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天津桥上


婠婠如梦似幻，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美酒般的一双美眸，完全漠视四周因懔于气氛骇人而争相走逐避难的男女老少，只凝注着刚步上天津桥头、离她至少尚有百多步的跋锋寒身上，玉容静若止水。

寇仲落后在跋锋寒后十步许处，盯着每一个朝他们方向奔离天津桥畔的路人。

当跋锋寒踏着奇异的步法，来到婠婠面前二十步处立定时，天津桥除了这双对峙的男女，就只有为跋锋寒押阵的寇仲一人。

婠婠向跋锋寒微一颔首，似是无限惋惜的娇叹道：“跋兄本有机会晋身天下顶尖武学宗师之列，只可惜不识时务，妄想以螳臂挡车，落得如此下场，实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跋锋寒尚未答话，后面悠闲地坐上桥栏的寇仲已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有哪一趟你婠大小姐不是像吃定我们的样子；但有哪一趟你不是弃甲曳兵、落荒而逃。真亏你仍厚颜狂吹大气，可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婠婠黛眉轻蹙，瞧往寇仲道：“人最紧要是懂得自量。寇兄或者不肯相信，但奴家以前每次对你们的出手，其实都是留有余地，令奴家投鼠忌器的当然是为了‘杨公宝库’。可是现在纵使把你两人击毙，仍有一个知悉这个秘密的徐子陵，我下手再不用留情。便让你们见识一下来自《天魔策》的绝技吧。”

寇仲和跋锋寒均心叫妖女厉害。

寇仲先前的话绝非无的放矢的讥骂，而是要勾起婠婠前数次败退的阴影，使她强大的信心受到挫击。

岂知婠婠寥寥数语，连消带打，反令两人感到她以前真个并没有使出十足功夫，而今次则大不相同了。

婠婠接下来嫣然笑道：“若以为凭你们两人，就可把我阴癸派牵制在此，让徐子陵把人运往城外，那才真的是天大笑话。”

她巧笑倩兮的娓娓道来，听在两人耳中却像突来的一记晴天霹雳。

跋锋寒倏地感到婠婠气势增强，忙深吸一口气，收摄心神，沉声道：“阴癸派不嫌太过份吗？君瑜现在生死难卜，你们仍锲而不舍，是否真要置她于死地才称心。”

婠婠心中大讶。

以跋锋寒一向的骄傲强狠，绝不会说出这种带点求情意味的话来。

就在此时，跋锋寒杀气陡增，斩玄剑电光突闪般，随着他急冲而前的迅快动作，横斩过来。

寇仲本亦有多少困惑，但此刻见到跋锋寒威势剧增，又主动出击，始心中恍然。

在马贼群中长大的跋锋寒，整辈子都在向各式各样的权势挑战，而阴癸派正是邪派魔道中至高无上的权威。跋锋寒那番话正是要激起自己对婠婠欺人太甚的斗志，亦使自己涌起护持弱小的义愤之心，故能气势如虹，含“恨”出击。

婠婠宽袖中左右各飞出一条白色丝带，同时只以右足拇指尖向地面一点，撑起娇躯，整个人陀螺般旋动起来。

她那对纤纤玉手以奇异曼妙的动作，交叉穿梭地挥动丝带，织出一个幻变无方、充满波纹美感的浑圆白网，把她紧裹其中，成了一团白影，仿如天魔妙舞。

如此魔功，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跋锋寒本有一往无前的拼死之心，但在这要命的刹那竟有无从入手的颓丧感觉。

要知高手相争，进攻退守，均于电光石火中寻瑕觅隙，以求命中对方要害，又或退避其锋锐。

可是现在婠婠把“圆”的特性发挥至登峰造极的境地，织出的护体网纹平均而一致，根本没有任何强弱疏密之分，顿使他生出不知该攻何处的无奈感觉。

若他妄然进攻，必主动尽失。

以跋锋寒的悍勇，竟也被迫往后猛退。

寇仲也看呆了眼。

丝带倏消，回到了婠婠罗袖之中。

和婠婠屡次交手后，直到这刻，他们仍没法摸清楚婠婠的底子，甚至她最擅使的是甚么武器亦弄不清楚。只知一时只以纤手御敌，或挥动“天魔双斩”的一对短刃，又或单带双带、罗袖飘香，其层出不穷、变化无方处，正深合天魔幻变之道，教人全无预拟应付之法。

总之她随手拈来，均是曼妙无方的杀招。

此时她要停便停，动静的对比，已能使身在局中的跋锋寒，与作为旁观者的寇仲都心生寒意。

最奇怪的是天津桥两边天街南北两段，所有路人竟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人留下来遥看热闹。而在桥的两边洛堤处，却分别泊有两艘大舟，此时都乌灯黑火，不见人影，透出神秘兮兮的味儿，当然不会是好路数。

这种不正常诡异的情况，自是人为而成。

婠婠并非是单独来的，而是有人在暗中代她“清场”，且布下包围网，务要置他两人于死地。

两边的水道交通也被截断。

形势明显对他们非常不利！

婠婠以她那种令人心寒的笃定神态，冷然瞧着后退撤回原处的跋锋寒，幽幽叹道：“你们不是一向自诩智计过人，怎会想不到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容傅君瑜返回高丽。”

她这几句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今趟阴癸派是因“杨公宝库”而出手擒下傅君瑜，务要千方百计保守机密，就像他们在盗取和氏璧后来个矢口不认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后果实太严重了。

无论阴癸派如何横行无忌，对被誉为天下武林最顶尖儿的三大高手之一的“弈剑大师”傅采林亦要深感忌惮，等闲不愿把他惹出来，招致无穷的后患。

现在寇仲等把傅君瑜救出，等若人赃并获，在这种情况下，阴癸派自然不惜一切手段杀人灭口，好使傅采林永远不晓得这件事。

这也是婠婠不让其他人在附近“旁听”的原因，正是禁止泄出任何风声的措施。

若非师妃暄受袭被伤，退于净念禅院，阴癸派亦不敢猖獗至此。

寇仲和跋锋寒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处境。



宋师道失声道：“糟了！”

徐子陵眉头深锁，默默思量，心内矛盾，难以决断。

宋师道向任恩道：“请任帮主立即吩咐下面所有儿郎偃旗息鼓，不要再有任何行动。任帮主亦不宜再来见我们，以后由我们看情况来找你。”

任恩愕然道：“事情不致这么严重吧！”

宋师道叹道：“比你想到的还要严重！小仲和跋兄这样等若明着告诉敌人我们是要立即出城，对方必会倾尽全力来阻截我们。故任帮主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贵帮参与此事。”

任恩感动地道：“二公子真够朋友，我会静候佳音，等待二公子进一步的指示。”

任恩去后，徐子陵道：“阴癸派会怎样反应呢？”

宋师道分析道：“阴癸派乃有近千年历史的魔门第一大派，只是面子问题已令他们难咽下这一口气。而实际上她们更不会容许任何人，特别是傅采林晓得君瑜为她们所掳一事，故当会以雷霆万钧之势，先一举歼灭小仲和锋寒两人，另一方面则全力拦截我们。由于她们为了对付师妃暄，把主力集中到洛阳来，应付我们该是游刃有余。”

徐子陵思索道：“我们至少仍有一个优势，就是对方应尚未猜到有二公子在帮我们的忙。所以只要我于此时现身，她们定会猜忖我把瑜姨藏好后，再出来和她们拼命，那二公子逃出的机会势将大大增加。”

宋师道叹道：“或者会好一点。唉！不若我和你一道去和他两人并肩作战吧！只要把君瑜交给鲁叔，他怎也曾有方法把她送往高丽的。”

徐子陵正要说话，忽地心现警兆。

宋师道也有所觉。

一把悦耳的女子声音在舱外传进来道：“徐子陵！我有话要和你说。”



跋锋寒剑尖垂下，双目却射出无比锐利的精光，盯着婠婠道：“婠小姐这双飞带有没有名堂？”

这两条带宽只一寸，但却似有伸缩弹性，长时可达三丈，极难防范。

婠婠凄迷的美目深深地瞧了跋锋寒一眼，柔声道：“奴家这带子乍看似是一双，其实只有一条，名曰‘白云飘’。跋兄到了黄泉之下，切勿忘记。”

跋锋寒似漫不经意似随口问道：“只不知是由何物制成？”

婠婠微笑道：“有些事总要保持点神秘才见味儿，跋兄何不猜猜看。”

旁边的寇仲心中奇怪，在这等剑拔弩张，箭在弦上、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向爽脆利落的跋锋寒，为何竟斤斤计较起对方武器的质料来？

他当然知道以跋锋寒的为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婠婠又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无论任何一个表情，均能显露出一种扣人心弦的内心感情，配上她风华绝代的美艳丰姿，确是万种风情，令人目眩神醉。

即使跋锋寒和寇仲与她是敌对的立场，更清楚她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但仍忍不住有这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她朱唇轻启的道：“或者你们不肯相信，但奴家真有点舍不得毁了你们。你们去后，婠婠会有失落和寂寞的难过；但偏又无法不对你们下手，所以心中矛盾之极。唉！看招！”

翠袖扬起，露出光芒闪烁的一对短刃“天魔双斩”。

跋锋寒的斩玄剑尚未有机会攻出，婠婠已欺至身前八尺之内。

双斩像两条争逐的魔蛇毒舌，以令人无法捉摸揣测的方式，在虚空中划出奇异玄奥的径道，朝他攻来。

婠婠本是披垂香肩的秀发，飘扬起来，既动人又无比诡异。

周围的空气似是给一下子抽干了，周围方圆两丈许的空间像变成个无底的深洞。

跋锋寒首次感觉到婠婠全力出击的骇人威力。

她没有说谎。

上几次她确是留有余地。

跋锋寒际此生死关头，心中却是出奇地冷静，全没有因对手的强横而心生惧意。

体内被和氏璧改造后的经脉真气在刹那的高速攀至极限。

他的眼神亮了起来，清楚把握到在一般人眼中变成只是幻影般的天魔双斩每一下微细的动作。

就在这生死对决的一刻，他生出奇异的感应。

他感应到婠婠体内的真气在不断变化，不断游移，有时集中往右手的天魔斩，忽然间又移往纤足，显示出她可在电光石火的高速内改变攻击的方式和杀着。

如此魔功，确是可怕之极。

跋锋寒倏地退后半丈，再飞身冲前反击。

凌厉至令人窒息的剑气像闪电裂破乌黑的浓云般，迎向朝他猛施杀手的阴癸派新一代最杰出的传人。



徐子陵步出船舱。

在洛河两岸幽暗的船舟灯火掩映下，一个曼妙美好的身形正背着他俏立船首处，劲装疾服，背佩古剑。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真的是公主芳驾光临。”

东溟公主淡淡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徐子陵来到她身后半丈许处立定，负手道：“怎会认不出来。只是不敢相信吧！请问公主怎知道在下在这里呢？”

单婉晶不答反问道：“徐子陵你信任我吗？”

徐子陵呆了半晌。

这简单的问题却是非常难以回答。

他既没有不相信她的理由，但也没有非信她不可的道理。

说到底他们的关系一向都不太和睦。

单婉晶不悦道：“男子汉大丈夫，心胸竟是如此狭窄吗？”

徐子陵苦笑道：“公主息怒，我只是摸不清你这句话的含意罢了！”

他的笑容洒脱好看，在他带点忧郁的俊秀颜容上更别有一种无人能及的超然出众的动人味儿。

单婉晶芳心一颤，竟说不出话来。

徐子陵双目透射出智慧澄明的光彩，瞧着她柔声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公主会害我，这该能代表我是信任你的吧？”

单婉晶有点怕他看破自己芳心颤乱的锐利眼神，无力地垂下螓首，轻轻道：“那可以告诉我为何阴癸派的人要倾尽全力来找你们呢？”

徐子陵道：“因为我们成功把瑜姨从他们手上救回来。”

接着解释了眼下进退两难的情况。

单婉晶听罢道：“原来有宋家二公子暗中为你们出力，难怪连这么不可能的事都给你们办到。”

接着沉吟半晌，叹息道：“现在怕只有我们才有办法把人送走，此中情由很难用三言两语来解释；总言之我娘是祝玉妍忌惮的人之一，又深识她们的手段。”

再幽幽瞥了他一眼，续道：“本来我要你们把和氏璧交出来作交换的。但这样乘人之危只会令你更恨我，罢了！把人留给我。快到天津桥去与你两位兄弟并肩作战吧！他们给阴癸派截杀于该处呢。”

徐子陵愕然瞧了她半晌。

宋师道的声音传出来道：“子陵去吧！”

徐子陵向单婉晶一揖到地，纵身上岸，疾驰而去。





第02章 局中有局


在旁押阵的寇仲见婠婠以一个完美无瑕的守式，逼得跋锋寒撤回先手，由主动变被动之际，便心中叫苦，知道若论狡猾，自己实非婠妖女的对手。

婠婠现在似乎给他们一个公平决战的机会，实则却非像表面看来那么公平。

一向以来，寇仲等三人都是打打逃逃，还因合作惯了，发展出一种互补不足的战术。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以跋锋寒倔强高傲的个性，纵使明知一死难免，亦绝不肯逃走。

而寇仲也不能插手，否则他们以后都没面目见人了。

一切都只能靠跋锋寒自己。

正面硬对婠婠天魔双斩三击的跋锋寒，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

早在出剑之时，他已识破婠婠的心意，但亦知别无取舍选择。

如若过不了这一关，他失败被杀不在话下，寇仲也休想有命离开。

跋锋寒双目电芒乍闪，体内经脉窍穴间的真气在刹那间提升至最巅峰的状态，身上毛发根根耸竖。

随着婠婠飘忽不定的奇异玄妙身法，被她轻握手中的两把芒光烁动的短刃，在她赛雪欺霜的纤手处化作两团蒙茫的光影，以令人无法揣测的进击路线，不断变化，不断接近。

周遭响起尖锐又若有若无的呼啸声，似是鬼声啾啾。

但在方圆三丈的范围内，一滴风都欠缺，而庞大无形的压力，却令跋锋寒呼吸不畅，体痛欲裂。

如此魔功，确是令人心悸。

婠婠全力出手下，尚未交锋，跋锋寒已有寸步难移的感觉。

天魔双斩缓快无定，忽前忽后，却可在任何一刻发动致命的攻击。

坐在跋锋寒后方桥栏上的寇仲，这才领教到婠婠真正的实力，难怪师妃暄在失神之下也要吃上她的暗亏。

同时立定主意，必要时即不顾一切出手对抗。

跋锋寒大喝一声，倏退三步。

寇仲骇得差点倒跌河里。

在剑锋相对的情况下，怎可以后退？

尤其对手是婠婠，自祝玉妍后最杰出的魔门高手。

自吸取和氏璧的能量后，跋锋寒等三人最显著的改进，就是感官敏锐倍增。但即使如此，面对婠婠有若天魔妙舞的招数，亦感到难以把握。

跋锋寒毕生转战天下，由域外打到中原，眼力之高明，尤胜寇徐两人，可是婠婠有若一缕轻烟的游移飘闪，却令他生出有力难施，无的放矢的颓丧和无奈。假若再失去先手，那婠婠将会以风卷残云的姿态，在短暂的时间内把他击杀。

在这种明知必死的情况下，跋锋寒把才智发挥至极限，使出了这样一招连寇仲也不明白的招数来。

果然他退势刚成，在高手对垒的微妙气机牵引下，婠婠如响相应，天魔双斩变成两道电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先一后电射而来。

跋锋寒却奇迹般在空中定了一定，改退为进。

斩玄剑带起凌厉刺耳的剑啸嘶声，由下而上，疾刺向扑击过来的婠婠酥胸处。

形势立变。

就好像婠婠送上去捱他这一剑的样儿。

婠婠早猜到跋锋寒非是心怯退缩的人，这样后撤定有后着，可是却怎都猜不到对方由于得到和氏璧的异能，改造了经脉，竟可在空中以电光石火的惊人高速，把体内后退和前进的力度在眨半下眼的速率中完全转换，不但力度气势没减弱半分，还因为是蓄意施为，劲气上反是有增无减。

“当”“当”！

天魔双斩分别挑上斩玄剑。

能令婠婠临时改攻为守，跋锋寒该算是第一人。

跋锋寒雄伟如山的虎躯在婠婠挑上他的斩玄剑时，却如羽毛般抛跳了两下，婠婠则往外飘开。

寇仲看得目瞪口呆，连鼓掌喝彩都忘记了。

婠婠的娇笑像轻风般吹过来。

桥上的空气又再次流通荡漾，河风从洛水拂至。

跋锋寒双目不瞬的瞪着婠婠回飞而至，斩玄剑遥指对手。若给婠婠近身缠上，保证不出十招，他便要一命呜呼。

婠婠的一对赤足全以拇指撑起娇柔纤美的胴体，似如足不沾地的美丽幽灵，从五丈外的远处飘飞回来。

她的姿态曼妙无方，忽然连续三个急旋，衣袂拂扬下，已到了跋锋寒丈许近处。

高踞桥巅的跋锋寒正严阵以待时，婠婠随着旋转的姿势，以一个浑然天成的娇姿妙态，从两袖中射出“白云飘”，交织成一片波浪状的纹样，像绞缠而有生命的一对灵蛇般，循着迂回曲折的路线，卷向跋锋寒。

凛冽的劲风，吹得跋锋寒衣衫后拂，猎猎狂响。

跋锋寒的脸容变得像冷硬的山岩，无忧无喜，双目射出慑人的精光。

婠婠的攻势虽然厉害，但他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知道自己尚有一拼之力。

自他在气势最强凝时抢先出手而被婠婠以奇异的守式硬生生逼退后，他便一直处在绝对的下风，连心神感官都受制于对方的天魔功。

那是一种可怕之极的感觉，就像整个人给隔绝在所处的人世间之外。

风吹水流也感觉不到。

但在破去婠婠天魔双斩进击的刹那，一切忽然又回复正常。

星月复明，洛水熟悉的流动声和气味，再次传进他的感官去。

在他后方三丈许外桥栏处的寇仲则刚抹掉一额冷汗。

他纵然不知道跋锋寒局中的感受，但看到婠婠要收起天魔双斩，改用可以柔克刚的丝带，便知跋锋寒非是对婠婠没有威胁。

跋锋寒发出一阵震耳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以奇异的步法迎向婠婠，一剑刺出。

此一剑乃是跋锋寒信心尽复下的凌厉反击，看似简单，却是精气神聚蓄下巅峰之作，达致化繁为简、以拙胜巧的大师级境界。

他体内气海的真气，像大江洪水的激流般，沿经脉送往斩玄剑的锋尖，化成“嗤嗤”剑气，隔空击向婠婠，声势惊人至极点。

婠婠表面看去仍是美目凄迷，玉容幽怨，但心内的震骇，却是有增无减。

以她的才智与造诣，亦难以明白为何跋锋寒无论战术气势和内劲，何以可忽然变得如斯厉害。

她本已拟好策略，待与斩玄剑短兵相接时，施出当年曾使飞马牧场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立时饮恨的绝技“纤手驭龙”，以右带牵缠斩玄剑，再以天魔劲吸牢对手，那时寇仲纵想插手亦为时已晚。

岂知跋锋寒这一剑大有一往无前、三军辟易之势。且剑气破空先行，除了硬碰挡格之外，再无他途，无奈下，只好变招相应，天魔带缩回翠罗袖中，再一袖拂上对方剑锋去。

这是跋锋寒第二次迫得婠婠变招。

他心知肚明并非自己真能压倒对手，而是觑准婠婠最大的弱点，就是不肯为杀自己而受到短期内难以疗愈的伤势。

婠婠跟师妃暄随时会二度作战，挟初胜余威的婠婠，自然不肯放过如此大好良机。

跋锋寒正是觑准此点，每一剑都是毫不留手，以命换命的招数，令婠婠无法尽情发挥她的天魔功。

“蓬”！

袖剑交触。

跋锋寒如若触电，硬被婠婠拂退五步，险些吐血。

他血气翻腾，两耳轰鸣之际，幸好婠婠亦被他反震之力逼得退飞飘后，否则若连环进招，他定难以幸免。

寇仲终按捺不住，从桥栏弹起，掠到跋锋寒旁，大笑道：“美人儿知道厉害了吧！为了节省时间，不如把你的帮手全唤出来，大家一次来个大解决，不是胜似你在桥上飞来飞去，累个半死吗？哈！”

婠婠停身在丈许外处，心中暗恨寇仲破坏了她趁势再施杀招的大计，表面却笑意盈盈，“噗哧”娇笑道：“真亏你说得出来，明明是不顾单对单的江湖规矩，强行插手，偏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寇仲嘻嘻笑道：“婠美人你说得对极了。现在江湖乱得没有人再爱讲规矩。而我则最喜爱跟风。言归正传，现在已证明了你没有收拾你跋哥儿的能耐，所以尽管多唤些人来凑兴，但我们将不保证是否会溜走。”

