命运。问题是究竟被狮击还是豹袭。”

侯希白道：“我们抵许城后，分头混入城内，我负责深入敌阵探察敌情，看看如何把猎物隔离，只要猎物进入你们这两条龙的猎程内你们该不会比狮豹逊色吧？”



徐子陵和寇仲在武阳东南的黄河渡口登岸，踏上通往武阳的官道。

武阳西北约三百余里就是宇文化及抗击唐军的魏县。从武阳朝东走经过元城，莘县、武水三城，就是宇文化骨的魏国京城许城。

侯希白的旅程是写意得多，乘船顺流直赴许城，作他们的先锋。

两人就以本来面目，大摇大摆地在官道上昂首阔步。

寇仲笑道：“当宇文化骨晓得我们来寻他算旧账，会有一番甚么滋味呢？侯公子虽以羊来形容他，但我总感到把宇文化骨想象为一头受惊吓的小羊是很困难的一回事。”

徐子陵欣赏着沿途雪景，微笑道：“我们大可视今趟行程是修练的一个过程，以杀死宇文化骨为终点，沿途以战养战，由宇文阀供应养份。在现今的情况下，宇文化骨是既无暇更无余力对我们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只能坐看我们时狮时豹的迫近。我也很想知道他的感受，只恨这是没法知道的。”

寇仲双目闪着深刻的仇恨，道：“这一天我们苦候太久，若只是把宇文化骨骤然刺杀，只是白白给他一个痛快，岂能泄我们心头之恨！所以我们要和宇文化骨玩一个死亡的游戏，看看谁的拳头更硬。”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应说是谁的命更硬，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宇文化骨的冰玄气已达登峰造极的境界，他后面尚有个宇文伤，所以我们必须玩得聪明点。”

寇仲哈哈笑道：“谁能拦得住我两兄弟，咦！”

前方异响传来，听清楚些，竟是车轮、足音和人声。

两人你眼望我眼时，大群农民装束的人拖男带女，扶老携幼，以牛车骡车载着家当，哭喊震天，从弯角处转出来，无不神色仓皇，一看便知是正在逃离家园，避祸他方的难民。

忽然官道挤满以千计逃难的老百姓。

寇仲随意抓着其中之一问道：“发生甚么事？”

那人答道：“魏县失守啦！”言罢匆匆随大队远去。

徐子陵抓着另一人问道：“你们要躲避唐军吗？”

对方见他一脸正气，心内稍安，哂道：“唐军有甚么可怕，我们怕的是败退的军兵，所到处鸡犬不留，你们还不回头？”

寇仲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另一人答道：“大河之北再没有安全地方。只有逃到少帅军的地方才会有好日子过。”

寇仲一震道：“甚么？”

对方哪有闲情理他，匆匆上路。

两人立在一旁，有待队尾经过。

徐子陵笑道：“看来虚行之把彭梁治理得很好。”

寇仲欣悦道：“将来得天下，就把皇帝让给他来当，我和你到塞外找老跋喝酒。”【校者按：虚行之身份存疑，若听到少帅这句，不知会否欣喜呢？】

徐子陵忽又叹一口气道：“我有些怕朝前走。”

寇仲容色一黯，点头道：“你是怕重见败军奸淫掳掠，生灵涂炭的可怖情景。”

徐子陵道：“走吧！”

蹄声响起，沙尘翻滚中，二十多骑全速驰来，正是宇文化及的魏军。

两人卓立官道中心，把道路截断。

敌骑终见到两人，被他们气势所慑，不敢硬闯，逐渐减速，最后在两人丈许外停下，马儿呼呼喷气，不住踢蹄。

领前的军头双目怒睁，大喝道：“何方小子，还不给我滚开！”

寇仲仰天哈哈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姓，坐不改名，寇仲是也。我身边的就是我的兄弟徐子陵，有本事就迫我滚开。”

众骑无不色变。

寇仲、徐子陵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军头与手下们交换几个眼神，瞧出人人心怯，干咳一声道：“原来是寇爷和徐爷。请恕小人冒犯之罪。”

勒转马头，想掉头离去。

寇仲喝道：“且慢！”

军头登时不敢动，勉作镇定道：“两位爷儿有甚么吩咐。”

徐子陵道：“你们匆匆赶来，所为何事？”

军头心惊胆颤道：“我们是奉大将军之命，向民间征收粮草。”

寇仲大怒道：“甚么征收粮草，分明是强夺老百姓的粮货，大将军是谁？”

军头低声下气道：“是宇文士及大将军。”

宇文阀以宇文述、宇文伤两兄弟声名最著，前者是旧隋重臣，后者是阀主，排名仅次于宋缺之下。

宇文述有三子，分别是宇文化及、宇文士及和宇文智及；宇文伤有二子，就是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两人均在梁都之战中死于寇仲手上。

宇文士及更曾是隋炀帝的驸马。

徐子陵喝道：“你们立即滚回去通知宇文士及，告诉他要宇文化及好好保管他的小命，待我们来摘取。若给我们再见到你们抢夺民粮，必杀无赦。滚！”

众兵如获皇恩大赦，匆匆溜了。

寇仲瞧着远去的尘头，摇头叹道：“宇文阀真的完了。我从未见过这么没有斗志的部队，只求活命，连一试我们真伪虚实的勇气亦欠缺。”

徐子陵道：“照我看这批该是逃兵，所以才不肯为宇文化骨卖命，如想敌人晓得我们来了，恐怕要闹大点才行。”

寇仲笑道：“那就要到武阳去喝杯好酒哩！”





第04章 爱犬之人


烧烤狼肉的香气，惹来五、六头被主人遗弃的狗儿，馋涎欲滴地在一旁等待徐寇的垂怜。

当他们进入这举村逃离的村落时，它们对徐子陵和寇仲并不友善，直至他们在村屋间的空地燃起篝火烤狼，众犬的态度才从张牙舞爪变得温驯起来。

这头恶狼也是自招其祸，竟伙同其他饿狼袭击两人，被寇仲一掌拍死，驱散狼群。

在来此途上，难民潮一波一波的往黄河方向涌去，看得让人心酸难过，偏又毫无改变他们苦况的能力和办法。

徐子陵以寇仲的井中月割下狼肉，分给狗儿，让它们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此时寇仲提着两坛米酒来到他旁坐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找到两坛私酿的米酒，吃起来痛快得多。”

徐子陵目光扫过吃饱后卧在四方休息的狗儿，叹道：“它们也是战争的受害者。”接过寇仲递来的米酒。

寇仲拔起坛塞，痛喝两口后，喘着气道：“好酒！”

徐子陵道：“我们把狼肉留下，你说它们可吃得多少天？”

寇仲目光落在被狗儿吃掉四分之一的狼餐，道：“该可多捱两天吧？唉！给你说得我心中难过，我们改吃随身携带的干粮吧！狼肉全送给它们好了。这群狗儿就像我们两兄弟般，不会因争食而打斗，真难得。”

徐子陵道：“若只是一大块肉，它们说不定会争吃，让我把狼肉割开平均分配，好减少它们的磨擦。”

寇仲露出深思的神色，瞧着徐子陵刀起刀落为狗儿作安排，心中涌起深刻难言的感觉，把酒递给徐子陵道：“你这招对人来说并不管用，否则李世民就不会攻打宇文化及，突厥人也不用觑觎中原这块大肥肉。”

徐子陵痛饮两口，道：“因为人的思想复杂得多，其欲望更是层出不穷，永无满足。即使世外高人，亦不过因别有怀抱理想，非代表他们一无所求，不作他想。”

寇仲道：“陵少又如何？”

徐子陵坐下苦笑道：“现在我最渴望的，就是避开眼前所见的苦难，不用去想狗儿将来的命运。无论狗儿遇上的是宇文化骨的败军又或逃难的饥民，都注定不能活命。不过纵使我的人能避开，心却避不开。”

寇仲似乎有话要说，却没有说出来。掏出杨公卿为他们准备的干粮，递给徐子陵。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饿！”

忽地双目精芒一闪。

寇仲同时生出警觉，两眉上扬，沉声道：“何方高人大驾光临，请现身相见。”

一阵长笑声在村后的林木间响起，只听有人道：“寇兄徐兄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一向自诩精于潜藏匿隐之术，仍瞒不过两位。”

众犬此时才颈毛耸竖，喉咙“胡胡”作响，徐子陵连忙喝止，一人悠然从林木间走出来，予人勇猛坚韧的剽悍感觉，肤色黝黑，容貌朴实，若不是双目电芒烁闪，显示出高明的功力，就与道地的农民无异。

不知因他悠闲的姿态，还是徐子陵的喝止有效，众犬停止咆哮，敛止戒备的状态。其中两只趋前嗅他，来人露出微笑，探手轻摸它们的头，欣然道：“都是又乖又驯的狗儿，给遗弃在这里太可怜哩！”

他的表情说话均有种发自真心的味道，使两人对他生出好感。

寇仲道：“兄台坐下再说。”

那人在篝火另一边盘膝坐下，道：“小弟张金树，乃燕王高开道座下的冲锋小卒。”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会在此处遇上高开道的人，均感愕然。更从此人的谈吐风度上认定此君非是小卒而是权臣大将。

高开道是沧州阳信人，在北疆与“鹰扬双将”刘武周和梁师都齐名，武功高强。隋末时聚众起义，先后攻取北平、渔阳等郡，自立为燕王，建都渔阳。由于北连突厥，所以窦建德声势虽远胜于他，仍不敢对他轻言用兵。

张金树接过寇仲递给他的米酒，“咕嘟咕嘟”的大喝几口，放下酒坛叹道：“不知是否因是少帅请喝的酒，饮来特别够味道。”

寇仲笑道：“好酒就是好酒。”

见他仍不忘抚摸坐到他旁的狗儿，点头道：“张兄很爱惜狗儿啊！”

张金树目注狗儿，射出爱怜神色，道：“小弟自少就对牲畜深有喜爱，乐与它们交朋友，所以见到两位为狗儿费尽心思，心中感动，忍不住走出来和两位说话。”

徐子陵道：“张兄确是潜踪隐迹的高明人物。”

寇仲却道：“听张兄口气，本不愿与我们交谈见面，不知何解呢？”

张金树道：“我正在武阳作客，闻风而至只是想一窥两位过人的风采，本无意卷入两位与宇文家的争端去，可是见到两位如此善待狗儿，晓得遇上同道中人，哪还有甚么顾忌。”

寇仲哈哈笑道：“来！喝酒。”

三人轮番痛饮，畅快异常。

张金树举袖拭去唇边酒渍，目注窜闪不停的火焰，道：“两位今趟平白帮了宇文士及一个大忙。”

寇仲忙问其故。

张金树道：“宇文士及正动脑筋看如何能体面地投降唐室，两位却于此关键时刻大驾光临，宇文士及当然是求之不得。”

徐子陵听地说话有趣，笑问道：“甚么是有体面的投降？”

张金树道：“体面的厚薄，由投降后得官的高低而定。”

两人恍然而悟。

寇仲皱眉道：“想不到宇文士及会出卖家族！这么一来，魏国西面的防线势将全面失守，宇文化及只有逃回许城等死一途。”

张金树压低声音道：“宇文士及不仅没有出卖家族，还是为家族作出最佳的抉择。”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旋又醒悟过来。

张金树确有非凡的洞察力，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现今宇文化及的魏国四面受敌，绝无幸理，与其整个家族随魏朝覆亡，不若由其中身份特别的宇文士及向唐室投诚，那宇文阀仍可继续风光下去。

在眼前的情势下，宇文士及肯定可以向李世民换回优厚的投降条件。首先他乃炀帝的女婿，与李家有亲戚关系，其次是唐室急于在窦建德大军南下前攻取魏地，宇文士及拱手让出武阳这西线最重要的大城，自然受到欢迎，最后加上寇仲和徐子陵这另一份大礼，更是淫妇遇上色鬼，一谈便拢。

至于宇文化及，则注定战死的命运，皆因身负弑炀帝夺位的包袱，绝不容于李渊这类起兵时打着扞卫隋室旗号的隋朝大将。且李家一向与宇文阀明争暗斗，嫌隙甚深，宇文士及因是驸马爷才能置身事外，投降亦较易为李家接受。

宇文士及的降唐，该是取得宇文伤、宇文化及暗中同意的。

寇仲沉吟道：“请恕小弟交浅言深，张兄今次到武阳来，是否有特别的任务？”

张金树爱怜地瞧着迷醉在他的轻抚下的狗儿，淡淡道：“小弟是奉燕王之命，到来看看唐军的形势。”

寇仲听得差点抓头，皆因弄不清楚他这话的含意，可是因事情牵涉到高开道的策略，只好按捺下好奇心，不再追问。

徐子陵想起一事，顺口问道：“塞外的形势如何？听说颉利和突利大兴干戈，张兄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张金树道：“双方确打了几场硬仗，突利还占点上风，但主动却在颉利手上，因为突利实力上始终差颉利一大截，无力扩大战果。照目前的形势发展下去，颉利会请出毕玄摆平此事，平息内哄分裂。唉！我们刚夹在中间，深切体会到甚么是叫左右做人难。”

寇仲皱眉道：“燕王难道不晓得突厥人对我们有虎狼之心？”

张金树叹道：“晓得又如何？边塞四支部队，不论是刘武周、郭子和、梁师都又或我们燕军，首要是求存。若开罪突厥人，被他们大举来犯，突厥精骑的铁蹄践踏下，城市会变成废墟，农村将化成荒地，谁敢冒这个险。”

寇仲道：“突厥军这么厉害？”

张金树道：“突厥人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骁勇善战是与生俱来的，又远比我们汉人团结，作战时的联手配合如有神助，来去如风，一千人的兵力足可抵我们汉军万人之众，若非北疆有高山长城阻挡，中原恐无半寸安乐的土地。”

徐子陵道：“刚才张兄说若颉利收伏不了突利，会请出毕玄说服突利双方和好，张兄认为突利肯否接受？”

张金树道：“怎会突利不接受？东突厥东有高句丽和契丹，西有薛延陀和回纥，近年都是声势大盛，假如颉利和突利苦战不休，首先遭殃的将是力量比颉利薄弱的突利，迫于形势下，突利只有见好就收一途。”

寇仲乘机问道：“今趟宋金刚偕突厥人进侵太原，张兄对胜负有何看法？”

张金树断然道：“如正面交锋，即使李世民也要吃败仗。”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面面相觑。

张金树微笑道：“两位勿要怪小弟说得武断，这确是由衷之言。不过战争千变万化，并非一两场交战可决定最终的战果。宋李之战将是对李世民最大的考验，希望他可以过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听得哑口无言，更不明白张金树内心的想法，照道理他不该希望李世民获胜的，但听他口气又似非如此。

张金树压低声音道：“不知是否因大家都是爱护狗儿的人，所以小弟对两位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这才不怕坦言直告，北疆诸雄中，除梁师都外，被突厥利用者谁非慑于其淫威，更晓得若突厥大军真的南下，中土将是生灵涂炭，大祸临头，没有人能幸免。小弟今趟奉命来作旁观者，正是要对唐军的实力作出判断。”

寇仲心中一懔，暗估到高开道有降唐之意，关键在于李世民能否击退突厥人借刘武周和宋金刚的间接入侵。

高开道这种心态代表部分势力较次的割据群雄的心态，就是在大唐军兵临城下，趁有资格讲条件前先一步投诚。

徐子陵奇道：“为何只有梁师都希望突厥入侵，刘武周和宋金刚竟不被算在内？”

张金树道：“在北疆诸豪中，以梁师都与突厥人关系最密切，兼且梁师都有突厥人血统，他早把自己视为突厥人而非汉人。”

顿了顿续道：“至于刘宋两人，若有选择，会待唐军攻打洛阳时才发动攻击，好收渔人之利。”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表面简单的事，内里原来如此复杂。颉利因知悉杨文干密谋叛乱的事，故不理刘宋两人意愿策动他们南犯太原，岂知杨文干给李世民轻松得像吹一口气般荡平了，李阀没损半根毫毛，反令李世民声势扩大，压下太子妃嫔党的凶焰。

颉利本打算亲率大军入侵，却给突利牵制着动弹不得，只好由爪牙出手。

张金树叹一口气道：“与突厥人为邻的日子绝不好过，颉利苛索无道。今天丝绸绢帛，明天钱财美女，谁应付得了？”

徐子陵沉声道：“一天不能清剿突厥人，我们休想有安乐的日子过。”

寇仲问道：“张兄的燕国邻近高丽，对他们的事该较清楚，不知‘弈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张金树皱眉道：“傅采林在高丽人心中已是神而非人，充满神秘的色彩，据小弟零零碎碎得来的资料，他是个爱追求完美的人，到晚年才收下三位女弟子，都是貌美如花，以幼徒傅君嫱最出色，亦最得他宠爱。”

两人听得你眼望我眼，想不到除娘与傅君瑜外，尚有位小师妹。

寇仲道：“有个叫金正宗的人，武功高强，张兄有否耳闻？”

张金树道：“金正宗是高丽王的御前首席武教习，专责训练御军，听少帅的口气，似和他交过手，对吗？”

寇仲点头道：“确和他过了几招，胜负未分，大家齐齐船破堕海。”

张金树道：“高丽与契丹为对抗颉利，结成联盟，契丹人在没有后顾之忧下，不时乔装马贼，侵扰边疆，对边塞的百姓造成严重的伤害和破坏，他们不但要钱更要掳人，若非顾忌突厥，恐怕早大举入侵。”

