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通天姥姥


徐子陵别转头来，朝那惊扰他思潮的不速之客瞧去，来人年纪在三十五、六间，个子高瘦，脸庞尖窄，只下颔留有一撮山羊须，看上去那张脸就像马和羊的混合体。走起路时似力图把本是弓背哈腰的体型弄得挺胸突肚，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更活像个四处行混的江湖骗子。身上衣着光鲜，无论用料手工，均是贵价货。

不过徐子陵却一眼看穿此君非像他表面的浮薄简单。他的眼神沉着而机敏，像不断在找寻别人的弱点似的，露在衣服外的皮肤泛起一种奇异的光泽，那是长期修练内家真气的现象；两手修长整洁，纵使在夸张的动作中，仍予人有力和敏捷的感觉，其左手更缺尾指，像给人齐指斩掉的模样。

他毫不客气地坐在徐子陵身旁，又为徐子陵斟酒，自我介绍道：“小姓雷，人人都唤我作雷九指，唤得我连爹娘起的本来名字都忘掉啦！老哥高姓大名。”

另一台的旅客都停止说话，看热闹般留意徐子陵的反应，并听他们的对答。

徐子陵淡然道：“谁人令你从十指变成九指呢？”

雷九指双目神光一闪，旋又敛去，继续以夸张的手势和表情道：“那是为玩艺未精时付出的代价。”

又凑近过去压低声音道：“老哥有没有兴趣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冷然道：“没兴趣！”

雷九指露出个看透一切的了解神色，挨回座椅，举杯道：“好汉子！雷九指敬老哥一杯！”

徐子陵暗忖不愧是出来混的，深懂见风使舵之道。下逐客令道：“雷兄如果来找本人只是说这些话，可以请便。”

雷九指哈哈笑道：“且容小弟再说两句。”

又凑过来低声道：“老哥必以为我是个在江湖混饭吃的人，对吗？”

徐子陵皱眉道：“那你是甚么人呢？”

雷九指肃容道：“我是个赌遍大江南北，精研各种赌术的人。”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那和江湖混混有何区别？”

雷九指放下酒杯，傲然道：“当然大有分别，且听小弟详细道来。”

徐子陵心叫上当，但悔之已晚。

另一台的人由于听不清楚他们的说话，早回复前况，继续谈天说地。

徐子陵叹道：“我对赌博全无兴趣，雷兄另找别人去说吧。”

雷九指笑道：“虽小道亦必有可观焉！老哥只因不了解，才不感兴趣。事实上赌博能流传千古，不但千门万类，且博大精深。只要懂其一二，可终生受用无穷。”

徐子陵哂道：“说到底还不是输或赢两个字吗？我若对发财没有兴趣，学来干吗？兼且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雷兄忽然要来便宜我？”

雷九指双目放光道：“老哥果然是明白人，这处人多耳杂，可否换另一个地方说话？”

徐子陵自他过来兜搭，一直摸不清他的门路，此时心中一动，问道：“昨晚起航前那批来截船的汉子，与雷兄有甚么纠纷和梁子？”

雷九指愕然瞧他，现出个要重新估量他的神色，沉声道：“老哥确是高明，联想力更是非常丰富。我雷九指若仍左遮右瞒，老哥定会看不起小弟。没错！昨晚那帮人确是冲着我而来的，乃川南赌坊的人。”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无意中解决韩氏夫妇的难题，剩下的就是如何让韩泽南晓得那批人非是他的仇家，只是一场误会。

长身而起道：“到我的房再说吧！”

雷九指大感意外，想不到对方拆穿自己后，反变得友善，一时呆了起来。



宋玉致大发娇嗔道：“你再和人家说这种轻薄话，我以后都不理你。”

寇仲笑道：“致致中计哩！我只是爱看你现在这动人的模样，才故意说轻薄话儿。嘿！言归正传，你家山城在哪个方向？”

宋玉致给气得杏眼圆瞪，翘手胸前，摇头道：“休想我告诉你。”

寇仲移前低声下气地道：“凡事都应从大处想，试想想假若我因你爹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就吓得屁滚尿流的落荒逃走，异日再要提亲，以你爹的英雄了得，怎会要这种窝囊女婿。信我吧！你爹只是想试试我的胆色，我可以保证登上山城时，他老人家会大开中门来欢迎我。”

宋玉致差点要捂耳朵，叹道：“你的吹牛话比你的轻薄话更难听。”

寇仲傲然道：“这正是我寇仲对三小姐最有价值的地方，就是令三小姐接触到以前从未梦想过的东西。”

宋玉致几乎要伸手把他喉咙捏断，跺足道：“鬼才梦想这些东西，你或许是个一流的刀手，却是第九流的说客，快给我滚，以后都不想见到你。”

寇仲慌忙赔笑道：“是我不好！致致真正的心意，我是明白的。”

宋玉致愕然道：“甚么真正的心意？”

寇仲凑到她耳旁，把音量压至低无可低的道：“你是怕你爹杀我，才装作无情要我滚吧！对吗？”

宋玉致忍不住“噗哧”苦笑，道：“真拿你没法。你这人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自知之明，脸皮又厚，说话更不知所云。唉！算我怕你，寇少帅真要到山城送死吗？”

寇仲信心十足道：“事情还不够明白吗？你爹若要杀我，那晚便可动手。”