以婠婠的笃定冷然，也不由俏脸微变。

要知寇仲和跋锋寒，已到了不是聚众围攻亦稳可收拾的级数。

除非两人拼死不逃，又或在平原诸如此类某一难以逸走的环境，始有可能把他们留住。

但在天津桥上这种下临长河，四通八达的地方，兼之两人在逃遁术上又是出色当行，要将两人截杀，除非有师尊祝玉妍在旁助阵，配合其他派内高手，才有把握办到。

只恨师尊因替上官龙疗伤，真元损耗下要避地静修，未能在场，故此才由她来出手。哪想得到跋锋寒竟可架着自己全力出手下的杀招，致令现在进退维谷，幸好尚有布置，否则更难以下台。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令师仙踪何在呢？”

婠婠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梦幻迷蒙的秀眸深深的凝注两人，柔声道：“不若我们来个赌约，假若你们能攻破由我派四位元老组成的天魔阵，我便任由你们把傅君瑜带走，绝不干涉。”

寇仲捧腹笑道：“说到底都是怕了我们天下无双的遁术，现在你已被我们摸清底子，我们还怕你甚么？本少爷对你任何提议均没有兴趣，爽快点放马过来，大家高兴一番。”

婠婠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这人最大的本领就是没有自知之明。人家说了这么多废话，目的只是要完成合围之势，现在完成了！你试试夹起尾巴，溜给婠儿看好吗？”

寇仲和跋锋寒一直暗暗留意四周惰况。

天街靠近天津桥的两段街道仍是杳无人迹，丝毫没有异样情况。

离两边桥头约数百步外隐见把守的武装大汉，不让行人接近，但这些该属闲角色，不能构成威胁。且不似是阴癸派的人，何来合围之势，着实令人奇怪。

寇仲眉头紧皱道：“婠美人你勿要吓我，我是出名胆小的。”

婠婠莞尔笑道：“谁舍得吓你呢！”

接着娇喝道：“看箭！”

两人为之愕然。



此时徐子陵的小艇刚驶进天津桥西洛堤的树荫里，远眺长桥。

只要会思考的人，便知天津桥上情况异常。因为繁华的洛阳，就只此段长街与桥上没有行人。而附近店铺也全部关门。

徐子陵心中大讶。

要知天津桥乃横跨洛河，贯通城市南北交通的三座大桥之一，更连接起最繁华的天街，乃交通枢纽之处。如若封锁此桥，不惹起混乱才怪。至少路人车马会大排长龙，可是眼下所见，却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那显然有人在疏导交通，把路人车马指引往使用别的道路桥梁，如此则必须大批受过训练极有组织的武士才能办到。更且必须洛阳居民合作才成。

在洛阳，只有两批人马始有这种能力。

王世充的军事集团当然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则是以奉皇泰主杨侗为代表，暗里则由独孤阀所操纵的力量。

刹那间，徐子陵明白过来，同时想通了独孤霸今天往找铁勒人这一疑团。

独孤阀正在玩一个左右逢源的游戏，一边与李密合作，另一边却与铁勒人和阴癸派勾结，那就能不用受任何一方所控制。

今趟独孤阀封锁天津桥，让铁勒人和阴癸派放手对付跋锋寒与寇仲两人，可能是个引蛇出洞的大阴谋。

只要王世充沉不住气，仓猝离开皇城插手此事，独孤阀的五千精兵，将会联同铁勒人和阴癸派，在准备充足和计划周详的优势下，一战定江山，夺得洛阳的控制权。情况确是凶险至极点。

而跋锋寒和寇仲更是陷身至险的核心而不自觉。

一理通，百理明。

想通了这个环节后，他豁然而悟为何独孤策会和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混在一起。

钱独关或许非是阴癸派的人，但“河南狂士”郑石如的可能性却是非常之大。通过这两个人，襄阳城便等若落在阴癸派手上。难怪钱独关会对他们如此不友善。

现在他该怎办才好呢？





第03章 天罗地网


“嗖”！

弓弦声响。

乍听只是一把劲弓弹啸，事实上却是四弓齐发，因其时间拿捏得整齐划一，故听来只有一响。

从矗立两边桥头对起的四座高楼之颠，四枝劲箭像电光激闪般，斜下百余丈的高度，在婠婠的娇喝仍是余音萦耳的当儿，搠胸刺背而来，对两人招呼周到。

“当！当！当！当！”

寇仲和跋锋寒舞刀挥剑，背贴靠背，各自磕飞前后袭来的四箭。

刀剑箭相触，其激鸣之声响彻横跨洛水一百三十余步的天津桥。

四箭激弹飞开，掉往洛河去。

寇仲只觉虎口酸麻，骇然向后背靠着的跋锋寒道：“甚么人的箭法如此厉害？且有四个之多。”

跋锋寒神色凝重的盯着玉脸含春的婠婠，低声答道：“若我没有猜错，该是铁勒王座下有‘铁箭卫’之称的铁勒高手，想不到竟到了中原来。”

寇仲心中大懔，他们立足实地已挡得这么辛苦，若在凌空腾跃之际，形势岂非更是险恶。若对方只有一人，还可凭和氏璧赋予他们迅快换气本领闪躲。但在四箭齐发下，而对方又是此道大行家，能否挡得过确是未知之数。

婠婠娇笑道：“这四箭只是打个招呼的见面礼，好戏尚在后头呢。”

一阵长笑，来自与婠婠遥对的另一边桥头。

寇仲面对的正是那个方向，见到一男一女从桥头旁闪出来，一个是腰挂飞挝，有点阴阳怪气，毕玄的嫡传弟子拓跋玉。

俏立他身旁的是淳于薇，腰上挂着那把微微弯曲的是突厥人爱用的腰刀，最适合在马背上杀敌。脸上表情似嗔非嗔，又带点无奈的神色，幽幽的盯着寇仲。

拓跋玉先向寇仲打躬作揖，微笑道：“今趟要与别人联手来对付寇兄，实属迫不得已。上次小弟曾在襄阳好言相劝，勿与跋锋寒这贼子走在一道，可惜寇兄听不入耳。不过小弟仍眷念情谊，至今没有插手。假若寇兄现在立即离开，小弟和师妹绝不出手阻拦。”

寇仲心中暗叹，这拓跋玉虽形貌古怪，但肯定不是坏蛋，且颇有风度。现在却不得不以生死相搏，想想都教人心伤。颓然道：“拓跋兄与恶名远播的阴癸派联手，不怕有损尊师声誉吗？”

淳于薇秀眉紧蹙，不悦地责道：“你这人怎么如此食古不化？我们到中原来，目的就是要把跋贼押回突厥，其他一切，哪有心情去管。跋贼最是可恶，每趟截上他时，都拼命逃跑，差点气死了人家哩？”

寇仲还有甚么话好说？跋锋寒有了他和徐子陵作伙伴，拓跋玉的一方，根本奈何不了他。唯一方法就是与像阴癸派这种实力雄厚的教派联手，始有完成任务的可能。

寇仲背后的跋锋寒轻轻道：“我猜错了！四座高楼上的箭手该非铁勒的‘铁箭卫’，而是曾受毕玄亲自指点的突厥高手。”

寇仲登时色变，沉声问道：“有多少个？”

这次随拓跋玉师兄妹到中原来的，尚有由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的“十八骠骑”，精于群战围攻之术，人人悍勇无伦。所以即使以跋锋寒的强横，遇上他们亦只有落荒而逃的一法。

不过屡次交战后，十八镖骑被跋锋寒杀伤了部分人，故寇仲才有此一问。

跋锋寒苦笑道：“该是十二名箭手，而非是四个。”

寇仲虎躯一颤，这才明白为何婠婠有信心不怕他们溜掉。

只要其他箭手像刚才发箭那四人般厉害，他们跃飞空中时，只会成了猎手箭下的肥雁儿，禁不住后悔跑到天津桥上来。

这是个精心布下的陷阱。

从他们的角度往上望，是瞧不到楼顶的情况。而敌人则可对他们一览无遗，优劣之势，不言可知。

何况左右桥栏外，尚有两艘看来不会有甚么好路数的大船。

跋锋寒续道：“为何他们还似在拖延时间呢？”

寇仲再度色变，隐隐感到眼前局面，绝不像表面仅是仇杀般单纯。

两旁灯火突然齐亮，原本黯无灯光的两艘大船，船首处同时燃着了十多个灯笼。

两人一瞥下，都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知道今次除非神明显灵，又或宁道奇、师妃暄等联手来救，否则休想有命离开。

左右两艘大船开始离开堤岸，移往河心，与南北桥头的拓跋玉师兄妹及婠婠，四座高楼的十二名骠骑杀手，形成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天罗地网。



徐子陵此时潜至天津桥西洛堤近处，瞧着岸边的十多名壮汉把大船以缆索扯往河心固定。

他这“局外人”对形势的把握要比寇仲和跋锋寒更清楚。心知敌人所有布置，均在防止他们借洛水遁走。

那亦是唯一的逃命捷径。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滑进河水里去。



左右两船的望台上，或坐或站各有十多人，无不像看耍猴戏的冷冷瞪着被灯火照得纤毫毕露的跋锋寒和寇仲。

船首除了持灯笼的大汉外，尚各有十多名弯弓搭箭的劲装大汉，摆出一副绝不容他们逃走的格局。

在一般情况下，就算加上高楼上的突厥神射手，怕仍奈何不了跋寇两人。

可是假若在与高手如婠婠等交战的情况下，他们若想突围离开，则这分处四方高处和河中左右两边的箭手，将会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仅余的两条逃路分别是南北桥头，任凭选择。

“笃”！

西方大船望台传来一下杖子触地的闷响，人人耳鼓嗡鸣。

被誉为独孤阀的第一高手尤楚红，安然坐在望台上太师椅之内，眼帘内的两道精光，越过六丈许的河面，落在桥上两人处。右手碧玉杖柱地，发出一阵难听而带着浓重喉音的枭笑，先干咳一声，才以她沙哑的声线冷喝道：“小霸到哪里去了？是否你两人对他做了甚么手脚？”

她身后高矮男女站了十多人，最抢眼自是美丽的独孤凤，其他寇仲认得的只有独孤策，人人衣饰华丽讲究，看来都该是独孤阀本系的高手。

只是他们，便足够收拾两人有余。

与独孤阀遥遥相对的另一艘船上，则是以突利为首的突厥人，人数不过十人。可是人人眼神如电，显然都是高手，却没有一个是女的。芭黛儿当然不在其中。

自拓跋玉和淳于薇现身后。他们早猜到不会少了“龙卷风”突利的份儿。

他随来的手下中有两个是寇仲认识的，就是“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此二人当年与李密和祖君彦合谋，掳去翟娇，再在荒村布局暗算翟让，种下其后翟让惨遭杀身的大祸。

这时突利眼中射出欣悦的神色，哈哈笑道：“老夫人何须担心，只要擒下这两个小子，要他们叩头喊娘的也只是一句话便可办到。”

桥上的寇仲倒抽一口凉气，向身后的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这就是伏骞那小子所指的铁勒人的阴谋了。”

话犹未已，婠婠那方衣袂声响，四个人疾掠而来，带头的赫然是“飞鹰”曲傲，后面跟着的是他三个徒弟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四人来到婠婠身后立定，冷然不语，一副吃定了他们的神态。

无论空中、地面、河上所有逃路均被封闭，形成一个插翼难飞的天罗地网。

两人这时才醒觉，这代表四股强大势力的敌人，早有联手对付他们三人的秘密协议，而救回傅君瑜只是引发出眼前局面的导火线。

自离开任恩那秘巢后，他们的行踪便落在敌人的眼线监视下。当知他们朝天津桥走来后，便调集各方人马，决定在这四通八达的交通要点截击他们。

现在终于把他们迫得陷身在绝境内，除了力战至死外，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

此实他们始料所不及。

婠婠凄迷的美目射出复杂的神色，幽幽叹道：“这里再没有奴家的事了，诸位前辈高明看着办吧！奴家尚有要事须处理呢。”

突利施礼道：“婠小姐请便，有机会，希望能与婠小姐多点亲近。”

只看他神情，便知他深为婠婠美色所动。

事实上在场所有男人，无不为她现出迷醉的表情。

婠婠深深瞧了跋锋寒和寇仲一眼，再叹道：“跋兄寇兄珍重！”

一闪不见。

两人虽想到她是要去追击徐子陵，可是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任她离去。

曲傲踏前三步，来到婠婠刚才的位置，撩起长袍的下摆，扎到腰带去，仰天长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今天就让我曲傲来清雪杀子之恨。寇仲，让老夫看看你除了逃跑外，尚有甚么本领。”

寇仲从跋锋寒身后转出来，一拍背上的井中月，大笑道：“曲老头果然有种，只不知如若你单打独斗不敌本人时，其他人会否出手相援？”

右方的突利哑然失笑道：“果然是无知之徒，死到临头仍敢口出狂言，曲大师请立即出手，待本人看看他的刀是否像他的口那么硬。”

只这几句话，便可看出突利极工心计。因为若任由曲傲自己回答，碍于他的身份地位，怎都不能让人插手。那时一个不好，只要寇仲能来个两败俱伤，别人要出手干预和相帮就有问题。

但突利这番话，既顾及曲傲的面子，又堵塞了寇仲的说话，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叔谋在曲傲身后得意笑道：“寇兄是真糊涂抑或是假糊涂，今次岂同一般依足江湖陈规的决斗。两位仁兄乃人人得而诛之的奸徒，对你们何用甚么礼数规矩。”

他虽是含笑说出，但谁都听出他对两人怨恨之深，倾尽三江五湖之水都洗涤不清。

寇仲洒然一笑，先瞥了脸容冷硬有如岩石的跋锋寒一眼，再环视把他们围得水泄不漏的众多强敌，最后目光落在曲傲身上，讶道：“曲大师不是约了那位虬髯小子在子时比武吗？现在是甚么时候？不要为此因伤或因死延期，使不知情的人又会以为曲大师怯战了！”

包括尤楚红在内，无不对寇仲的胆色暗暗佩服。换了是别人，在这种成了众矢之的、明知必难幸免的情况下，谁能学得他般不但仍从容自若，还口角生风，一派洋洋自得之状？

曲傲终是宗师级人物，际此决战关头，丝毫不因对方的冷嘲热讽动气，悠然逼前，微笑道：“收拾你这小子要费半个时辰吗？动手吧！”

凌厉的气势，立时涌迫而出。

寇仲脊骨微俯，双目射出熠熠奇光，凝注在曲傲身上，像一头豹子般瞧着猎物的接近。

天上星月争辉，桥下洛水淌流，在这本是美丽明秀的晴夜，横跨洛水接通东都南北的天津桥上，却是战云厚布。

战火一触即发。



徐子陵贴着河床，潜至独孤阀座驾船的船底下，心中犹豫。

像尤楚红和独孤凤那种级数的高手，他只要用力在船底凿一下，说不定都惹起对方的警觉，何况是要在船底弄出一个破洞来。

不过却非全无办法。

他伸出双掌，按在船底处，气海不住积蓄真气。

心底下亦不由有点紧张，虽然真气掌劲很多时被形容为比刀刃还锋利，但是否真如刀刃般能起切割的作用，尤其对象是坚实的船体，则仍是未知之数。

经过这些年来的钻研、遇合和修练，他对体内真气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强弱、快缓，至乎吐劲的方式、螺旋的方向，都能随意而为，挥洒自如。

但却从未想过控制真气发出的刚柔锋利状态。

在与人对敌时，他可凭藉指尖、拳头、手掌的组合变化，针对情况而施用，但仍没有试过把真劲以另一种形态发出。

以他目下的修为，当然可以硬生生在船底震破一个巨洞，又或以掌尖插穿船底，但这样必然瞒不过船上的顶尖高手。那时戏法就不灵验。

此时体内已蓄满爆炸性的能量，徐子陵猛一咬牙，螺旋劲发。

本是偏于阳刚迅疾的劲气，变得既阴柔又沉缓，从双掌吐出，劲力覆盖以双掌为核心的方圆近六尺的舱底。

核心的部分竟然应掌凹了下去，却没有发出破穿碎裂之声。

徐子陵也料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况出现，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往凹陷的部分戳去。

手指直没入木，便若插进面粉团里的样子。

徐子陵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到内劲可厉害至此。

收回手指，留下一个指形深洞，可是由于船身颇厚，故尚未洞穿。

他正要加点手脚，却发觉凹陷处的木粉一层层的溶洒下来。

心中叫妙时，突生警兆。

暗涌阵阵传来，显示河水内正有某种人为的活动在进行中。

徐子陵心中凛然。

难道自己如此小心，仍瞒不过敌人吗？



寇仲虽摆出打硬仗的格局，口上却嘴皮子微张的低声向左后旁靠栏而立的跋锋寒问道：“哪一方？”

跋锋寒当然明白他意思，但只能以苦笑回报。

敌势实在太强了，唯一方法就是突围逃走，但选取哪一方逃走，却是最难决定的问题。

表面看来，自以拓跋玉师兄妹把守的南桥头实力最为薄弱，但也可能是个陷阱。

跋锋寒望往其中一座高楼，隐见人影缩闪，沉声答道：“洛水！”

寇仲点头表示同意，“锵”的一声掣出井中月，朝迫至三丈近处的曲傲迎去。

跋锋寒适于此时冷喝道：“曲傲你何时成了突厥人的鹰犬？”

以曲傲的老练，也为这句尖刻之极的话略一错愕，气势登时减弱两分。

要知突厥势大，铁勒势弱，所以铁勒人臣服于突厥，乃合情合理的事。正因跋锋寒这句话勾起了曲傲在这方面的联想，才有气势被削的情况出现。

不待任何人有机会回答，跋锋寒后发先至，越过寇仲，斩玄剑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曲傲劈去。

四周怒叱声起，众敌纷纷赶来援手，跋锋寒只耍了一记手段，便改变了整个形势。愈乱他们便愈有逃生的机会。



眼前的情景，看得徐子陵头皮发麻，暗叫侥幸。

原来敌人正把两张满是倒勾的大网，铺在天津桥左右下方的河水上，在水面下半尺许处浮张，如若寇仲和跋锋寒往河水跳下去，不给生擒活捉才是怪事。

徐子陵知事不宜迟，由河底往盖河大网潜过去。





第04章 三人同心


曲傲曾与跋锋寒数度交手，自以为对他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怎会怕他，冷哼一声，两手箕张，分别向跋锋寒和寇仲抓去，一出手就是看家本领鹰变十三式的招数，务要制敌死命。

他一对掌爪随着迅疾步法，封挡了对手所有可能进攻的路线，又擅于夺取敌人兵器，确是非常厉害。

当他把十三式发挥至极限时，他的双手便像进出于虚无和现实之间，时现时隐，如虚似幻，教人防不胜防。

当日跋锋寒便是因此差点在他爪下送命，所以故意在动手前，设法以言语削弱其气势。

接着就是要凭藉因和氏璧而来的突破，打击他的信心。

像曲傲这种宗师级的人物，无论如何退步，总有千锤百炼深厚得难以动摇的根底。要胜他谈何容易，想杀他更是近乎不可能。所以若要达到挫折他的目的，就必须有出人意表的惊天手段，不但讲功夫，亦要讲心法、智计、战略，作多方面的配合。

跋锋寒冲前，寇仲却抽身后退，避过曲傲的爪风，跃上桥栏，登时箭声嗤嗤，独孤阀那边船上的十五名箭手射出一片箭网，假设他想跳河逃走，首先便要设法不变成刺猥。

而寇仲这招纯属刺探性质。

他自问有能力可尽挡由船上射来的箭矢，却没有把握在落河的空间距离避过高楼射下来的冷箭。

最危险是刚入水前的一刻，他将因水的阻力而速度减缓，将更易中箭。

何况对方船上尚有高手如尤楚红和独孤凤等虎视眈眈，只要他们施放暗器，又或发出拳风掌劲，他的小命就危乎其危了。

心中暗叫一声娘后，寇仲翻往桥心。

此时跋锋寒和曲傲刚短兵交接。

本从两边桥头逼过来的拓跋玉师兄妹和长叔谋等，见寇仲退开，已相应止步，只把包围的距离缩短，在五丈许的近处监视。

但分别从左右两船凌空掠到的独孤凤和突利那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与另一个突厥高手，就不是说停便停。

而从他们的反应，亦可看出功力的高低，丝毫走不过眼。

独孤凤见寇仲非是与跋锋寒合击曲傲，遂依照原定计划，竟在空中换气，一个回旋飞返船上，姿态曼妙，如若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勉强。