寇仲对此已有深刻体会，心想若给自己统一中原，必挥军北征，直捣突厥和契丹的老巢，条件是必须国富民强，否则只会重蹈炀帝的覆辙。倘能收服突厥和契丹，便可与高丽人讲和平共处之道，看在娘的份上，怎都不能对高丽用兵。

张金树又道：“看两位老兄的悠闲姿态，似乎一点不把宇文士及勾结李世民等来对付你们的事摆在心上，可是两位早有对付计划？”

徐子陵笑道：“我们别的不行，逃跑却有点心得，故从不怕被人算计。今日得会张兄，令眼界开阔，乃人生快事，不知张兄下一个行程，是否以太原为目的地？”

张金树拍腿赞叹道：“徐兄确把小弟看通看透。”

长身而起，环视四周狗儿，道：“这几头狗儿令小弟与两位结成知交，把它们留在这里实于心不忍，幸好小弟在这里尚有点办法，可把它们从水道运往敝处。”

两人大喜，忙站起来道谢，事实上两人亦正为此惆怅。

只从这点，已使两人打心底愿交上这样一位朋友。

际此兵慌马乱之时，张金树仍肯为狗儿背上麻烦，可见这人的爱心。【校者按：这算哪门子事？当真是乱世人不如狗】

张金树又压低声音道：“两位要往许城找宇文化及算账一事现已轰传四方，兄弟仅在此祝两位旗开得胜，了结心事。”

说罢竟脱下外衣，把狼肉包裹，道别后洒然领着群狗去了。

两人看得胸怀大慰，自行分头上路。





第05章 美丽师妹


徐子陵和寇仲避过武阳，直趋元城，岂知宇文化及的败军亦采同一撤退路线，且沿途大肆掳掠，烧杀抢夺，元城、莘县、武水等三座位于许城之北的城池和附近乡村的百姓纷纷逃往大河或避入山区，不幸天降大雪，使逃难者不少冻死途上，尸骸满野，令人不忍卒睹。

遇上烧村夺粮的散兵游勇，两人毫不留情，出手歼灭，搜得的财宝，尽济难民，希望他们能在魏境外得到美好的生活，所以抵达许城外时，两人都不名一文。

寇仲不脱“神医”本色，取出沙芷菁的九针【校者按：寇仲随身携带九针，壮哉】，在徐子陵协助下，以长生气为冷病受伤的难民治病。

大雪暂时舒缓魏军的困境，令唐军无法衔尾穷追。不过任谁都晓得宇文化及大势已去，否则怎会纵容自己的部队，任得他们荼毒地方城乡，显是人心离散，再不受军纪约束，重演当年隋兵令人发指的暴行。

照两人观察，魏军在败返许城途上，不断有人离队逃窜抢掠，能随宇文化及返回许城者，恐怕只剩下宇文化及的子弟亲兵。

两人来到一座山丘之上，俯视座落东方的魏京许城，途上所见的城池，以此城最具规模，城高墙厚，兼有护城河，虽远比不上洛阳、长安那种大城池，仍有一定的防御功能。

通往许城的官道上不时有魏军往返，却再不见逃走的难民，当然更不会有商旅游人。

天上乌云密布，似在酝酿另一场大雪，两人在一处草丛藏身，静候黑夜的来临。

寇仲双目凝注许城，沉声道：“入城后我们立即找老侯，只要摸清宇文化骨所在，觑准机会，全力击杀，然后我们找个地方喝酒庆祝。”

徐子陵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宇文化骨脑袋内想的是甚么东西？以前杀死炀帝后，率兵返北方时已是沿途抢掠，弄得自己声名狼藉，不得人心，现在更变本加厉，究竟是他的性格使然，还是有别的原因？”

寇仲想起沿途所见的凄凉惨况，颓然道：“宇文化骨直接继承了杨广的军队，亦直接统承了旧隋军暴戾骄横、残民以自肥的风气。假若宇文化骨与李密之战是胜方，他或可借此声势整顿军队，偏偏老天爷与他对着来干，不给他这个机会。李密之战后再有攻打我们梁都的大败仗，宇文化骨根本没有翻身的机会。”

又道：“你看吧！这样的城不要说比不上长安、洛阳，连梁都也将它比下去，既失人心又欠地利，你看他能守多少天？”

徐子陵叹口气。

寇仲讶道：“你在想甚么？”

徐子陵苦笑道：“你曾想过宇文化骨会有这么的一天吗？”

寇仲给他勾起感触，点头道：“你说得对，无论是他当年追杀我们和娘，又或后来作反弑杀炀帝，都是气焰冲天，不可一世的模样，恐怕他自己也没想过有这么穷途末路的日子。虽说为娘报仇事在必行，亦总觉有点不是滋味。”

两人英雄了得，惯于与强权和恶势力周旋，这么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情况，尚是首次用上。若非傅君婥之仇不能不报，说不定会掉头就走。

徐子陵双目闪过锐芒，沉声道：“宇文化骨坏事做尽，今天是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别忘记言老大亦因他而死，扬州尚有不知多少人给他害了。杀了他，魏国冰消瓦解，说不定可免去百姓受战争之苦。唉！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寇仲只要想想树倒猢狲散，乱军四处流窜抢掠的可怕情况，当然明白徐子陵的心情。

忽然一队魏军从城门开出，约二百之众，只看装扮，便知准备作长途之行，朝西驰去。

寇仲道：“他们定是往西采查唐军的动静。”

徐子陵道：“认得他吗？”

寇仲定神一看，道：“原来由宇文智及领队，我们要否来个拦路突袭，好预作通知，猎羊的狮豹已大驾光临。”

徐子陵哂道：“你有把握在旷野之地，应付二百人组成的骑队？”

寇仲苦笑道：“那就放过他们吧！”

徐子陵“咦”的一声，只见宇文智及的队伍忽然偏离官道，绕过他们的小丘，从另一边往北奔驰。

寇仲一震道：“宇文化骨派宇文智及向窦建德投降哩！否则何不由北门出城，正是要掩人耳目。”

徐子陵同意点头。

李渊身为旧隋大将，初入长安还拥立旧隋宗室，打正讨伐宇文化及的旗号，在情在理都难接受宇文化及的归顺。可是窦建德却没有这心理的障碍，此乃宇文化及唯一生路。

徐子陵沉声道：“我们必须在窦建德大军南下前，先一步宰掉宇文化骨。”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点点雪花，开始从天上降下。

两人正要行动，蓦地四、五个汉子趁城门仍是敞开，吊桥未被拉上之际，狂奔出来，城楼的守兵众箭齐发，逃走者未过吊桥，早给射成刺猬般的惨状，看得两人睚眦欲裂，偏又援救无从。

接着有守兵冲出，就把尸身抛进护城河，然后若无其事的返回城里，起桥闭门。

寇仲沉声道：“我们讨债去！”



许城一片肃条，十室九空，店铺关闭，仅余的居民亦躲在屋内，街上不但行人绝迹，巡兵也没多少个，没有人清理街上的积雪，横街窄巷更是乌灯黑火，部分民居商铺都有被抢掠过的遗痕。

两人逾墙而入，来到一所民房顶上，观察形势。

寇仲环目四顾，低声道：“魏县一役，宇文化骨的部队肯定折损严重，致没有足够人力守卫京城，否则我们只是入城就要大费周章。”

徐子陵的目光落在穿过城心、蜿蜒曲折的河道上，房屋桥梁依着宽约三丈许的河道筑在两岸，在雪粉飘飞中只有几点灯火，死气沉沉。暗忖在太平兴盛的日子里，此城当自有其风姿特色。现在则只似个临危的重病者，苟延残喘至最后一口气。轻叹道：“根本是士气不振，毫无斗志，肯留下与宇文化骨共生死的，只是宇文一族的子弟兵。”

寇仲道：“陵少请在这里稍息片刻，小弟即去即回。”

迅即翻下瓦面，消没在长街的暗黑里。

道旁遍植松树，在雨雪下配上静似鬼域的长街，说不出的凄惨荒凉，挂在松枝上的雪团，仿佛被松针刺穿似的，活像整群爬到树上去的白刺猬。

徐子陵不由回想当日与师妃暄在雪地上并肩飞驰，赶往拯救雷九指的动人情景，更忆起在石之轩抢去邪帝舍利后，她对两人说出充满决绝意味的话，然后不顾而去。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气，却挥不去萦回脑海的深刻回忆。

在这改朝换代，群雄竞起争霸的战争年代，天下再无乐土，充斥着杀人与被杀。有人挣扎求存，有人扩张侵略，阴谋诡计，血腥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要说好友可以反目，甚至父子兄弟亦因利益要置至亲于死地。

面对这座孤城的荒寒末日景象，他忽然感到所有名利权势都没有丝毫意义，没有任何价值。

脑海里浮现跋锋寒所描述的塞外千里无人草原似海的美景，暗忖只有到那里去，才可忘情于草原大漠中。

可是这种逃避的心态是否过于消极，旋又想到留下来又可干甚么？难道助寇仲去打天下？这岂非又置身于争逐屠杀之中！只有到与中原消息隔绝的外域，始能避开一切。包括与他恩怨难分的师妃暄。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隐隐感到自己的远赴他方，除避世外，尚含有对师妃暄报复的复杂矛盾心情。

蓦地心生警兆，朝城墙方向瞧去时，一道女子的身影鬼魅般从墙头掠下，身法迅捷近乎婠婠那般级数，体型姿态亦优雅至完美无瑕，转瞬没入远方暗黑中。

徐子陵虽看不见对方面貌，却生出一股熟悉的感觉，但肯定自己从没见过她，心中惊疑不定。

片刻后寇仲回到他旁，兴奋道：“找到小侯留下的暗记哩！”

徐子陵把刚才所见说出来。

寇仲讶道：“谁家姑娘功夫如此了得？这处空城一座，有甚么热闹可趁的呢？”

徐子陵苦笑道：“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姑娘与我们似有微妙的关系。”

寇仲皱眉道：“不祥？”

徐子陵耸肩道：“这纯是感觉，没有甚么道理可言，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最好莫与她碰头。”

寇仲道：“让小弟略作分析，陵少之所以生出不祥感觉，皆因她的身手出奇地高明，且因她极可能是冲着宇文化骨而来，所以浑身杀气腾腾，令你老哥生出不祥的感觉，对吗？”

徐子陵摇头道：“她没有半丝凶腾的味道，动作更美如行云流水，悦人眼目。唉！可是她的姿态身法，却总有点似曾相识的味儿，究竟在甚么地方见过？”

寇仲陪他苦思，喃喃道：“既是为宇文化骨而来，她的身法你又感到熟悉，会是谁？”

两人同时剧震，面面相觑。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不会这么巧吧！一说曹操，曹操就到。”

徐子陵道：“肯定是她，不过她比娘更要高明。”

两人想到的正是傅君婥的小师妹，“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关门弟子傅君嫱，只有她才符合这条件。

若非不久前张金树说及她，他们怎都猜不到是她。

傅君嫱也像他们般，要趁宇文化骨灭亡前寻宇文化骨的晦气。

徐子陵扼腕叹道：“早点想起是她就好啦！现在却是失诸交臂。”

寇仲苦笑道：“别忘记你不祥的感觉，高丽人对我们汉人不会有好感的。何况更误会是我们把娘累死，现在还多一条盗去宝藏的罪名。”

徐子陵道：“最怕她逞一时之勇，硬闯皇宫，碰上宇文伤便大大不妙，宇文化骨亦非易与角色。”

寇仲道：“多想无益，入宫找到我们的侯公子再说。”



宇文化及的皇宫，规模只有洛阳宫城四分之一，是由前隋的总管府扩建而成，特别把外墙加厚增高，设置哨楼。

寇仲和徐子陵先依指示，在宫城后的一株树旁起出埋下的魏宫形势图，展卷一看，左右赫然是两条龙，其一威猛腾扑，另一逍遥云端，好不自在的情景，绘得栩栩如生。

寇仲哑然笑道：“好小子，画得我像要吃人的样子，待会儿定要寻他晦气，看看他的不死印法练出甚么东西来。”

徐子陵哂道：“你这叫作贼心虚，为何不认为腾云驾雾那条龙才是自己呢？”

寇仲苦笑道：“这既是作贼心虚，更叫有自知之明，我自幼便是有野心的人，终日怂恿你去投靠义军，又迫你去偷学武功，聆听白老夫子教人读圣贤书，今天更卷进争霸天下的斗争去，有啥资格作一条逍遥游戏的舒适龙。”

两人躲在树影的暗黑里，功聚双目，研究魏宫的形势和侯希白的所在。

魏军的兵力显是严重不足，即使以宫城重地，外围守卫只是虚应故事，在两人眼中等若毫不设防。

寇仲和徐子陵逾墙入宫，仍不敢轻疏大意，因为侯希白在图内标示出宫内十多个暗哨的位置，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发现。

片刻后两人潜到侯希白住宿的北苑小筑，精致的两层小楼隐隐传出人声。

他们越过一片柳树林，来到屋后，定神窃听，刚听得侯希白的声音道：“再有一天工夫，就可完成哩！”

女子的声音“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接着是离去的轻巧足音。

能这么顺利的找到侯希白，两人均感兴奋，待女子和侍从由正门离开，忙穿窗进入厅内去。

厅堂东壁被一幅从天花垂下的帛画完全遮盖，绘有以一真人大小比例的女子为主的彩画，女子衣饰华贵，皱摺纹样无不精巧细致，迎风而立，背景是生机勃勃的春夏郊野，点缀以鹿、羊、兔、鸟等温驯的动物。

美人图完成得七七八八，勾勒出面形，独欠眼耳口鼻的轮廓，留下面部奇怪的空白。在侯希白的生花妙笔下，图中美女尽展轻盈优美的体态风姿，虽未能得睹她的面目，已感到是位非常动人的美女。

侯希白此时送走那卫夫人，跨入厅内，骤见两人，大喜道：“两位终于到哩！”

寇仲指着帛画奇道：“你是否要留到最后才画她的样貌？若稍有失误差错，岂非前功尽废。”

侯希白来到两人中间，叹道：“寇老兄你有所不知，小弟有个很坏的习惯，作画必须一气呵成，始能得其神韵，可是一旦掌握得其神韵,便像一鼓作气般再而衰三而竭？难以继续下去，所以今趟采取先形后神的策略，做好繁重琐碎的工夫，最后才摘取神韵，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徐子陵道：“侯兄的美人彩画又是一绝，不过我仍是比较欢喜你的水墨写意美女像，似你的美人扇上的肖像那样子。”

侯希白压低声音道：“这可能是挂在墓穴内的陪葬品，当然要色彩艳丽，极尽奢华。”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宇文化骨要自杀吗？”

侯希白道：“我只是瞎猜，唉！那卫夫人……那卫夫人确是我见犹怜，难怪宇文化及对她如此眷恋爱惜。不瞒两位，对着她作画时，我曾起过有那么远躲那么远的念头，只因不想见到当宇文化及给你们宰掉时她痛不欲生的凄惨景况。”

徐子陵体谅道：“真难为侯兄，无端端给卷进我们和宇文化骨的恩怨中，侯兄若要远离此地，我们绝不会怪你。”

侯希白苦笑道：“此是老毛病，见不得女儿受难，两位放心，我侯希白出身花间派，杀人算甚么一回事。人常有希奇古怪的念头，只罕有付诸实行，我更曾试过拿起名贵易碎的古朝陶皿时，生出把它掷成粉碎的冲动，幸好纯是脑海中想想，还为这种疯狂的念头颤栗。”

寇仲拍腿道：“说得好，少年时在街上见到美女，我也有摸她一把的念头，只因感到后果严重，才不敢动手。与希白的想打碎宝皿如出一辙，还以为自己是大坏蛋，原来是人之常情，能抑制始算正常。”

侯希白同意道：“暴君就是这么来的，皆因不怕任何后果，更没有人制止他，最后遂变成像杨广那般的狂人。”

徐子陵道：“宇文化骨在哪里？”

侯希白答道：“他前天从魏县败返许城，我尚未有见他的机会。”【校者按：魏县、许城……囧】

寇仲道：“宫内似乎没多少人，妃嫔宫娥到哪里去呢？”

侯希白道：“照我探听回来的消息，宇文阀的上下人等，大部分移往武阳，瞧来驻守武阳的宇文士及会投降唐室。”

寇仲道：“你猜个正着，宇文伤那老家伙有否随着保命团赶往武阳？”

侯希白道：“宇文伤该不在这里，此人武功在四大阀主中仅次于‘天刀’宋缺，遇上他时两位大哥须小心一点。”

寇仲舒一口气道：“宇文化骨肯定是恶贯满盈，现在魏宫既乏高手，有如一座不设防的空屋，我们今晚就把他干掉，与他还有甚么话好说的。”

侯希白待要说话，忽然宫内另一边传来锣鼓钟鸣，接着人声鼎沸，更有人高呼“有刺客”。

寇仲一震道：“娘的厉害小师妹来哩！”





第06章 魏宫血战


在雨雪纷飞，灯火黯淡的魏皇宫内，一道人影仿似充满无穷无尽的爆炸性力量，在瓦顶廊道间忽然闪掠如鬼魅，忽然对追截的魏军狂攻猛击，剑气凌厉，招法出人意表，魏军虽占尽地利和人多势众，一时间竟无法抢得合围之势，任那人纵横宫殿亭阁园林之间，所到处，总有人中剑倒地受伤。

藉着雪光映照，此时看出来人赫然是个妙龄女郎，手底虽非常狠辣，可是她的举手投足，均充满力学的美感，优雅好看。最令人骇异者是她的进退移变，落点总是敌人追截网的弱点破绽处，有如弈棋，每步落子，均教敌手意想不到，把敌人牵着鼻子来走。