宋玉致道：“这只因你不明白他而已！爹的行为从来都出人意表，难以猜度的。不妨一并告诉你，爹曾问过我愿否嫁给你，我为表示决心，已在历代祖宗前立下誓言，绝不会嫁给你，所以爹根本不会视你为未来女婿。”

寇仲像给人当胸重击一拳般，跌退三步，脸上血色尽褪，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领雷九指朝舱房走去，当经过韩泽南夫妇的舱房时，故意扬声道：“雷兄因何事与川南赌坊的人结怨，令他们昨晚要不惜一切的来截船呢？”

雷九指瞥他一眼，射出奇异的神色，却没有答他。

徐子陵心中暗赞，知他不愧是在江湖混饭吃的人，从自己提高音量看破端倪。不过既达到目的，再不计较其他。

同时功聚双耳，立即听到那女的对韩泽南道：“相公！你听到吗？”韩泽南以“唔”的一声作回应。

徐子陵推开房门，道：“雷兄请坐。”

雷九指毫不客气地在靠窗的两张椅子之一坐下，提着的小酒壶顺手放在几上，待徐子陵在另一边坐下后，脊骨一挺，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轩昂而有气度，语调从浮夸改为沉稳，叹道：“真看不出老哥原来是这么热心肠的人。适才我见你关注韩氏夫妇的事尚以为你另有目的，甚或见色起心，现在才知你真的在为他们好。”

徐子陵愈来愈感到此人大不简单，非是一般江湖混混，淡淡道：“雷兄既知韩氏夫妇误把川南赌坊的人当作仇家追兵，为何不点醒他们？是否另有居心？”

雷九指从容道：“我这样贸贸然的去和他们说，人家肯相信吗？”

徐子点头道：“好吧！撇开那方面不谈，雷兄因何看上弓某人？”

雷九指别头往他瞧来，道：“原来是弓兄，弓兄理该在江湖上大大有名，可是小弟却从未听过。不过只看乌江帮的人对弓兄特别礼遇恭敬，便知弓兄是有头有脸的人，此事非常奇怪。”

徐子陵不悦地冷哼道：“雷兄可知查根究底乃江湖大忌，雷兄请小心言行。”

雷九指的瘦脸竟露出欣然之色，道：“弓兄万勿见怪，刚才我是用言语试探，再从弓兄的反应来肯定小弟的看法，弓兄请恕小弟言语不敬之罪。”

徐子陵皱眉道：“你要试探甚么？”

雷九指肃容道：“我想看看弓兄是否确是侠义中人？若弓兄是邪道人物，刚才的话已可为小弟召来杀身之祸，凭弓兄的武功，收拾我该只是举手之劳。”

徐子陵想不到他竟能单凭观测看破自己的武功深浅，大为懔然，沉声道：“雷兄一是清楚道出来意，一是请便，勿要再浪费弓某人的时间。”

雷九指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首先要问弓兄一事，就是弓兄肯否替天行道，同时又可发一笔大财？”

徐子陵淡然道：“雷兄怕要另觅人选，皆因弓某有要事在身，故难以相助。”

又不解道：“雷兄若要躲避追兵，大可跳江逃走，那追兵将会断去跟踪的线索，际此天下纷乱的时刻，谁人有本事可遍天下的去搜寻你？”

雷九指避而不答道：“弓兄既无意援手，小弟只好自己想办法。请恕失陪！”



宋玉致凄然道：“你忘了玉致吧！以你寇仲的条件，天下美女谁不为你倾倒，若你真是对玉致好，以后请勿踏入岭南半步。”

寇仲终于退定立稳，大口的连喘几口气，摇头叹道：“宋玉致你对我太无情啦！”无意识地挥手道别，往后飞退，刹那间没进林内。

宋玉致紧咬樱唇，俏脸煞白，猛地樱唇张开，吐出一口鲜血，往后倒下。

横里人影闪出，在她坠地前拦腰抱起，再往寇仲退走的方向掠去。

寇仲一口气在荒野中奔出二十余里，心中仍是填满愤懑伤痛的情绪。

在爱情上他是彻底的失败。先是李秀宁，后有宋玉致。

来时他充满希望，但现在所有憧憬和幻想均被宋玉致几句说话摧毁。

忽然他发觉自己在官道上走着，路上尚有其他车马行人，这时他甚么都不去想，只想找个有酒卖的地方大醉一场，醒后再作打算。

对宋玉致他是完全绝望。

糊里糊涂的来到城郡入口处，赫然竟就是郁林郡，缴税入城后径自在大街找到间酒铺，遂入内买醉。

这酒铺非常别致，呈长形的空间是内外两进合成，中间以一个露天的天井相连，天井中央有个椭圆形的鱼池，四周摆满盆栽。

换在平时，寇仲必细意观赏，此刻则只朝尽端处走去，在靠角的桌子坐下，伙计热情的来招呼道：“这位大爷定是从外地来的，我们见龙斋的酒和菜在郁林都是首屈一指的，大爷真有眼光。”

寇仲环目一扫，见店内只疏疏落落的有六、七台客人，哪会信他的吹嘘，更没兴趣说话，道：“不要菜只要酒，还要最烈的酒。”

伙计倒是机伶，二话不说地去了。

寇仲想起宋玉致的绝情，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呼吸困难，差点要大哭一场，偏是哭不出半滴眼泪，始知自己对宋玉致用情之深，大大出乎料外。

旋又安慰自己，这一切都会变成过去，就像那趟为李秀宁喝得酩酊大醉那样，当他酒醒后，会尽力把宋玉致忘记，这亦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