颜里回和他同伙便没此本领，兼之突厥人生性好勇斗狠，就那么顺势凌空扑往寇仲，双枪单刀，狂风暴雨般向寇仲攻去。

寇仲像对敌人如狼以虎的攻势视若无睹，傲立桥心，大笑道：“我两人能令各位劳师动众，费尽苦心，已是很有光彩哩！”

说到最后一个“彩”字时，倏地移闪，避过颜里回的双枪，井中月结结实实磕在那突厥高手当头凌空劈来的单刀处。



这边厢的曲傲眼看可把跋锋寒的斩玄剑抓个正着，岂知就在他尚差少许指尖才可着上剑锋之际，跋锋寒的斩玄剑却近乎奇迹般沉下三寸，再在不过半尺见方的窄小空间内变化挪移，似可攻向他曲掌箕指成鹰爪的右手任何一个部位。

以曲傲的老练，也不由懔然一惊。

他这看似简单的一抓，事实上乃积六十年战斗经验、眼力和判断的成果。

踏足的位置是跋锋寒左斜方斩玄剑威胁力最弱的死角位，首先逼得对方要变招相迎。

其次是他这一抓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舍灵巧而朴拙的大家境界，纯以角度、速度和预计对方出手而来的准绳制胜。却想不到对方不但不避不闪，还有能力疾施反击，功力大胜从前，怎不教他心骇欲绝。

斩玄剑倏地挑往他腕脉处。

曲傲惊上加惊，缩回右手，双肩不动，右足平踢一脚，取的是跋锋寒的左足踝，阴毒之极。

跋锋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脚踏奇步，同时剑交左手，剑势暴张，把锐气信心已泄的曲傲卷进令人目眩的剑光芒影里去。



“当”！

两刀毫无花假地硬拼一记。

螺旋劲发。

强化了的经脉，令寇仲在真气输送的份量和速度均大幅增加，真有千军辟易之势。

那突厥高手刚腾跃上来掠过近六丈的远距离，气势力道均有损泄，硬拼下立时吃了大亏。

“哗”！

那人连人带刀，被寇仲劈得像落叶飘絮般倒飞出桥外，口喷鲜血下，往船桥间的洛水掉下去。

寇仲长笑道：“不过如此！啊！不过如此！”

井中月看似随意的把颜里回像骤雨般攻来的双枪悉数封格，发出一阵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清脆声响，颇为悦耳。

突利此时飞离大船，把手下在伤重落水前接回来。

他那一方再有四人跃起，要为同伙雪此一刀之恨。

尤楚红本已手痒难熬，跃跃欲试，但始终要顾及身份，见状只好让突厥人先打头阵。

寇仲和跋锋寒两人如有神助的武功，实在出乎他们料外。

跋锋寒和曲傲之战更教人吃惊。

“笃”！

曲傲连施上十多种手法，才千辛万苦得以掌尖扫上跋锋寒的斩玄剑。

事实上两人交手至此刻，尚是首趟有实质上的接触，其中的诡幻凶险，可想而知。

跋锋寒只觉手中之剑，有如被大铁锤连续猛击九下，震得手腕酸麻，心叫厉害，当斩玄剑交回右手时，曲傲终借此良机，腾上半空，全力展开他的“鹰变十三式”。

却不知这是正中跋锋寒的下怀，一声长笑道：“曲傲你的风光日子已过去了，否则怎会中计。”闪电挺剑上攻，立见光华大盛，隐隐挟着风雷之音，又是那么自然而然，每剑击出，都有石破天惊的威势，似乎他一直收敛掩藏，直至这刻才全力出手，望能速战速决的样子。

另一边的“双枪将”颜里回一声惨哼，肩头中刀，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寻丈，抛跌在拓跋玉师兄妹两人身前，一枪脱手，失去作战的能力。

寇仲则横刀傲立，静待快到头上的四名突厥高手下击。

于此百忙之时，他仍有余暇环视全场。

只见突利脸含冷笑，不但似乎并不把两名手下先后受伤的事放在心上，还一副成竹在胸，好整以暇的样子。

另一边独孤阀的船上，性格刚暴的尤婆子仍安坐太师椅上，被阀内的后辈众星拱月般恭侍着。而奇艳的独孤凤还和她喁喁细语，神态悠然自若，半点不把他们占在上风情况放在眼内。

拓跋玉身后则奔出两名大汉，把伤重卧地的颜里回迅速移走。

而长叔谋等三人虽全神注视乃师与跋锋寒交手的情况，却出奇地没有上前加入战团。

寇仲乃玲珑剔透的人，首次感到有些不妥当；可是敌人已至，哪有余暇细想，连忙运刀相迎。



此时桥下的徐子陵已成功把盖河的渔网神不知鬼不觉的以匕首割开一个大洞，又以手抓网，防止网子被水流冲走，让敌人发觉。

但心中的焦急，却是难以形容。

同时后悔刚才在船底弄的手脚。

船底随时会“溶解”洞穿，当河水涌入船舱时，必瞒不过上面的尤楚红和独孤凤，当猜到有人潜在洛水里时，他的戏法便不灵了。

另一个是时间上配合的问题。

敌人会在河中铺上勾网，目的自是要把寇仲和跋锋寒两人生擒活捉，所以定会布下一种形势和压力，使两人感到洛河乃唯一的逃路。故此他并不担心两人不借水遁，但却担心他们不能在船底破裂前逃命。

就在此时，他从网底下仰头上望，刚好见到曲傲跃上半空。

他差点便要大声叫好，哪还犹豫，立即采取行动。



“呛”一声，颜里回被格飞的右手枪此时才掉在地上。

爪与剑在眨眼的高速中硬拼七记，双方都是招出如电，全身功力所聚，虽只数招，却抵得上一般高手苦拼千百招之多，登时生出一种像千军万马，在沙场交锋对垒，厮杀缠斗得日月无光、森厉惨烈的气氛，感染全场。

事实上直至此刻，若纯论功力招数，跋锋寒仍要逊上曲傲一筹。可是他却能在才智上用心，以种种手段挫折这强横对手的气势和信心，又因对手低估自己，于猝不及防下使他取得些许优势，故锋锐在此消彼长下有增无减，由此可见跋锋寒的天资，确胜于这名震域内域外的宗师级人物。

趁着眼前的优势，他必须踏出最重要的一步，为逃生铺路，否则将再没有逃走的机会！

跋锋寒发出一声震耳长啸，斜射而起，剑势如虹，直往丈半高空处的曲傲射去。

另一边的寇仲心知肚明是跋锋寒招呼他逃命的时刻到了，忙以猛狮搏兔的雄姿，竭尽全力，先“锵”的一声把左方劈来的钢矛荡开，然后使个假身，仿似前攻，待其他三敌骇然退避时，猛地抽身，往跋曲两人交手处掠去。

四周吆喝连声，不但拓跋玉、长叔谋等分别由两边桥头赶来，连突利亦从船上跃起，横空掠至。

独孤阀方除尤楚红仍安坐不动外，包括独孤凤在内，人人掣出兵器，箭手则满弓待发，形势紧张至极点。

桥西两座高楼上的箭手，不顾暴露形迹，现身弯弓搭箭，严阵以待。

跋锋寒击向曲傲的一剑，已施展出压箱底的本领。不但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还存有与敌偕亡之决心。而且由于他是斜冲之势，剑势把桥栏的上空全部笼罩，而桥心处则有寇仲如飞掠来，所以除非曲傲要与他拼个两败俱伤，否则就只有避退至桥西上空一途。

如此便可令高楼上的突厥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去了他们的上顾之忧。

若挡的只是单从独孤阀那艘船射来的十多枝劲箭，他们自然有把握多了。

曲傲当然不肯和他以命博命，故意合作非常，还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爪化为拳，重重打在他剑网上，借力腾上桥西洛河的上空。

寇仲此时恰好赶至，两人同时贴栏翻往桥下。

尤楚红发出一阵难听之极的枭笑时，十多枝架在弓弦上的劲箭已脱弓而出，嗤嗤声中，射往两人。笼罩范围之广，除了硬架一途外，再无别法。

“哗啦”水响。

一片长阔达两丈的渔网离水而起，像一幅墙般把所有劲箭全部挡着，还去势不止的往尤楚红等人罩去，声势的惊人，兼之事起突然，均使敌人有措手难及之感。

突利等人已赶至桥栏，尚未弄清楚发生了何事时，十多条水柱连珠弹发般从河里激射而起，分别袭往各人，连曲傲亦没有放过。

以突利、曲傲之能，面对这种螺旋而来，劲道十足，时间位置又拿捏得无隙可寻的水柱兵器，也要狼狈不堪，竟连寇仲和跋锋寒何时入水都弄不清楚。

当洛河恢复平静，重新反映天上的星光月色，人间灯火时，三人早踪影杳然，逃个不知所踪。

独孤阀一方的座驾船这时才开始入水下沉。



寇跋二人湿淋淋的爬上徐子陵早前泊在洛堤柳荫隐处的小艇，均有再世为人的感觉。

寇仲瞧着远方桥旁独孤阀那艘倾侧下沉的大船，欣然道：“若能气得老婆子哮喘病发，就最理想不过！”

跋锋寒一边运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冷然道：“我们在这里闹得洛河都翻转了过来，曼清院只是隔了十多个街口，却不见有半个人来打个招呼，人情冷暖，此为一例。”

徐子陵叹道：“谁不希望我们和敌人拼个几败俱伤；不来插上一腿对付我们，已是非常客气。”

寇仲担心道：“瑜姨呢？为何小陵你忽然来了，也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和老跋定成了浑身钩伤的网中鱼。”

徐子陵扼要的解释了后，向跋锋寒道：“公主总算仍对你有三分情意吧！”

跋锋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淡淡道：“我和李世民或者真曾令她心动，可是她深心里真正着紧的人只是你徐子陵。事实就是如此。”

寇仲怕徐子陵尴尬，岔开道：“她是否确有本事把瑜姨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往城外呢？我们应否为她护行？”

跋锋寒断然道：“东溟派该和阴癸派有很微妙的关系，否则也不会知道我们救回了君瑜。而且东溟夫人乃一等一的高手，即使祝玉妍也不敢轻易惹她，何况祝玉妍目下该不在洛阳，所以她们应比我们更有把握将人送走，我们若插手，反会惹起婠婠的疑心。”

徐子陵和寇仲点头同意。

现在此事最大的优势，就是阴癸派怎都猜不到傅君瑜在东溟派的巨舟上。且有宋师道参与其中，此人才智武功，均是上上之材。

寇仲此时才学跋锋寒和徐子陵行功挥发身上的水气，双目闪闪道：“此仇不报非丈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跋锋寒脸露杀气，唇边泻出一丝寒似冰雪的笑意，声调却是出奇的温柔，轻慢而不经意地道：“快子时了，仲少你不是约了宋金刚吗？”





第05章 风虎云龙


天街的住民不知是否被适才的打斗厮杀吓怕了，家家户户、大小店铺全关上门窗，唯独是曼清院灯火通明，照得附近一带亮如白昼。

尚有一刻钟就是子时，赴会的人大多已抵达听留阁，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连巡更的城卫都不知躲到哪里去。

由于杨侗、独孤阀与王世充的斗争，使洛阳城的管治出现真空的状态，可是治安反比往常更佳，皆因地方帮会都尽量约束手下，不敢在这种情况下惹事。而外来人更不欲闹出事来，免致成为众矢之的。

三人沿街而行，朝曼清院走去。

寇仲忽地叹了一口气。

跋锋寒奇道：“连在刚才那种恶劣的情况下，你都可以不损半根毫毛的脱身，为何仍要长嗟短叹？”

寇仲伸手搭上跋锋寒的肩头，衷心诚意地道：“我是想到你老兄即将远离，心中很舍不得罢了！”

跋锋寒脸容硬朗的线条也似融化了少许，瞥了一眼在另一旁默默而行的徐子陵，微笑道：“这叫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今趟跋某到中原来，能遇上两位兄台，已是不虚此行。何况更在武功修为上得逢旷世奇遇，作出连自己也未梦想过的突破，人生至此，尚有何求？”

徐子陵淡然道：“锋寒兄准备何时动程？”

跋锋寒沉声道：“干掉曲傲，我便立即离开，说不定就是今晚。”

寇仲和徐子陵均感愕然。

前者皱眉道：“为何你像对曲傲特别不客气呢？”

跋锋寒双目闪过深寒的杀机，冷然道：“这是我在那次被曲傲击得重伤投水逃生时立下的誓言，谁要我的命，跋某人必有回报。”接着微微一笑道：“我和你两人所以特别投缘，还有一个原因是遭遇相似。”

寇仲目注空寂长街，愕然道：“甚么遭遇？”

跋锋寒欣然道：“就是我们的武功都是在被人追追逐逐下迫出来的，没有一天不是过着逃亡的日子。你们自得到《长生诀》后，不是也有这样的遭遇吗？”

徐子陵忽然道：“你对杀死曲傲究竟有多少把握？”

跋锋寒道：“本来半成也没有，但现在却有十足把握。”

寇仲挪开搭在他肩头上的手，大讶道：“为甚么会有这么极端的转变？”

跋锋寒平静地答道：“因为他的心灵修养尚有很大的破绽，会产生情绪上的波动，刚才在天津桥一战，我已令他对击败我失去信心，所以若今晚我能扩大他这破绽，必胜无疑。”

最后再加一句道：“若我能杀死曲傲，那时就算我不去找毕玄，他也会亲来找我，对手难求，毕玄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哩！”

两人这才恍然。

寇仲道：“不知曲老头和伏小子两人交手了没有呢？”

此时曼清院的门口已在五丈开外，把门的大汉都探头引颈来瞧他们这三位迟来的宾客。

跋锋寒道：“我只怕他会爽约。”

三人尚未进门，守门的十多名大汉早迎了出来，恭恭敬敬，爷前爷后的叫着，与上次的冷遇确有天渊之别。

跋锋寒问道：“曲傲来了没有？”

有人答道：“曲大爷刚才着人来通知，要在丑时始到。”

三人交换个眼色，露出会心微笑。

寇仲皱眉道：“曼清院是否仍由洛阳帮掌管？”

另一人答道：“当然是属于我们洛阳帮的业务，三位大爷给我们揭破了上官龙那奸贼的身份，我们全帮上下，都深深感激三位哩！”

寇仲暗忖又会如此的，顺口再问一句道：“那现在洛阳帮是谁在主事？”

先前那汉子肃容道：“为免本帮陷于四分五裂之局，副帮主和各堂堂主请出荣凤祥大老板作我们的帮主，有他老人家一句话，谁敢不服。”

三人暗忖竟会这么巧的，由此亦可见荣凤祥乃洛阳举足轻重的人物。

要问的话问过了，三人遂在前呼后拥下，朝听留阁走去。

听留阁比之前天晚上更见热闹，座无虚席，幸好荣凤祥不知为何竟亲自下令把上次那间位于北厢顶楼的厢房给他们留着，所以才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块儿。

美婢奉上酒菜后，一名唤作翠儿，似是婢子头领的艳女媚笑着向三人道：“荣老板特别吩咐要好好侍候三位，我们曼清院的三朵鲜花：莲儿、菊儿和萍儿那晚曾见三位大展神威，都心生向慕，要不要她们来为大爷唱两首小调儿呢？”

寇仲奇道：“今晚这么多贵宾，她们怎能分身？”

翠儿抛他一记媚眼道：“别人求我也没用，但三位大爷却是不同！翠儿怎么为难，都会为你们安排妥当。现在离丑时尚有大半个时辰，有她们来为大爷遣兴，保证时间会像白驹过隙般弹指即逝。”

跋锋寒随手塞了半锭黄澄澄的金子进翠儿手里，淡淡道：“今趟是否又再是‘知世郎’王薄请客？看来这笔数目可不少？”

翠儿拿到金子，更是笑意盎然，半边身子挨到跋锋寒身上，昵声道：“今次是荣老板请客，他是双喜临门哩！既登上帮主宝座，又适逢大寿之期，以后财源广进，些许花费哪有闲情去计较呢？好了！一切包在奴家身上，我这就去把三朵花请来好吗？”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还有要事商讨，不若……”

翠儿接下去道：“那奴家便安排她们稍后才来好了！”

一阵娇笑，像只彩蝶般飞走了。

寇仲向跋锋寒笑道：“你出手倒阔绰，就像囊中满载黄金的样子。”

跋锋寒淡然道：“这几年我确赚了点钱，在乱世中，人人争着铸币造钱，却只有黄金才最可靠，中原域外都通行，我走时分点给你们做使用吧！”



“笃！笃！”

寇仲虽没有听到足音，却早感到有人在门外，低声道：“谁？”

门外响起邢漠飞熟悉的声音道：“小弟奉王子之命，请三位到楼下主厅一叙，大家喝杯水酒。”

三人对此人颇有好感，更想看他长得是怎个样子，寇仲遂道：“邢兄请进！”

邢漠飞闻言推门而入，拱手为礼。三人立即肯定昨晚此人并非伏骞身旁的其中一人，否则他们绝不会看走眼。

这位吐谷浑的高手年纪在二十五、六间，身材瘦削修长，浓发粗眉，举止从容。一身便于骑射的劲服长靴，整个人就像一枝离弦劲箭那么锋利，双目精满神足，但又令人感到他很易动感情。

他虽不算英俊，但五官显得很有性格，属于那种耐看和愈瞧愈有味道的人。

三人同时起立回礼，坐下后，跋锋寒问道：“下面大厅还有甚么人？”

这时猜拳斗酒、丝竹弦管的喧声阵阵从露台方向传来，邢漠飞哂然笑道：“自然少不了王薄和荣大老板两人。”

徐子陵讶道：“听邢兄的口气，好像连王薄都不放在眼内。”

邢漠飞油然道：“论鞭法，无论中外都难有人能出其右，不过论人不能只论武功，还需有品格配合，始能教人心服。像三位这种真英雄，才是敝主心仪交往的对象。”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因据传闻，王薄不是与伏骞关系很密切吗？且若王薄乃失德之人，像了空那类方外高人，又怎会视他为知交？

寇仲讶然诘问。

邢漠飞微笑道：“此事还是留待敝主在有机会时亲自回答妥当些。不过三位只要看当今群雄中，如杜伏威、李子通之辈，均曾投在王薄麾下，后来又都反目叛走，便可知此人没有容人之量。否则其声势绝不会在任何义军之下。”

接着又道：“三位会否在昨晚因王薄没有现身而奇怪呢？”

三人愕然点头。

邢漠飞笑道：“道理很简单，因为此事他是要自己揽在身上，以讨好师妃暄，但人家却不领情。三位对此人务要小心一点，其他的事请恕小弟不便吐露。”

寇仲点头道：“邢兄虽是初识，但已很够朋友，这些消息我们尚是初次得闻，非常管用。”

跋锋寒道：“但王薄这么做对他有甚么好处？而且他不是公开声明不再逐鹿中原吗？”

邢漠飞叹道：“有野心的人是始终不肯死心的，由于小弟对三位的敬重，特再透露一个消息与三位知晓：宇文化及北归后，已重整阵脚，凭着他宇文阀深厚的根基，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大展拳脚，而王薄极有可能和他结成联盟，所以才会在和氏璧一事上搞风搞雨。”

三人恍然而悟。

邢漠飞苦笑道：“看三位的神情，都是不会到下面去见敝主的了。”

四人你眼望我眼，齐齐放声大笑，充满相知的得意之情。

笑罢，徐子陵问道：“请恕在下冒昧问上一句，伏王子今次到来，所为何由呢？”

邢漠飞压低声音道：“敝主今次来中原，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看看中原究竟有些甚么超卓人物，另一个目的就是要找一个人算账。”

寇仲双目射出锋利的光芒，道：“第一个目的含意太广，教人摸不着边际，但邢兄既不愿说明，便不问也罢！至于第二个，要找的究竟是甚么人？何人的面子如此之大呢？”

邢漠飞欣然道：“和你们说话真有意思，省了很多废话，至于要找的人就是裴矩。”【校者按：裴矩者，原名裴世矩，后避李世民讳才去世字。这里当是从习惯说法】

寇仲一呆道：“裴矩是甚么家伙，我怎会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跋锋寒哂道：“仲少你今次出丑了！裴矩这人的名字在我们处也是无人不识，可谓臭名远播，莫此为甚。”

邢漠飞冷然道：“裴矩乃杨广的大臣，主持西域与旧隋边境一带的商贸事务，著有《西域图记》三卷，记述西域四十四国的概貌。序文末尾还写有：‘故皇华遣使，弗动兵车，诸蕃既从，浑、厥可灭。混一戎夏，其在兹乎！不有所记，无以表威化之远也’。正是‘浑、厥可灭’这句话，令我们吐谷浑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此仇不报，怎对得住我们死去的族人。”【校者按：坦白说，站在隋廷的角度看，此举并无错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无言以对。同时想到伏骞这趟来中原，应和突利有同样心态，或多或少存在报复的意念。