她的武技肯定已臻达师妃暄、婠婠那般级数，纵使在生死决战中，仍透出一种闲雅自若，潇洒轻盈，使人赏心悦目的味儿。

“当！当！”

两枝向她攻去的长枪给她以长剑荡开，接着一个旋身，移入两敌之间，左手掌尖先后扫中敌人面门，两敌同声惨呼，滚下瓦脊，掉往地面。

在敌人兵器临身前，她大鸟般冲天而起，连续三个翻腾，落在魏宫的主殿上，三名魏方高手紧蹑其后，尚未站稳，竟给她反扑回来，重创其一，迫得其他两人倒窜回地上。

箭如雨发，从地面和邻近的瓦顶朝她立身处劲射而去。

那女郎腾挪飞跃，轻轻松松避过，最后卓立瓦背，掣起护身剑芒，箭矢无一漏网地被她击落。

虽说魏军人手不足，士气消沉，不过从那女郎的身法、剑术与战略，无不是高明至骇人听闻的境界。

箭矢稍歇，驻守皇宫的三百魏军把高出附近其他建筑物逾丈的主殿凌霄殿重重围困，不过目睹她惊人的身手，谁都没把握把她留下。

失去士气的魏军，更没人肯抢上凌霄殿顶冒险。

那女郎俏立在大雪纷飞的殿脊处，有如天仙下凡，慑人与动人之极。

躲在外围远处的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都看呆了眼，给她的花容风采所震撼。

此女年纪在十八、二十许间，生得娇嫩若盛放的牡丹芍药，乌黑如云似瀑的秀发长垂至后背心，自由写意的随着动作在风雪中飘扬拂舞，潇洒之极。身型更是优美高挑，风姿绰约。秀丽如弯月的长睫毛下修长明朗的美目灵光闪烁，更美得教人屏息，柔和的眼窝把她的眼睛衬托得明媚亮泽，秀挺笔直的鼻子下两片樱唇丰润鲜红，盈盈笑意令她更显眉目如画，自带点孩童的娇稚。

握剑的手肤色嫩白，手指修长，清秀美丽，若单独去看，该似是一双精于弄琴操筝的纤手，谁都想不到挥起剑来如此狠辣老到。

“住手！”

正犹豫该否抢上殿顶冒险的一众魏军中的好手正恨不得有这句话，忙散往邻近楼殿较低的瓦面。

徐子陵和寇仲而人交换个眼色，心中涌起无法抑止的仇恨，因这正是宇文化及的声音。

当年把傅君婥埋葬后，对宇文化及的仇恨亦深深种在他两人内心的至深处。只因其时人小力弱，报仇变成妄想奢望，故不得不把这冲动以理智抑制，但杀死宇文化及以偿还傅君婥在风华正茂的年华香消玉殒的血债的仇恨【校者按：这句定语好长……】，却从没有一刻不在他们心中燃烧着。

现在他们分别成为能与三大宗师撷抗，年轻一代中最出类拔萃的武学高手，如肯拼死力战，即使在眼前的形势下，他们仍有八成把握可击杀宇文化及，纵然付出生命作代价，他们亦永不言悔。

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傅君婥在他们心中的地位，那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代的，亦由此可推知他们对宇文化及的恨意之探，即管倾尽长江黄河之水，亦不能冲净。傅君婥为他们付出生命，他们也愿为她做出同样的回报，只要能杀死宇文化及。

当他们露出出手的神态，首先大吃一惊的是侯希白，剧震道：“两位老哥是在开玩笑吧！这里的魏兵足有数百人，且有不少高手，我们杀得多少个呢？说不定尚有个宇文伤。”

寇仲探手搂上侯希白的肩头，用力一紧，微笑道：“老子起始时虽看不顺眼你这小子，但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哈，不要误会或兴奋，因为这只是朋友式的欢喜。老白！不如我们约定在某处青楼碰头，待我们斩下宇文化骨的臭头后，再赶去与你会合如何？”

侯希白尚未及回答，一把清越娇柔的声音在漫天风雪的魏宫殿上空响起道：“发言者何人？”虽字正腔圆，仍微带外国口音，形成一种充满异国情调的软柔风格。

侯希白一时忘记回答寇仲，现出心神皆醉的模样，摇头晃脑地赞叹道：“听其声知其人，这是位才貌双全的异族佳人。”

寇仲放开搂他肩头的手，向另一边伏在树丛后的徐子陵苦笑道：“我肯定这傻子不会走，劝也是白劝。”

徐子陵耸肩道：“由他吧！只要他懂四、五成不死印法，该不会有负《不死印法》的盛名。大魏无人耶。”

宇文化及的声音，从内园后宫的远方传来，并没有蓄意提高声线，仍是字字清晰，气脉悠长，如在每一个人耳边诉说，可见他的冰玄劲确练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他道：“本人乃大魏之君宇文化及，姑娘硬闯我皇宫，是否欺我太甚？”

他虽说得冠冕堂皇，但有心人都听出他枭雄气短，无复昔日叛隋弑帝时的迫人气焰。

身穿紧身夜行劲装，尽展娇躯美丽线条的高丽美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道：“我是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弟子傅君嫱，今趟来是要讨回大师姐傅君婥的一段血债，宇文化及你敢否依足你们中原的江湖规矩，与我单打独斗一场。”

寇仲和徐子陵均听得热血上涌，有如骤然碰上从未谋面却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宇文化及沉默下去，整座魏宫静至落针可闻，等待他的答复。

外则兵败，内则刺客临门，屋漏更兼逢夜雨，在这凄风苦雪的深夜，魏宫被末日的气氛重重笼罩。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遥传过来，叹道：“姑娘走罢！换了令师亲临，我宇文化及定必奉陪。”

寇仲三人听得面面相觑，一向霸道专横的宇文化及难道在国破家亡面前突然转性，竟肯在傅君嫱杀伤这么多魏军后，仍放走敌人。他如何向手下交待？

傅君嫱冷笑道：“就顺带向你说一声，我师尊已决定南下中土，找阴癸派之主‘阴后’祝玉妍算一笔旧账，更会与‘散真人’宁道奇会面，领教他的‘散手八扑’，我傅君嫱只是师尊的先锋小卒，就以你宇文化及的头颅为师尊开路祭旗，以壮他老人家行色。”

寇仲等三人心中无不掀起滔天巨浪，傅采林乃名震天下三大宗师之一，若真的南来，加上汉族和高丽族间的许多仇恨，必会翻起干戈风云，令多事的中原更添风波。

更从而推知高丽人立心推波助澜，火上添油，使已被突厥虎视眈眈的中原更添乱势。

宇文化及发出一阵长笑，道：“姑娘既要自寻死路，我宇文化及尚有何话可说……”

寇仲和徐子陵于此时从藏身处长身而起，前者大喝道：“且慢！今晚来寻你宇文化及晦气的，尚有我们两兄弟。”

后方的侯希白顿生出非常奇异的感觉，在他眼中，两人气势陡然间攀升至莫可测度的巅峰境界，每一个纵跃挪闪，以避开疾射而来的十多枝劲箭，都透出庞大的自信。只有这种绝对的自信，才能令他们浪费最少的气力，恰到好处地避过箭雨。

侯希白登时受到感染，亮出从不离身的美人摺扇，倏地横移，避开几把迎面刺来的长矛，落在长廊旁的草地上，扇子斜挥，荡开横腰斩来的一刀，借去三成敌劲，在丹田内化为己用，美人扇再张时，随着他玄奥的步法，扇边刚好割在另一名击空的敌人颈侧处。敌人应扇抛跌，告别尘世。

他一出手就用上刚有小成的不死印法，因为只有此法，才有希望令他保住性命奉陪至两人杀死宇文化及的一刻。侯希白从没想过自己肯为朋友付出生命，但他现在正那么义无反顾地做着。

四个人是绝没可能胜过以百计的武林高手且锐卒如云的宇文阀子弟亲兵团的。

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在一道长廊处与敌人展开惨烈的遭遇战，无尽的魏军由前方和两侧潮水般涌过来。倘能走毕长廊往右转去，就是凌霄主殿所在处。

寇仲发出他第一刀，硬把敌剑斩断，再劈中敌人胸口，来袭者应刀堕地，恐怕到了阴曹仍摸不清自己是如何死的。

徐子陵深切体会到战争的残酷。平时江湖间的打斗招式在这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采用最原始、最直接、最简单而最见效的方法去杀人和避免被杀。那是一种看谁伤得更重的死亡游戏。没有人能避免受伤的！

徐子陵想到这里，心中一动，一个旋身，竟嵌进敌阵去，身上最少中了两刀一矛，但都给他的护体真气弹开，大喝道：“少帅！甚么水是不会臭的？”说话时，击出两拳一脚，三名敌人立即中招倒地。

徐子陵声音刚传到，寇仲大笑道：“当然是滚动的流水，就像希白公子的不死印法。”

侯希白的声音从远处传回来道：“内则周天之造化，外则斗柄之循环，不死在其中矣。两位老哥，我们应否设法重归于一呢？”

通往主殿的要道塞满前仆后继杀过来的魏军，把原本聚在一起的三位年轻高手冲得各自为战，兵器从四方八面袭至，使他们没有一分喘息调气的余暇，每一刻时间都要应付多件袭体的兵器，能闪躲活动的空间不住收窄，敌人虽刚吃过大败仗，士气低落，但平时的严格训练和丰富的作战经验，就在眼前这关系生死存亡的时刻，展露无遗，组成血肉的长城，奋不顾身地对三人狂攻猛击。

三人因各有绝技，故在甫接触下占尽上风，不过这种优势并不能持久，一旦真气的回复缓于真气的消耗，他们的真元在这种情况下会迅速损耗，而负伤流血，更会加快这真元损耗的过程。

所以侯希白有此提议。

聚则力强，分则力散。

徐子陵一掌扫出，拨开敌人的大斧，同时送出螺旋真劲，震得那人中门大开，遂一脚蹴出，闪电般命中斧手胸口，此脚劲力十足，那人离地倒跌，撞倒后方另三名魏军。

大腿和肩胛一阵火辣，是给敌人兵器击中，虽给护体真气反震滑开，由于正全力集中对付斧手，仍是入肉半寸，肌肤受创。

这样缠战下去确非办法，终要力竭血尽而亡。

徐子陵大喝道：“左方瓦面。”

侧撞而出，硬生生把两名魏军撞得变作滚地葫芦。

巨廊左侧是三丈许宽的草地花圃，此时铺上厚软的白雪，接连的是另一边的建筑物。

寇仲的井中月在只吸一口气的高速下共劈出十三刀，刀势凌厉无匹，但觉体内真气生生不息，无有穷尽，十三名敌人竟无一幸免，立毙刀下。

不过他心中并无快意，若可选择，他绝不会杀第一次碰面，且并无仇怨的人，敌方好手不断从瓦面跃下，加入围攻他们的战阵，情况惨烈至极点，死伤累累，鲜血溅得雪地斑驳惊心，生命似再不值半个子儿。

这就是战争的本质和真面目！

背后一阵火辣，刺中他的是长矛，但尚未有机会戳破他的肌肤，已给他护体真气的反震之力，震得滑离肩胛，只能划破他的衣服。这并非说寇仲到达刀枪不入的境界，那要看持矛的是谁，像这个矛手就够不上伤他的资格。

寇仲的井中月旋飞一匝，刀光烁闪，黄芒耀目，杀得四周敌人心寒胆落，一仆一跌。他此际亦多处负伤，连运劲制止淌血的时间也欠奉，猛喝一声，人随刀走，往侯希白的方向杀去，所到处挡者披靡，竟无人是一合之将。

侯希白立即压力大减，拼着捱剑，美人摺扇开阖间而敌应扇倒地，拔身而起，脱出重围，翻腾至寇仲上方。

寇仲长刀划出，迫开敌人，拔身而上，一手抓着侯希白的腰带，势子已竭的侯希白给他带得再往上升，朝徐子陵的所在投去。

徐子陵见两人凌空而至，知道生死关键，就看此时，不理往他身上招呼的兵器，腾身而上，蓄意施为下，攻来的兵刃只能划破衣服，多添数道血痕。

在此种近身血战的情况下，这是脱身必须付出的代价。

三人在空中会合，徐子陵这生力军两手分抓两人背心衣服，带得他们改变落点，同往左旁楼房的瓦顶上方疾掠而去。

十多名守在瓦面的敌人正严阵以侍，其中一敌长刀生出点点刀芒，迎着他们罩来，刀势的凌厉，乃开战以来敌人最有威胁的攻击，三人知是遇上敌方的高手。

徐子陵大喝一声，凌空换气，两手送出真劲，寇仲和侯希白连忙借势腾升，避过刀击，投往敌人后方瓦面。

徐子陵却往地面落下，一旦再陷身敌人的重围，就算以他的武功，亦休想能像刚才般轻易脱身，因为已变成孤军苦战之局。

他拇指按出，正中敌人刀锋，那人惊觉对手拇指生出黏粘之力，骇然下猛把刀回收，始知中计。

徐子陵就借那么一点黏力，翻越敌人，与寇仲和侯希白安然落在屋脊处。

同时看清楚整个形势。





第07章 众叛亲离


宇文化及仍负手立在原处，身后高高矮矮的站着八名护驾高手，看样子应是宇文阀的内围精锐人物。

傅君嫱仍采游战之术，飞驰于殿顶廊林之间，牵制着大批敌人，杀得伏尸处处，死状千奇百怪，连树上也挂有敌尸，可见战情之惨烈，不过她刚才对宇文化及的进击，显是无功而还。这高丽美女身上亦多处负伤，情况并不乐观。

透过号角，宇文化及亲自指挥手下对四人展开围堵和拦击。

三人掠上殿顶，在瓦面相聚，立即出现另一局面，当四下的敌人疯狂来攻，三人亦往外迎战，自然而然形成一个三角战阵，由于没有后顾之忧，三人遂得放手狂攻前方杀至的敌人，杀得敌人尸横遍瓦，血肉溅射，鲜血染红了积雪的殿顶，包括从他们新旧伤口淌出的鲜血。

“当！”

寇仲一刀疾劈，殿顶积雪本就滑不留脚，攻来者虽是敌方中的好手，武功高强，勉强挡住寇仲一刀，但脚底却不听话，就那么滑下瓦坡去，掉往地上。

忽然间，瓦顶再无敌人，只遗下令人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十具搁在屋脊瓦沿的尸体。

号角声起，已趋散乱的敌人依令重新在主殿和宇文化及立身的殿堂前的广场间布防，人数大减至百来人。

广场宽达四十丈，要杀宇文化及必须先硬闯此关。

宇文化及确是老谋深算，见势不妙，立即改变策略，宽敞开阔的广场对有组织训练的魏军自然大大有利。

雪花纷飞下，傅君嫱与追击她者激战的兵刃交击声从宇文化及立身殿堂的后方看不见处遥传过来，显示她亦暂时未能直接威胁这边的宇文化及。

火把在广场中熊熊燃起，照得广场明如白昼，更添凄风苦雪下魏皇宫的肃杀意况。

寇仲、徐子陵和侯希白卓立瓦背，遥观宇文化及指挥若定，心叫不妙。

宇文化及摆明是采拖延的战略，好待把驻守外城墙的魏军抽调回来，只要来上两三千人，他们休想能够脱身。

三人亦有苦自己知，杀到此处，单是刚才冲上主殿顶的激战，使他们身上多添十多个伤口，虽是皮肉之伤，仍对他们的战力大有影响，真元的虚耗渐趋加速，故不得不调息回气，一时不能再发动第二轮猛攻。

而更不利的情况，是在杀伤敌方近七十个高手后，锐气渐消，打从心底泛起杀人后的恻隐与劳累，大幅削弱他们的斗志，假若战争仍在继续下去，为求保命他们反没暇生出这种感受。此刻血战稍停，身心疲惫下，若非炽烈的仇恨在支持着，恐怕早突围逃走，放弃杀戮。

忽然一道人影落到宇文化及旁，低声说话，宇文化及立即色变，吩咐几句后，报告者立即离开。

寇仲心中一动，喝道：“宇文化及，是否唐军已兵临城下，无法抽调人手回来保你的狗命？”

布阵广场的魏军立时一阵骚乱，显是被寇仲这番话扰动军心。

宇文化及发出一串隐含荒凉味道的笑声，暴喝道：“就算我宇文化及要死，定会拉你们作陪葬，放箭！”

魏军前排的二十多名箭手弯弓搭箭，弦声急响，漫空箭矢穿破雨雪，朝他们射来。

寇仲抢前，井中月化作万道黄芒，一个人挡格射来劲箭，如非箭矢集中从前方射来，以寇仲之能亦无法如此威风八面。

后面的侯希白低声道：“我们绕道攻去，他们的阵势将不攻自破。”

徐子陵凝视隔着广场另一殿堂顶上的宇文化及，不放过他任何微细的表情，沉声道：“他正希望我们这般做，那他就可抽身向外城墙溜去。”

侯希白双目亮起来道：“我有一将计就计之法，若我所料不差，宇文化及必会与卫夫人一并离开，子陵明白我的意思吗？”

寇仲退到他两人间，低声道：“博得过！”

就在第二轮箭矢临身前，三人翻下殿顶，往敌阵扑去。

他们就像投进水面的石块，立即激起战争的浪花。

前排的箭手往两边散开。后面抢上十多名盾斧手，左盾右斧，在另二十名枪矛手助攻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三人钳形般攻至。