他并不了解宋玉致，且是首次发觉没法揣摩她内心的真正想法。这出身高门大阀的天之骄女明明是欢喜自己的，纵使以前有甚么恩怨过节，见到他寇仲像朝圣似的于百忙之中，不畏万水千山的遥远路途来找她，也该抛开过往不愉快的事来迎接他吧！岂知却是如此结局。

酒来了。

寇仲忽感有异，抬头瞧去，提酒来的赫然是“银须”宋鲁，吓得连忙起立。

宋鲁亲切地搭着他肩头，慈和地道：“坐下再说。”



“咯！咯！咯！”

徐子陵正在研究新近习得的“真言手印”，闻敲门声道：“进来！”

来的是林朗，带些紧张的道：“点子追来了！”

徐子陵立即对川南赌坊的人重新估计，皆因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追及他们，道：“林香主打算怎办？”

林朗愤然道：“一切依足江湖规矩办事，这是我们乌江帮的船，若对方要在船上拿人，即是不给我们乌江帮的面子，那我们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抵九江后，我们当然不会再管别人的闲事。”

徐子陵心中暗赞，难怪侯希白说乌江帮信誉昭著，同时对林朗好感大增，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敢衔尾追来，自然有实力和把握可吃定乌江帮的人。

微笑道：“知否对方是甚么人？”

林朗摇头道：“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旗帜，照看该有百多人。真奇怪，在大江干买卖的帮会同道，大多和我喝过酒套过交情，就算没甚么关系的，至少也曾点头打招呼。但这批人却脸生得很，不知是甚么来路？”

徐子陵道：“我刚听到消息，追兵有可能是川南赌坊的人。”

林朗色变道：“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道：“是从船上的客人处听回来的。”

林朗忧心忡忡地道：“若真是川南赌坊的人，会非常棘手。川南赌坊是成都最有规模的赌场，连解晖都卖他们的账，难怪如此横行霸道，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徐子陵好整以暇地问道：“甚么人有这么大的面子？”

林朗道：“川南赌坊的大老板是‘金算盘’霍青桥，乃巴蜀有数的高手，声名仅次于解晖、范卓、奉振等一方霸主之下。其子霍纪童出名横行霸道，好勇斗狠，他霍家还兼营青楼生意，真不明白那韩泽南因何要惹上这种人？”

徐子陵试探道：“林香主会否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改变态度？”

林朗叹道：“那要看看他们有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我们乌江帮亦不是那么好惹的，老大和解堡主一向都有交情，川南赌坊的人也要讲规矩道理的。”

徐子陵微笑道：“有林香主这番话就成啦！如若对方只是恃强凌弱，横蛮无理，由我把整件事揽到身上。”

林朗愕然道：“弓爷犯不着这么做吧！若弓爷有事，教我们沙老大怎向侯公子交待？”

徐子陵知林朗因对方是川南赌坊的人而生怯意，怕把事情闹大。遂道：“林香主不用担心，我弓辰春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甚么恶人未见过，到时我会见机而行，绝不会留给对方任何口实。”

林朗见他这么明白事理，欣然道：“弓爷义薄云天，确是我乌江帮的朋友。”

徐子陵长身而起，淡然道：“让我看看川南赌坊的人是否三头六臂吧！”





第02章 内有隐衷


寇仲瞧着宋鲁把酒注进杯子，道：“鲁叔怎知我在这里？”

宋鲁举杯相碰，两方一饮而尽后，笑道：“郁林是我宋家的地头，有甚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更何况我是专诚在此恭候大驾，只不过给你先遇上玉致吧！”

寇仲烈酒入喉，钻入愁肠，感触丛生，苦笑道：“鲁叔既见过玉致，当知我为何要到这里喝酒，她刻下是否在城中？”

宋鲁友善地伸手拍拍他的宽肩，慈和地笑道：“小仲你勿要怪她。她是为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才硬起心肠拒绝你，我也是最近始知道。”

寇仲叹道：“她已告诉我，宋阀主把我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唉！是否真有此事呢？”

宋鲁点头道：“此事的确不假，我曾亲口问过大兄，他却笑而不语，令人莫测高深，不过我指她拒绝你的事，却与此无关。”

寇仲苦恼道：“那究竟是为甚么？”

宋鲁为他的杯子添满酒，徐徐道：“她不想因你而使我宋家直接卷入争霸天下的纷争中。”

寇仲失声道：“甚么？”

宋鲁肃容道：“在我们宋家内，对天下的形势有两种看法，一系认为此乃振兴宋家的最佳时机，此系可称为主战派，以宋智为首，力主以岭南为基地，再向长江扩展，建立一个以南人为主的皇朝，至不济也可和北人平分秋色。”

寇仲点头道：“另一系当然是主和派，只要宋家能稳保岭南，由于有重洋高山偏阻之险，无论谁人得天下，都只能采羁糜的政策，山高皇帝远，宋家等若划地为王，只有别人要买你们的账，只不知此派以何人为主？”

宋鲁道：“就是师道和玉致，而我则认为两种策略均属可行。但师道和玉致却不忍岭南唯我们马首是瞻的俚民，为我们的荣枯抛头颅洒热血。”

寇仲明白过来，亦产生新的疑问，道：“那阀主他老人家究竟倾向哪一派的主张？”

宋鲁道：“他从来没表示过立场。”

寇仲一呆道：“怎会是这样的？”