中原将更多事了。

跋锋寒若无其事地道：“裴矩仍未死吗？此人擅用离间计，累得我们突厥分裂成两部，攻战不休。而裴矩便趁我们无力外顾之时，暗许铁勒出兵攻打吐谷浑，此计确是毒辣之极，借刀杀人，自己却不用损半个兵卒。”

邢漠飞露出悲愤神色，狠狠道：“我皇伏允被铁勒那些狗种突袭大败后，仍不知乃其视之为友的裴贼在暗中唆使，还遣人向裴贼求援，却被他派出两路兵马追击，落井下石，连番接战后，我皇最后只余数千残骑逃出重围，这个仇恨，没有一个吐谷浑的子民能够忘记的。”【校者按：这个寻仇的理由不错】

寇仲和徐子陵这才弄清楚铁勒、裴矩和吐谷浑间的恩怨，难怪伏骞南到中原，便要找铁勒第一高手曲傲作生死之战。

跋锋寒再漫不经意的道：“噢！跋某差点忘了，曲傲今晚是我的，刚才我曾和他交过手，此事你们该不会不知道吧！”

邢漠飞叹道：“此事可轮不到我作主，若曲傲知道自己这么抢手，可能会后悔此行呢。”接着长身而起，抱拳道：“小弟有命在身，不宜久留。跋兄的尊意，小弟会如实转告敝主，至于如何决定，则要由敝主定夺。”



邢漠飞去后，寇仲笑道：“不若我们到门外守候，先截着曲傲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不是一了百了吗？”

跋锋寒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不过总不及有数百人在旁呐喊助威那么痛快。”

寇仲站起身道：“差点忘了宋金刚之约，我在丑时前必回，记得要等到我来才行动，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徐子陵笑骂道：“时间无多，还不快滚。”

寇仲洋洋得意的道：“待会儿妞儿来了，多出来的记紧留个给我，这叫有福同享嘛。”

边说边把门拉开，接着是目瞪口呆的瞧着门外。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生出警兆，朝入门处瞧去，不过却被寇仲魁梧的躯体阻挡了视线，只见到一袭多摺的素黄罗裙，和裙底露出一对在鞋头缀着凤饰的浅绿绣花鞋。

只看此女能来至门外而不惹起三人惊觉，便知非是等闲之辈。

寇仲却是眼前一亮。

骤然出现门外的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不像商秀珣又或沈落雁等那样教人一眼看来便觉得她长得绝美，却另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和气质，把你深深吸引。

她的神态沉着老练，娴静端庄；但她专注坚定的眼神，又使人感到她不仅貌美动人，且有不让男儿的果断大胆，无所畏惧，对自己充满信心，似是对自己所做每一件事的正确性都深信不疑的样子。

乌黑发亮的秀发，白嫩的娇肤，苗条匀称的身段，秀而弯曲的眉毛下深邃修长的凤目，配合着身上散发淡淡的天然幽香，构成了一幅令人倾倒的美女图。

但最令寇仲瞩目的却是她背上斜插着，在左肩处露出了一截似是红丝织出来的拂尘，使寇仲立即把握到她的身份。

赫然是李世民天策府中被誉为居于“上将榜首”的超卓女高手，李靖的娇妻红拂女！

她冷漠而锐利的眼神凝注在寇仲脸上，语气不含任何感情的淡淡道：“你是寇仲？”

寇仲移往一旁，让徐子陵和跋锋寒两人锋利的目光可直接落到她身上，才沉声道：“正是小弟，这位姑娘我该称呼作李夫人还是嫂子呢？”

红拂女严峻的眼神毫不畏怯地瞧往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到寇仲话儿的一刻，似是闪过某种带有嘲讽的神态，冷冷道：“那就要看你们如何自处了。”

三人均感愕然，隐隐感到很不妥当，否则她是不会用这种不客气的语调说话。

红拂女的目光最后落在徐子陵身上，凤目闪动着智慧的异芒，语气转柔道：“秦王有要事想与两位一会，故特遣妾身来请驾。事关重大，两位万勿拒绝。”

跋锋寒再不看她，径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寇仲脸上露出一个带点愤怒的复杂神色，冷然道：“若为的是和氏璧一事，就不用说了。”

红拂女一对秀眸掠过凌厉精芒，盯住寇仲，尚未说话，跋锋寒截入道：“何不去看看他有甚么话要说，此事迟早也要以某种方式来解决的。”

徐子陵从容道：“仲少去吧！一切由你拿主意。”

寇仲默然片晌，终点首同意。



红拂女把门推开，轻喟道：“进去吧！希望出来时你仍是靖郎的好兄弟，而非势不两立的敌人。”

寇仲淡淡瞧了她一眼，才步入门内，顺手把门关上。

这是北翼第三层东端最后一间厢房，比之他们那间大上近倍。

李世民背着他负手立在窗前，正凝望下方园子的鱼池。

听到寇仲的声音，李世民叹道：“事情是否尚有转圜的余地呢？”

寇仲来到摆在中间的圆桌前，盯着他雄伟挺拔的背影，沉声道：“世民兄是指哪一方面的事？”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来，深深瞧着寇仲道：“我们多少年未碰过头哩？仲少你比我想象中变得更厉害，无论举手投足均有一代高手的风范，难怪虽是仇家遍地，仍没有人能奈得你半点何，反给你戏弄于股掌之上。”

寇仲微笑道：“比之秦王殿下，小小一个寇仲又何足道哉。秦王自太原起兵，先后击败旧朝猛将宋老生和屈突通，以少胜多，智取关中，令贵阀能拥有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力根据地。接着又西征陇右以巩固关中，把薛举父子来犯的大军赶回老巢去。现在谁还敢小觑你们李家，如此功业何人能及。”

李世民哂道：“我李家屡世为将，根基深厚，只要师出有名，策略正确，得胜是理所当然，怎及仲少你孑然一身，却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改变了天下的形势。哈！不见这么久，坐下来喝杯酒如何？”

寇仲无可无不可的坐下来。

李世民举起酒壶，为他注酒，微笑道：“我还是欢喜你唤我作世民，我们的交情岂同泛泛之交。当年若非有你们兄弟之助，我李家怕亦没有今天的风光。”

接着坐下，双手举杯敬礼道：“这一杯是为谢仲少于飞马牧场仗义援手，使秀宁免陷于李天凡、沈落雁的谋算中。”

火辣攻心。

寇仲捏着喉咙叫道：“好酒！不是有毒的吧？”





第06章 关系破裂


跋锋寒收回望往对楼的目光，思索道：“在这样别开生面的情况下决战，伏骞摆明是要一战立威，我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有把握，曲傲成名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

徐子陵点头道：“只要我们能令伏骞明白自己不一定会得胜，他便很有可能肯把曲傲让出来给你了。”

跋锋寒苦笑道：“这是知易行难的事，不如改向曲傲入手，只要他点头，伏骞只能作壁上观。”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打算在门外截着曲傲吗？”

跋锋寒道：“可以想象曲傲会是与突利联袂而来的，到时他只要对我拂袖不理，以此来羞辱我，我能奈得他甚么何？”

徐子陵叹道：“照我看你还是任得他两人先拼一场吧！依你的分析，此事虽得他们一起点头才成。”

跋锋寒淡淡道：“这件事我看只可随机应变。”

敲门声起。

跋锋寒喝道：“谁！”

少女的声音道：“大爷！婢子要进来收拾东西。”

两人心中奇怪，刚才他们已嘱咐翠儿，没有甚么事就不准进来打扰，为何这小婢却明知故犯。

他们尚未回答，门已被推开，一名小婢走进来，飞快地把一张摺叠成小方块的书笺，放在台上，低声道：“是任帮主着我送进来的。”

说完飞快的走了。

跋锋寒摊开一看，松了一口气道：“公主真有办法，人已走了。”



李世民闻言哈哈笑道：“仲少仍是玩世不恭，以你目前的功力，甚么毒酒能奈得你何？我李世民更不是用这种手段的人。”

寇仲干咳道：“原来好的酒就像毒酒般，呛得我七窍喷火。”

李世民欣然道：“这是我从关中带来的叫“入喉醉”的烈酒。”

寇仲见他又为自己添酒，犹有余悸的道：“这杯又是为甚么喝的？”

李世民微笑道：“这第二杯是为王世充喝的。他若非有你相助，说不定已变成苦守偃师的一支孤军，但现在大有可能反败李密。仲少目下已成可左右大势和举足轻重的人。”

寇仲道：“那不若说是为李世民干一杯才更贴切吗。”

李世民正容道：“要喝也只能为我爹喝。唉！有时我真弄不清楚和你们的关系。若你们肯回心转意为我李家出力，我李世民肯以项上头颅担保，必不会薄待两位。”

寇仲双目神光透射，缓缓道：“这么说世民兄是决定不肯屈居人下了。”

李世民一对眼睛亦亮了起来，沉声道：“此事仍是言之过早。现在天下形势已愈是分明，清清楚楚是关西关东之争。我可否以朋友身份问你一句话，你对李密究竟有多少成胜算？”

寇仲从容道：“过了后天，我才可答你这个问题。”

李世民露出深思的表情，却不再追问，道：“李密帐下当然是猛将如云，且其中有个人你却绝不可以忽视。”

寇仲皱眉道：“你指的是王伯当还是裴仁基？”

李世民缓缓摇头，道：“这两人声名虽响，但都及不上徐世绩。此人十七岁便加入瓦岗军，现任右武侯大将军，多谋善断，料敌如神，每攻必克。且谦虚诚恳，严于待己，宽以待人，故能使将士用命，实不可多得的将才。”

寇仲愕然道：“竟然是他！幸得你提醒我，当年因他在荥阳奈何不了我们，加上他又是沈落雁的情人，所以我一直不把他放在心上。好险！”

李世民用神的瞧了他一会儿后，长叹道：“像仲少这么肯接受别人说话的人，我李世民也要自认弗如，定要好好向你学习。”

寇仲首次露出伤感的神色，苦笑道：“你不是也能从别人身上吸取好的东西吗？不肯听谏的人，做了皇帝不外是另一个杨广般的昏君。唉！若换了是升平时代，我们肯定是知心好友，至少不会成为敌人。”

李世民呆瞧着杯内清澈的烈酒，低声道：“那是说你决定要把‘杨公宝库’起出来了！”

寇仲不答反问道：“今次我们见面，李靖可是知情？”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她是怎么办到的？”

跋锋寒一边细看书笺，一边答道：“飘香号本预备好今晚开航，为此早便疏通好关防，所以绝不会惹起别人怀疑。”

看罢把书笺递到徐子陵手上。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黑道暗语，又没有署名，即使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摸不着头脑。

徐子陵如释重负的吁出一口气，运功把笺子揉成碎粉，舒服的挨到椅背上，叹道：“今次只是险胜，阴癸派老羞成怒下，激烈的手段将陆续而来。”

跋锋寒冷笑道：“无论阴癸派又或独孤阀，都是各怀鬼胎，像适才那么合作，可一而不可再。”顿了顿，续道：“单是突利和曲傲的合作便非常罕有，突厥和铁勒两族的关系从来都不见和睦。”

徐子陵道：“你若孤身离开洛阳，不怕突利和拓跋玉联手追杀你吗？”

跋锋寒好整以暇道：“正恨不得他们如此，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可以不断进步。我如能把他们引走，于你们也有好处。”

接着瞧往上方，低呼道：“有人！”

话犹未已，人影一闪，有人从瓦顶翻到望台上，油然走进房内来。



李世民一对虎目光芒烁闪，语气却尽量平淡，道：“李靖知道与否，究竟有何关系？”

寇仲从容笑道：“我只想请教世民兄一件事，昨晚王世充颁下城禁令，是否出自世民兄的意思？”

李世民肩脊微挺，立即生出一股威霸无形的气势，哈哈笑道：“猜得好，小弟若是否认，可就太没意思了。”

寇仲哑然失笑，摇头道：“秦王真够朋友，在那种情况下，我们想逃都逃不了。”

李世民淡然道：“寇仲岂是胆小之徒，既有胆量去捋虎须，自然不怕那头老虎哩！”接着沉声道：“子陵兄为何不肯与你一道来见我？”

寇仲冷然瞅着他道：“凭秦王的才智，理该猜到原因。”

李世民默然半晌，眼中射出伤情之色，喟然道：“是否因他不想目睹你我谈判破裂，反目成仇呢？”

寇仲脸容变得无比冷酷，双目精光闪闪，盯着李世民道：“由我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秦王你再不用对我们眷念旧情，事实上你早在对付我们。在这乱世之中，不但朋友会成敌人，父子兄弟亦不免会成为仇敌，秦王该对此特别有所体会。”

李世民举杯长笑道：“有志气！让本王再敬寇兄一杯，由你踏出房门的一刻开始，我将全力对付你们，绝不会有丝毫留手，因为你和子陵兄均是我李世民最看得起的人。”

寇仲举杯回敬道：“秦王不是伏了数百刀斧手在外面等着杀我吧！”

李世民差点为之喷酒，失笑道：“你是信任我而来相会，我怎能行此不义。”

“叮”！

两杯相碰。

这两位同是主宰着天下命运、叱吒风云的超卓人物，终于决裂。



徐子陵和跋锋寒定神一看，原来是儒雅风流的“多情公子”侯希白。

此君手摇美人扇，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明明是飞檐走壁舍正道而弗由，却像穿过中门、大驾光临的贵宾。

“咦！寇兄到哪里去了？”

跋锋寒皱眉道：“侯兄今趟又为何事而来？”

侯希白安然坐下，环视两人，微笑道：“小弟这两晚不断追踪搜寻阴癸派的妖人，已有不错的成绩，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呢？”

徐子陵淡淡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道：“坦白说，我也只是误打误撞下得到点成果。妃暄避静禅院后，我便一直在禅院外徘徊，无意中发觉阴癸派的一个妖女到来踩盘子观风，于是暗中吊在她身后，你们猜她最后到了哪里去？”

跋锋寒没好气的道：“教我们怎么猜呢？”

侯希白洒然笑道：“确是难猜。她到了荣凤祥的府第去，进了内院便没有出过来。”

徐子陵道：“侯兄敢肯定她是阴癸派的妖女吗？”

侯希白道：“若她非是阴癸派的人，怎会去查探妃暄的情况，且她轻功极佳，我差点便跟不上。”

跋锋寒问道：“她的样貌如何？”

侯希白道：“她以头罩把面目遮掩，不过只看身材便知她不但年轻，还是一等一的美女。”

跋锋寒沉吟道：“荣凤祥这人真不简单，既与杨希彦关系密切，女儿荣姣姣又是艳盖洛阳的美人，现在更兼坐上洛阳帮大龙头的宝座，锋头之劲，一时无两。”

侯希白叹道：“只要给我再遇上她，必可从身型一眼将她辨认出来，只可惜在荣府外守候整天，都碰不到她。”

徐子陵道：“这个容易，后天就是荣凤祥大寿之日，届时你可大剌剌借口祝寿到荣府认人。问题是认出来后又如何呢？”

侯希白道：“那我们就可设法把她掳走迫供，以她的身手，在阴癸派中地位肯定不会低到哪里去。只要知道婠婠躲在甚么地方，我们便可对她痛施杀手，为妃暄去此大患。”

跋锋寒笑道：“就算你狠得下心肠辣手摧花，但除非婠婠不肯逃走，舍命力战，否则即使我们四人合围，仍没有把握把她留下。更何况阴癸派人人行踪诡秘，像婠婠那种级数的派内领袖，怎会让手下知道她的所在。”

徐子陵道：“现成的妖女便有一个，且擒她亦非常容易，她就是襄阳城主钱独关的爱妾白清儿，不过我们绝不想动她，免得打草惊蛇，致断掉这线索。”

侯希白苦笑道：“看来你们对阴癸派并非那么热心哩！”

跋锋寒笑道：“阴癸派根基深厚，实力难测，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只有见招拆招的份儿。侯兄这样四处查听阴癸派的事，自己也要小心一点。”

侯希白“什”的一声收起美人扇，傲然笑道：“正恨不得她们肯来找我。”接着续道：“另外尚有一个看来没有甚么关系的消息，两位有没有兴趣知道？”

跋锋寒道：“侯兄请说。”

侯希白犹豫半晌，才道：“我见到落雁与王薄秘密见面。”

两人均感愕然。

侯希白叹道：“无论落雁见甚么人，我都不打算说出来。可是王薄曾公布过再不卷入群雄的纷争里去，但私下却与落雁见面商谈了整个时辰，如此表里不一，实在教人生疑。”

跋锋寒点头道：“这消息非常有用，是如何给你发现的。”

侯希白道：“我在荣府外守候的当儿，见到有马车驶出，虽看不见里面坐的是甚么人，却从香气嗅出是落雁。”

跋锋寒叹道：“你嗅女人的功夫定是天下第一的了。”

侯希白当仁不让的道：“这怕该可列入奇功绝艺榜上。当时我心中很不舒服，落雁为何见到我都不打个招呼？于是衔尾跟踪，才发现此事。王薄现正尽力笼络净念禅院，但照我看他却是居心叵测，不知会否对妃暄不利？”

两人这才恍然为何他肯出卖红颜知己沈落雁的秘密。

侯希白忽然站起身来，道：“我尚要跟人打个招呼，失陪了！”

两人愕然以对。

此君来得奇怪，走得更是奇怪。





第07章 美女之心


寇仲举步下楼，后面有人低喝道：“小仲！”

寇仲倏地转身上望，双目寒芒闪闪，沉声道：“你还有脸来见我！”

李靖愕然道：“我李靖究竟做过甚么事，令你在不见多年后，甫碰头便说这种话。”

寇仲愤然道：“做过甚么事，阁下该心知肚明。枉我们当你是兄弟，你却为了讨好主子而出卖我们。”

李靖走下两步阶梯，来到寇仲身前，色变道：“我李靖是何等样人，怎会出卖兄弟朋友来求取功名富贵？你给我说个清楚。”

寇仲退到二楼楼梯和廊道交接处，以免阻塞通道，对紧随身后的李靖道：“若非你向李小子透露有关小陵拥有面具的事，李小子怎能那么肯定和氏璧是我们偷的。”【校者按：寇仲怕是真误会李靖了。上次他们仨人来曼清院时就带着面具，和沈落雁、宋师道交谈后又擒了上官龙，很容易让人知道他们有易容的本事。起码师妃暄应该知道，她可是问过宋师道为君之道的，或是跟踪而来】

李靖微一错愕，皱眉半晌，旋即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就算是我说的吧！但我真不明白偷和氏璧对你们有甚么好处？”

寇仲光火道：“甚么叫就算是你说的，素姐的事我们很难和你计较，顶多说你不念恩情，喜新忘旧。”

李靖大怒喝道：“闭嘴，你愈说愈过份了。”

吓得路过的两名俏婢连忙加快脚步，怕两人动起手来殃及池鱼。

幸好整个听留阁都是闹哄哄的喧声震天，两人就算大叫大喊，也不会特别惹人注意。

李靖忽又叹一口气，声音转柔道：“无论你们怎样误会我，我始终当你和小陵是我的好兄弟，大家曾有过命的交情。而你可知道开罪了秦王的后果？”

寇仲亦回复平静，冷笑道：“你最好再不要当我们是兄弟，否则你主子要你来对付我们时，你该如何处理？在眼前这时世里，只有朋友或敌人。唉！我也很少这么动气的，因为我一直信任你，而你却令我太失望了。”

李靖苦恼地道：“不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清好吗？现在事情已到了最危险的边缘，一个不好，发生流血事件，事情便难以挽回。”

寇仲皱眉道：“事情是打一开始便难以挽回。难道你现在仍天真得以为我们会交出和氏璧，再向李小子俯首称臣吗？你太小觑我寇仲哩。”

李靖双目寒芒一闪，显露出他大有精进的功力，沉声道：“我最清楚秦王的为人，处事果断，一旦认定了你是他敌人后，便会不惜一切来对付你。”

寇仲从容笑道：“我似乎比你更清楚李小子的心意：他怕李密远胜于怕我寇仲。所以李密一天未塌台，他亦未有余兴对付我。”

李靖摇头道：“你错啦，你和小陵都是能使他心存畏慕的人物。而且你们盗取和氏璧的方式亦太露锋芒了，更加深他的顾忌。何况你们还牵涉到‘杨公宝库’这变数。唉！若你肯信我最后一趟，就立即离开洛阳，回到南方去，那你们说不定还可多过些风光日子。”

寇仲待一群婢子走过，才没好气的道：“我寇仲甚么风浪未经过，竟要你来提醒我。现在谁不想要我们的命，但我们仍不是过得轻松快活吗？”