三人至此更深切体会到战阵的威力，这些巨斧每个重量不下百斤，锋光烁闪，若给劈中，任他们护体真气如何厉害，由于是正面硬撼，绝不只肌肤之伤。而他们的长盾却把颈、胸、腹和下阴要害周密保护，令他们更能把力量集中在攻敌上。

配合的枪矛手攻势更使他们杀伤力倍增，一长一短，无论近搏远攻，占尽优势。

寇仲当先抢出，人随刀走，刀化黄芒，像一道激电般斜刺入敌阵中央处，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声震全宫，似为宇文阀的败亡敲响丧钟。

铁盾四分五裂，敌人大斧甩手，往后抛跌，两名在他左右的矛手发觉失去盾牌的屏护时，尚未及时举矛反击，寇仲的井中月划中他们颈侧，立毙当场。

这凌厉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刀法，令敌人立即心胆俱寒，自问设身处地，亦只有惨遭击杀的收场。

寇仲井中月再展千百道光芒，迫退攻来的枪、矛和刀斧，长笑道：“我知来的是谁啦！窦建德是也！对吗？皇上！”

敌阵又一阵骚乱，既给寇仲的正面强攻震慑，又因寇仲的说话影响，竟齐齐后退。

寇仲亦往后疾退，回到徐子陵和侯希白间。

“锵”！

井中月回到鞘内，寇仲双目射出两道电芒，遥盯隔着广场战阵的殿顶上的宇文化及。

徐子陵冷喝道：“宇文化及你算那码子的人物，与其待窦建德杀，不若来碰碰运气看能否杀死我们，尚能趁机逃走，但只懂驱使手下来为你送死，确令人齿冷。”

侯希白同为才智高绝之辈，立时明白两人在展开心理战术，力图扰乱宇文化及手下的军心。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有多少人能真正置生死于度外。

只要这里有一半人被受影响，他们便不但有可能杀死宇文化及，更能在事后从容逃生。

不要看刚才寇仲一下子就在敌阵破开一个缺口，好像毫不费力似的，事实上寇仲付出很大代价，就是大量的真元损耗。在现时的情况下，要他照本宣科地多来三几次，保证他累得要躺下来。

既不能力胜，当然要智取。

想到这里，侯希白张开美人扇，潇洒地为左右的寇仲和徐子陵扇凉，此动作于这苦雪凄夜是绝对不协调的，可是侯希白却做得那么自然闲雅，没有丝毫造作。叹道：“只有一个理由可解释皇上不亲自出手，就是窦建德正兵临城下，皇上既可以从魏县退回来，自然亦可从许城避往别的地方去，所以只要待手下缠死我们，皇上就会乘机开溜。”

这番话更是厉害，有力地点醒众魏军莫要做宇文化及的替死鬼。

寇仲暴喝道：“魏国就在刚才覆亡，你们还不逃命？”

声音在魏宫的上空回荡。

雪粉洒在广场中众魏军的身上，人人呆若木鸡，鸦雀无声。

寇仲的声音过去后，仍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激荡着。

宇文化及双目厉芒剧盛，动了真怒，“呸”的一声喝道：“竟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有我宇文化及在的一天，大魏就没有亡。”

徐子陵针锋相对道：“皇上为何称自称‘我’而不称‘朕’，是否不敢再厚颜称孤道寡呢？”

宇文化及差点语塞。

在目下有份量的各方霸主间，以他的称帝最为勉强，原因是自弑炀帝后，一直吃败仗，能生存的呼吸空间，每日都在萎缩中，梁都一战竟被两个他以前不屑一顾的毛头小子弄得铩羽而归，且赔上宇文成都和宇文无敌两条命，导至与亲叔宇文伤反目，后者率众离开，誓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账，令他实力进一步削弱，眼下已到了日落西山，苟延残喘的地步，哪还有颜面称皇称帝。

他愣了愣，勉力挤出一丝自信的笑容，冷哼道：“本人没闲情再和你们说废话，上！”

寇仲叱喝一声，如若平地起个焦雷，登时镇着正不知该动手还是逃命的魏军。

连宇文化及亦觉得不妙，知道军心已给对方动摇，故不立即执行自己发出的命令。

寇仲微笑道：“诸位请听小弟一言，窦建德兵临城下一事肯定千真万确，所以你们的守城兄弟才无法分身来援。我和……”

宇文化及见势不妙，狂喝一声道：“休要受他蛊惑，纵有敌人来攻，我们也可先干掉他们才去应敌，杀！”

手下众亲兵你眼望我眼，却再无人动身。自魏县被唐军所破，众兵士气已低沉至极点，现更由宇文化及亲口间接证实窦军来攻，仅余下许城的魏国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其结局路人皆见，再没有任何希望。

位于战阵前列的战士人人目睹寇仲刚才一举击毙己方三人的威势，谁敢先撄其锋？

火把猎猎作响，雪花飘洒下，百多人组成的战阵，泄了气般呆在难堪的沉默中。

傅君嫱与魏军的追逐打斗声，仍不断从宇文化及立身殿堂后的远处间歇的传过来。

“谁敢违背皇上的命令？”宇文化身旁的侍卫其中之一厉喝道。

前排的魏军终于动了，缓慢地往三人推进，神色既不情愿又是无可奈何。此时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开小差，保证整个战阵立时一窝蜂般散去，偏是没有这样的一个引子。

就在这战云再起的关键时刻。

“咚！咚！咚……”

密集有力的战鼓声，在城北方向震天响起，直敲进每一个人的心坎底里去。

刚移动的魏军立即停下，人人面面相觑。

鼓声敛去。

“咚！咚！咚！”

战鼓声再起，今趟来自城东远处。

寇仲振臂大喝道：“还不快溜，你们的父母妻儿正在家中等着你们哩！”

徐子陵亦喝道：“大魏再没有了，我们和宇文化及间的事，只依江湖规矩解决。”

不知谁先带头，当西方鼓声震鸣之际，广场上这最后一支忠于宇文化及的亲兵团，终一哄而散，走得干干净净。

再没有打斗声音传来，奇怪的是不见傅君嫱现身。

三人无暇理会，宇文化及率八名亲卫高手从瓦顶跃下，双目凶芒电射，显见他动了真火，再不理其他好歹，务要杀死三人。

待宇文化及迫近至三丈的距离，寇仲笑道：“尚有一事差点忘记告诉你，适才在城外见到令弟宇文智及领着二百多人先往西走，然后绕道往北，还以为他是要代你向窦建德讲和投降，现在始知他是要出卖你。”

宇文化及终于色变，体会到当年炀帝众叛亲离的滋味，大喝道：“休再说废话，这里每个人都肯为我宇文化及抛头洒血。”

八大亲卫高手同声叱喝，整齐如一，决意死战。

寇仲和徐子陵自傅君婥死后，一直等待这机会，哪还压抑得下心中的滔天仇恨，同时抢出，向以宇文化及为首的敌方攻去。

侯希白张开摺扇，并不随两人加入战圈，反往敌阵后方绕去，从后夹攻，做成更大的威胁。

宇文化及放开一切顾虑，身上龙袍寸寸碎裂，露出里面的黑色劲服和瘦挺威武的体型，两手箕张，脚踏玄步，排众而出，一无所惧地朝两人迎去，狞笑道：“就看你们有否讨命的资格？”

“蓬”！“蓬”！

三人像三道电光般交击在一起，宇文化及躯体剧震，虽封挡住两人攻势，却承受不起两人联手无可抗御的劲力。若非两人真元耗泄，只此接触肯定可令宇文化及吐血受伤，现在却只能震得宇文化及踉跄跌退。

八大亲卫分出四人，往寇仲和徐子陵攻去，阻止他们乘势进击，另四人攻向侯希白，以免陷腹背受敌的劣势。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懔，试出宇文化及的冰玄劲不愧宇文阀的镇阀绝活，即使两人联手，杀他亦要费一番工夫。

过来的四人无一不是真正的好手，其中使枪的中年留须大汉更是招数凌厉，功力深厚，一枪疾刺寇仲。带起的劲冽风声，足可令人胆寒，另一人运剑横斩寇仲腰肋，亦是剑出如风，快如电闪，与中年枪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寇仲心知肚明这是决定成败的关键，若不能在宇文化及回气之前，收拾这两名高手，不但会失去杀死宇文化及的机会，他们三人极可能反成败亡的一方。

攻向徐子陵的两人一使钩一用刀，年纪均在三十许间，太阳穴高高鼓起，功架步法无懈可击，劲道十足。

徐子陵打的主意与寇仲无异，明白掌握时机的重要性，竟一个翻腾，来到两敌上方。左右两手同时施出宝瓶印，化繁为简的硬撼敌人。

寇仲左手切出，强挡横斩而来的利剑，右手健腕一抖，井中月化作黄芒，疾挑敌枪。

宇文化及仍留不住势子往后跌退之际，侯希白且战且走，以游斗之术，把四名追击他的高手引得远离战圈。

复仇之斗，终于拉开战幔。





第08章 左右为难


“当！”井中月挑中敌枪，那人非常了得，长枪只荡开少许，岂知寇仲的井中月就趁刹那的空隙稍一回势就奔雷掣电般疾劈入去，直取对手面门，刀法迅快精妙得令人难以置信。

长须汉魂飞魄散下长枪撒手，拼命后闪，直退至丈许开外，胸口才现出一道血痕，接着仰跌雪地上。

宇文化及悲吼一声，往寇仲扑去，喝道：“我取他性命！”

与死去的长须汉联攻的剑手刚硬被寇仲以手刀震开，闻言改往援助进攻徐子陵的同伙。

“蓬蓬”两声，两敌吃不住宝瓶印高度集中的气劲，钩刀荡开，人往外跌，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

徐子陵与寇仲心意相通，均明白在眼前的形势下，绝不容留手的余地，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务求在几个照面下清理宇文化及的护驾高手，趁敌方心神散乱下全力出手。如让对方再站稳阵脚，胜负之数实难逆料！

来援的剑手使同伙延长败亡的时间，因徐子陵须放过乘胜追击的机会，先要把他解决。

一个筋斗，徐子陵脚踏雪地，再一个旋身，以毫厘之差避过敌剑，来到敌人左侧剑势难及处，横肘撞向敌人胁下去。

刀手和钩手又再攻来。

剑手竟冲天而上，不但避过他的肘撞，长剑还从上疾刺而来，不愧为宇文化及的亲卫高手。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刹那间完全掌握到敌兵及体的时间速度和位置，一拳冲天而上，硬撼敌剑。



那边的寇仲却陷于捱打的局面，非因宇文化及武功比他高明，而是刚才折斧碎盾和击毙长须汉先后消耗他大量的真元，尚未回复过来，就给被手下的死亡激起凶性的宇文化及狂攻猛击，一时间只有仗精妙的刀法支持。好待宇文化及的锐气消减，再伺机反击。

寇仲晋入井中月的武道至境，有如熊熊燃烧的战场上一点永不溶解的冰雪，无论形势如何凶险，死神如何接近，他仍以冰冷自若的心境去应付化解。

宇文化及恨不得在下一招就可置寇仲于死地，故每一招都是全力出手，且觑准寇仲弱点，迫他不住硬拼，务令他没有回气的机会。无论寇仲如何闪跃躲避，他或近身搏击，又或隔空施劲，不予寇仲任何喘息的时间。

寇仲则沉着应战，且战且退，移往离开另两个战场，亦即广场间靠主殿的一方，每一刀击出，他都把精气神完全贯注其中，以全心全灵去应付这死敌惊涛骇浪式的强攻。

卸气借劲之法对冰玄劲完全不起作用，皆因若让冰玄劲进入经脉内，绝对无益有害。

双方的战斗愈趋激烈，没有片刻缓冲的空隙，彼此见招拆招，以快打快，凶险凌厉至极点。

只一口热茶的工夫，掌刀交触近三十招，井中月忽然劈往宇文化及左侧前空处，正是寇仲井中月八大奇招的“棋弈”。

以宇文化及的身经百战，见惯场面，心中亦涌起无比怪异的感觉。

寇仲此刀有惑敌的作用，他亦看破是虚招，可是寇仲这一刀劈下处竟生出一个把他笼罩的涡漩和力场，牵制得他无法漠视。那就像大海的漩涡，在漩涡旁的鱼儿都给牵扯进去。

以宇文化及的见多识广，尚是首次碰上如此奇异骇人的刀法，自然而然往横移离刀势所及的范围，攻势终缓了一线。

这一刀可说是迫出来的，当日对上宁道奇，此招被对方举手间轻易破解，使寇仲事后心生不忿，苦思下想出以螺旋劲配合施展的办法，终在此刻派上用场。至此“棋弈”一招始告大成，让他争取到反败为胜的契机！

一声轻“咦”，从侧旁某处传来，寇仲不用看也知是傅君嫱躲在暗处观战，见自己此招深得“弈剑术”的神髓，故失声惊叹。

此时不容多想，否则机会一闪即逝，忙往后退开，井中月遥指宇文化及，变化丛生，由“棋弈”改为“不攻”。

宇文化及首次生出寒意。感到寇仲虽不断拉远与自己的距离，而其遥制自己的刀气刀势，竟是不住增强，完全不合乎常理。

无从抽身下，宇文化及一声厉叱，腾空飞扑，凌空吐出两股冰玄拳劲，照头照面向寇仲攻去。

寇仲心内无惊无喜，一刀劈出，劈入两股拳劲中央处，带起另一个真气的涡漩，竟硬把两股拳劲溶浑化解，发出劲气交接的激响，精妙玄异。

“蓬！”

寇仲借势从后门飘进主殿内，朝后翻腾，跃上大殿北端的台阶，落足点正是宇文化及面向大殿的龙座。



刀锋刚在他鼻端前分毫之外划过。侯希白摺扇张开，先往对方面门扇去，惑其眼目，杀着却是底下的一脚，正中敌人下阴，但接着后胛剧痛，给另一个敌人长剑刺中。

侯希白卸开敌剑，使对方不能伤他筋骨，前方敌人已应脚抛飞，发出临死前惊心动魄的惨嘶。

侯希白虽付出代价，肩胛伤口深入盈寸，鲜血四溅，心儿却安定下来。

围攻他的四名高手，如若单打独斗，无人是他十合之将，但因合作惯了，联手的威力远超四人加起来的总和，杀得他差点支持不下去。犹幸花间派绝技层出不穷，配上魔门最厉害功法之一的不死印，苦心经营下，终成功除去其中一名敌手。

侯希白听风辨位，向左旋荡，美人扇由开变合，看似随手打出。却精确无伦的扫在攻来的长枪锋尖处，不死印先汲取敌人劲力，刹那间反输回去，枪手硬是给他震得踉跄侧跌。侯希白哈哈一笑，展开美人扇法，杀得早心寒胆裂的三名敌人左支右绌，再无还手之力。



“叮”长剑寸寸碎折。

完全出乎使剑高手意料之外，长剑是全力下插往徐子陵的天灵穴，遇上的却非徐子陵名震天下的赤手而是他从袖内探出的一对短护臂，这招袖里乾坤要比杜伏威名列奇功绝艺榜上的成名绝活更上一层楼，护臂一端黏上剑锋，完全化掉对方剑内贯注的真气，接着另一手的护臂闪电横扫在剑锋上，硬把没有真气保护的敌剑击碎。

敌人魂飞魄散，给徐子陵再送出的另一股力道带得往高处抛滚，还是徐子陵手下留情，否则必然立即呜呼哀哉，不保小命。

徐子陵护臂建功后回到袖内，以内外狮子印应付左右攻来使钩和使刀两大高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这两个宇文化及的亲卫高手武功高于其他各人，仅次于被寇仲斩杀的长须汉之下，但要胜徐子陵仍未够级数，给他一一挡格，只要待他们锐气过后，立可制敌取胜。



寇仲就在龙椅的窄小空间移动，一步不让地硬挡宇文化及全力以赴的凌厉攻势，长笑道：“这张龙椅有点眼熟，是否就是老炀被杀前在江都坐的那一张？”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并不答他，心底暗叫不妙，只喘几口气的时间，此子功力立即大幅增强，像换了另一个人似的。

寇仲“唰唰”连劈三刀，每刀都是妙至毫巅，再次把宇文化及迫开，摇头叹道：“化骨你为何如此不智，此乃不祥之物，你竟还千里迢迢的从江都抬到这里来，令自己步上老炀的后尘，太蠢哩。”

“蓬！”忽然出拳，迎上宇文化及的拳头，两人毫无花假地硬拼一招。

冰玄劲气给寇仲的螺旋真劲迫得往四外激溅，一时劲气横空。

寇仲被宇文化及震得往后仰晃，似要堕离龙椅。

宇文化及大喜，矮身探手，抓往寇仲下阴。

寇仲哈哈一笑，真劲从脚底送出，龙椅四足立断，井中月黄芒迸射，疾挑宇文化及阴险毒辣的一抓。

宇文化及哪想得到他不但能硬拼他积四十年功力的冰玄劲，还令他看不破的施出诱敌之计，改变高低位置下，变成自己把手往对方刀锋送过去，骇然下抽身急退。

寇仲双目电芒激闪，厉喝一声，井中月化作长虹，人刀合一，施出井中月八法中的“击奇”，反客为主地往宇文化及攻去。

宇文化及正退下龙座的台阶，蓦感寇仲的刀气把自己完全笼罩，避无可避下只好全力格挡。

“轰！”