宋鲁无奈道：“大兄的行事从来都是令人难解的。一方面任由宋智招募兵员，进行种种训练和做战争的准备功夫；另一方面又指时机未至，要宋智按兵不动。现你该明白为何智兄对你和玉致的事那么热心，而玉致明明对你情深似海，却仍要摆出对你无情的样儿，致纠缠不清。”【校者按：从这几段宋鲁对宋智的称呼看，他们应该不是亲兄弟，否则应该叫二哥才对，应为堂兄弟】

寇仲整个人像给解除毒咒般哈哈一笑，举酒道：“来！敬鲁叔一杯。”

宋鲁欣然和他对饮。

接着轮到眼内回复神采的寇仲为他添酒，且笑道：“我现在快乐得想对酒高歌一曲，原来致致心内是喜欢我的。这事不难解决，若我真能得天下，便来迎娶致致，不幸战败身亡，此事自然作废。我根本不用你们一兵一卒，只需你们物资上援助我就成。”

宋鲁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大兄点头才行。问题是他既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照惯例你已成为他目标对手，让你去见他实吉凶难料，所以玉致才要阻止你去见他，智兄也为此事烦恼。”

寇仲问道：“致致在哪里呢？我想先见她一面。”

宋鲁拂须道：“她已返回山城，我亦是收到山城的飞鸽快讯，才知你和她碰过头。”

寇仲举杯喝个一滴不剩，虎目闪闪生光道：“我们立即到山城去，一刻我都不愿再等哩！”



风帆不住追近，船头处高高矮矮的站立十多人。徐子陵目力远胜林朗，见到其中两人是女的，年纪大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婆婆，年轻的则身段丰满迷人，均是穿上色彩缤纷的苗服装束，由于相距仍达里余，故看不清楚容貌。

徐子陵奇道：“竟有个老婆婆在船上，不知是谁？”

林朗色变道：“弓爷的眼力真了得，这婆子是否一头白发，手执拂尘？”

徐子陵功聚双目，点头道：“确像拿着柄似拂尘的东西，这位老人家是谁？”

林朗剧震道：“不会吧？通天姥姥夏妙莹一向不问江湖的事，霍纪童虽是她的谊子，亦该请不动她。”

徐子陵心想夏妙莹三字非常耳熟，旋记起曾听翟娇提起过她，说她有通灵神术，能与地府阴曹内的死者对话。还说要到巴蜀找她，看看翟让死后的情况，会否投胎诸如此类。怎想到忽然会于这里和她碰头，且在这样情况难明的环境当中。

又问道：“她旁边尚有个苗女，长得相当美貌。”

林朗倒抽一口凉气道：“那定是巴盟的‘美姬’丝娜，她是夏妙莹的得意弟子，更是合一派的继承人，听说夏妙莹将于短期内把派主之位让给她。”

接着脸有难色的道：“合一派和巴盟都是我们乌江帮惹不起的大帮大派，这趟恐怕连我们沙老大都罩不住。”

徐子陵待要说话，夏妙莹中气十足的喝过来道：“果然是你弓辰春，我还以为你死了哩！”

只听她声音传越这么远的距离仍字字清晰，可知她的内功已臻炉火纯青的境界。

徐子陵感到整块脸烧得火辣一片，尤其在林朗愕然瞧来的灼灼目光下更感尴尬。自己摆出见义勇为的样子，岂知事情竟是直冲“自己”而来，幸好有弓辰春的脸皮遮羞，否则真要找个洞钻进去躲避。

只好对林朗苦笑道：“林香主把船驶近岸边，我上岸和她们把事情解决吧！你不用理我。”

林朗讶道：“弓爷分明不认识夏妙莹，为何她却像和弓爷是老相识的样子。”

徐子陵知他起疑，无奈道：“此事一言难尽，情况紧迫，林香主请把船驶近陆岸吧。”

林朗低声道：“弓爷有多少成把握应付对方？”

徐子陵凝神观察已追至五十丈内的“敌人”，摇头道：“很难说，若他们一起出手，胜败难料，但脱身该没有问题。”

林朗一震道：“通天姥姥乃一派之主，绝不会和其他人联手群攻，弓爷既有此自信，便待他们过来时在手底下见个真章，请恕我们不能插手，弓爷见谅。”

徐子陵感激道：“林香主非常够朋友。此事无论如何发展，我弓辰春绝不会把贵帮牵涉在内。”

就在此时，雷九指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道：“弓兄若不嫌弃，小弟愿与弓兄共同进退。”

徐子陵和林朗愕然以对，完全不明白为何雷九指蠢得要趟这浑水。



宋家山城位于郁水河流交汇处，三面临水，雄山耸峙，石城就由山腰起依随山势磊河而筑，顺山蜿蜒，主建筑物群雄踞山岭开拓出来的大片平地上，形势险峻，有一夫当关的气概，君临附近山野平原，与郁林郡遥相对望，象征着对整个岭南区的安危的主宰力量。

沿郁河还建设了数十座大货仓和以百计的大小码头，寇仲随宋鲁乘舟渡河时，码头上泊满大小船舶，河道上交通往来不绝，那种繁荣兴盛的气势，教他大感壮观。

寇仲叹道：“群山萦绕，郁水环流，崎岖险阻，纵使我有数万精兵，恐亦难有用武之地。”

宋鲁拈须微笑道：“这山城耗用了不知多少人力物力，仍要历三代百多年时间，才建成现在这般规模。城内长期储备超过一年的粮食，又有泉水，清甜可口，泡茶更是一绝。”