李靖再苦口婆心的劝道：“这只是你未曾和他正式交手吧。目下宁道奇和师妃暄这些正道的顶尖高手，都隐隐成了他的后盾，加上他本身的实力，天下已难有能撄其锋锐的人。而且你们羽翼未成，和他硬碰跟送死并没有分别。还是快点走吧！”

寇仲哈哈笑道：“我走！不过却是走回自己的房间去。磨利你的剑吧！下次见面时，我们再非是兄弟。”

昂头便去。



一把女子的甜美声音在门外道：“寇仲在吗？”

徐跋两人认得是宋玉致的声音，徐子陵道：“寇仲不在，但快回来，三小姐请进来坐坐。”

由于寇仲是否用情忠诚的问题，使徐子陵很怕面对宋玉致。但在情在理，或在礼貌上也要请她进来坐坐。

跋锋寒长身而起，道：“你和三小姐谈谈吧！我要到街上吸口新鲜空气。”

徐子陵心中一震，知他在仔细思量后，仍决定在街上截击曲傲。

跋锋寒拉开房门，微笑向婷婷立在门外的宋玉致点头招呼，待她轻移玉步进房后，告罪一声，径自去了。



宋玉致在徐子陵招呼她坐下后，不好意思地道：“我是否打扰了你们呢？”

徐子陵在她对面坐下，为她取杯斟茶，微笑道：“怎会呢？我们欢迎你还来不及。跋兄他只是另有要事，才趁机溜出去吧！”

宋玉致若有所思的道：“真想不到你们会和跋锋寒成为朋友，且他是那种对人情非常冷漠的人。”

接着定睛灼灼的盯了他好一会儿，讶道：“你的变化比寇仲还要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甚么变化？”

宋玉致道：“那是很难形容的一种变化，不但在外观上，还有气质，是种空灵剔透的感觉。《长生诀》确是非凡。”

徐子陵暗忖该是《长生诀》加和氏璧才对，不过他并不愿讨论这方面的事，岔开话题道：“三小姐似乎对寇仲相当关心？”

话出口才感后悔。

宋玉致苦笑道：“我若否认，便显得言不由衷。但请勿误会，我对你或寇仲并没有太大分别。或者是因为曾合作和交往过一段时间，又或因我欣赏你们的行事作风，所以总觉得你两人是玉致的朋友，会为你们担心注意。”

徐子陵细审她如花玉容，道：“三小姐是消瘦了。”

宋玉致俏脸微红，旋又露出一闪即逝的幽怨神色，垂下螓首，轻轻道：“你该知道，我是绝不会嫁给寇仲的。这心意从没有改变过。”

徐子陵愕然道：“我还以为你对寇仲有不同寻常的观感哩！”

宋玉致抬头朝他瞧去，秀眸射出锐利澄明的采芒，秀眉轻蹙道：“我们已不见多时，为何你会有这个想法？”

徐子陵有点招架不来的答道：“寇仲前晚在遇上你后，回来时满面春风的样儿，所以才令我有这个错觉。”

宋玉致深深的注视他半晌，坚定地摇摇头道：“我不但没有改变对他的看法和态度，还比以前更恨他。”

徐子陵一呆道：“更恨他？”

宋玉致点头道：“女人对一个男人是否真心诚意，会既挑剔又敏感。寇仲虽擅于甜言蜜语，但比对起他的行动，便很易发觉其口不对心的事实。”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惟有自认对女人的心事既不明白也不理解，虚心地求教道：“三小姐从他甚么行动看出问题来？”

宋玉致肃容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却须答应不转告寇仲才成。”

徐子陵叹道：“好吧！我答应你。”

宋玉致挪开目光，从他的肩上瞧往望台外被四座重楼围起亮如白昼的空间，淡淡道：“他从来没有主动找我，更没有问过可如何找到我。若真是如他所说的着紧我，为何他没有想见人家的意欲呢？只从这点，便知他心里没有我。”

徐子陵为之哑口无言。

心中却在想：有哪个女子是自己不时会想起她，又是想见她的呢？

心中首先浮起素素的玉容，然后是芳踪杳杳的贞嫂，不过这都与男女之情无关。

接着她们的影像模糊起来，代之在心湖浮现的是师妃暄那出尘脱俗的玉容。不由大吃一惊，难道自己竟对她生出爱意？

旋又觉得非是如此。只因她是令他最深刻难忘而已。

宋玉致苦笑道：“可是玉致却不得不承认，和你们在一起时那感觉是既刺激又动人。唉！时间溜得可真快。”

徐子陵道：“你不是因此而来找寇仲吧？”

宋玉致注意力回到他脸上，微嗔道：“当然不是。今趟我是奉鲁叔之命而来，他想与你们见个面一叙旧情。不知你们明天是否有空？”

徐子陵想起“银须”宋鲁，犹记得当年他拒绝向宇文化及交出他们“三母子”的豪情侠风，同时也想到他那个风骚入骨、烟视媚行的小妾柳菁。不禁欣然道：“我也正想拜会他老人家，只因近来多事，自顾不暇，又不知他是否想见我们，才未敢打扰！”【校者按：原文为“银龙”，今从起点初处前者说法】

宋玉致道：“那就不如明午在董家酒楼见面，厢房与酒席由我们安排。”

徐子陵苦笑道：“只要我们仍留得住性命，必不爽约。”

宋玉致“噗哧”笑道：“真不明白你们为何要弄得仇家遍地，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杨广，人人要得之而甘心。”

这美女罕有与人说笑，甜美灿烂的笑容，令他眼前一亮。

宋玉致见徐子陵瞪着她，俏脸微红地低头道：“或者因你们是非常人吧，每当所有人都认定你们难逃大劫时，你们总能轻轻松松的安然渡过危机，现在连鲁叔都要对你们刮目相看，重新估计。”

徐子陵见她接连露出罕有的娇态，显现在这秀雅刚健的美女身上尤为动人心弦，忍不住心生怜惜，柔声道：“要不要我劝寇仲打消以‘杨公宝库’作聘礼的念头？”

宋玉致娇躯微颤，沉吟半晌，以蚊蚋般的声音轻轻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现在玉致的所有心思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若是没有了，将会感觉到寂寞和失落。”

徐子陵讶道：“三小姐知否现在正愈陷愈深，至乎难以自拔？”

宋玉致回复冷静，坚决地摇头道：“我不觉得。但终有一天，我要令寇仲知道我宋玉致是不会屈服的。且只会愈来愈恨他，他实在太可恶了。”

旋又露出苦涩困恼的神色，道：“外人是不会明白我们家族的诸多规矩。以爹的性情，绝不会轻易把玉致许给非他自己选择的人。寇仲以为可用‘杨公宝库’打动他，只是痴心妄想！”

徐子陵惟有再次自认对女人毫不了解，无言以对。

宋玉致盈盈起立，微笑道：“你定是觉得玉致自相矛盾，实情也是如此。唉！你和寇仲是如此不相同，究竟你是否也有心仪的女子？”

徐子陵连忙藉起身相送作遮搪，为她拉开房门，才讷讷道：“我对男女之情非常淡薄，很少想到这方面的事。”

宋玉致横他一眼道：“徐子陵若独身不娶，恐怕很多女子要失望哩！”

挟着一阵香风去了。

徐子陵想了想，亦跟着她出门而去。



跋锋寒卓立大街御道中心处，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信心和豪情壮气。

所有疑虑均被他排出思域之外。

经过这些年的艰苦修练，精进励行，他已从一个于马贼群中长大藉藉无名的小卒，成为傲视当世的超卓剑士。

只要能击败曲傲，他便可达致梦想，成为毕玄求之不得的对手。

别人或者会不明白曲傲这十年来近乎自暴自弃地沉迷于权势美色的原因，只有他才把握到他的心路转变。

因为在十年前一个狂风暴雨之夜，曲傲在与毕玄的秘密决战中一败涂地，自此信心一蹶不振。

由那刻开始，曲傲再不是没有破绽。

这都是芭黛儿告诉他的。

曲傲之败，亦使他转而经略中原，并派出儿子混进中土，趁隋政败坏之际化名“任少名”冒充汉人，在阴癸派的助力下，建立横行南方的铁骑会。

这原本似天衣无缝的“异族入侵”大计，却给寇仲和徐子陵摧毁了。还使阴癸派亦陷于进退两难的乱局中，曲傲自难免受到波动与冲击。

要杀曲傲，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对铁勒人，跋锋寒有深切的仇恨。

他的族人和家园，就是被铁勒入侵的大军屠杀烧毁殆尽，余生者带着他沦为马贼，最后更被突利所率领的突厥军事集团千里追捕围剿，只剩下他一人凭着强横的身手，杀出重围。

那时他在突厥已非常有名气，更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

连毕玄也要派出首徒来对付他，结果为他所杀，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他从不向残暴的权威屈服。

而杀人如麻的毕玄和曲傲，正分别代表着突厥和铁勒两大部落的武力最高权威。

蹄声轰鸣。

十多骑旋风般从街角转出，朝他背后奔来。

丑时了！



寇仲对遇上的美妓俏婢抛来的媚眼一概视若无睹的直步下楼，意欲以第一时间通知徐子陵和跋锋寒他与李世民反目决裂的情况时，却迎头撞上一人，对方哈哈一笑道：“我正要找寇兄，可巧竟在这处碰上。”

赫然是英伟轩昂的宋金刚。

寇仲暗叫惭愧，自己本是要去找他的，却把他全忘掉了。

尴尬一笑道：“真不好意思，由于俗务缠身，可否另约个时间再作详谈？”

宋金刚微笑道：“我正有此意。寇兄刚才与秦王是否有段不太愉快的接触？”

寇仲一呆道：“你真的是有如目见，像一直吊在我背后的样子。”

宋金刚道：“寇兄勿要误会，只是我手下见到寇兄与红拂女一道往秦王所在的厢房走去，现在又见寇兄气冲冲的下来，所以大胆揣测，寇兄莫要见怪。”

寇仲释然。与他约好时间地点后，刚分手便碰到徐子陵，奇道：“是否翠儿领着曼清三花整个娘子军团杀到房里去，小陵你吃不消兜着走呢？”

徐子陵仍匆匆走着道：“少说废话，老跋可能已和曲老头打起来哩！”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随他离开喧闹震天的听留阁，朝大门方向赶去。





第08章 御道之战


跋锋寒旋风般转过身来，背挺肩张，登时生出一股一夫当道、万军莫能闯过的强凝气势，遥制敌骑。

变成向他正面驰来的十多骑个个勒马收缰。

铁勒人虽擅于马上杀敌，但在跋锋寒这种级数的高手蓄势以待下，谁都不敢在马上和他交战。

此消彼长下，跋锋寒立时气势更盛，沉喝一声，往前迈步。

来者是以曲傲为首的清一式铁勒人，包括了他三位徒儿长叔谋、花翎子和庚哥呼儿。

跋锋寒的拦路之举，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事实上跋锋寒能在刚才那种理该绝难幸免的情况下逃出生天，对曲傲的信心已造成严重的打击，故必须觅地静修一番，始敢来赴伏骞之约。

而跋锋寒竟又于此时孤身截击，谁都要对他的自信和强悍感到惊异莫名，高深难测。

只在气势上，跋锋寒便得了先机和主动。

战马纷纷在离跋锋寒百步许处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响彻长街。

曲傲很想左右顾盼，搜索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踪影，以防两人躲在一旁夹击突袭，却发觉完全没法把注意力从直逼而来的敌人身上移开，深怕此一分神将可能造成致败的因由。

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但跋锋寒确成了足与他匹敌的对手。

曲傲飞身下马，沉声喝道：“牵马！给我押阵！”

后面的长叔谋不解道：“师尊何用理会他，待我们把他收拾便行！”

跋锋寒此时来至五十步处，气势有增无减，灼灼的眼神凝定在曲傲身上。

曲傲心中暗叹，长叔谋虽得他真传，可跻身一流高手之列，但始终及不上跋锋寒、徐子陵和寇仲这些天才横溢的年轻高手，看不透其中微妙之处。

假如曲傲避而不战，必在心理上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对即将与伏骞的决斗有损无益。最厉害是对方只孤身拦路，那种豪强霸气的威势，更会在他心中造成不可磨灭的印象。下趟再遇上时，在心理上他便输了一筹。

尤可虑者是在气机牵引下，我退彼进，长叔谋等亦未必能拦得住他；到那时再作交手，自己更是被动受制。

还有再深一层的顾虑，是如若他退避不战，便显得非常没有胆量和风度。摆明只有在刚才天津桥上那种自己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才敢跟他动手。

经这样再三衡量之后，曲傲心知肚明已被跋锋寒逼上不能不应战的绝地。

他乃宗师级的人物，甚么场面未遇上过，冷喝道：“不必多言，看我先把此子宰了。”

言罢抛开一切杂念，收摄心神，大步迎往敌人。

长叔谋等人各自交换了个眼色，均看出彼此心中的无奈。

跋锋寒确是个能令敌手畏敬的可怕人物。

两大高手在相距二十步的距离时，同时立定。

跋锋寒脸容变得无比冷酷，仰天长笑道：“曲傲你枉称铁勒的武学大师，却只能在以众凌寡的情况下对付我们，此等行径心术，不怕教天下人耻笑吗？”

曲傲脸寒如冰，冷笑道：“当日我孤身一人追杀你们三个小子，可又谁是众，谁是寡？只为防范你等仍照惯例落荒而逃，才作了点布置手段！小子你如若这么看不开，最好便不要出来混，免致丢人现眼。”

跋锋寒微笑哂道：“以前只因你尚未摸清楚我们的实力，跋某人有说错吗？”

两人一上场使唇枪舌剑，皆因在气势相持中都发觉对方无隙可寻，故设法在言语上打击对方的气势和信心。

曲傲不屑道：“何来这么多废话，你既打定主意送死，便让我来为你完成心愿。”

跋锋寒露出个充满信心的笑容，以平定的声音淡淡道：“曲傲你尚未够资格成为跋某人的真正大敌，只能是我挑战毕玄的踏脚石，动手吧！”

这番话比之任何锋利刀剑更是厉害，不但在远处的长叔谋等纷纷喝骂，曲傲亦按捺不住脸色微变。

假若曲傲从未败于毕玄手上，曲傲只会当这是胡言妄语，不会放在心头。只恨事实刚好相反，立即勾起曲傲这引为毕生难忘的奇耻大辱，本是无懈可击的信心立时被破开了一丝空隙破绽。

“锵”！

斩玄剑离鞘拔出。

跋锋寒心无旁顾，众念皆空。

左后方处听留阁隐隐传来的喧闹声，曲傲背后长叔谋等人的叱喝谩骂，他全付诸不闻，天地间仿似只有自己和眼前的劲敌。

受和氏璧改造后的经脉真气鼓荡，以比前快上多倍的速度更换交替，赋予他无穷的战斗力量和信心。

在曲傲眼中，跋锋寒似乎突然变得威武高大，登时大吃一惊，知道对方因自己心神失守而气势激增，才会有此幻觉。

高手相持下，由于精神互相紧锁，至乎感官亦会受到影响。

拔剑声像战鼓的鸣响般，在他耳鼓内震荡回旋。

曲傲心知不妙，立时收摄心神，“凝真九变”刹那间提升至巅峰状态。

他一生的修为过程，可以“七、八、九”这三个字来总括，分别代表了他三个阶段的成就。

七、八是指他名为“狂浪七转”和“暴潮八折”两种自创的先天奇功。

一般习武者，能练至运气发劲、收发由心的地步，已可称高手。

但若要超越其他人，则必须在其中寻求变化，用以克敌制胜。

而变化之道，则在于体内作为经脉枢纽的窍穴的修练，其难度自不可与一般练气相提并论。到能以窍穴作控制真气输发的源泉，始是一流高手的境界。

曲傲乃武学的天才，二十三岁便练成功了七个窍穴，创出“狂浪七转”，可是要到十年后才可多练得一个窍穴，为“暴风八折”。其中艰苦，可想而知。

到四十一岁，全身窍穴均可随意控制，再名之为“凝真九变”，“九”并非是指九个窍穴，而是因“九”乃数之极，而取其无尽之意。武功至此才大成，遂生出约战毕玄之心。

“噗！噗！噗！”

跋锋寒连续踏前三步，每一步踏下，都发出沉重有力的声音，大地也似乎随之摇晃一下。

假若此战是在他败于毕玄手上之前发生，那曲傲必会任由对方主动进击，好趁对方气势蓄至满贯，信心臻达最顶峰的当儿，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挫敌，那对方将受到无可缝补的打击，生出永远胜不过自己的挫败颓丧感，其时要收拾对方便易如拾芥。

但此时不同往昔。

曲傲再没有这种豪气和自信，离地斜起，向十多步外正挥剑斜挥，大有横扫千军之概的年轻对手进击。

他要将“凝真九变”发挥得淋漓尽致，再配合上天衣无缝的“鹰变十三式”，在对方气势攀上新的高峰前，全力出手。

跋锋寒却在曲傲腾跃离地的刹那，猛然止步。

已身在空中的曲傲再次色变，因为跋锋寒竟能准确把握他跃起的时间，看破他的用心和手段。

这似是没有可能的事，但跋锋寒偏偏能做到。

到此刻他才明白为何刚才在天津桥上，婠婠虽全力出手，一时仍奈何不了跋锋寒，更知道自己实在犯下致命的错误，就是低估对手。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假若他变招或退却，只会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曲傲飞临跋锋寒头上，化繁为简，右手往跋锋寒头盖抓去。

这一抓看来没甚出奇之处，可是势道强凝凌厉，令人生出不敢硬碰之念。最骇人是同时包含了吸、刺、卸、封、割等五种从各指发出的真劲，变化莫测，教人难以防御。

跋锋寒双目神光闪闪，一声长笑下，斩玄剑随着横移的步法，往上斜挑。

五声爆响连串生起，就在剑爪相触时，曲傲以快得肉眼难以看清楚的速度，五指先后以按、撞、扫、刺、劈等精奥绝伦的手法，击中斩玄剑。

跋锋寒闷哼一声，踉跄横跌二步，曲傲却借力往上腾升两丈，在空中像飞鹰般一个盘旋，组织第二轮的攻势。

那边的长叔谋等人见跋锋寒锐气受挫，落在下风，立时爆出一阵喝彩声。

可是曲傲却是有苦自己知。

他对跋锋寒高明的眼力，神鬼莫测的战略变化，实已心生惧意，故全力出手，希冀能一举伤敌，那接下来就只剩下对方能挨上多少时间的问题。

岂知跋锋寒的真气竟连生五种变化，一步不让的挡过他发出的凝真九变，又在他要抓中他的剑锋前先一步借退势脱身，使他的后着无以为继，故才不得不腾上半空，而不能趁势连消带打。

这一抓实是曲傲毕生功力智慧所聚，若仍伤不到跋锋寒，那对他信心打击之大，确是难以估计。

他完全没法明白为何在短短数天的时间里，跋锋寒的内功剑术能突飞猛进至斯！

下边的跋锋寒运转体内经和氏璧异能大幅改善后的真气，立时化去曲傲入侵的真劲，卓立不动，静待曲傲的第二轮攻击。

曲傲忽然加速，以雄鹰搏兔的劲势，在三丈的高空滑翔而下。

双手化成万千爪影，劲气狂窜中，笼罩着以跋锋寒为中心的三丈方圆地面，使旁观者无不知道这是迫令对手只有硬拼而没法闪躲，威猛无俦的凌厉招数。

跋锋寒适才虽差点因气劲翻滚而吐血，但因体质改变，这时已重固根基，体内真气再攀至巅峰状态。故虽在敌人惊涛骇浪的攻势下，心志仍丝毫不为敌所动。

早先天津桥一战，他清楚知道在功力上仍逊曲傲一筹，而因曲傲的“鹰变十三式”向以招数变化见长，自己的剑式亦不能讨得多大便宜。故而巧妙地以言语手段，削弱对方的气势和信心，使对手生出怯意。

现在已有个非常好的开始。

换了是胆力较逊者，此时必采守势，可是跋锋寒乃非常人，冷喝一声，脚下踏出玄奥的步法，而每一步均能令对方难捉摸其剑势，斩玄剑每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急缓无定的迎向漫空洒来的爪影。

爪剑交击之音阵阵如骤雨声般响起，时则密集，时而零落。

剑光激闪，寒芒电掣中，曲傲活像一头灵动莫测的飞鹰，凌空作出各种姿态，或盘旋扑击，或侧飞斜上，似是完全没有重量般。

长叔谋等都瞧得眉头大皱，皆因心知肚明曲傲早用上全力，连压箱底的本领都使了出来。可是跋锋寒威武如天神，竟是招招硬封硬架，以使人人都大出意料之外的内功外劲，寸步不让地抵挡着曲傲从上空有若暴雨狂风洒下来的凌厉攻势。