宇文化及应刀踉跄退落台阶。

两人嘴角同时渗出鲜血，战况惨烈。

看宇文化及往殿心退去，寇仲卓立台阶最上的一级，井中月遥指死敌，另一手拭去嘴角血渍，心中岂无感慨。

想起自己由当年不配给宇文化及提鞋的小子，到今天成为直接导致宇文化及败亡的人物。其中经历的曲折，变化的多姿多采，就他本人亦难以逐一描述。

宇文化及终退至殿心，距寇仲达四十步之遥，可是寇仲的刀气仍隐隐把他锁紧，如此内功刀法，已臻骇人听闻之境。心中涌起绝望的感觉，晓得自己锐气已竭，心志被夺，兼受内伤，虽仍有一战之力，却肯定没有胜望。长叹道：“罢了罢了，想不到我宇文化及英雄一世，最后竟失手在两个小混混手上。”

举掌就往天灵盖拍去。

寇仲哪想他有此一着，大吃一惊下收刀往大仇人冲去，连他自己亦不晓得能干甚么。

宇文化及一声长笑，在摆脱寇仲的刀气下，腾身而起，撞破殿顶，横空而去。

一声娇叱，躲在一旁的傅君嫱凌空截击，两人在空中擦身而过。

傅君嫱给他的冰玄劲震得从空中堕下，宇文化及左臂亦给她宝剑刺个正着，伤上加伤，往后宫方向投去。



寇仲来到主殿顶时，侯希白仍给敌人缠着，徐子陵则成功击倒敌人，忙喝道：“小陵快来。”领先往宇文化及远遁的背影追去。

两人从瓦面跃下，来到一座位于后宫的庭院的月洞门前，均心中讶异，不明白宇文化及为何不有那么远逃那么远，竟只躲进后宫这庭院去。

进入月洞门后是个小庭园，雪花纷飞下，一片雪白宁和，使人怎都没法把眼前景物与血腥暴力联想在一起。

三进的楼房中门大开，灯火通明，虽摸不清内里玄虚，但两人武功盖世，又在仇恨火焰的催动下，哪管得这么多，并肩入屋。

十多名宫娥太监软倒地上，瑟缩一角，脸无人色。

徐子陵看得心中不忍。柔声道：“不关你们的事，我们绝不会伤害你们，走吧！”说罢追在寇仲身后，直入内堂。

面色惨白的宇文化及呆坐在西窗旁的椅子上，双手紧拥伏在他身上，身穿妃嫔丽服的一名女子，再无其他人。

两人面面相觑，怎想得到会是这么一番情景。

英雄气短的宇文化及，像是另一个人似的，心神全放在怀中女子身上，似茫不知死敌临门而至。

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是汉子的就站起来一战，我两兄弟可保证不伤无辜。”

宇文化及露出惨笑，把手移到女子香肩处，似要把她推开。女子缓缓起立，别转娇躯，面向两人，身上沾满宇文化及臂膀淌下的鲜血。

寇仲和徐子陵虎躯剧震，同时失声道：“贞嫂。”竟是当年在扬州，不时以菜肉包子救济他们，在南门开膳食档口卖包子老冯的妾侍贞嫂！

炀帝入城，把老冯征召入宫，而老冯后来因开罪炀帝被处决，贞嫂则不知所踪。哪想得到今天竟成为宇文化及临死亦不忘一见的爱妃！

在华服衬托下，贞嫂更是姿容秀美，气质高贵，她玉容出奇的平静，柔声道：“小陵小仲，你们终于来哩。”

寇仲和徐子陵头皮发麻，完全失去方寸。

在他们的生命中，与他们关系最密切的三个女人，就是贞嫂、傅君婥和素素，后两者均香消玉殒，而贞嫂竟变成他们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大仇家宇文化及的爱妃，他们该怎么办。

风声骤响。

两人骇然后望，傅君嫱终于转至，俏面含煞地提剑而来，目光落在呆坐椅上，半边身被血染红的宇文化及，奇道：“你两人为何不取他狗命？”

他们不知从何说起，被她质询得哑口无言。以前两人无论遇上甚么场面，总有方法解决应付，独是眼前死结，却令他们一筹不展。

“卫夫人。”侯希白现身在傅君嫱后方，失声呼叫。

他的呼唤像一把铁锤般痛敲在两人心坎上，原来贞嫂就是宇文化及最宠爱的卫夫人，宇文化及还特别邀侯希白来为她造像，让她的花容能永远的留在画帛处，其中充盈至死不渝，缱绻缠绵的悲壮滋味。

傅君嫱停在两人身后，回头先瞥侯希白一眼，像首次看到贞嫂般对她打量起来。

恍如忽然衰老十多年的宇文化及从椅子站起，右手温柔地按上贞嫂香肩，深情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唉，我本不该回来看你的。”

接着望向寇仲和徐子陵，冷然道：“我们的事到外面解决。”

战鼓声再起，今趟非是在某处传来，而是集中在城北的一方不断迫近。

贞嫂坚定地摇头，张开一对纤手，平静的摇头道：“不要，死我也要和皇上一块儿死，小仲小陵，你们可以成全我们吗？”

以这种语气说出这番话，比任何呼天抢地更要令闻者心酸震撼，何况寇仲和徐子陵对她有崇高的敬意和感激之情。

傅君嫱终发觉到两人和宇文化及这妃嫔关系大不寻常，玉容一沉，轻描淡写道：“她是谁？”

战鼓声不住接近增强，压得人心头烦躁，以毫不含糊的形式，喻示大魏的国运，正往尽头靠近。

寇仲苦笑道：“她可算是我们另一个娘。”

徐子陵颓然点头，忽然间他对宇文化及再硬不起报仇雪恨的心肠，这个一手令大隋复灭曾叱吒风云的人物，和很多人一样，在狠辣无情的形象下竟有其温柔多情的一面，只因他和寇仲从未接触过，故从不认识这样的宇文化及。

现在他已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下场悲惨，他们此时难道还要当贞嫂眼前置之死地吗？

傅君嫱冷冷道：“你们既下不了手，就让我来成全他们吧。”剑光疾闪，从两人间穿出，朝贞嫂后的宇文化及面门射去。



【校者按：这两章魏宫之战，感觉主角武功并不算多么厉害，试想换作石之轩或宋缺，会有人怀疑他在这皇宫之内轻松取走宇文化及的狗头么？】





第09章 难解死结


寇仲大吃一惊，闪身护着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井中月疾挑傅君嫱宝剑，叫道：“嫱姨请听小侄一言。”

傅君嫱玉脸微红，啐道：“谁是你的嫱姨，滚开！”

蛮腰轻扭，宝剑生出精奥至包括全无欣赏心情的宇文化及在内都大为惊叹的变化，以毫厘之差避过寇仲的井中月，接着娇躯像陀螺般立定转动，长剑回绕，疾刺寇仲脸门，毫不留情，狠辣至极点。

寇仲不敢冒犯她，缚手缚脚下，只好见招挡招，把井中月攻势收回，横刀格架。

傅君嫱竟大嗔道：“哪有这么差劲的招数，滚！”神态娇美无伦，充满天真烂漫的少女味儿，一脚飞出，毫不避嫌地朝寇仲下阴踢去。

她右旁的徐子陵，后方的侯希白均为她动人的情态怦然心动。但只有徐子陵明白她对寇仲的怨忿。

弈剑术专精料敌机先，先决的条件是要掌握敌手武技的高下，摸清对方的底子，从而作出判断。她对寇仲的评价显然非常高，岂知寇仲因不敢冒犯她，使不出平时五成功夫，令她的弈剑术因料敌失误大失预算，无法展开，等若下错一子。

“蓬！”

寇仲左掌下压，封着傅君嫱不念姨甥之情的一脚，但她的内劲却分八重涌来，寇仲拼尽全力才不致被她震得撞到后面贞嫂的娇躯去，骇然对这比他还小上一两岁的嫱姨叫道：“嫱姨，把九玄大法练至第八重啦！厉害啊！”

傅君嫱亦想不到寇仲能硬挡她全力一脚，竟发出一阵轻笑，道：“这一掌还像点样子，看！我要割下你疯言乱语的舌头来。”

先往后退，旋又旋卷回来，宝剑化作万千芒虹，雨点般往寇仲吹打过去，奇幻凌厉。

侯希白竟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张开美人扇，就在画有尚秀芳那一面疾写起来，可见傅君嫱美态对他震撼之大。

贞嫂忽然转身，把宇文化及搂个结实，对她来说，宇文化及是这世上唯一全心全意爱她疼她的男人。

宇文化及肝肠寸断地把他的卫夫人拥入怀里，以他的自负和长期处于权势峰巅的身份地位，何曾想过有连自己的女人亦无力保护的一天！

也不知是否前生的冤孽，宇文化及第一眼见到卫贞贞，便不能自已。以前他也曾为别的女人心动，但得到手后总可弃之如敝屣，只有这次是情根深种，与往昔任何一次都不同。

战鼓声倏地停下，像开始时那么突然。

徐子陵却无暇理会，但对眼前的难题仍是束手无策，怎样才可使傅君嫱明白他们正处于左右两难的境地？

寇仲知道若再留手，不要说保护贞嫂和宇文化及，自己恐怕亦要小命难保，因为这位比他年轻的嫱姨实在太厉害，招招夺命。暗叹一口气，肩脊一挺，变得威猛无匹，井中月斩瓜切菜地连续劈出，每一刀都把傅君嫱的长剑准确无误地震开，像是预先晓得傅君嫱宝剑的招式变化似的，竟是以弈剑术对弈剑术。

傅君嫱蓦地退开，剑回鞘内，俏目紧盯寇仲，道：“我打不过你。”

众皆愕然。

寇仲忙还刀入鞘，躬身道：“嫱姨大人有大量，恕小侄不敬之罪，唉！请容小侄解释内中情由。”

傅君嫱俏面霜寒，冷得像外面的雪雨，语气却非常平静，道：“不用解释，师尊南来时，自会找你们说话。”

再往后退，来到侯希白旁，仍有闲心探头一看，神态娇憨道：“好小子，竟在绘画奴家，是否想讨打？”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这位美人儿嫱姨一时狠辣冷静，一忽儿天真烂漫，教人糊涂得难以捉摸，可惜两人已失去欣赏的心情，暗忖这个误会后果严重，偏无法补救。

侯希白受宠若惊地尴尬道：“我是死性不改，确是该打！”

傅君嫱娇笑道：“见你尚算画得不错，你那颗头就暂时在脖子上多留一会儿吧！”续往后掠，消没在内堂大门外。

寇仲颓然向徐子陵怪道：“你为何不帮手说话？”

徐子陵苦笑道：“我可以说甚么呢？”

寇仲以苦笑回报。

宇文化及的声音响起道：“两位眷念与贞贞的旧情谊，我宇文化及非常感激。”

寇仲听他语气异乎寻常，一震转身，讶道：“你晓得我们和贞嫂的交往吗？”

宇文化及紧拥着贞嫂，神色平静答道：“我知道贞贞所有的事，怎会不晓得你们和贞贞的关系。本人有个最后的心愿，希望你们能看在贞贞份上，成全我们，让我和贞贞能共埋于一穴。”

三人同时大吃一惊，知道不妙，往两人扑去。

宇文化及往后坐入椅内，双手仍紧抱贞嫂，鲜血同时由眼耳口鼻流出，竟是自碎经脉而亡。

密集的足音在堂外响起。

寇仲和徐子陵更骇然发觉贞嫂早毒发身亡，登时手足冰冷，脑袋内顿感一片空白，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眼前的惨事是如此残酷而不能改移！

侯希白探手搂上两人肩头，凄然道：“这或者是把他们此生不渝的爱情延续下去的唯一方法。”

贞嫂的面容仍是那么平静详和，似在诉说死亡对她是最好的归宿。

刘黑闼雄壮的声音在大门响起道：“恭喜两位老弟得报大仇。”

寇仲和徐子陵四目相投，想哭却哭不出来，心中对宇文化及再无丝毫恨意，无论是爱是恨，一切都该在此时此地结束。



寇仲和徐子陵驾着载上宇文化及和贞嫂棺木的密封马车，从东门出城，刘黑闼亲自护送一程。

许城换上大夏旗帜，城外旷野军营广布，灯火处处，阵容鼎盛，充盈着战胜者的气氛。

此时离宇文化及和贞嫂自尽只有个把时辰，天尚未亮，雪雨仍是漫无休止地从黑压压的夜空洒下，两人的感觉仍是麻木空白。

由于宇文化及乃弑杀炀帝杨广元凶，虽然身死，他的首级依然有很大的利用价值。若非提出要求保他全尸秘密安葬的是寇仲和徐子陵，刘黑闼怎肯答应。所以宇文化及因贞嫂的关系，死后总算有点运道。

刘黑闼此时驰至两人之旁，道：“我就在这里待两位老弟回来喝解秽酒如何？”

两人答应一声，径自驾着灵车，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山野驰去。

寇仲别头瞥负责操缰的徐子陵一眼，见他直勾勾的呆看前方被雨雪模糊了的原野，叹道：“命运实在难以测度，谁猜得到贞嫂竟成为我们大仇家的爱妃，弄至今天这田地。”

徐子陵朝他望来，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沉声道：“贞嫂是早萌死志，就在她转身拥抱宇文化及时，把暗藏的毒丸服下，可当时只有宇文化及晓得。唉！瞧着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怀里究竟是甚么滋味？”

寇仲心如刀割，说不出话来。

蹄声响起，从后追上。

寇仲回头看去，竟是刚才宣称有事，未能随行的侯希白。

侯希白策骑来到马车旁，欣然道：“成哩！”

两人脑袋的灵活度大减，捉摸不到他的意思，寇仲愕然道：“成甚么东西？”

侯希白道：“我终完成那幅帛画，带来作他两人陪葬之物。”

寇仲马鞭扬起，轻轻打在马屁股上，拉曳灵车的四匹健马立即加速，朝白雪茫茫的天地深处驰去。



许城南门大道旁一间空置多时的酒肆内，刘黑闼、侯希白、寇仲和徐子陵围桌进酒。

太阳刚没在西山下，安葬宇文化及和贞嫂的丧事，用尽他们一个白天的时间。

酒过三巡，刘黑闼低声向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道：“入土为安，谁也难免一死，只看谁先走一步。假若死后有另一个世界，异日我们不是也可以在那里聚首吗？到时或会发觉生前所有恩恩怨怨，只是一大箩的笑话。”

侯希白飕的一声张开美人扇，以画有尚秀芳、傅君嫱的一面向着三人，另一手击台赞道：“最后那两句说得真好！可见刘帅不但是个胸怀广阔豁达的人，更是视死如归的好汉。”

寇仲瞥侯希白的摺扇一眼，捧头道：“这三个女人任何一个都可令我患上头痛症，三个聚在一起更他老爷子的不得了。”

刘黑闼和侯希白正努力开解他们，忽然发觉寇仲如此“正常”，似是毫无悲戚之情，为之面面相觑。

徐子陵淡然自若地举杯道：“我们确中了毒，幸好有解药在此，就让我们四兄弟多服一剂解药。”

众人轰然欢呼中，把四杯解秽酒喝个一滴不尽。

刘黑闼竖起拇指赞道：“好！不愧我的好兄弟，提得起，放得下。那我们不如闲话少说，直入正题如何？”

寇仲一拍额头道：“幸好你提醒我，我差点忘掉自己是王世充的特使，奉他的臭命来巴结刘大哥你的老板。”

刘黑闼哑然失笑道：“哈！老板，不过窦爷会欢喜这个称谓，因为是由名震天下的寇少帅奉赠的。”

一把豪雄沉厚的声音在街上传进来道：“黑闼说得一点没错，只要是少帅奉赠之物，我窦建德无不欣然领受。”

四人慌忙起立迎接。

窦建德昂然而入，一行人风尘仆仆，显是长途跋涉地赶来。随从依他吩咐守在铺外，窦建德跨过门槛，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寇仲身上，长笑道：“见面胜似闻名，寇兄弟果是人中之龙，幸会幸会。”

寇仲连忙谦让。

刘黑闼引见过徐子陵和侯希白后，五人杯来杯往，喝掉半坛酒。

窦建德微笑道：“唐军知我们攻占许城，开始从魏县撤军，我们应否乘势追击呢？”

寇仲心中一震，唐军撤走，魏地将尽入窦建德手上，令他声势更盛，且与唐军再无缓冲之地，大战一触即发。

刘黑闼沉吟道：“李神通还不放在黑闼眼内，李世绩却是当代名将，只看他在李密入关投降，仍能力抗王世充，便知是个人材。他今趟闻风而退，固是慑于我军威势，亦不无诱敌之意。愚见以为目下当务之急，是先巩固战果，向旧魏子民宣扬我军仁爱之风，待万众归心，我们才挥兵西进，铲除李世绩的瓦岗旧部。”

侯希白不由听得打从心内赞赏。

窦建德道：“现在宋金刚先后攻克晋州、龙门两大重镇，李元吉、裴寂弃并州败逃，太原告急，若我们不趁此机会击溃李世绩的山东军，待李世民稳住太原，我们将坐失良机，少帅以为如何？”

寇仲正喝酒喝得昏天昏地，酒入愁肠，满怀感触，只是不表现出来。闻言勉强打起精神，讶道：“李元吉竟这么快败阵，是否李世民在拖他的后腿？”

窦建德手摸酒盅，定神瞧着寇仲道：“有裴寂做监军，李世民焉敢作怪。”

裴寂是李渊关系最深的亲信大臣，李渊特别派他随军，正是要作李世民和李元吉间缓冲的人。

寇仲朝徐子陵瞧去，见他心不在焉地默然听着，晓得贞嫂的自尽，对他造成永不磨灭的打击，强压下心中的伤痛，道：“在李世民击败宋金刚前，窦公你必须击溃李世绩的山东军，否则李世民乘势攻打洛阳，李世绩可轻易把窦公隔断在大河之北，眼巴巴地瞧着李世民鲸吞洛阳。”