寇仲目光落在盘山而上，可容五马并驰的斜道，笑道：“那我定要多喝两口哩！”

宋鲁道：“山城的建设，主要贪其奇险难下，但若没有郁林郡的富足，那山城只徒具雄奇之表，现在则可相辅相乘，且兼水陆交通之利，可通达全国。”

小舟泊岸，早有十多名宋家派出的青衣劲装汉子牵马迎接，人人精神抖擞，虎背熊腰，无一不是强悍的好手，对寇仲均执礼甚恭，露出崇慕尊敬的神色。

两人飞身上马，在众宋家好手前后护拥下，离开码头区，往山上驰去。

置身登城山道，每当驰至山崖险要处，似若临虚悬空，下方河水滚流，奇境无穷。

寇仲看得心旷神舒，想起即将可安慰玉人，忍不住一声长啸，夹马催行。

众人应啸加鞭，十多骑旋风般跑尽山道，敞开的城门降下吊桥，久违的“地剑”宋智出迎道：“阀主有命，请少帅立即到磨刀堂见他。”



在乌江帮的风帆减慢速度下，敌船迅速追近，徐子陵再无暇去问雷九指因何要“见义勇为”，只沉声警告道：“雷兄万勿插手，弓某人自有方法应付。”

风声骤响，人影连闪，七个人从敌船腾空而起，往他们投过来，三人连忙后移，让出船头的空间。

只看敌人登船的身法速度，高下立判。

“通天姥姥”夏妙莹最是从容，只斜上丈许，忽然改向增速，一马当先的横过那两丈多的空间，首先踏足船头的甲板处。若有人以她跃起的角度和快慢试图拦截，必因她的蓦然改向而估计错误。一派之主，果是不同凡响。

她令徐子陵想起阴癸派的“银发艳魅”旦梅，两人均是一头白发，却保存着徐娘风韵。分别在旦梅仍有艳色，而夏妙莹则予人干枯阴冷的印象，鼻头起节，无论头、颈、手、腰、脚都挂上以宝石、美玉、珍贝等造成的各类饰物，在空中掠来时叮当作响，但珠光宝气和孔雀般的彩服却掩不住她双目射出的阴鸷狠毒的异芒。加上她长得要弯曲起来的尖利指甲，活像从灵柩中带着所有陪葬品复活过来的女僵尸。

“美姬”丝娜却是个漂亮动人的年轻苗女，一头又长又亮的黑发，出奇地没有戴上帽饰或扎以彩带，纵使像现在般跃过来动手拼命，仍是巧笑倩兮，似是满腔热情，每时每刻都在尽情享受人生的模样。她的颧骨颇高，若非有个同样高挺的鼻梁，配搭得宜，定会非常碍眼，现在只是使她看来傲气十足，但又风情万种。她和乃师夏妙莹穿的同是褶裙，但她的裙子及膝而止，露出曲线极美的绑腿和一对牛皮长靴，整个人散发着含蓄的挑逗意味。

不过她显示出来的功力只略逊于夏妙莹，紧随其后落在船头处，踏地后不晃半下。【校者按：此处“苗女”与后文冲突，后文丝娜为瑶族人。但经百度可知，瑶族并未进驻过巴蜀，迄今也没在四川分布，自不会成为巴盟四大势力之一。若为苗族更为恰当。当为黄师杜撰】

徐子陵从她在右肩斜伸出来的剑鞘移往第三个到达的年轻男子身上，此君该就是成都的小恶霸霍纪童，劲装上披上华丽锦袍，腰挂长刀，体型健硕，皮肤黝黑，称不上英俊却有股强悍的男性魅力，最不讨人欢喜是一副傲慢的神态，仿似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目空一切。

待三人以夏妙莹为首品字形立定船头时，其他四人才先后赶至，两个是苗人，另两个汉人该是霍纪童的手下。

林朗首先拱手为礼，向三人以江湖礼数招呼，说过开场白后道：“姥姥仙驾既临，我……”

夏妙莹眼角都不朝他瞧来，只狠狠盯紧徐子陵，挥手截断他的话道：“少说闲话。”

然后阴恻恻道：“弓辰春你的胆子真大，龟缩这么多年后，竟敢大摇大摆到散花楼作乐，是否欺我夏妙莹老得忘掉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再和你计较。”

瞧见她眼神内怨毒愤懑的神色，徐子陵直觉感到她和弓辰春间非是一般仇恨那么简单，而是有男女纠缠不清的恩怨夹缠在内，心叫倒霉；更知道只要自己一开腔，会立即露出马脚，但又不能不说话，只好叹一口气，摇头苦笑。

“美姬”丝娜杏目圆瞪，娇叱道：“大师姐因你始乱终弃，至含郁而死，你弓辰春万死不足以辞其咎。”

徐子陵心叫侥幸，更是好笑，初时还以为“自己”和夏妙莹有瓜葛，原来是和她的大弟子，苦笑道：“内中情况异常复杂，诸位可否听我解释。”

霍纪童双目凶光闪烁，怒喝道：“只看你闻死讯而毫无悲戚之情，立知你弓辰春是个无情无义，狼心狗肺之徒。”

雷九指在徐子陵身后阴阳怪气的笑道：“霍纪童你能好到哪里去，成都给你既奸且弃的女子数不胜数，阿大别说阿二啦！”

夏纪莹等的目光首次从徐子陵处移开，落在又变为弓腰哈背的雷九指身上。

霍纪童“咧”的一声，拔出腰刀，排众而出，厉喝道：“你是谁？”