谁都知道他虽陷于被动之势，却是全无败象，且是在等候反击的机会，而那将是曲傲败亡的时刻。

长叔谋向庚哥呼儿和花翎子打个眼色，领头往鏖战不休的两人迫去。

寇仲和徐子陵此时刚赶到大门，见把门的汉子全涌到门外，隔远观战。

徐子陵见在旁掠阵的长叔谋跃跃欲试，向寇仲打个眼色，后者会意，高声喝道：“跋锋寒、曲傲在此决战，谁愿错过眼福！”

声音远传开去，不但回荡长街，还直传到听留阁去。

“蓬”！

曲傲施尽浑身解数，终破开跋锋寒严密的剑网，眼看可拍中对方脸门，结束激战，却给跋锋寒的左手挡着，硬拼一掌。

跋锋寒浑身一震，脚踏石板碎裂的同时，喷出一小口鲜血。

曲傲亦被反震之力送上半空，此掌虽使对手受伤，他心中却无丝毫得意之情。

跋锋寒最可怕处是似有无尽无穷的潜力，愈战愈勇，如此久战之下对自己实有害无利。

跋锋寒内气一转，内伤已痊愈大半，连忙疾施反击。

曲傲确不愧是铁勒人中首屈一指的武学大宗师，直至此时，跋锋寒才从曲傲似是可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的猛烈攻势下，找到反击的机会。

剑芒倏敛。

跋锋寒人随剑势，化作一道电芒，朝仍在腾升着的曲傲激射而去。

曼清院方面衣袂飘响，有些从大门抢出，一些索性越墙而出，最先来的十多人刚好见到跋锋寒这堪称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一剑。

曲傲哪想得到跋锋寒受创之后，还能施出这惊天动地的厉害剑招，心知不妙，无奈下猛提一口真劲，压下翻腾不已的血气，全力下扑。

“砰”！

气劲交击之声响彻远近。

跋锋寒像断线风筝的斜飞落地，一个踉跄，又稳立如山。

曲傲则一个盘旋，飞到己方人马的前方，才缓缓落下。

“铮”！

斩玄剑回鞘。

曲傲躯体闻音剧震，双目射出凶厉神色，遥瞪五丈外的跋锋寒。

两人毫不相让的对视着。

此时大部分人已抵街上，都鸦雀无声，静待结果。

寇仲和徐子陵掠到跋锋寒左右。

曲傲的身子忽地再剧烈的摇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

旁观者传出一阵浪潮般的惊叹声，现在谁都知道曲傲输了，却不知他伤在何处。

不过答案瞬即揭晓，鲜血从曲傲的左胁下渗出来。

曲傲没有点穴止血，先瞧了变得脸如死灰的三徒和手下一眼后，仰天叹了一口气道：“英雄出少壮，曲某佩服之极。现在立即返回铁勒，有生之年，再不踏足中原。”

这誓言等若公布他本人退出中原的所有纷争。

此正是曲傲老练高明之处，如此一来，即管与他们铁勒人有深切仇恨的伏骞等人，亦碍于江湖规矩，不能公然追击他们。

曲傲说罢飞身上马，领着一众手下旋风般走了。

跋锋寒三人正要离开，旁观者中有人长笑道：“跋兄怎可如此毫无交待的一走了之？”





第09章 余波未了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伏骞龙行虎步的排众而出，来到御道中心处，含笑瞧着他们三人，自有一股不怒而威，迫人而来的气势。

挤满行人道上的数百人，所有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无人不知他是今夜与曲傲约战的正主儿，现在却给跋锋寒横里插入截去了头啖汤，这口气谁都难以咽下，故此均猜到好戏尚在后头。

寇仲一眼瞧去，见到突利杂在人丛中观战，哈哈笑道：“伏兄切勿为此动气，皆因早前曲老儿曾在天津桥上与人联手围袭我们，所以我们才会有来有往，送回他一个大礼。此事突利可汗可作见证，因为他亦有份参与该战。”

顿了顿续道：“何况我们已请贵部属邢兄向伏兄打了个招呼，只因时间紧迫，来不及等伏兄的回音吧！”

这两番话可说给足伏骞面子，让他有可下的台阶。

寇仲确是能言善辩之士，又乘机阴损突利一记。

突利双目寒光闪闪，又有点啼笑皆非，踏前两步，豪气干云的一拍肩背伏鹰枪，冷笑道：“寇兄既旧事重提，登时勾起本人的记忆，可惜当时未及与寇兄交手，寇兄便匆匆溜掉。现在明月当空，如此良辰吉时，岂可错过，不如便让本人来领教寇兄神妙莫测的刀法！”

突利忽然把事情揽到身上，主动挑战，路转峰回，登时惹起一阵哄动。

旁观者大多不知他是甚么人，纷纷向旁人探问，吵成一片，气氛热烈。

伏骞喝道：“且慢！”

他并没有提气高呼，但却在数百人的吵闹声中脱颖而出，震得人人耳鼓嗡然作响，全场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突利不悦地朝伏骞瞧去，皱眉道：“王子有何指教？”

伏骞发出一阵笑声，双目闪过神光，不理突利，抱拳向寇仲三人道：“三位误会了。刚才伏某只想邀三位返曼清院喝酒祝捷，再无其他意思。”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想不到他如此友善，反感到有点不知所可。

跋锋寒则静立如山，暗自调息。

他刚才胜得极险，自己亦受了不轻的内伤，所以要争取疗伤的每一刻时间。

徐子陵低声向寇仲道：“不见李世民和他的人。”

寇仲心下大奇，照道理李世民不该错过此役，除非是他在曲傲含恨而退时，亦同一时间悄悄撤走。由于他们那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跋锋寒和曲傲身上，所以没有留意是否有其他人离场。

李世民这样做，必有他的道理。换了在决裂之前，寇仲绝不会为此烦恼，现在却要步步为营，加上李靖的警告又言犹在耳，不小心点都不行。

那边的突利见徐子陵在寇仲耳旁说了两句话后，寇仲便露出思索的神情，目光则在人群中来回扫视，显是说的话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如此轻视，不由勃然大怒，又是心下凛然。

换了是任何人，被他点名挑战，就算不被吓个半死，也要全神戒备。哪有像他两人般仍可为其他事情分神，可见他们的胆色能耐均非一般高手能及。

不过此时他是势成骑虎，穿过分隔御道和行人道的树木，来到御道中，面向三人叫阵道：“伏兄原意如何，一概与本人无关。寇仲你若肯叩头认输，本人放你去陪伏兄喝酒聊天又如何！”

寇仲好像这时才留意听清楚突利说甚么似的，喜上眉梢的大笑道：“原来可汗你这么爱说笑。你肯送上门来，我正是求之不得。即使你立即跪地认错求饶，我也不会饶你。”

说罢大步踏前，朝突利逼去。

还未出手，一股凛冽的杀气狂涌过去，以突利这么狠悍高明的角色，亦不得不立即抽出伏鹰枪，作势以待。

挤着数百人的行人道上人人引项以待，喧声顿止。

寇仲最令人印象深刻处，便是他的豪勇像是天生的，自然而然且漫不经意下，已造成这种不可一世的势道。

主动挑战的突利反变成被动。

对突利的挑战，寇仲确是求之不得。

换了在一般情况下，因突利有大批突厥高手随行，要杀他是谈何容易。但现在是依足江湖规矩公平决战，突利若要保命，就要看他手底下有多少斤两。

跋锋寒离去在即，如能剪除此人，对自己这老朋友未来的安全自是大大有利。

在数百对目光的注视下，寇仲在离突利三丈许远处“锵”的一声掣出宝刀井中月，健腕一抖，立时黄芒剧盛，朝敌攻去。

凛厉的刀气，弥漫御道。

突利虽曾目睹寇仲出手杀伤自己的手下，对他的实力算有个底子，却猜不到他会在三丈外的距离发动攻势。

这其中实大有学问。高手对垒，往往就是从此等关键处判别出对方深浅，从而定下最佳的应付方法。

突利本估量寇仲若要保持主动和一气呵成的强势，该于两丈远处拔刀攻击，如此才不致气势中途减弱，另一方面又能发动最强的攻击力。这些判断是从对方的速度、步伐、气势作出的评估。似突利这般级数的高手，尽可以在对手起步后便先掌握到敌人在踏出第几步时发动攻击，准确无差。

但今趟他显然猜错。

突利心叫不好，同时举步移前，以争回因估计失误而失去的主动之势。

寇仲长刀划过虚空，以横扫千军的惊人霸气，毫无花巧的一刀朝突利劈去，充盈着既随意又浑然天成的味道。

他的一对大眼则鹰隼般盯紧对手，不漏过对方任何细微的动作。连对方衣服覆盖下肌肉运劲的情况亦了如指掌。

他要找寻的是鲁妙子所说那“遁去的一”，这正是他制敌取胜的要诀。

自把和氏璧内的异能据为己有后，他便知自己的功力突飞猛进，但始终不知精进至何等地步。

现在则事实摆在眼前，曲傲已败在跋锋寒手下。

此事对寇仲鼓舞之大，实在非同小可。

正恨不得也找人来试刀时，突利竟自动献身的送上门来，在这样的心态和情况下，寇仲无论信心气势都一下子攀上最巅峰的高处。

刹那间两人近至短兵交接的距离，突利迎着扑人而来的刀气，运枪扫打。

他拿捏的时间精妙准确，假若寇仲不变招，将会给他扫个正着，除非双方功力悬殊，否则必是井中月被荡开，寇仲则空门大露之局。

岂知寇仲刀势不改，就在长只四尺，把手处铸有秃鹰的短钢枪尚差寸许扫中宝刀之际，井中月突生变化，不但不继续下劈，还微往上挑，恰恰避过了伏鹰枪的挑扫。

寇仲同时改前冲为横移。

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那代表寇仲体内的真气转换，要与刀法步势的变化速度一致。突利的伏鹰枪法出于自创，专讲阴阳虚实的自然之道，在这恶劣情况下，便显出真正的实力来。

他虽惊却不乱，伏鹰枪锋在刀底下扫过三寸许，又在寇仲回刀从不同角度劈来之前，猛地抽身疾退。

这一退更考功夫，枪锋嗤嗤，幻出无数虚实难分的枪影，教敌手难以捉摸追击。

旁观者虽不乏好手高人，但无不看得叹为观止，更为寇仲可借小小一个变化，便能迫退对手而惊服。

寇仲双眉上扬，哈哈长笑声中再气势如虹的进身抡刀，快得没有人能看清楚。

“当”！

震耳欲聋。

井中月就像能破除任何幻象的神物般，切劈入枪影的一刻，突利的伏鹰枪便变回一根实物，被迫硬架他一刀。

在寇仲后方观战的徐子陵和跋锋寒这时才放下心来。知道寇仲经过这些日来的连番激战，刀法终到了随心所欲的大成境界。否则怎施展得出这样的刀法来。

旁观者中视寇仲为敌人者都暗自心惊，对他作从新估计。

悄立在以宋鲁为首的宋家高手那堆人中的宋玉致，见寇仲刀法如有神助，也不由看得目眩神迷，难以自已。

突利虽被寇仲的螺旋劲气劈得手臂酸麻，但他生性强悍，反激起拼死之心，哈哈笑道：“好刀！”

枪势蓦涨，狂施反击，伏鹰枪像怒海的巨浪，向寇仲涌去。

寇仲耳听枪声嗤嗤，皮肤感觉到伏鹰枪带起一个个割体生痛的气旋；眼则见到枪影处处，心叫痛快，正要来个近身拼搏，好趁快解决对手时，眼前枪影尽消，但伏鹰枪锋却只剩下一点寒芒，往自己咽喉处疾射而至。

如此精妙绝伦，从虚变实的枪法，他尚是初次得睹。

“叮”！

寇仲想也不想，更来不及去想，一刀劈在枪锋上。

尖锐如箭的劲气，随枪而来。

寇仲往后疾退。

突利似也无以为继，提枪后撤。

一方横刀冷对，另一边则挺枪遥指，顿成对峙之局。

跋锋寒低声在徐子陵耳旁道：“突利心怯了。因以他一向的作风，除非另有目的，否则绝不肯这般让步住手的。”

整条大街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暂时屏止。

两人虽暂且分开，但那种对阵的张力，四目交锋的沉凝气氛，便足使人心寒胆怯。

突利左手离开枪身，负在身后，笑道：“领教了。中原可称得上真正高手者，必有你寇仲之名在榜上。”

他捧的虽是对手，但自然也提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兼之他能以绝妙枪法扳回平手，故无人会认为他是胆怯。

只有熟悉他的跋锋寒才看穿他的底蕴。

寇仲当然亦知他想收手下台，不过他也并非没有顾忌。自己是否真可击杀突利，仍是未可知之数。即使能办到，自己多少亦要负伤。而现在跋锋寒则一如李密胜宇文化及的情况，胜得很惨。所以自己要保持实力，实是头等重要的事。

他怕的是失去了踪影的李世民。

“锵”！

寇仲还刀入鞘，抱拳道：“可汗果是英雄了得，寇仲佩服，异日有闲，再喝酒或切磋好了。”

这番话可说给足突利面子，又表现出寇仲过人的襟怀和风度，突利不由心生好感。

他并非欲与寇仲为敌，只因跋锋寒的关系，才会站在对敌的立场，遂亦枪归后背，施礼道：“有机会必定相约寇兄！”

转向众手下道：“我们走吧！”

伏骞瞧着突利等人远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晚就到此为止，多谢各路朋友赏面赴会。”

说罢踏进御道，来到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身旁，歉然道：“小弟适才一时疏忽，看不到跋兄需好好休息。小弟告辞了！”

不待三人回答，微微一笑，自行去了。

三人对他的高深莫测，不由都心生寒意。



三人在一道横街缓步而行，等待天明的来临。

寇仲关心的问跋锋寒道：“感觉如何？”

跋锋寒微笑道：“好多了！不过这种伤势，岂是一时半刻可以痊愈。”

接着岔往别处去道：“你瑜姨已安全出城，公主会送他们出海，再安排海船让她们北返高丽，如此既可减少旅途跋涉之苦，又可大大缩短时间。”

寇仲开心得吹响口哨，旋又皱眉道：“你是否待养好伤后再走？”

跋锋寒坚决摇头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留下来反会成为你们的负累，反而我独自一人溜起来最方便。”

寇仲和徐子陵都感无话可说。即使以突利、拓跋玉之流，要追上蓄意远遁的跋锋寒，确是谈何容易。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明早城门开后，我们陪你出城去起出面具，赠你其中两张，那包保你可安然返回塞外去。”

寇仲和跋锋寒同时称妙，前者更如释重负道：“那我就真的放心了！唉！不过很舍不得让你这老小子说走就走。”

跋锋寒洒然笑道：“生离死别，悲欢离合，人生便是如此。何况我们或许仍有再见之日，那时才特别有味儿呢。”

寇仲颓然道：“你倒说得洒脱，现在你走了，迟些便轮到小陵，朋友零落至此，做人真没有意思。”

跋锋寒和徐子陵知他性格，差点为之捧腹狂笑。

寇仲自己也笑起来，豪情横逸的道：“尚未正式通知你们，我和李小子真个闹翻了！”

徐子陵叹道：“不用你说我也猜到这必然的结果。”

寇仲双目杀机一闪道：“还有就是李靖亲口承认出卖了我们。”

徐子陵俊脸一沉，没有作声。

三人的足音，在月夜下空寂的长街轻柔的回响着。

跋锋寒皱眉道：“我虽只瞧过他两眼，却感到他不似这类人。”

寇仲狠狠道：“外貌很多时都是不可靠的。像老跋你便外貌冷酷，岂知竟会是如此多情的人。”

跋锋寒淡淡道：“明天开始，我将把人世间所有一切会令人心神受影响的感情抛开，专志剑道，还我本来的真面目。”

寇仲忍着笑道：“小心芭黛儿追上你时，你又由无情士给打回原形，笑掉我两人的大牙。”

跋锋寒从容一笑，没有答他，反道：“你们要小心李世民，除了他本人武功高明外，杨虚彦、红拂女、李靖、李神通、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实力不逊于阴癸派。”

三人左转往通向南城门的大街，寇仲道：“我倒不怕他们。却怕师妃暄伤愈后怎样对付我们，单对单我们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最要命是即使她是一个人，我们也舍不得联手对付她这么一个似菩萨下凡的美人儿。”

徐子陵淡然道：“她只会找我算账，由我来应付好了。”

寇仲故意抢到徐子陵前方，面向着他边退边道：“哈！小陵终找到令他倾心的人儿了！否则怎会一手包办，不让别人插手。”

徐子陵皱眉道：“为何你总爱朝儿女私情的方面去想。而事实在这事上你和锋寒兄很相似，只不过追求的目标有异罢了！”

他这番话是因与宋玉致倾谈后才有感而发，寇仲登时招架不来。

幸好这时已抵达伊水北岸，斜挂西方空际的明月把岸旁的房舍投影到缓流的河水上面，形成并存的另一个影子世界，美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域。

一道拱桥横跨伊水，桥下泊着十多艘小艇，水流轻柔地撞上艇身和桥堤，发出沙沙的清响。

寇仲提议道：“不若我们到桥上坐坐，到天明时便送老跋一程，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跋锋寒仰首望天，吁出一口长气道：“那我们该还有大半个时辰哩！”





第10章 临别依依


三人并肩立在桥上，往东眺望，河流蜿蜒伸展，在清明的星月之夜下，两岸房舍林立，充盈着层次丰富的静态美，如画如梦。

跋锋寒怕惊扰附近房舍好梦正酣的居民，低声道：“寇仲你是否过份轻敌呢？为何似乎不大把李世民放在心上？照我看群雄之中，无论个人又或其拥有的实力，他顶多是仅次于跟宇文化及交手前的李密，甚或尤有过之。”

徐子陵点头道：“我便从未听过李世民吃败仗。”

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所谓下兵伐勇，以我现在单薄的力量，只有呆子才会和他硬撼。”

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忍俊不住。

前者笑骂道：“去你娘的‘下兵伐勇’，人家明明是‘上兵伐谋’，偏要倒转来说，变得不伦不类，兵若不勇，就不用打也输了。”

寇仲陪两人笑了半晌后，低声道：“李小子根本没有时间来对付我。”

徐子陵道：“这话怎说。”

寇仲道：“自称西秦霸王的薛举和他武功高强的儿子薛仁杲，正密锣紧鼓准备再次东犯长安；而刘武周则会趁势攻打太原，动摇他李家的根本。这情况下李小子哪还有空来料理我。”

跋锋寒动容道：“这两路兵马的实力确不易招架，听说薛举手下有一个名叫宗罗喉的大将，豪勇盖世，擅使关刀，非常厉害。”

徐子陵哂道：“仲少打的算盘虽如意，可惜此事不知何时才会发生。那李世民仍有充足时间设法先宰掉我们。”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你们试猜猜，刚才李小子溜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两人登时给他难倒，无言以对。

寇仲意气风发的道：“他是去见王世充。”

两人点头同意，也不由要佩服他的过人才智。

寇仲解释道：“是好是歹，我现在总算是王世充阵营中的人，李小子想动我，怎都要跟王世充打个招呼，好看看他的心意。上趟王世充之肯答应实施城禁，皆因不想牵连卷入和氏璧纷争中，故意表示清白，同时也因不认为在和氏璧水落石出之前，师妃暄会把我杀了。”

跋锋寒道：“王世充既是老狐狸，该看穿你的野心。说不定会任得李世民把你除去。”

寇仲微笑道：“若你这话在昨天说的，我真不敢驳你。可是经我一番布置之后，王世充权衡利害下，只会待李密败北后才敢动我，现在则要维护我还来不及呢！”

跋锋寒奇道：“凭甚么你会有这种自信？”

寇仲欣然道：“首先就是翟娇这方面的关系。现时我已成了个中间人，只有从我处王世充才可得到最珍贵的关于李密大军的情报，至乎策反仍在暗里忠于翟让的旧部。”

跋锋寒点头道：“只是这理由便足令王世充当你如珠似宝，呵护备至。另外的原因又是甚么？”

寇仲答道：“后天荣凤祥摆设寿酒时，王世充将会出席，这将给沈落雁一个刺杀他的机会。以王世充这么爱惜生命的人，没有我这首席谋臣和绝顶高手在旁打点，他怎敢行此引蛇出洞的险计。”

跋锋寒赞叹道：“果然是既伐勇又伐谋。谁要小觑你寇仲，必有非常后悔的一天。”

寇仲淡然道：“照我看王世充会一口答应李小子联手对付我，但却须在击败李密之后才采行动。那时他将会和我摊牌，假设我肯为他所用，便一切没有问题，否则就会设局趁我不防下把我除去。这鸟尽弓藏乃白老夫子教下的千古名训。”