窦建德望进杯内的酒去，露出深思的神色，教人对他生出莫测高深的感觉。

侯希白微笑道：“听少帅的口气，宋金刚是必败无疑。”

寇仲想岔开徐子陵的注意，把话题向他抛过去道：“陵少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苦笑道：“各位请不要见怪，我并没有留神你们的对话，寇仲这一招摆明是耍我。”

刘黑闼心中暗叹，他当然明白徐子陵是个怎样的人，打圆场地把话题向他重复一次。

窦建德饶有兴趣的道：“这确是个有趣的讨论。”

徐子陵佩服道：“我同意寇仲的看法，宋金刚和李世民均为精通兵法的战争高手，两人本是不相上下，分别在宋金刚只是一头视突厥为主人的狗，不得人心，而李世民必能洞悉和利用他这弱点，令他全军覆没。”

“砰！”窦建德击桌赞道：“好一句不得人心！现在连我也深信不疑宋金刚绝非李世民的对手。既是如此，我们要作好西攻唐军的准备，立即挥军迫李世绩决战。”

刘黑闼双目异光暴盛，举杯道：“黑闼敬窦爷一杯，祝我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两人轰然痛饮。

徐子陵却是心中暗叹，窦建德的一句话，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甚至陈尸道旁。

因贞嫂的死亡，寇仲的雄心壮志一时大打折扣，尚未回复过来，呆看意气昂扬的窦建德和刘黑闼，欲语无言。

窦建德又轮流与寇仲等对饮，道：“三位行止如何？”

寇仲晓得这名震一方的霸主是要看自己有否跟从他的意思，答道：“我和小陵想去探望翟大小姐。希白要到哪里去？”

侯希白道：“我去找雷老哥，看他康复的情况。”

刘黑闼道：“想不到我们兄弟匆匆一聚，又要分开，不过已是痛快至极，我敬三位一盅，祝你们一路平安，很快大家又会碰头饮酒。”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感激，晓得刘黑闼暗示他们须立即离开，连忙举杯回应。

雪粉又从夜空往大地洒下来。





第10章 客串保镖


夜色苍茫下，两人远离许城达百里之遥，雨雪仍下个不休，他们抵达一座小山之顶，山野河流在下方延展至无限的远处。

寇仲酒意上涌，叹道：“人世间的恩恩怨怨是否真如刘大哥所言，只是一大箩笑话？”

徐子陵苦笑道：“假如你真可把香玉山或魔门诸邪当作朋友或笑话，你不但不用再去争天下，更可出家做和尚。不过照我看就算空门中人，仍未能对人世漠不关心，否则师妃暄就不用和我们反目。”

寇仲颓然坐下，点头道：“还是你清醒点，只要想起香玉山，我心中立生杀机。即使人生只是一场春梦，但这梦境太真实啦！一天未破醒，我们仍要身不由己的被支配。”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喟然道：“我们是因眼看着贞嫂自尽的刺激，才会生出对生命的内省，试想想在当时仇恨高烧下，我们一心一意就是要杀死宇文化及，哪会想到其他。由此可以推想一段时间之后，我们会回复正常，再无暇去想生命是否只是一场春梦。”

寇仲叹道：“可是我现在确有万念俱灰的感觉，对甚么都提不起兴趣，只想去看看大小姐和小陵仲，更不愿于此与你分道扬镳，各自上路。”

徐子陵道：“问题是你老哥背上肩负无数的责任和别人的期待，你不但是宋缺的钦选女婿，更是他的功业继承人。寇少帅又是少帅军的领袖，彭梁的军民都等着你回去领导和保护他们。”

寇仲一呆道：“你好像是首次鼓励我去争天下。”

徐子陵道：“可以这么说。一旦李世民出漏子，又或李建成得势，突厥的大军便会南下，那时就要靠你少帅军力挽狂澜。这是宁道奇放你一马的真正原因。”

寇仲沉吟道：“如果大获全胜的是李世民，窦建德、王世充全被击垮，你对我会有甚么忠告？”

徐子陵目注地平尽处的茫茫向雪，轻轻道：“那时我将难以知道。”

寇仲剧震道：“你想到哪里去？”

徐子陵双目射出斩之不断的伤感神色，摇头苦笑道：“我的好兄弟要去争天下，中原还有甚么值得小弟留恋之处？”

寇仲愕然道：“我以为你要到塞外去只是随便说说，雷老哥不是要靠你去对付香家吗？唉！至少你该到巴蜀见见石青璇，这么形单只影地到塞外流浪，实教兄弟心伤。”

徐子陵洒然笑道：“事实上我非常享受孤单的感觉，只有远离人世，我才可以更接近大自然，感受生命的存在和意义。香玉山现在已找到最强横的靠山，将来假若李世民坍台，我必回到你身边，与你并肩作战，把突厥赶回老家！这是承诺。”

寇仲双目闪亮起来，哈哈大笑道：“我听到啦，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绝不会让李小子攻陷洛阳，照你看窦建德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清楚。他的行事总透着点莫测高深的味道，若没有李世民，唐军绝非他的对手。”

寇仲忽然叫道：“糟哩！”

徐子陵摸不着头脑道：“糟甚么？”

寇仲苦笑道：“刚才竟忘记向刘老哥或小白借几两银子，现在我们两兄弟身无分文，如何捱到乐寿找大小姐？”

徐子陵笑道：“把你的井中月变卖不就成了？只要有赌本，我可多变几两银出来给你花用。”

寇仲长身而起，下意识地拂扫身上的雪渍，哑然失笑道：“若要变卖，我们尚各有一颗夜明珠，你舍得吗？那可是无可替代的纪念品，每趟拿在手上把玩，就像重历长安城内装神扮鬼那段难忘的日子。”

徐子陵耸肩道：“那就边行边想办法吧！我们年轻力壮，做苦工大概可赚几个子儿。”

寇仲豪情奋起，道：“从无到有，从有到无，自离开扬州后，我们是首次被打回原形，重新做穷鬼。就让我们这对穷鬼兄弟，再闯江湖，以天为被，以地为卧席。哈！有了！我们为何想不到去猎两头鹿来换赌本？”

徐子陵悲伤稍减，叫声“好主意”，往山下掠去。

寇仲连忙跟随其后，两人迅速去远。

历亭在永济渠南岸，是窦建德的属土，为水陆交汇的大城镇，由此往乐寿，可坐船沿永济渠北上，到另一城镇东光登岸，往西两天快马，可抵目的地。另一个方法是渡过永济渠，西行至漳水，乘船亦是两天可抵乐寿。

不过无论选择哪个方法，在实行上都有困难，皆因两人身无分文，在这纷乱的时代，少个子儿也寸步难行。

他们昼夜不停地急赶三天路，仍没有半粒米饭下过肚，若非他们功力深厚，早冻僵途上。午后时分来到城门外，见到设于城外的几个食档茶寮挤满商旅途人，更感饥肠辘辘，份外难捱。

徐子陵一把扯着寇仲，道：“除非你想打进城去，否则我们就于此止步。”

寇仲这才记起入城必须缴税，笑道：“我们既是他们老板的小兄弟，寇仲和徐子陵两个朵儿又那么响，索性就向城门的兵大哥要求见驻守这里的文官武将，同他们亮出朵儿，借点盘缠，医饱肚子，不是甚么都迎刃而解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既不跟随窦建德打天下，却要受他的恩惠，这算甚么英雄好汉？”

寇仲拍额道：“我是饿得糊涂，受过他的恩，将来怎好意思和他争天下，唉！那些馒头真香。”

徐子陵别头一看，最接近他们的食档正在蒸包子，热气腾升，香气四溢，不由想起当年贞嫂常义赠菜肉包的情景，历历如在眼前，蓄意压下去的伤情，涌上心头。

档主见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蒸笼，还以为生意来了，嚷道：“一文钱一个，趁热吃最松香美味。”

寇仲拍拍空空如也的腰囊，苦笑道：“要不要请人做粗活，我们不要工钱，只要馒头。”

档主露出鄙夷之色，不耐烦道：“这里不请人，到别处去！”

寇仲不以为忤，哈哈一笑，洒然耸肩，朝徐子陵道：“看来是要饿着肚子上路，不若潜进河里捉两尾鲜鱼，凭我两兄弟的身手，该只是举手之劳？”

档主再不理他们，侍候棚内的几桌客人去了。

徐子陵心忖这不失为一个解决饥肠的办法，欣然道：“去吧！”

正要离开，有人叫道：“两位仁兄请留步。”

两人愕然回头，唤他的人是棚内其中一个食客，独据一桌，是个脸孔圆嘟嘟的中年胖汉，一看便觉是个做生意的人。

胖子起立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就让我管平作个小东道如何？”

徐子陵感激道：“好意心领，怎可要管老板破费。”

管平欣然坚执道：“两位仁兄怎都要赏管平些许薄面，千万不要客气，请入座。”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错失机会，领头朝管平的桌子走去，徐子陵拿他没法，只好随他入席。

管平唤来麦粥馒头，供两人大快朵颐，忽然压低声音道：“两位是否会家子？”

寇仲一边把馒头塞进口里，一边竖起拇指赞道：“管老板真有眼光，我们都懂两下子。”

管平欣然道：“我别的不行，但鉴人之术却颇有点心得。虽对两位姓名来历一无所知，可是只看两位龙行虎步的风采雄姿，直已心折。最难得是两位并不恃强横行，宁愿挨饿仍不偷不抢，实乃真正的英雄好汉。”

徐子陵怕寇仲又给他乱起些甚么小晶、小暄、小璇一类的名字，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傅杰，他叫傅雄。来自余杭，想到乐寿探望亲戚。”

管平叹道：“实不相瞒，现在我的小命危如累卵，随时会给恶人害死，两位如肯相助、我愿以黄金二两酬谢两位。”

寇仲一对大眼立时闪亮，道：“谁人竟敢随意伤人害命，难道不惧王法？”

管平愕然道：“王法？”旋即苦笑道：“官府在远，拳头在近，兼且群雄各自割据称王，在这里犯事，逃往别处便可逍遥法外。坦白说，若在平遥谁敢动我半根毫毛，但来到这里人地生疏，唉！”

徐子陵同情心大起，问道：“管老板乃精明的生意人，为何会陷身这种局面？”

管平压低声音道：“皆因信错了人。今次我随大伙到山海关做生意，请得大道社的人作保镖，本来一切妥当，岂知途中始发觉大道社的人与我的仇家暗中勾结，一时令我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寇仲不解道：“既然生命受到威胁，何不一走了之。”

管平惨然道：“问题是我随伙附运的五百匹上等绸缎，有一半是行家托付的实物，如若一走了之，自己损失惨重固不在话下，回去还要赔个倾家荡产，且信誉受损，以后势将难再做生意。”

寇仲皱眉道：“山海关不是远在边塞的不毛之地？管老板有信心能把这么大批丝绸卖掉？”

管平解释道：“在北疆最吃得开的就是北霸帮。北霸帮的大龙头‘霸王’杜兴在长城两边都是同样吃得开，无论契丹人、突厥人，高丽人多少给他一点面子。故能把从山海关出口运往塞外诸夷的生意垄断。以前是抽佣了事，近年则自己大做买卖勾当。我这批绸缎是他派人来订购的，还付了一成订金。只要我把货运到山海关，便可收取议定的黄金货值。”

寇仲大讶道：“北疆竟有如此厉害人物，突厥人为何要卖他的账。”

管平道：“一来因他武功高强，被誉为北疆第一高手，更因他有突厥人和契丹人的血统。所以突厥人或契丹人都不视他为外人。”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个眼色，暗感不妙，这“霸王”杜兴极可能是突厥入侵中原的一只厉害棋子，等若以前铁勒人培养的任少名。

寇仲道：“你们请作保镖的大道社又是甚么路数？”

管平愕然道：“你们行走江湖的人，竟未听过山西最大的帮会大道社吗？自大隋亡后，天下纷乱，盗贼四起，道路不靖，大道社于是在各省市遍设镖局，收费虽然昂贵，却是物有所值。据我所知他们只曾失过三趟镖，事后都能追回部分物资，更把劫镖者赶尽杀绝。”

徐子陵皱眉道：“镖局最重商誉，若他们监守自盗，以后谁敢信任他们？”

管平苦笑道：“在一般情理言确是如此，故今趟若非我亲耳听到，绝不肯相信。”

寇仲奇道：“这样的事，管老板怎会亲耳听到？”

管平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两条大船泊在这里的码头后，我循例到船舱检看货物，忽然听到负责今趟护镖的大道社副社主‘夜叉’冯跋和手下孟得功、苏运三人在舱门处说话的声音，内中提到收取了存义公的百两黄金，要在抵达山海关前把我害死，吞掉我的绸货。我吓得躲起来，到他们离开才敢潜逃出来，连忙离船，来到这里，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却有幸碰上你们。”

徐子陵问道：“存义公是甚么人？名字这么古怪的？”

管平道：“存义公是山西最大的布行，与我的蔚盛长和卖颜料的日升行并称山西三大商号。存义公一直想兼营绸缎，我们曾因此和存义公闹得很不愉快。”

寇仲道：“你们的货船何时继续上路？同行的尚有甚么人？”

管平道：“明早才起行，一起附运的尚有山西另外十多间商号的货物，包括存义公和日升行在内。每个商号都派出代表多人随货北上，负责交收的事务。附运的全是北霸帮订的货。”

寇仲叹道：“管老板你中计哩！”

管平愕然道：“中计？”

寇仲道：“这叫‘出口术’，冯跋等人根本晓得你在舱内点货，所以故意在舱门附近说话，好让你听个一清二楚，吓得逃之夭夭。我敢包保不关存义公的事，若你就这么赶回平遥向存义公兴问罪之师，就正中大道社的下怀。事后大道社更可推个一干二净，还诿过于你身上。而管老板你则完了，以后再不用干绸缎生意啦。”

管平听来半信半疑，忽明忽暗，脸色变得更为难看，想得呆起来，喃喃道：“我和大道社社主丘其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为何竟要害我？”

接着探手抓紧寇仲的手，颤声道：“两位好汉定要助我，我决定立即退出团伙，取回实物，再另想办法运往山海关。”

徐子陵道：“我们助你取回货物只是举手之劳，不过祸根尚未消除，因为摸不清大道社为何要针对贵行下手。”

寇仲问道：“下一站你们会到甚么地方去。”

管平道：“我们正是要到贵亲所在的乐寿去，因尚有一批货物会在那里附运，唉！该怎办好呢？”

寇仲心忖又会这么巧的，笑道：“从这里到乐寿尚有几天路程，我两兄弟就暂作你的私人保镖，到乐寿后再说。”

管平反犹豫起来，道：“这里是窦建德的地头，加上有你们壮我声势，我尚或有机会把货物取回来，谅大道社亦不敢当着其他商号的人公然害我并强占我的货物，可是一旦离开历亭，大道社人多势众，情况又有不同，倘若连累两位，我管平于心难安。”

寇仲拍拍吃饱的肚子，长身而起道：“管老板放心，不要看我们穷得发霉的样子，事实上我们是能应付任何场面的高手。出来江湖行走亦是本着替天行道的心。来！让我们先到船上好好睡他娘的一觉，只要你不离我们左右，保证到甚么地方都像在平遥般，没人能动你半根毫毛。”

又一拍背上井中月，笑道：“要蛮来吗？先得问问我另一个兄弟肯不肯。”

管平疑信参半，又不好意思表示怀疑寇仲的能力，为难至极点。

徐子陵扯着他站起来，凑到他耳旁低声道：“管老板，该付账哩！”





第11章 欲舍难离


三人在黄昏时分上船，大道社包括冯跋在内的几个头儿均到城内寻乐子去了。管平此时只好硬着头皮，摆出大老板的派头，认寇仲和徐子陵为赶来会合的表侄，不理大道社的人反对，径自带两人入房。

寇仲见房内有两张床，问道：“谁人和你同房？”

管平道：“每个商号都获分配一闲房，我本来有个护院同行，可惜他离开平遥不久就病倒，得返平遥就医，我只好孤身上路，现在回想当时情况，我那伙计该是被人下毒，否则懂武功的人怎会这么易病倒。”

寇仲点头同意，向徐子陵笑道：“我们又要挤在一起睡觉啦！”

徐子陵踢掉靴子，毫不客气往床上躺下去，困倦欲死道：“冯跋快回来了，你去应付他，勿要吵醒我。”

管平惊魂未定地道：“你怎知冯跋快回来呢？”

寇仲扯着管平在靠窗的椅子坐下，伸个懒腰道：“冯跋的手下见到管老板忽然带两个壮汉上船，当然会立即入城通知冯跋回来。”

瞥徐子陵一眼后，笑道：“好家伙！要睡即睡，果然是睡觉的高手。”

徐子陵慢、长、细的呼吸声轻轻响起，似有若无。

管平心惊胆颤道：“待会儿冯跋回来，真不用唤醒他吗？多个人帮手总好过少个人吧！”

寇仲打个呵欠，道：“我肯去和冯跋说话，已不知多么给他面子。若非怕管老板将来难做人，我肯定会把大道社的人全掷进永济渠去，自行驾舟北上。”

管平忍不住道：“坦白说，我也见过江湖上不少名家高手，但像两位般完全不把敌人放在眼内的，尚是首次遇上。如非见两位成竹在胸、思虑缜密，真要怀疑你们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之犊。”

寇仲隔几一拍他肩头，笑道：“我最欢喜坦白的人，咦！来哩！大道社的人确有点效率。”