徐子陵知道难以善罢，唯一方法是令对方知难而退，但最大问题是绝不可露出“岳山”击败席应时的武功，倏地移前，冷哼道：“你若能挡我三招，弓某愿束手就擒，任凭处置，但若挡不了，你们须立即退走，并要答应永不再来烦我，霍纪童你有资格作主吗？”

霍纪童怒喝道：“废话！”同时抢前运刀疾劈。

刀风呼呼，林朗慌忙退后。

船上乌江帮的人除掌舵者外，大部分集中在看台处瞧热闹，其他旅客亦从船舱拥出，挤在舱门内外观战，韩泽南是其中之一。

徐子陵从容一笑，觑准对方刀势，右手探出，似爪似掌，到迎上对方刀锋时才撮指成刀，“蓬”！气劲与刀劲硬拼一记，霍纪童有若触电，连人带刀给徐子陵劈得倒退六、七步。

观者无不动容。

事实上徐子陵只用了小半力道，若全力施为，恐怕霍纪童要当场喷血。

夏妙莹大喝道：“纪童退下！”

“美姬”丝娜闪电移前，防止徐子陵乘胜追击，娇叱道：“假如你能在三招内令我落败，我们立即掉头走。”

霍纪童悻悻然地退回夏妙莹身旁，虽不服气，但因全身血气翻腾，欲战无力。

徐子陵眼力何等高明，心知肚明丝娜功力远胜霍纪童。不过若能如此退敌，实非常理想，把心一横道：“一言为定，若弓某人三招内不能赢你，就束手就擒，绝不食言。”

夏妙莹方面立时响起嘲弄讥笑的声音，认为他不自量力。

乌江帮和众旅客亦嗡嗡声起，在心理上，他们都是站在同舟的徐子陵那一方，自然为他不智的决定担心和惋惜。

要知“美姬”丝娜乃巴盟四大首领之一，名震巴蜀，胜她已不容易，何况是要三招内击败她。

假若徐子陵现在是“岳山”而非“弓辰春”，当然是另一回事。

丝娜娇笑道：“弓辰春你确是傲气可嘉。”

“铮”！

宝剑离鞘。

徐子陵微笑道：“且慢！”

夏妙莹厉喝道：“是否想反悔哩！”





第03章 宋家山城


宋家山城外观和内在会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若前者令人想起攻守杀伐，那后者只会使人联想到宁逸和平。

城内分布着数百房舍，以十多条井然有序，青石铺成的大道连接起来，最有特色处是依山势层层上升，每登一层，分别以石阶和斜坡通接，方便住民车马上落。

道旁遍植树木花草，又引进山上泉水灌成溪流，在园林居所中穿插，形成小桥流水，池塘亭台等无穷美景，空间宽敞舒适，极具江南园林的景致，置身其中，便像在一个山上的大花园内。

主要的建筑群结集在最高第九层周围约达两里的大平台上，楼阁峥嵘，建筑典雅，以木石构成，由檐檐至花窗，镂工装饰一丝不苟，营造出一种充满南方文化气息的雄浑气派，更使人感受到宋阀在南方举足轻重的地位。

寇仲随宋鲁和宋智两人，在亭台楼阁、花木林园中穿插，来到位于山城尽端磨刀堂入口的院门外。

宋智止步道：“我两人应否陪少帅一起进去见大兄呢？”

宋鲁叹一口气道：“听你这么说，大兄应该是指定要单独会见小仲。”

宋智点头苦笑。

寇仲一怔道：“鲁叔和智叔是否怕阀主拿我来试刀？”

宋智忧心忡忡地道：“试你的刀法是必然的事。问题是他会不会下手杀你。照惯例给他把名字刻在磨刀石的人，最终都会命丧于他刀下。”

寇仲不解道：“他为何忽然要杀我，杀我对他老人家有甚么好处？”

宋智道：“大兄从来行事教人难以测度，前一阵子他暗下离开山城，回来后就把你的名字刻在磨刀石上。我曾多次试探，他都不肯透露半点口风，所以此事只能赌你的运气，若少帅立即离城，我们绝不会怪你。”

寇仲哈哈一笑，道：“我寇仲岂是临阵退缩的人，我更有把握可活着出来找两位喝酒呢。”

言罢洒然跨进院门。



徐子陵淡然笑道：“姥姥请勿误会，我只是看看可否找人借刀子一用。”

众人大为惊讶。

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纵使是同一个铁匠打制出来的刀子，亦在轻重钝快上有分别。故习武者对随身兵器非常重视，因为没有经过一段长时间去掌握兵器的特性，会受拖累而发挥不出本身在招数和功夫的最高境界。

像徐子陵刻下要在三招内击败“美姬”丝娜，能否发挥兵器的特性更有关键性的影响，而他这么临时临急去借一把不称手的兵器，最大的可能是尚未把握清楚兵器特性，早过三招之数。

林朗解下佩刀，递给徐子陵道：“弓爷看看这把是否合用。”

霍纪童冷哼一声，显是不满林朗此举。

徐子陵接过长刀，缓缓拔出刀子，左鞘右刀，双目射出凌厉的电芒，遥罩夏妙莹身旁的霍纪童，沉声道：“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我和你们的事与乌江帮绝没有任何关系。假若我弓辰春落败遭擒，当然没资格说话。但如果弓某人侥幸取胜，而霍纪童你却在事后寻乌江帮的麻烦，我弓辰春于此立下誓言，不论事情大小，必取尔之命。”