徐子陵插入道：“但以李世民的才智，该可瞧出王世充收拾不了你，说不定仍会有所行动。假若你现在伏尸街头，即使诸葛亮复生也猜不到是哪方面的人下手的。”

寇仲笑嘻嘻道：“只要李小子不敢公然聚众围攻，我又何惧之有！若我寇仲是这么容易被杀，早死了不知多少次！”

这确是不移的事实。

跋锋寒沉吟道：“你现在虽能暗中影响甚至操纵中原的局势，但我始终不明白你凭何对争天下这么有信心。”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关键处在于‘杨公宝库’，若找不到的话，我只好死去争天下的心，到大漠来和你驰马于草原间为乐，又或索性大做私盐买卖，醉生梦死的过了这下半世便算。”

跋锋寒不解道：“纵使你拥有珍宝武器，可是既无地盘，更乏兵马，如何可向根基深固如李阀者挑战？”

寇仲双目寒芒电闪，沉声道：“这又回到伐勇伐谋的问题上。李密若败，李阀将成众矢之的，只要我能设计再挫折杜伏威，便有机会以飞马牧场和竟陵为中心，建立起我的势力，再同时往南北扩张。南则联结萧铣和宋阀，北则笼络窦建德和刘武周。只要王世充仍能西拒李阀，终有一天这天下是我寇仲的囊中之物。”

跋锋寒叹道：“如此困难复杂的事，只有你仲少才能认为轻易办得到，我想想都觉得头痛。”

寇仲苦笑道：“我也只是有五成把握，但假若小陵肯助我，我便有十足的信心。”

徐子陵淡淡道：“说好的事，绝不能反口，否则何以立信于天下。”

寇仲赔笑道：“徐爷息怒，我只是有感而发，随口说说。徐爷你肯陪我去寻宝，我已是感激涕零！”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现在虽然非常不满李靖，但始终不认为他是卖友求荣的人。何况我们还想漏一件事，李小子说不定是从李秀宁处，知道我们有易容换貌的方法。”

当年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沈落雁和李天凡想暗算李秀宁，寇仲插手干预，那时他便曾以鲁妙子的假面具掩饰真面目。【校者按：我倒忘了这茬儿】

寇仲道：“我怎会忘记，所以才故意质问李靖，他却亲口承认了。”

徐子陵道：“他怎样说？”

寇仲思索半晌，道：“当时他的确答得很奇怪，甚么‘便算是我说的好了’。但我那时早给怒火烧昏了脑袋，还狠狠骂多他两句。罢了！哪管得是否他做的。他既成了李世民的走狗，我终有一天会和他对着干。甚么兄弟之情，朋友之义都一钱不值。”

跋锋寒有感而发的道：“有很多事还是少想为妙，人生的最大烦恼，就是想得太多。”

徐子陵关切的道：“你的伤势究竟如何？不若趁天亮前这段工夫，我们合力为你疗治伤势吧！”

跋锋寒苦笑道：“千万不可，在这强敌环伺的时刻，任何一人功力的损耗，均会带来不测之祸。”

徐子陵叹道：“我却觉得你是怕若完全复元，便没有立即离开的理由。”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了，你是要避开那个突厥来的美人儿。”

跋锋寒右掌翻开，赫然是芭黛儿还给他那根光芒闪闪的发簪。

接着右掌倾斜，发簪在两人眼睁睁下掉进河水里，沉没不见，没有惹起半个涟漪。

跋锋寒淡淡道：“快天亮了！”



三骑全速奔驰，穿过城外西北方的一片疏林后，奔上一个土坡，同时勒马停定。

在群山环抱下，一个小湖安祥地躺在前方草原上，碧波绿水在林木间荡漾，凌晨雾气则在绿莹莹的湖面飘摇，三人顿时精神一振。

寇仲以马鞭遥指眼前如诗似画的美景长笑道：“若非我们坚持再送你一程，定不知附近有这么一个好地方。”

跋锋寒跳下马来，把一个重甸甸的钱袋系到寇仲的马鞍处，微笑道：“这囊内至少有五十多锭足一两的黄金，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就当是我跋锋寒对你寇皇国的一点资助捐献好了。”

寇仲也不推辞，欣然道：“我们兄弟间也不用说废话，总之我寇仲心领哩！你最好立即戴上面具，那对要追踪你的人来说，跋锋寒等如消失了。”

跋锋寒摇头道：“只换个脸孔仍未足够。当我到达最近的城镇后，就换过衣服，再把兵器收起来，索性扮成普通的商旅，那就更能掩人耳目。”

徐子陵道：“若非芭黛儿，谁能令你跋锋寒这么千方百计要把本来面目隐藏起来？”

跋锋寒飞身上马，回头环视一周后，叹了一口气道：“由这刻开始，我将不会再想起她，更不希望再遇上她。”

接着深深瞧了两人各一眼，眼神定在前方，沉声道：“此地一别，不知能否有再见之日。两位兄弟珍重了！”

一夹马腹，健马长嘶下放开四蹄，冲下山坡，绝尘而去。

两人看着他头也不回的在林木草野中时现时隐，到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没在一片密林处。寇仲才松一口气道：“没有人跟踪他！”

徐子陵点头同意。

两人策马回头，缓缓驰下土坡。

寇仲重重吁出一口充满离情别绪的心头闷气，苦涩地道：“生离死别，竟是如此令人神伤。娘的去世，跋锋寒的远离，都是那么令人难舍，偏又没法改变。若非芭黛儿那婆娘，恐怕老跋仍会陪我们多玩一阵子的。”

见到徐子陵若有所思的样子，似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奇道：“你在想甚么？是否在奇怪没有人跟踪我们。其实理该如此，试问现在谁想来惹我们，不好好三思怎行？”

徐子陵摇头道：“我忽然想起素姐，心中感到不快乐。”

寇仲色变道：“你不要吓我！”

徐子陵叹道：“或者是因见回李靖引致吧！杀了宇文化及后，我便回去找素姐，看看香玉山究是如何对她？哼！”

寇仲沉吟半晌，道：“也该是时候给你引见王世充了！”

徐子陵露出烦厌之色，摇头道：“我今天仍不想见这种人，你先回城吧！我想骑一会儿马儿，不知如何，心中总有些翳闷的感觉。”

寇仲愕然道：“不是走火入魔的先兆吧？”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走火入魔。现在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忘了正午宋鲁在董家酒楼摆下酒席恭候我们，滚去见你的王世充和淑妮妹吧！”

说毕策马径自去了。

寇仲呆了半晌，才苦笑摇头，自行回城。



净念禅院耸立山上，气象森肃。

徐子陵跳下马来，揽着马颈，哄孩子般说了一番亲热话后，任它自行吃草，自己则向禅院的山门入口处掠去。

过了刻有“净念禅院”的牌坊后，长而陡峭的石阶直延至山顶，令人有登天升赴“彼岸”的感觉。

徐子陵下意识地摸摸身藏的面具，还有鲁妙子送赠有关建筑、天星等秘卷，心中暗叹一口气。

自盗取和氏璧后，他们便把这些东西埋在秘处，刚才方始取回。

收摄心神，徐子陵拾级登阶。

“当！当！当！”

悠扬的钟声，从山上飘送下来。

徐子陵心头一片平静，纵目欣赏四周峰峦奇秀、林木茂密的山景，暗忖此寺座落此山之顶，自有一定的道理。

仰首上望，可见从林木间透出来的佛塔和钟楼。

由于看了鲁妙子的心得，对建筑学他已有很好的基础，遂能以内行人的眼光观赏。

佛塔大部分以大青石砌成，结构复杂，八角九层，四面辟门，塔身的雕刻绚丽异常，四周的卷门上布满了龙、虎、佛、菩萨、力士、伎乐、飞天等宗教物事，神采飞扬，栩栩如生。

塔刹却是铁制的，有铁链八条分别拉往塔顶八角。下五层的级阶设于塔内，由第五层开始，却沿塔身外檐盘旋到顶层，这种布局在佛塔建筑中实属罕见。尤其那高大华丽的铁刹，俊秀挺拔，突出于山林之上，宛如刺破青天。

徐子陵之所以这么留意净念禅院的建筑，只是想印证早前对禅院的一个印象，就是此寺处处均不依常规，隐有自成一格的气派。

最使他惊异处就是建筑的装饰在极尽华美的布置里，却仍能予人一种简朴归真的感觉，就像一位盛装的美女，虽是华衣丽服，但由于不施脂粉，故可保持着丽质天生的自然美。

石阶已尽，徐子陵抵达第二重山门。

门上方额书有“入者有缘”四字，两边则镌刻对联：“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

徐子陵嘴角飘出一丝苦笑，心想若寇仲是名利客，那自己定是梦迷人。两个都是在这人世间的苦海挣扎浮沉，身不由己。

再叹一口气后，步入山门。

第一座面阔七间的大殿矗立门后的广场上，两名老僧正在打扫落叶，对他这来客的闯入不闻不问。

徐子陵也是奇怪，对此仿觉理所当然的，负手油然朝这居于中轴线上的首座主体建筑行去。

殿内香烟盈逸，从供奉在南端的三座佛像前的三脚炉鼎中袅袅腾升。

他对佛教认识不多，只知中间戴金冠慈祥端庄的是毗卢遮那佛，两侧的佛像就不甚了了。更吸引他的是殿内沿墙环列的数十尊罗汉塑像，千姿百态，无一雷同。

撑起大殿的八根立柱和柱础，均精雕细琢，配上疏朗雄大的彩绘斗拱，出檐深远，檐角高翘，合而营造出寺院那种深远肃穆的气氛，充满宗教的感染力。

一声佛号，来自身后，接着有人道：“徐施主大驾光临，不知所为何事？”

徐子陵认得声音，头也不回的道：“不嗔大师，请问左右两佛是何名称？”

四大护法之首的不嗔答道：“左是药师佛，右是阿弥陀佛。徐施主既不知佛，故入寺不拜也是合理。”

徐子陵潇洒地转过身来，朝双目低垂，合什持珠的不嗔微笑道：“在下虽对佛所知不多，但却知诸法为心。跪地膜拜只是表面的形式，当不能以此来判断一个人对佛的诚意吧！”

不嗔睁眼朝他瞧来，闪过惊异神色，淡然道：“所谓有诸内而形于外，故佛有佛相。施主之语，或者只能适用于施主吧！那要问问施主的本心了。”

他虽没有直接说出来，但背后的意思却明显不过，就是指徐子陵口不对心，砌词狡辩。其中当然牵扯到和氏璧的事上。

徐子陵胸怀磊落，怎会介怀，道出来意道：“在下今次来访，是欲与师小姐见上一面，解决一些事情。”

不嗔用神打量他半晌，好一会儿才道：“施主请！”

领头步出殿门。

徐子陵心想又会这么顺利的，忙随他去了。



寇仲策马直入皇城，到了尚书府外才甩蹬下马，尚未登尽台阶，一身劲装的董淑妮夹着香风从府门内冲出，杏目圆瞪的娇叱道：“没胆鬼！跟我来！”

寇仲见把门的卫士无不张眼瞪着他们，大感尴尬，只好随她入府。

董淑妮走进西厅，把所有婢仆全部逐出后，指着靠窗的椅子，气鼓鼓道：“你给我坐在那里！”

寇仲亦是心中有气，不悦道：“我是你的奴隶吗？有甚么事便快说出来，本少爷今天很忙。”

董淑妮怎想得到寇仲敢顶撞她，气得两眼大睁，戟指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人，竟敢用这种口气和人家说话。”

坦白说，即使她状若发疯的雌虎，但仍是那么娇俏艳丽，姿态动人，别有一番姣媚味儿。尤其那挺起酥胸、两手叉着小蛮腰的姿势，更是引人之极。

寇仲见她气得秀目通红，珠泪欲滴，心中的气登时消去大半。又暗忖自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犯不着和她计较。

哈哈一笑道：“坐便坐吧！有甚么大不了的。”

坐好后，拍拍大腿道：“董小姐要不要坐上这张世上最舒服的椅子。”

董淑妮狠狠盯了他好半晌，跺足大嗔道：“我先和你算旧账，那晚你滚到哪里去了？”

寇仲摊手道：“我听闻荣凤祥明晚才摆寿酒，故以为小姐一时口快说错日子，兼之也真有点事，嘻！你明白啦！”

他再不想和她纠缠下去，遂点醒她自己已识破她的奸谋，教她知难而退。

董淑妮旋风般来到他身前，玉腿差点碰上他的双膝始停了下来，大发雌威的骂道：“见你寇仲的大头鬼，人家的寿酒是连摆七天的，否则怎叫得做大寿。”

寇仲差点语塞，幸好眉头一皱，计上心头，乘机诈她一记，苦笑道：“小妮妮不要再耍我了！我和虚彦兄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已成莫逆。他还把所有事合盘托上。哈！待会儿我便去荣府找他，你要不要一道去？”

董淑妮如遭雷殛，连退三步，俏脸转白，不能相信地嗫嚅道：“他……他真的……”

寇仲心笑任你如何狡猾，始终嫩了一点，一下子便露出狐狸尾巴，让自己证实了纯属凭空猜想的事。拍拍衣衫，长身而起道：“待会儿我们再亲热吧！”

随后笑嘻嘻的得意而去。





第11章 贪生怕死


徐子陵随在不嗔身后，朝后院的方向深进。

沿途不时遇上僧侣，但人人对他视如不见，像正沉醉于本身清净无为的宗教生活里。

经过那座在阳光下金碧辉煌的铜殿后，不嗔左转进入一条两旁植有竹树，古意盎然的石板道。

两旁僧舍掩映在竹林之间，朴素简单，与殿堂的华美又截然迥异，不过在松上白灰泥后，又自有一股不施脂粉般的自然美态。

徐子陵正细意感受禅院里那种深幽致远、平和宁静的气氛时，景色一变，房舍渐稀，代之是苍松翠柏，层岩嶙峋，沿着石路前行，可看到右壁凿上“佛道”二字。两边石崖逐渐高起，山道收窄，两旁石壁是依矮崖形势雕凿的诸佛坐像，均神态悠然，栩栩如生。

徐子陵看得心中惊异时，佛道忽尽，眼前豁然开朗。

在这禅院西端处，一座上刻“方丈院”，面阔七间、歇山九脊顶的巍峨大殿建于崖沿处，形势险要至极点。

徐子陵大感不妥，问道：“这该是贵院主持了空大师的居停吧！”

不嗔若无其事地答道：“施主欲见师小姐，自须由本院方丈定夺，何需奇怪？”

徐子陵早知不会那么容易可见到师妃暄，只能心中暗叹，随他登阶入院。

方丈院共分前中后三进，入门处是个空旷的接待室，没有任何家具，只在两壁挂有画像，看来该是禅院历代主持的肖像。

不嗔嘱咐徐子陵在此等候，穿门进入内间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正好浏览壁上的肖像画，画像虽形相各异，肥瘦不同，但绘着无不为其刻意经营，画得人人宝相庄严，佛光普照，容貌慈和，一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模样。像旁还附上名号和受戒、入寂年月等介绍文字。

肖像显是依年代先后排列，到左壁最后一幅时，徐子陵心中一震，行近细看。

只见所绘老僧须眉俱白，脸上深刻的皱纹纵横交错，看来至少有七十多岁。他之所以吓了一跳，皆因此僧面目与现在的主持了空至少有八、九分相似，恰是了空老朽后的样子。

正在思忖这是否了空的亲爹，而了空是子承乃父的衣钵时，赫然发觉肖像画旁只有受戒年而没有卒日，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难道了空返老还童，从画中这老人变回现在四十来岁的样子，那么此事实在骇人至极点。

不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道：“这是敝寺主持十五年前的画像，当时他正值入关修禅，故嘱人作像。”

徐子陵叹道：“真令人难以相信，原来世间竟有返老还童的神功秘法。”

不嗔高宣佛号合什道：“佛法无边，回头是岸。敝寺主持在中院恭候徐施主，请！”

徐子陵转过身来，见不嗔全无领行的意思，只好施礼道谢，自行进入中庭。

“砰”！

木门在身后关上。

深广达十丈，高三丈的空间，只有四面空壁。

了空盘膝面壁结跏趺坐，背向着他。

这能返老还童、有力回天的高僧两旁各有一道闭上的便门，透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气氛。

徐子陵嘴角送出一丝苦笑，恭敬地道：“大师请赐示旨意。”



寇仲由偏厅返回正厅，欲进内堂时，刚好遇上一向对他摆出不屑一顾姿态，轻盈冷艳的“美胡姬”玲珑娇，双方都想不到会狭路相逢。寇仲刚受过董淑妮的教训，极力克制下只点头为礼，便算打过招呼。

反是这异族美女对他展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与他并肩而行道：“昨晚你们在天津桥之战的确很精彩。”

寇仲愕然道：“娇姑娘真厉害，竟能瞒过这么多人的耳目，潜到近处。”

玲珑娇回复冷漠神色，淡然道：“若没有这点本事，怎替尚书大人当探子？”

此女肯和他有问有答，已代表态度有所改变。

刚要再找话题，虚行之从内厅匆匆走出来，见到寇仲，打了个勿要说话的眼色，然后才施礼道：“大人在书斋等寇爷。”

言罢擦身去了。

玲珑娇止步道：“尚书大人该有话要和你单独说的，待会儿见。”

片晌后寇仲来到书斋，王世充待室门关上后，看他在左旁的太师椅坐下，道：“幸好你昨晚没有被敌所乘，我曾想过遣人往援，但此举会正中敌人下怀，时间上更难以赶及，最后只能按兵不动。”

接着冷哼道：“杨侗和独孤峰太可恶了。”

寇仲违心赞道：“尚书大人此招才是高明。现在我们务要示敌以弱，才符合‘上兵伐谋’这兵家要旨。论实力，独孤阀纵使联结外人，仍奈何不了我们。所以只能靠阴谋诡计来施冷箭，只要我们小心一点，独孤峰绝不能得逞。”

王世充皱眉道：“铁勒人因曲傲的败北，可以撇开不论。但假若阴癸派、突利和杨侗联成一气，我们是否仍要维持被动捱打的局面呢？一个不好，我们可能要连东都也赔掉。”

寇仲好整以暇的道：“突利也可以不论，皆因吾友跋锋寒刚离洛阳，突利和毕玄的两个徒弟怎都要追上去热闹一番。阴癸派则因要应付师妃暄这个头号大敌，亦绝不敢公然卷进这场纷争去。何况在某一程度上，她们都希望你能收拾李密，那时杜伏威取得江都后，便可沿运河北上。”

王世充讶道：“你怎知杜伏威要攻打江都？”

寇仲当然不会把宋金刚招出来，道：“我和宋家有点交情，待会儿还约了宋鲁在董家酒楼会面。”

王世充释然道：“这确是令人头痛的事，杜伏威和沈法兴的关系一向不大好，现在忽然联成一气，可见他们北上之心是如何焦急。”

寇仲点头道：“目下局势明显是黄河与运河之争，谁能同时取得关中、洛阳两大重镇，便等若半壁江山落进他袋子去。我们则先取虎牢、荥阳，再挺军西进，那时圣上你号令天下，谁敢不从。”

王世充捻髭微笑，眼中射出充满希望和企盼的神色，正容道：“假若我王世充成为新朝之主，你寇仲就是新朝宰相，你准备好了没有？”

寇仲暗忖信你的才是白痴。表面却装出陶醉之色，欣然道：“尚书大人这么瞧得起小子，我自然是万二分感激。不过我想先破李密以立功，那时尚书大人重用我，旁人亦无话可说。”

王世充呵呵大笑，接着故作神秘的道：“是否能引李密出兵，便要看明晚的安排，让我先给你见见我的替身。”



了空身穿灰色僧衣，外加深棕色的肩挂，空广的堂宇寂然无声。

徐子陵负手卓立，像变成这高僧外的另一尊石像，没有半丝不耐烦。

好一会儿后，了空柔和的声音轻轻道：“洛阳的寺观窟三大名胜，徐施主不知是否都到过了？”

徐子陵心中错愕，无论了空说甚么，甚至佛语禅机，他亦不会奇怪。偏是这么提及洛阳的名胜，与眼前的事风马牛不相关，顿使他摸不着头脑。

无奈下虚心问道：“请大师详加赐示！”

了空油然道：“寺是白马寺，乃中原第一所佛寺，建于东汉永平十年，由于当年从天竺迎回两位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时，佛经佛像均是用白马驮来，故以白马为名。此为中土佛教之始，故该寺又有‘释源’和‘祖庭’之誉。信佛者，若不到该寺一游，每引为毕生憾事。”

徐子陵道：“多谢大师指点，但不知白马寺座落何处。”

了空淡淡道：“徐施主若是有心人，自会知道。”