管平愕然道：“有人敲门吗？为何我听不到的。”

寇仲道：“冯跋刚上船，管老板当然听不到。”

管平半信半疑，正想说话，十多个人的足音在舱廊入口处响起，直迫而来。

“砰！砰！”

沙哑的声音在门外道：“冯跋求见，管先生请出来说两句话。”

寇仲哈哈笑道：“二当家你好，本人傅雄，是管老板的远房疏堂表侄。”接着轻踢管平一脚。

管平干咳一声，道：“二当家有甚么话要说，就和我的远房……嘿！表侄说吧！他说的就等若我管平说的。”

冯跋隔门阴恻恻地道：“管老板要知道和我说话是要讲资格的，这趟镖由我大道社负责，依规矩绝不容任何陌生外人中途加入，管先生竟然不加理会，是否别有居心。”

寇仲哑然笑道：“谁真的别有居心，冯老哥你该比谁都清楚。”

冯跋默然片晌，语气忽然变得沉着平静，淡淡道：“有胆色！傅兄请到船楼来说话。”

足音远去。

寇仲再伸个懒腰，长身而起，羡慕地瞥一眼深酣梦乡的徐子陵，道：“早点解决，早点睡觉。无论发生甚么事，管老板千万别离开小杰之旁。”

寇仲拉开房门，只见廊道通往船面的一截两边站了近十名武装大汉，人人目光不善地打量寇仲，杀气腾腾。

寇仲目光一扫，眼神到处，众汉纷纷被慑，眼睛垂下或移开视线，皆因寇仲的眼神锐利如箭，如有实质，瞧得大道社诸人无不心悸意乱，不能坚持。

寇仲哈哈一笑，跨过门槛，关上房门，穿过林立两旁的敌人，往船面方向悠然步去，自然而然有股迫人的气势，教人魄为之夺，不敢轻举妄动。

在风灯照射下，近二十名大道社的人聚在船尾舵楼处。

为首的中年大汉，身子扎实，中等身材，招风耳狮子鼻，容貌丑陋，双目凶光闪闪，一瞬不瞬的盯着寇仲，背上一对长约四尺的铁叉交叉的从左右两肩露出叉尖，颇有点高手的强横气势。

能坐上大道社副社主之位，当然有些斤两，换了是一般江湖好手，见到如此声势，不立即打退堂鼓才怪。

寇仲只觉有趣，刚踏上船面，人影一闪，守在舱门左边的大汉肩往他撞来。

寇仲暗忖这种手段老子尽有得出卖，乃江湖惯用的手法，借此称称对方斤两。为施下马威，移动的速度倏增，敌汉登时撞在空处，在他身后往另一方踉跄错撞，碰在守着舱门右边的大汉身上，狼狈不堪。

冯跋一方人众齐露出惊愕神色，因为他们竟看不到寇仲如何增速闪避，感觉非常怪异。

寇仲好整以暇地来到冯跋前丈许处立定，原本在舱内的敌人拥出舱面，封死寇仲后路。

冯跋迎上寇仲精芒电闪的双目，心中一寒，本有千言万语，忽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寇仲深明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当然不会害怕大道社，可是如若与大道社结下解不开的仇怨，对管平这种正当商人，将是后患无穷。所以必须软硬兼施，把问题解决。

舱内隐隐传来人声，是其他商号的人出来看个究竟，却给大道社的人拦住。

寇仲迫近两步，直到冯跋两旁手下全把手按到兵器上方才止步，露出他招牌式有若灿烂阳光的笑容，从容自若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冤家则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二当家乃明白事理的人，该不用小弟教你老人家怎么做吧？”

冯跋两旁大汉同声怒叱，幸好冯跋拦住，沉声道：“兄台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寇仲哑然失笑道：“当然是管老板的亲戚线。”

说罢肩脊一挺，登时生出一股令人胆颤心寒的气势，包括冯跋在内，无不下意识地后移半步。

寇仲洒然道：“规矩是人订出来的，亦会因形势而改变，否则就是食古不化，因循苟且。我们蔚盛长的马先生因病不能成行，中途退出，所以表婶命我两人日夜兼程赶上来随侍表叔，此事天公地道，合乎情理。不过最后决定权当然在二当家手上，如不获接纳，我们蔚盛长立即退出团伙，那时二当家可不要怪我们不识分寸，只知讨回公道。”

他的说话暗示如一旦反脸，将会把冯跋的奸谋公诸其他商号成员，令大道社声名扫地。大家都是聪明人，管平没理由冒开罪大道社的严重后果，指控和诬蔑大道社的。

冯跋面色再变，闷哼道：“你敢威胁我大道社？”

寇仲装作谦恭地答道：“二当家万勿误会，小弟只是依江湖规矩行事。”

冯跋旁的大汉双目凶光迸射，阴恻恻地道：“你依的是那门子江湖规矩？”

寇仲皱眉道：“这位老哥是……”

大汉傲然道：“本人是大道社‘左手剑’孟得功。”

寇仲欣然道：“既有‘左手剑’，必有‘右手剑’，对吧？”

他这句充满戏谑的话，立时激起冯跋一方人马的怒火，个个跃跃欲试，反是冯跋不敢轻举妄动，约束手下。

冯跋另一边的大汉道：“本人就是‘右手剑’苏运。”

寇仲说了几句言不由衷的江湖人相见时甚么“久仰”一类的废话后，回应孟得功刚才的话道：“我所依的江湖规矩就是你敬小弟一尺，小弟敬你老哥一丈，明白吗？诸位大哥要对付的是来劫镖的人，而非小弟，倘若我们一旦动手，任何一方若有死伤均非好事，对吧？”

冯跋面色阴晴不定，显是犹豫难决。

敌人处处透出莫测高深的味道，令他难知其深浅，且来人又精于江湖门道，辞锋占尽上风。

就在此僵持不下之际，一老一少两人从舱口步出。

老的一个年纪在五十上下，神态随和自若，既不畏缩，也不盛气凌人，自然而然透出一股大商家的身份，中等身材，头发稀疏，他开口便打圆场道：“老夫刚和管兄谈过，他两位表侄亦非外人，二当家可否给老夫点面子，破例让两位小哥儿中途加入？”

年轻的一位颇有公子哥儿的味道，年纪和寇仲相若，只比寇仲矮少许，也是身材高大，衣服讲究，作文士打扮，额角宽广，目光锐利，长得一表人材，接着道：“这位傅兄一面正气，二当家请……”

冯跋愀然不悦地打断他，道：“既然存义公和日升行都认为没有问题，我冯跋还有甚么话好说，若将来真从他两人身上出漏子，我大道社绝不负责。”

言罢领着手下拂袖入舱。

寇仲这才晓得两人分别代表存义公和日升行两大商号，此时更肯定存义公没有和大道社暗中勾结，连忙向两人道谢。

管平出来介绍寇仲与两人认识，老的是日升行大老板的亲弟罗意，年轻的是存义公老板的长子欧良材。

客气话说过后，寇仲回房在徐子陵旁倒头大睡，不管天塌下来的好好休息回气。

只有在梦乡里，他们才能暂别这充满伤心事和烦恼的人间世。

天尚未亮，货船起锚开航。

睡得天昏地暗的寇仲和徐子陵同时醒来，另一床的管平仍是鼾声如雷，熟睡如死。

寇仲爬起来坐在床沿，反手拍拍徐子陵道：“轻松的就你做，粗活则由我干，你这兄弟对我真好。”

徐子陵坐到他旁，呆望窗外永济渠西岸的雪景，沉声道：“昨晚我梦见娘。”

寇仲冲口问道：“娘好吗？”

徐子陵摇头道：“我不晓得，她在前面走着，我追在她身后唤她，她没理睬我，亦没有回头。”

寇仲道：“她或者在怪我们没亲手杀宇文化及！唉！就算事情重新发生一遍，我们仍只是那个选择。真奇怪，我对宇文化及似再没有仇恨，事实上他和你我并没有分别，同样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亦像我们般有时会做些蠢事。”

徐子陵苦笑道：“蠢事？究竟现在我做的是蠢事，还是少帅爷做的是蠢事？”

寇仲叹道：“仍是那一句，轻松的你去做，粗活全是我的。你说谁蠢一点？但现在若我说放弃争天下，你大概会劝我三思吧？”

徐子陵哂道：“说得可怜兮兮的，不过假若异日我和你并肩与突厥入侵的大军决战，会是很痛快的一件事。突厥的魔爪已伸进中原来，其他外族亦虎视眈眈，否则我们娘的师父就不会到中原来找宁道奇，真令人头痛。由于娘的关系，我们除避开他外，尚有甚么办法？”

寇仲痛苦地道：“最怕是避无可避，所以最佳的方法，就是自强不息，就像天之行道，不断迈进。天啊！有甚么方法可令我们在短时间内功力突飞猛进，进步至连宁道奇、祝玉妍、石之轩都不怕？”

徐子陵苦笑道；“我想到时，会第一个通知你。”

寇仲摇头道：“这办法只有不怕干粗活的人才想得到。”

徐子陵皱眉道：“说来听听。”

寇仲双目明亮起来，压低声音道：“当然是老跋的武道修行，又或你陵少的以战养战。还记得那高开道的手下张金树说得突厥人的马战多么厉害吗？耳闻不如目见，横竖你陵少要到塞外去，我就送君一程，顺道去跟颉利学点东西。”

徐子陵默然片晌，颓然道：“在昨夜的梦境中，我回到扬州我们废园里的破屋，贞嫂竟在那里为我们收拾打扫，还骂我们的屋内乱七八糟。出门后就见到娘在路上踽踽走着。唉，你明白吗？我现在对甚么事都心灰意冷，提不起兴趣。”

寇仲苦笑道：“好吧！那就到乐寿后我们分手吧！唉！怎会变成这样的。”仰身躺回床上，以充满苦涩味道的话气轻轻道：“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点恨你。”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你不是恨我，而是迫我，不过武道修行和以战养战是两回事，前者是苦修，后者则是应敌的手段。所以跋锋寒才要离开我们，只影形单地进行孤独的旅程，一个人去应付所有艰难的事，一个人去思索和内省所遇的事。我们的以战养战还不够多吗？现在该是修行的时候哩！”

寇仲骇然半坐起来，道：“照你这么说，我岂非没法修行，在眼前的情况下，我是没可能独自一个人的。”

管平仍在大扯鼻鼾，为他们的低声私语提供最佳的掩护。

徐子陵探手搭着他的宽肩，摇头道：“孤独是一种心境，我们一天不分开，一天不能成为像宁道奇般那种独当一面的高手，以你仲少的资质才智，该明白我的意思。”

寇仲颓然道：“好吧！但你要流浪多久，才肯回来探我或为我收尸呢？”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说得那么可怜兮兮。我实在不晓得甚么时候回来？或者有一天，我忽然心中一动，便会回来。”

寇仲百般感触地苦笑道：“我两兄弟自懂事以来一直拍挡，秤不离砣的闯荡，忽然就要分手，怎不教人惆怅不舍。”

徐子陵不悦道：“你怎能以‘忽然’来形容这件事。我们不是约好取得宝藏后，你去打你的天下，我则去过我梦想中的生活吗？”

寇仲尽最后的努力道：“可是如今形势有变，李世民随时坍台，突厥则入侵在即，你陵少好该因应形势作出改变，先陪小弟看清楚情况，始决定去留。”

徐子陵苦笑道：“好家伙，自己言而无信，还说得振振有辞。”

寇仲叹道：“我这叫不屈不挠，绝处求生。坦白说，纵使以前我被迫答应放你走，总觉得那只是空口白话的说说而已，而不会真的发生。到现在分开一事迫在眉睫，当然又是另一回事。”

稍顿后道：“送你一程亦遭拒绝，还算甚么兄弟？”

徐子陵苦笑道：“你等若有家室的人，整棚的人在彭梁待你回去，你更应作好准备，未来的一年将决定你少帅军的存亡，你怎能置家室于不顾？”

寇仲听了竟露出兴奋神色，欣然道：“这个你倒不用担心，准备工夫自有虚行之、宣永等给小弟办妥，李世民要收拾宋金刚至少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我现在完全自由自在，适宜到外地旅行。”

徐子陵尚未有机会回应，船速陡增。

两人你眼望我眼，均晓得发生不寻常的事情。





第12章 好人之计


三艘轻型风帆从后追来，速度远胜大道社的两艘吃水较深的货船，双方距离不住收窄。

寇仲和徐子陵钻出船舱，来意不善的风帆迫至五十丈内，每船载有七、八名武装大汉，人数远比不上大道社两船合起来的百多名人数，不过只要看对方来势汹汹、有恃无恐，便知来人不把大道社放在眼内。

冯跋在孟得功、苏运等十多人簇拥下，立在船尾，神色凝重的紧盯着不断接近的风帆。其他人均手执弓箭兵器，分布船上各处，进入随时开战的状态，严阵以待。

晨光照耀下的永济渠，一时杀气腾腾，形势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把守舱门的两名大道社镖师因见识过寇仲的手段，不敢拦阻两人，却把其他商号的人劝阻留在舱内。

寇仲和徐子陵来到冯跋等人身后，冯跋扬声喝过去道：“来者可是黄河帮的朋友，小弟大道社冯跋，敝社大当家丘其朋一向和贵帮副帮主‘生诸葛’吴三思吴先生有交情，有甚么事，贵帮只要一句话，冯某自会登门请罪。”

寇仲和徐子陵当然听过黄河帮的威名，乃黄河水域最大的帮会，名列天下八帮十会的第一帮，声势尤在海沙帮、巨鲲帮和大江会之上。

他两人虽不把这类帮会放在心上，亦知事情大不简单。

要知这种大帮大会，绝不会干拦途截劫的盗贼勾当，且最注重江湖上的人脉关系，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只有如此才能吃得开和财源滚进。

来船同时减速，保持在三丈许的距离，此时可清楚看到双方的容貌，敌船中间的风帆一名二十七八岁许的壮汉排众而出，卓立船头，抱拳道：“原来今趟镖货是由二当家亲自押运，那就更好说话。本人‘红缨枪’奚介，乃敝帮主‘大鹏’陶光祖座下左锋将，今次要来烦扰二当家，是情非得已，请二当家见谅。”

冯跋听得眉头大皱，讶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何况我们一向和贵帮有交情，有甚么事，奚兄请直言无碍。”

直到此刻，寇仲和徐子陵仍抱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情，心忖必要时才出手，保证可杀得黄河帮的人夹着尾巴走。

长相粗豪的奚介叫一声“好”后，道：“此事实难一言尽述，二当家若真当我们是朋友，就请把敝帮死敌美艳夫人的手下段绪交出来，兄弟掉头就走。”

冯跋下意识地回头，瞥了寇仲和徐子陵各一眼，才向奚介道：“我们船上并没有姓段名褚的人，不知他长得是何模样。”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晓得冯跋怀疑他们其中之一是段绪。不过美艳夫人的名字还是首次听到，充满香艳诱人的味儿，不禁大感兴趣。

奚介道：“我们也是只闻其名而未见过其人，消息来自敝帮一个可绝对信任的眼线，肯定此人会混进贵社的镖队内，阴谋不轨，如能把此人拔掉，对贵社实有利无害。”

冯跋哈哈笑道：“谁是美艳夫人的手下我不晓得，但疑人却有两个，奚兄可否移驾到船上来分辨。拦住他们！”

后一句却是向众手下说的。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叫不好时，早给团团围着，他们本可不顾而去，甚至带走管平，但蔚盛长一举开罪两大帮社，后果却是严重至极点，船上托运的五百匹绸缎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

冯跋更可肆无忌惮地进行他的“奸谋”。

最大问题是两人确心中有鬼，冒充管平的远房表侄，一旦对质下必然无所遁形。这可不是以武力能解决的事。

风声响起，奚介由五名手下陪伴，跃登货船，来到冯跋身旁。

假公济私的冯跋戟指两人暴喝道：“就是这两个自称傅雄傅杰来历不明的人，硬要在中途加入，嫌疑最大。”

奚介双目精光连闪，用神打量两人。

寇仲迎上他的眼神苦笑道：“奚老儿找的那个段绪是甚么年纪，假若误把冯京作马凉，只会白便宜奚老哥的仇家。”

奚介冷笑道：“休要卖口乖，我黄河帮一向恩怨分明，绝不会错怪好人。”转向冯跋道：“他们既是来历不明，二当家怎会容他们在船上。”

冯跋道：“他们是这趟镖队其中一个客人临时招揽而来的，还说是甚么远房亲戚。哼！我才不信。”

奚介皱眉道：“可否把贵客请出来说话。”

冯跋点头答应，自有手下应命入舱找管平。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一时想不到甚么应付办法。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最坏的情况就是动武，这只会令误会加深，害惨管平，尽量努力友善地道：“奚兄究竟何时得到消息，晓得镖团有奚兄的仇家混进来，因为我们是昨晚才登船的，此事二当家和船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作证。”

奚介冷然道：“不怕告诉你，我们收到的消息乃我帮一位兄弟临死前说的，只有一句话，就是段绪混在大道社这个镖团内。”

寇仲愕然道：“谁人下毒手害死奚兄的帮中兄弟？是在甚么地方发生的呢？”

奚介声色俱厉地喝道：“不要和我称兄道弟，任你们舌灿莲花，今天亦休想善罢。”

此时脸色青白的管平给押送到船舱来，颤声道：“发生甚么事？”

寇仲忙提醒他道：“表叔莫要慌张，只要把我们的关系照实……”

冯跋厉喝打断道：“住口！”