当他拔刀出鞘的一刻，一股灼热的刀气顿时以长刀为中心散发，像暗涌般往敌方袭去，配合他豪情逼人，坚决肯定的说话，实具有无比的威吓力量。

首当其冲的“美姬”丝娜，想也未曾想过竟有人能利用拔刀的气势，发出这么强大奇异的气劲，登时身不由主地后退一步，摆开剑式，对抗对方无形有实的庞大刀气。

夏妙莹亦为之色变。

霍纪童早给他的眼神瞧得心生寒意，当刀气潮涌而至，竟不得不退后两步，一时间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其他人均觉得徐子陵这番话合情合理，皆因“美姬”丝娜身为巴蜀合一派的继承人，又属巴盟四大领袖之一，若连她亦要在三招之内落败，那巴蜀可能只“武林判官”解晖一人有本领保护霍纪童的小命，其他人都不行。而霍纪童如此不顾江湖规矩，恃强在事后找乌江帮的人泄愤，以解晖一向公正的作风，是绝不会插手去管的。

徐子陵知道已把霍纪童镇慑，目光转到“美姬”丝娜身上，刀锋遥指。

奇异的事发生了。

滚滚翻腾的灼热刀气，忽然消敛无踪，代之而起是阴寒肃森的寒气。

夏妙莹终骇然一震，厉喝道：“娜儿退下！”探手拔出拂尘。

此时所有人均知道“弓辰春”武功之强，远超乎夏妙莹想象之外，使她对丝娜硬拼三招的能力，完全失去信心。

丝娜性格倔强，哪肯一招未过便认输，咬牙叫道：“师父放心！”

长剑幻出重重剑影，反客为主，猛然出击，铺天盖地往徐子陵洒去，也是威势十足。

以人弈剑，以剑弈敌。

徐子陵每下动作，每句说话，都依从弈剑术的法旨，终迫得丝娜主动出击，省去不少功夫。

如果她一直保持守势，因三招之数而落败的可能是他。

事实上他是合法的取巧。

当拔刀时，他借势施出《长生诀》灼热劲气，忽又转为寇仲那一套《长生诀》法，化热为寒。故虽一招未出，实际上早已出手。若丝娜在气势对峙上落败，那他在气机牵引下全力出手，只一刀就可把胜利摘取到手。

丝娜早被他的刀气迫退一步，刚站稳阵脚，岂知对方竟能化热为寒，登时方寸大乱，如再不反攻，只有后退一途，确是有苦自己知。在气势对峙上，她完全败下阵来。心中更清楚明白绝非徐子陵对手，只是希望能借剑法捱过三招。

高手相争，若志气被夺，信心受创，功力自然大打折扣，而丝娜正掉进徐子陵这精心布下的陷阱中。

无论才智武功，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远。

夏妙莹拂尘扬起，紧追在丝娜背后，意图加入战圈，但已迟了一步。徐子陵后退半步，右手刀子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举重若轻的一刀劈在空处。

丝娜的剑气象被他一下子吸个半滴不剩，只余有形无实的虚招姿势，还生出要往他的刀子冲过去受死的样子，魂飞魄散下，哪还顾得三招不三招之数，忙撤剑后退。

夏妙莹跟她一进一退，擦身而过，拂尘挟着呼啸的真劲，往徐子陵拂去。

徐子陵则心叫侥幸，他借刀子施出模拟得有三、四成近似的“天魔大法”，兵不血刃的把这充满异族风情的美丽苗女惊退，此时见拂尘扫至，想也不想的使出李靖“血战十式”中的“兵无常势”，窥准夏妙莹最强一点那“遁去的一”扫去。

“噗”！

夏妙莹的尘拂给他看似随意的一刀扫个正着，所有精妙变化后着同时给封死，一股沛然莫能抗御的刀气透拂而来，闷哼一声，虽是心中不服气至极点，仍是毫无办法的硬被劈退。

徐子陵刀势变化，从“兵无常势”转为第十式“君临天下”的起手势，攻守兼备，遥制对手。

以夏妙莹之能，也感到在此下风情况再度出击，必是自招其辱的结局，一时间竟再往后退，打消反攻的念头。

双方回复初时对峙的形势。

徐子陵当然不会迫人太甚，抱拳道：“此战作和论，弓某人根本没有把握在三招内胜过丝娜当家，只是利用潜隐多年悟出来的小玩意兵行险着，是否仍要打下去，姥姥一言可决。”

这番话可说给足对方面子。

夏妙莹与丝娜交换一个眼色，猛一跺足道：“败就是败，不用你来为我们说好话，我们走。”



进门后是一道横越池塘花圃的曲廊，沿廊前行，左转右曲，放眼四方，绿荫遍园，步移景异，意境奇特。

曲廊尽端是座六角石亭，恰是池塘的中心点，被石桥连接往环绕庭院一匝的回廊处。

石桥直指另一进口，隐见其中是另一个空间，古树参天，茂密硕壮，生气勃勃。

寇仲穿过石亭，过桥登廊，通过第二重的院门，眼前豁然开阔，尽端处是一座宏伟五开间的木构建筑，一株高达十数丈的槐树在庭院中心气象万千的参天高撑，像罗伞般把建筑物和庭院遮盖，在阳光照耀下绿荫遍地，与主建筑浑成一体，互相衬托成参差巍峨之状，构成一幅充满诗意的画面。