不待徐子陵说话，续道：“观为老君观，位于城北数里外邙山翠云峰之巅，相传乃老子李耳炼丹的圣地，可惜现在为妖魅把持，圣地成了邪窟。”

徐子陵大奇道：“怎会如此？”

了空平静答道：“有很多事，老衲实不方便详言。只不过见徐施主所学来自道家始祖广成子，故顺带一提。”

他的说话字字暗含玄机，深奥难明。

了空续道：“窟则为龙门石窟，位于我寺南面十多里外伊水之滨，由于该处两山相对，望之若阙，故又名‘伊阙’，两岸峭壁上大小神龛石窟延绵数里，令人叹为观止。”

接着讶然道：“是了！徐施主今次究竟为何事而来，老衲早忘记了。”

徐子陵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我也忘记了，多谢大师指点。”

说罢飘然离殿。



一名无论外貌体型都与王世充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入斋后拜倒请安。

随之而入的是欧阳希夷、玲珑娇、可风道人、陈长林一众高手，还有王世充的两个儿子王玄应、王玄恕，以及大将张镇周和杨公卿。

只看这阵势，便知是有要事商讨。

众人分左右坐好后，变得寇仲居于左方首席，与右方第一席的欧阳希夷遥对，下首始是张镇周等人。

王世充把替身唤起，向寇仲得意地道：“怎样？”

寇仲点头道：“确能鱼目混珠，但在明晚那情况下嘛，嘿！”

王世充知他有话要说，先命替身离开，欣然道：“现在全是自己人，有甚么话放心说吧！”

王世充那一副酒色过度样子的大儿子王玄应得意地道：“这叫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年许前玄应从管州物色得此人回来，经我亲自指导训练，保证无人能够识破。”

只看他唯恐怕别人不知此功归他的神情，便知此子难成大器。

欧阳希夷皱眉道：“此人不懂武功，内行人只要看他举手投足，又或走多两步，立可看破非是世充兄本人。”

王世充胸有成竹道：“若有人要来行刺我，最佳时机莫如在赴会途中，又或是返归的路上，范成他只需在车上作个样儿便成。”

至此谁都知道王世充是绝不肯去冒这个险的。

可风道人皱眉道：“今趟是要教敌人行刺成功，而世充兄则要佯作受伤，才可引得李密仓猝出兵。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范成轻易就给人宰掉，谁都会生疑的，此计怎成？”

王世充欣然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以假作真后我将藏在马车暗格内，若敌人实力真个强大至可破车杀人，我便暴起发难。最好来的是晁公错又或尤楚红之辈，让我伤得其中一人后，再诈作力拼受伤，如此将更能令对方入信，当然尚需各位再加配合。”

转向寇仲道：“寇小兄还有甚么话要说？”

寇仲问道：“为何敌人不会在宴会中下手呢？”

王玄应代答道：“这个道理很简单，荣凤祥今回尽邀各地前来洛阳的名人赴宴，到时高手如云，其中又不乏与我们有交情的。在这种情况下，公开挑战不会有问题，若要行刺暗算则变数太多，说不定闹个灰头土脸，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心中暗叹，颓然道：“我没有话说了。”

他本有满腹妙计，但见到王世充摆明不肯以身犯险，还有甚么话可以说的。



徐子陵踏出方丈室的大门，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蒙蒙细雨刚开始从天上洒下来，远近不见人踪。

净念禅院处处隐含禅机佛意。

像自己本为他们的敌人，但他却丝毫觉察不到敌意。

就像和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见不到师妃暄乃理所当然，可以得见才是出人意表。

不过他为了心之所安，故仍要稍尽人事吧！

他要的是能面对面与师妃暄解决和氏璧的问题。直到此刻，他仍不认为盗宝是坏事或错事，而只是有关争霸天下的手段。

像和氏璧这种神物，惟有缘者居之。

他缓步走下台阶，正要朝佛道的方向走去，心中忽生感应。

就像有某种事物在等待着他的样子。

环目四顾，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徐子陵想了想，便放步走去。

来到近处，另一条石道在竹林间蜿蜒伸展，曲径通幽，在雨丝绵绵中，特别引人入胜。

徐子陵沿道而行，拐了个弯后，整个空间倏地扩阔至无限，原来路尽处是山崖边沿，不但可俯瞰远近山野田畴，还可远眺座落东方地平尽处的洛阳城。

漫天细雨下，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里，一身儒服男装的师妃暄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往的俯瞰着崖下伸展无尽的大地。

徐子陵恭敬地朝她玉背施礼，诚恳地道：“小姐肯破例赐见，徐子陵感激不尽。”

师妃暄轻轻叹一口气，伸出纤美的玉指，遥指远方的洛阳城，以充满悲国伤时的语调道：“自魏晋南北朝以还，洛阳屡成兵家争战之地，多次被毁倾颓，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萧条，千里无烟，饥寒流陨，相填沟壑。除此之外，徐兄可知我们尚损失了甚么呢？”

徐子陵虽自负聪明才智，此刻只能茫然摇头。

师妃暄像脑后长有眼睛，可看到他摇头的动作，淡然道：“洛阳之称，始见于战国文献《战国策》，内有‘苏秦过洛阳’之语。自此屡被选为都城，为我国文化经济的中心，北魏时只是佛寺便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

徐子陵咋舌道：“竟有这么多？”

师妃暄续道：“洛阳向为我国文化荟萃之处，只藏书便达七千车之多。且人杰地灵，历代名家辈出——蔡伦于此试制‘蔡侯纸’；张衡创制‘浑天仪’、‘候风仪’和‘地动仪’；马钧发明‘指南车’；王充作《论衡》；班固兄妹著《汉书》；陈寿撰《三国志》；《洛阳伽蓝记》和《水经注》均成书于此。洛阳城对我国的贡献，有何处可能比拟。”

徐子陵听得肃然起敬。若非他有翻阅鲁妙子传给他的笔记卷，这时定要听得一脑子茫然。现下虽仍未能完全谙识，但至少亦知道师妃暄确是学究天人，博古通今。

换了他和寇仲，无论对着洛阳城看多少遍，也不曾有师妃暄的感触和联想。

她正为洛阳过去数百年的历史而伤怀。

师妃暄悠然神往的道：“徐兄到过北市的新潭吗？”

徐子陵暗忖自己来来去去都是洛河、天街和天津桥，或间中因事到过南城的里坊，却从未到过北市去。苦笑道：“尚未去过！”

师妃暄道：“那么徐兄定要去见识一下这被称为天下舟船所集的地方，全盛时期大小船只可达万艘之数。”

接着低吟道：“古今兴废事，还看洛阳城。”【校者按：化自司马光“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听着她若如天籁仙音的声线细诉洛阳的兴替盛衰，徐子陵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洛阳的图画，似乎千多年的历史，倏忽间闪过脑海，那感觉既悲怆又感人。

雨点温柔地飘洒在他们身上。

像师妃暄这种悲天悯人，有着菩萨大慈大悲心肠的超卓人物，他尚是首次遇上。

忽然间，他彻底明白了师妃暄要找寻真命天子，以拯救万民于水深火热的伟大情怀。





第12章 莫不有数


欧阳希夷、可风道长与寇仲一道离开书斋。

可风道长问寇仲道：“看寇小兄的神情，似乎不大欣赏尚书大人有关替身的安排。”

寇仲苦笑道：“这证明了我道行尚浅，一点心事都藏不住。”

可风道长微笑道：“人在年轻时，谁不是如此，我和希夷兄都是过来人。”

欧阳希夷笑道：“像小兄弟的年纪时，我哪有这么本事。”

可风道长道：“现在轮到我当值，希夷兄最好养足精神，这几天恶战难免。”

言罢停步施礼。

欧阳希夷与寇仲并肩朝大门走去，道：“世充兄的面子真大，竟请得动可风这等高手来助阵，可见他跟老君观关系不浅。”

寇仲顺口问道：“老君观是甚么家派，为何有个这么古怪的名字。”

欧阳希夷奇道：“你给人的感觉是神通广大，却竟然不知洛阳北邙山翠云峰顶的老君观，此实教人难以相信。”

寇仲在门槛前停下来，瞧着雨粉飘飞的户外，从容道：“所以前辈至紧要多提点小子，我有时是很糊涂的。”

欧阳希夷低声道：“我第一趟见你们时，便心中欢喜，觉得你们很合眼缘。不过昨晚收到你们被人在天津桥围攻的讯息，却是老夫力主不要妄动。一来是我相信你们定有脱身之法，另一个原因是这明显是个陷阱。”

寇仲道：“小子怎会不晓得呢？”

欧阳希夷道：“此事若我不说，你也定不会知道。而我特别要提起此事之意，皆因力主出战者正是可风，可见他对你颇有怜惜之心。”

寇仲皱眉道：“以他的智慧，难道看不出这是精心布下的阴谋吗？”

欧阳希夷道：“当时是谁都觉得有点不合情理，对付你们，独孤阀何需派出近千禁卫去封街截道，但却都没时间去想清楚整件事。幸好世充兄手下一个叫虚行之的幕僚私下提醒老夫，否则恐怕已中了敌人的奸计。”

寇仲心中暗喜，虚行之果然是个人才，这么快便掌握到欧阳希夷是可以信任的人。

欧阳希夷拍拍他肩头道：“现在老夫要回房打坐静修，今晚你若回来，可以来找老夫聊天喝酒。你懂下棋吗？”

寇仲道：“只看别人下过。”

欧阳希夷大笑道：“世事如棋，若我是棋场中的高手，你便是棋盘外的下棋高手，小心点。想要你项上头颅的人，横冲直撞都可碰上啊！”

言罢欣然返回府内。

寇仲也觉好笑。

自己现在该下哪一步棋呢？

跨过门槛，两旁侍卫肃立致敬，无不现出尊敬神色。

寇仲自知已在洛阳建立了威名，问其中一人道：“小姐是坐车还是骑马走的？”

那人冲口而出的答道：“小姐骑马走了。”

寇仲心中大快，想象着董淑妮质问杨虚彦后这对狗男女知道中计的绝妙情景。

杨虚彦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不似是肯屈居人下之徒。

假若王世充跟李世民谈成交易，董淑妮将成为李渊的妃子。那杨虚彦岂非先吃了董王妃的头啖汤，这笔账该如何算？

想到这里，寇仲顿时糊涂起来。



徐子陵瞧着师妃暄那令天下男子倾心拜倒的动人背影，沉声道：“那晚在天津桥上，小姐是否根本没有受伤？”

师妃暄终于缓缓转过娇躯，清丽无匹的玉容首次露出惊讶之色，仔细打量他半晌，柔声道：“徐兄是凭空猜想出来，抑是眼力高明至可看破我的地步？”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那纯粹是一种直觉。”

师妃暄叹道：“那徐兄就真是具有慧根的人。不过我确受了点内伤，只不过绝非我装出来的那般严重，当我步下天津桥时，已完全复元过来。”

顿了顿，露出个带点天真味儿的甜美笑容，秀眸深注的道：“徐兄知否妃暄为何要耍这种骗人的手段？”

徐子陵因这罕有出现在她脸上的神态而心弦剧烈抖颤一下，瞬又平静下来，微笑道：“小姐是否想要婠婠上当呢？”

她那对眸子胜比一泓秋水，于嫣然一笑中，动人至极点。

师妃暄见徐子陵在她目光的迫视下，仍是那么飘逸潇洒，神态动作宛如发自天然，芳心更是讶异。

换了以前所遇的男子，除侯希白外，在这种情况下，若非手足无措，便是心慌意乱，哪像此人般完全不受自己慑人心神的目光所影响。

师妃暄淡雅清艳的玉容露出一个大有深意的浅笑，缓缓道：“没有人可以骗她，我要骗的只是你徐子陵。若非如此，妃暄便没有撤退的借口。”

徐子陵终于招架不住，俊脸微红道：“小姐这番话确是出人意表，小姐难道认为我与和氏璧失窃的事真个无关吗？”

师妃暄徐徐道：“刚好相反，打开始我便知和氏璧是你偷的。”

徐子陵大惑不解道：“这教在下更不明白了，为何小姐要故意放过我呢？”

师妃暄欣然道：“你终于肯承认是盗宝贼哩！”

徐子陵苦笑道：“这正是我来拜见小姐的原因。甚么账都可算到我头上来。可是我却绝不会束手待毙，但也不会伤害寺内的任何人。”

师妃暄泛起怜悯的神情，叹道：“《长生诀》虽令你步上一流高手之列，但仍差点火候。这里除妃暄外，了空大师亦稳有致你于死之能。徐兄可否告诉我，为何明知是送死，仍要来此？”

徐子陵耸肩道：“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你们都是为万民尽心竭力，但本身又是不追求任何私利的人，使我感到欺骗你们是一种罪过。”

师妃暄步步进逼道：“盗宝不是过错吗？为何徐兄却明知故犯。”

徐子陵哑然笑道：“我想反问小姐一句。李世民会否因对手是个善者仁君，而放弃与他争地盘打天下呢？”

师妃暄不但不以为忤，反饶有兴趣的道：“想不到徐兄竟是雄辩滔滔之士，言归正传，和氏璧究竟在哪里？”

徐子陵颓然道：“坦白说，假若和氏璧在我手上，说不定我真会还给你，可惜和氏璧已完蛋了！”

师妃暄玉容不见半丝波动，静静的注视他好半晌，最后娇叹道：“想不到千古以来，经过无数贤人圣士殚思竭虑都解不开的两个秘密，先是《长生诀》，接着是和氏璧，都给你们揭破了，这不是缘份是甚么呢？”

徐子陵大讶道：“只这么一句话，你便明白了。”

师妃暄温柔地道：“早在桥头初遇时，我已生出感应，却是难以置信，到现在始能证实，还有甚么话可以说的？即使杀了你又是于事何补。”

徐子陵奇道：“是否我的错觉？小姐似乎根本不把和氏璧的存亡放在心上。”

师妃暄淡淡道：“天下之事，莫不有数，像和氏璧这种稀世奇物自有其气运定数，丝毫勉强不来，徐兄请走吧！”

她肯下逐客令，徐子陵本该额手称庆才对。但这刻他却彷有宁愿被她痛打一顿或狠狠教训一番的渴求，苦笑一下，施礼离去。

在雨粉中走了五、六步，终忍不住停下来道：“小姐可否再详作赐示，那晚为何要诈伤放过我们？”

师妃暄平静的优美声音从后传来道：“皆因妃暄生出怜才之意，这样说够坦白了吗？”

徐子陵哑然失笑，洒然去了。

师妃暄定睛瞧着他孤傲不群的背影，直至没进林路深处，才收回目光。



寇仲策骑奔出皇城，心中总像多了一根刺似的，心情郁闷，难以排遣。

最令他困扰的，就是王世充的畏首畏尾，原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弄得不汤不水的，教人啼笑皆非。

王世充本身乃一等一的高手，在有心防备下，又有他寇仲和徐子陵在旁护驾，在遇刺下佯作受伤，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沈落雁的武功在他现时眼中虽不算怎样，可是对她的狡诈多智，寇仲却是深深顾忌。若非阴差阳错，加上机缘巧合，恐怕他们两兄弟早栽在她手上。

所以用兵必须如臂使指，否则就算孙武复生，武侯再世，都成不了事。

想到这里，已转上天街。

董家酒楼矗立桥头，与另三座高楼相映成趣。

天街人车络绎不绝，河上则船楫往来，细雨徒添某种难以说出来纠缠不休的气氛意趣。

现在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

小陵是否能及时赶回来陪他赴会？

想到这里，早过了天津桥，往南门驰去。

寇仲一口气赶过三辆骡车，又在两辆马车间穿过，痛快之极。

如此在闹市中策马奔驰，昔日在扬州时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儿，哪想到自己亦有机会享受这种风光。

这时左方行人道上有几个结伴而行，打着各式彩伞的标致胡女，正对他行注目礼，秋波抛送。

寇仲连忙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以灿烂的笑容回报，惹得她们更秀目发亮，娇笑作态。

寇仲大感有趣，示威似的快马加鞭，连过两名骑士，风驰电掣间，心中忽生警兆。

一道微仅可察的黑影，从右方行人道电射而来，斜斜穿过两辆奔行的马车和骡车间的空隙，以惊人的准绳和速度朝他射来。当寇仲察觉是一条长而闪亮的头发时，它已钻进马儿的右鼻孔去。

暗算者最高明的地方，就是利用两辆车子作掩饰，待被袭者察觉时，已不及应变。

若头发的目标是寇仲本人的话，他定可及时避过，现在则是马儿惨遭暗算。

马儿一声痛嘶，人立而起，接着往右倾摔。

寇仲在随马儿一起跌个灰头土脸前，弹了起来，越过马车，往暗器来处扑去，心中勃然大怒。

街上的交通立时乱作一团，人人奔走侧目。

马儿挣扎下又爬起来，此根头发摆明是作弄性质，并没有真的伤及马儿。

但寇仲正在意气风发的当儿，更感颜面无光。

足尖点在对面车马道微靠行人道那一边奔至的另一辆马车顶上，借力再作腾升，刚好捕捉到一个优美的女子背影，闪进一道横街去。此女穿上红色劲装，目标明显。

寇仲猛提一口真气，顾不得惊世骇俗，就在行人的头上掠上一间杂货铺的瓦面，追赶敌人。

如此当众失威的事，这些日子来他尚是首次遇上，这口恶气怎都硬咽不下去。

远处瓦面那动人的红影一闪而没，像是诱他追去的样子。

寇仲现在艺高人胆大，明知可能是个陷阱，仍夷然不惧，全速追去。

一口气掠过十多间房舍，奔落一条横巷时，女子倏地出现前方。

寇仲一震停了下来，愕然道：“原来是你！”

赫然是把李靖从素素手上抢了过去的红拂女。

红拂女不知是否钟爱红色，不但手上的拂尘血红似火，与红衣互相竞艳，乌黑闪亮的秀发处更插着一朵红白相间的簪花。配合着她的冰肌玉骨，不但没有丝毫俗气，还出奇地显得冷艳秀气。

寇仲不知如何，心中的怒火消敛大半，正思忖谁人可穿红衣比她穿得更好看时，红拂女冷笑道：“今趟我使手段引你来此，纯是为了私人间的恩怨，与秦王完全无关，所以你不用担心会有旁人插手。”

寇仲踏前一步，皱眉道：“我和你间有甚么恩怨？”

红拂女一对动人的美目射出凌厉的神色，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徐徐道：“若非你两人颠倒黑白，不辨是非，我夫君何须为你们终日长嗟短叹，困苦惆怅。大义当前，你们现在若能迷途知返，尚为时未晚。否则休怪我手下无情。”

寇仲大感头痛。

只看刚才她以秀发作暗器的手段，便知她名不虚传。无论内功、手法、眼力均达到顶级高手的境界。

寇仲自问便办不到，而她却是一击功成。

他并非真的怕了她，皆因他从没有在暗器此项上下过功夫。

最大的问题是无论他如何痛恨李靖，亦难以狠心下杀手来对付他这美艳的娇妻，除婠婠外，他对女人都是容易心软的。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是全力出击，而他则是心有顾忌，自然是大大不利。

红拂女还以为他在认真考虑她的忠告，耐心的等候着，哪知他心中想的竟是这么回事。

好半晌后，寇仲叹道：“夫人究竟是怎样遇上李靖的呢？”

红拂女不悦道：“你先答我刚才的话。”

寇仲颓然道：“我不想和你动手。”

红拂女玉容转冷，沉声道：“那你是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了。”

寇仲哂道：“这不是执迷不悟，而是人各有志。试问谁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乃最正确的事？”

红拂女双目闪过杀机，一字一字的缓缓道：“若非看在你们曾是夫君的兄弟份上，我早出手宰了你们。大是大非之下，尚要砌词狡辩。只是你们盗取和氏璧一事，已是死罪难饶。”

寇仲一点不让的与她锋利似剑的目光对视，沉声道：“今次你来找我，李靖是否知情？”

红拂女眼中露出痛心的神色，拂尘扬起，娇叱道：“看招！”

寇仲哈哈一笑，往后飘退。

只退半丈，便知自己因无心作战，致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

天策府的第一高手，果是非同等闲。



城门在望，徐子陵快马加鞭，以免因迟到而失约。

对侠义豪情的宋鲁，他一直保持着崇敬之心，何况他是宋师道的族叔。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师道是这么情深义重的人。由于出身的关系，他对高门大族的子弟向来没有甚么好感，但宋鲁和宋师道却改变了他的想法。宋玉致也是个好女子，可惜……

正思索间，十多骑迎面而至，还一字排开，拦着去路。

徐子陵连忙勒马，原来是拓跋玉师兄妹和一众突厥好手，人人脸色凝重，杀气腾腾。

徐子陵心中叫苦，这时避之已不及，只好策马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