奚介双目凶芒剧盛，瞪着管平道：“本人黄河帮奚介，管先生若有一字谎言，我奚介绝不会放过你。现在你从实招来，这两个人究竟是否你的亲戚？”

管平吓得差点软倒地上，结结巴巴道：“大爷饶命，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瞠目结舌，他们一心一意来助管平，而管平竟在这关键时刻把他们出卖。而他表现出来的窝囊相，亦大出他们意料之外，与早前认识的管平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似的，心中暗叫不妥。

冯跋大为得意，脸含冷笑。

奚介双目更明亮了，叱道：“甚么不知道，给我说清楚些。”

管平颤声道：“我是在城外碰上他们的，他们说要赚些盘缠，唉！我见他们好眉好貌，又身强力壮，似乎会两下子，于是……”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甚么？”

管平躲到奚介身后，大嚷道：“你两人骗得我好苦，想累死我这正经的生意人吗？”

“铿锵”之声不绝如缕，包括奚介和冯跋在内，人人掣出兵器。

奚介一摆红缨枪，大喝道：“你们还有甚么话好说。”

寇仲反而平静下来，摇头苦笑道：“还有甚么话好说的。请了！后会有期。”

就在众人一拥而上之际，两人拔身冲天直上，不理他们叱喝震天，凌空换气，往西岸投去。



两人颓然在远离永济渠的一座雪林内坐下，四目交投，同时捧腹大笑，笑得呛出泪水。

寇仲喘着气道：“枉我们一向自负聪明才智，竟给个骗棍累得我们鸡毛鸭血，差些儿永不超生。”

徐子陵挨后靠着结霜的松树树身，叹道：“好家伙，说得七情上面，感动了我们这两个傻子来给他背黑锅。他娘的，我敢说甚么大道社要杀人吞货，是由他生编白造出来的。除非大道社打算以后退出江湖，否则怎会蠢得自己去打烂自己的饭钵。镖行讲的就是信用，为何我们偏深信不疑。”

寇仲思索道：“可是冯跋确像心中有鬼的样子。”

徐子陵大力一拍他膝头，微笑道：“管平肯定是我们所遇过的骗子中最高明的，骗得我们晕头转向，连他究竟是蔚盛长的老板还是受雇的这么一个问题，都忘记去问。事实上我们对他真是一无所知。这是否叫轻敌呢？”

寇仲苦笑道：“我们从没将他当过敌人，何来轻敌？唉！偏偏这正是最棋差一着的轻敌。他娘的！这口气我定不肯咽下去硬忍的。照你看，管平会否正是奚介找的甚么美艳夫人的手下那个段绪呢？美艳夫人，好一个香喷喷色香味俱全的名字，听听已引死人。”

徐子陵大笑道：“穷心未尽，色心又起，别忘记我们的财政并没有半个子儿的改善，仍是不名一文，幸好总算填饱肚子，可多捱几天。到乐寿后我们再去找管平算账，那是大小姐的地头，我们做起事来亦轻松方便点。”

寇仲开怀笑道：“我们今趟真是阴沟里翻船，被人家窥见我们最大的弱点，就是行侠仗义的性格。”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要说笑了，起程如何？”

寇仲打出要说话的手势，沉吟道：“镖货本身会否有问题？我是指杜兴订货的事，货根本不是杜兴订的。”

徐子陵点头道：“这是个巧妙布置的骗局，团内有个骗子随行，不知如何地这秘密给黄河帮晓得，而骗子亦知走漏风声，于是找来两个傻小子作替死鬼，管平啊！你厉害得教人难以相信。”

寇仲道：“他会否知道我和你是寇仲和徐子陵呢？今早在舱房内说话时，他可能只在装睡。唉！愈想愈不服气，我们就以骗对骗，和美艳夫人玩一铺。”

两人两手相握，齐声喝道：“以骗对骗。”

他们英雄了得，不屑凭武力对付段绪，故想出这别出心裁而公平的报复方法。

在江湖上，最受憎厌鄙视的正是骗子。





第13章 命中有数


乐寿位于沱水和漳水两河之间，乃北疆著名山城，控制着广大地区与两河及永济渠上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颇为重要，紧扼通往渔阳和山海关的陆路官道。城墙四周连环，坚固雄伟，以砖石严实包砌，再以箭楼瓮城加强防卫的能力，又把溪水引进，内则为河道，外则成护河，附近山峦起伏，其气势确非一般筑在平原上的城廓可比。虽只有洛阳、长安那种大都会一半的规模，却自有其恢宏壮大的气势，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乱山环绕，山川夹流，崎岖险阻，实乃四方用武之地。

城中更是廛里繁盛，房舍鳞次栉比，楼台相望。

两人抵达乐寿，刚好是二月初二，天气解寒，雪溶后城里城外树木葱笼，一片大地春回的美景。

随着夏国的声势日强，乐寿商业发达，成为北疆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窦建德又于两河一渠建造子城和堡垒，以道路与乐寿相连，自成一个贯通河渠的交通体系，益增其战略和经济上的重要性。

城内最主要的是贯通四道城门的南北大街和东西大街，核心处就是夏宫所在的内城，其他较次街道依这十字轴心井然分布。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一批农民队伍的货物中里，避过缴税，偷进城内。再依刘黑闼的指示，来到城北一所巨宅前，只见门卫森严，不时有江湖人物出入，门庭热闹，显见翟娇在乐寿非常吃得开。

两人怀着兴奋的心情，来到外院门处，把门的其中一名大汉，见到他们大喜欲呼，寇仲晓得对方见过他们，慌忙制止他唤出他们名字，道：“我们今趟行踪保密，大小姐在吗？”

大汉吩咐其他人几句，立即领他们进入宅院，边行边道：“大小姐行动不便，小人领两位爷儿直接到内堂见她，唉！两位大爷能在这时候来真好。我们所有兄弟都非常景仰两位大爷。”

徐子陵和寇仲吃了一惊，前者关心问道：“大小姐为何行动不便？发生甚么事？”

大汉完全把他们当作自己人，压低声音沉痛的道：“大小姐在边塞遇伏受了腿伤，又折损大批兄弟，所以心情极坏，唉！幸好两位大爷驾到，可以为我们讨回公道。”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狠狠道：“谁人如此斗胆？屠爷呢？”

大汉惨然道：“屠爷为救小姐，受伤更重，其他的就由大小姐亲自告诉两位大爷。”

寇仲和徐子陵大为凛然，要知屠叔方乃当年翟让麾下的首席高手，武功高强，两人的点穴截脉手法就是从他处学来，令两人受用无穷。若他也落得身负重伤，那敌人的实力确是不可轻视。且翟娇的手下全是瓦岗军旧部的精锐亲兵，非一般乌聚的帮会可比，这么惨吃大亏，敌人的厉害可想而知。

寇仲忽然有点尴尬地问道：“楚楚姑娘没事吧？”

徐子陵这才记起翟娇的贴身美婢楚楚，当年在荥阳大龙头府内与楚楚等年轻婢女掷雪球为乐的情景，登时重现脑海。

大汉答道：“楚大姐幸好因要照顾陵仲少爷，没有随行。”

三人此时来到内堂的石阶前，翟娇愤怒的声音从堂内传出叱道：“没用的家伙，这么一点小事也办得一塌糊涂，给我滚。”

寇仲和徐子陵听她无论中气、火气仍是那么盛，反放下心来，涌起久别重遇的欢悦，忙加快步伐，登上入门的长阶。

五名汉子垂头丧气地走出大门，与三人撞个正着，见到寇仲和徐子陵，五人中有三人认出他们，无不露出惊喜神色，其中一人高呼道：“大小姐！是寇爷和徐爷来哩！”

翟娇的声音暴喝出来道：“甚么寇爷徐爷，是否那两个小子来了。”

众汉见翟娇对这两位名震天下的高手如此不客气，又尴尬又兴奋。

两人哪还按捺得下关心思念之情，同时抢进堂内，众汉急急追随，闹哄哄一片，气氛热烈。

翟娇半躺在一张卧椅上，右脚包得似猪蹄，堂内充满药酒的气味，而翟娇脸上更有种失血后的苍白，人仍算精神，背后立着四名壮汉，不失其派头气势。

见到真是两人来访，大喝道：“你两个家伙滚到哪里去了？到今天才懂得来见我，信否我着人打断你们的狗腿。”

寇仲一揖到地，恭敬道：“大小姐骂得对，我这两个家伙探望来迟，请大小姐恕罪。”

徐子陵趋前道：“大小姐的脚伤……”

翟娇长眼一瞪，打断他道：“放心吧！我翟娇岂是那么容易死得去的。”

寇仲问道：“屠公伤势如何？”

翟娇道：“他当然也死不去。你两个小子来得正好，我要你们去为我杀三个人。”

接着目光扫过在两人身后赔笑的大汉，怒道：“你们站在那里嬉皮笑脸的想讨打吗？给我滚出去，以为他们来了你们便可白吃饭吗？没这么便宜的事，滚。”

众人慌忙退出堂外。

翟娇又对身后四卫喝道：“你们也滚，有我这两个兄弟在，谁还敢来行刺我。”

到内堂只剩下三人时，翟娇开恩赐两人在她左右坐下。

寇仲问道：“大小姐要我们为你杀哪三个人？”

翟娇沉吟片晌，语气转柔，道：“听说你们丢失了杨公宝藏，为甚么这般没用？”

寇仲不敢骗她，压低声音解释清楚。

翟娇显是为他们高兴，点头道：“这就算了吧！小仲你最紧要争争气，勿要让旧隋的贪官得到天下。”

两人在翟娇前只有点头的份儿，由于素素和小陵仲的关系，他们早视翟娇为亲人。

翟娇忽然两眼微红，咬牙切齿地狠狠道：“我今趟输得真惨，死去十五个多年来追随我的兄弟，又失去一批货，还要赔钱。”

今次连徐子陵亦动火，沉声道：“究竟是谁干的？我们定会替大小姐讨回公道。”

翟娇再发脾气，怒道：“这世上有何公道可言！谁的拳头硬谁就可横行作恶，第一个要杀的就是‘霸王’杜兴，我要你们把北霸帮连根拔掉，否则怎出得我这口鸟气。”接着骂出大串说惯粗话的他们仍听得会脸红的粗话。

他们从翟娇口中，始证实杜兴确有其人，非是管平胡诌出来的。

寇仲道：“是否杜兴的人伏击大小姐？”

翟娇不悦道：“草原上那么黑，我怎晓得突袭我们的是甚么人？不过若非杜兴，就是契丹的马贼头呼延金，还有是来自高丽的韩朝安，不出这三者之一，我要你们拿这三个狼狈为奸的人的首级回来见我。”

寇仲虽晓得事情不易办，仍拍胸道：“此事包在你两个好兄弟我们身上，大小姐失去的那批货，我们定迫他们呕出来。”

翟娇毫不客气地道：“那就要快点上路，那批上等羊皮我是从回纥购回来的，至少可为我赚几千两黄金。现在不但没有货交给人，更要赔钱，气死我哩！”

徐子陵道：“我们明早立即起程，今晚尚有机会从长计议，我们想先去看看屠公和小陵仲。”

翟娇点头道：“我也要为你们安排北上的事宜，晚膳时再说。”

屠叔方身上多处负伤，但差点要他命的是扣在肩胛的一掌，重创他的五脏六腑，害得他要长卧榻上休息。见到两人于此时刻驾临，自是老怀安慰，放下心事。他最清楚翟娇的性格，若非腿伤不良于行，早领人重返边塞寻找敌人算账。

事有缓急轻重之分，寇仲和徐子陵虽急于见小陵仲这个他们的心肝宝贝，仍得先为屠叔方疗伤，当下寇仲取出“神针”，在徐子陵辅助下，用大半个时辰为屠叔方疗治受伤的经脉，打通淤塞的气窍。

他们的长生真气确是非同小可，治效神速，一番工夫，屠叔方立大见起色，着两人把他扶得挨坐床头，道：“今次遇袭，我们实是损失惨重，大伤元气，且对我们的生意影响深远，最惨是不敢让人知道，但纸终包不住火，到瞒无可瞒时，我们义胜隆辛苦建立起来的声誉，将大受打击。”

寇仲安慰道：“屠公放心，我们怎都会设法把那批羊皮夺回来，唉！希望那些贼子尚未把货卖掉。”

屠叔方讶道：“大小姐没告诉你们，杜兴向我们开出价钱，要我们拿五千两黄金去把八万张羊皮赎回来吗？坦白说，纵使过程平安顺利，我们顶多只能赚二千两黄金上下，现在若再付赎金，前前后后至少要白赔近万两黄金，实非我们所能负担。”

这等若杨公宝库内藏金十分一之数，确是笔大数目。

徐子陵愤然道：“这是欺人大甚。”

寇仲道：“羊皮既在杜兴手上，当然是他派人劫走的。现在更来敲诈赎金，还有天理吗？”

屠叔方道：“是否杜兴所劫，仍是难下定论。表面上杜兴和我们义胜隆一向关系不错，而每逢遇上贼劫失货，杜兴都充当中间人和事老的角色，从中抽佣取利，不过五千两确是狮子大张口，大小姐为此有两天气得睡不着。”

寇仲道：“杜兴知否大小姐和我们的关系？”

屠叔方沉吟道：“这个很难说。”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神，隐隐感到事情非想象中般简单，极有可能是针对他两人的一个行动。

徐子陵道：“杜兴背后是否有突厥人在撑腰？”

屠叔方点头道：“突厥人和契丹人都在背后撑杜兴的腰。不过杜兴和契丹的呼延金关系较为密切，在山海关一带，亦以契丹人的力量因较集中而比突厥更强大，尤其突利和颉利正内争不休，契丹人遂恃势横行，任何想做塞外生意的人都要看他们的面色行事。”

寇仲想起被自己打得弃甲曳兵，狼狈逃返契丹的窟哥王子，心中大感不安，翟娇极可能是被自己所连累。故为翟娇讨回公道一事，更是义不容辞。

徐子陵沉声道：“这可能是香玉山针对我们的行动，亦只有他那么清楚我们与大小姐的关系。”

屠叔方一震道：“香玉山！我倒没想过是他从中弄鬼，他……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寇仲把香玉山成为赵德言的弟子，以及突厥人和契丹人与他们的恩怨扼要地解释一番。

屠叔方道：“看来你们的猜测不无道理，回想当时的情况，敌人实有生抢大小姐之心，幸好给我和一众兄弟拼死把她救出来，借夜色落荒逃走。现在他们要求赎金，正是一计不成又出一计，看死我们付不出来，只好向你们求援。”

寇仲咬牙切齿道：“好小子，我不来对付你，你却来算计我，我寇仲不杀你就誓不为人。”

屠叔方道：“既明知是陷阱，你们绝不可踩进去。”

徐子陵微笑道：“刚刚相反，现在就算前面是刀山油镬，我们也要硬闯。”

寇仲笑道：“屠公放心，用兵伐谋，我们绝不会只逞匹夫之勇，何况突利是我们肝胆相照，曾同生共死的战友。”

屠叔方喜道：“若突利肯站在你们一方，当然是另一回事。”

两人暗忖就算没有突利这外援，此事依然不能不管。

屠叔方露出疲态，两人不敢扰他休息，又想去见小陵仲，告辞而出。

奉翟娇之命专门侍候他们的是个叫任俊的后生小子，人相当精灵，是翟娇的心腹爱将。见两人出来，知机地道：“小的立即领寇爷和徐爷去见陵仲少爷。”

寇仲探手搭着他肩头道：“你听过美艳夫人这名字没有？”

任俊受宠若惊，不迭点头道：“当然听过。在北疆她可说艳名远播，吸引了大批围绕裙边的不二之臣。不过真正见过她的人绝不多，因她行踪飘忽，居无定所。”

三人穿过茫园，朝后院走去。

徐子陵问道：“她是否汉人？”

任俊道：“听说她是伊吾族的人，武功非常高明，两位爷儿不是和她有甚么过节吧。”

寇仲停步道：“现在还没有，迟些却很难说。我想小俊替我们办一件事。”

任俊欣然道：“寇爷请吩咐。”

徐子陵道：“你是否熟悉平遥的情况？”

任俊答道：“凡做生意贸易的人都知道平遥，那是太原最富庶的城市，平遥人既有魄力又勇于冒险，生意做得很大。”

寇仲道：“平遥三大商号，其中蔚盛长的老板是否姓管的呢？”

任俊道：“蔚盛长的大老板该是李姓，据闻还与李渊有亲戚关系。”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中了那家伙的奸计。”

徐子陵洒然道：“来日方长，横竖我们要到山海关去，就看看他管平尚有甚么法宝。”

寇仲微笑道：“不再拒绝与小弟同行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寇仲何时变得这么心胸狭窄，斤斤计较。”

寇仲叹道：“被自己兄弟伤害的滋味都不知多么难受，有机会当然要报一箭之仇。”

夹在中间的任俊听得一头雾水，但仍感到两人间深厚的兄弟情意。

寇仲大力一拍任俊肩头，指着前面林木环绕的建筑物道：“小陵仲是否在里面？”

任俊点头应是，寇仲道：“你不用陪我们进去，我要你去查一件事，大道社由二当家冯跋带头，押一批平遥商家的镖货途经乐寿，小俊看看他们甚么时候抵达，乐寿哪个商号有货附运，资料愈详细愈好，我们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任俊见能为两人出力办事，大感光彩，领命去了。

寇仲探手搂上徐子陵肩头，微笑道：“这是命运，你不想和我一起去见识关外的风光也不行。”

徐子陵苦笑道：“我认命啦！”

两人对视而笑，举足往前迈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