寇仲大感畅快，绕槐树一圈缓行欣赏个够后，才缓步登上有牌匾刻上“磨刀堂”三字的建筑物的白石台阶。

磨刀堂偌大的空间里，一人背门立在堂心，身上不见任何兵器，体型像标枪般挺直，身披青蓝色垂地长袍，屹然雄伟如山，乌黑的头发在头顶上以红巾绕扎成髻，两手负后，未见五官轮廓已自有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的气概。

两边墙上，各挂有十多把造型各异的宝刀，向门的另一端靠墙处放有一方像石笋般形状，黝黑光润，高及人身的巨石，为磨刀堂本已奇特的气氛，添加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意味。

以寇仲这么不守常规和胆大包天的人，面对这被誉为天下第一刀手的超卓人物，亦有点战战兢兢，老老实实向他的背脊施礼道：“后辈寇仲，拜见阀主！”

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回道：“你来迟啦！”

寇仲愕然道：“我来迟了？”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冷然道：“你来迟至少一年。”

寇仲终面对着威震天下，出道后从未遇过的对手“天刀”宋缺，他心上人的父亲。



雷九指追在他身后进入舱房，徐子陵不悦道：“你跟来做甚么？”

雷九指关上房门，隔断其他人的目光，走近徐子陵背后低声道：“当然是有要事商量。”

徐子陵冷哼道：“我和你以前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识相的就给我滚出去，否则莫怪弓某人不客气。”

雷九指笑道：“弓兄勿要唬我，你这人外冷内热，更非恃强凌弱之徒，只要你肯听我几句话，保证会对小弟改观过来。”

徐子陵转身面向他，点头道：“你先答我，刚才你为何要强出头？”

雷九指双目精芒闪闪，沉声道：“因为你戴着我恩师亲制的面具。”

徐子陵皱眉道：“雷兄确是眼力高明，不知你所说的恩师高姓大名？”

雷九指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颓然道：“我虽视鲁妙子大师为师，他却从不肯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但我雷九指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全拜他所赐。”

徐子陵毫不动容地冷冷道：“你甚么时候看破我戴面具的？”

雷九指答道：“我只是猜出来的。我一对耳朵受过特别的锻练，不但能听到盅内骰子转动时声音上的微妙差别，更可在远距离窃听别人的说话。当我发觉你竟不知夏妙莹是冲着你来时，便猜到你非是真正的弓辰春，而事实上你比弓辰春要高明百倍。所以我故意走到你背后，留心观察颈肤和面肤的分别，始肯定你是戴上面具。亦只有出自鲁师妙手的面具，才能如此全无破绽。”

徐子陵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淡然道：“鲁先生既从不认你为徒，那你跟鲁先生究竟是甚么关系？”

雷九指在另一张椅子坐下，露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我当时只有十五岁，在关中一所赌场当跑腿，有一天鲁妙子来赌钱，以无可比拟的赌术狠狠赢了一笔钱。他离开时我追在他身后，恳求他把赢钱的手法教我，唉！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手法比人高明的赌徒。”【校者按：老雷有五十多岁了，亏我后面才看出来。丫的练气之士都长的年轻，连不入流的雷九指也不例外】

徐子陵可以想象鲁妙子的反应，微笑道：“他怎么说？”

雷九指抚脸道：“他赏我一记耳光，然后大笑道：急功近利，想以骗人伎俩一朝致富的人，永远成不了赌林高手，我既打过你，就传你两字诀法吧！”

徐子陵此时至少信了雷九指七、八成。皆因这正是傲气十足的鲁妙子的说话风格，兴趣盎然问道：“是哪两个字？”

雷九指叹道：“就是‘戒贪’两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鲁先生真绝。你还有甚么话可说？”

雷九指道：“我当时哑口无言，鲁师却续道：‘凭我的赌术，可轻易把这样一个赌场赢过来。但我只赢五十两便离场，这就是戒贪。只有能完全控制自己贪嗔痴的人，才有资格去赢别人的钱，所以我绝非胡诌。’”

徐子陵在脑海中勾画出鲁妙子当时说话的表情神态，想起天人远隔，心中一阵痛楚。

鲁妙子的死亡当时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悲伤，但在事后每当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孺慕思念反与日俱增。

对素素他却是不敢去想，因为那是太沉重和痛苦！

雷九指的声音传入耳内道：“当我以为鲁师会舍我而去时，忽然他又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喃喃自语的道：‘你这小子有副很不错的头骨，眼也生得精灵，横竖我正要一个助手，你就跟我一段时间吧。’事情就是那么开始的。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从不教我任何东西，却不阻我在旁偷看偷学。可惜只有短短半年时间。他老人家好吗？”

徐子陵沉声道：“鲁先生早已仙去。”

雷九指长躯剧震，泪水泊泊流下。





第04章 天刀宋缺


那是张没有半点瑕疵的英俊脸庞，浓中见清的双眉下嵌有一对象宝石般闪亮生辉，神采飞扬的眼睛，宽广的额头显示出超越常人的智慧，沉静中隐带一股能打动任何人的忧郁表情，但又使人感到那感情深得难以捉摸。

宋缺两鬓添霜，却没有丝毫衰老之态，反给他增添高门大阀的贵族气派、儒者学人的风度。又令人望而生畏，高不可攀。配合他那均匀优美的身型和渊渟岳峙的体态，确有不可一世顶尖高手的醉人风范。

他比寇仲尚要高寸许，给他目光扫过，寇仲生出甚么都瞒不过他的不安感觉。

宋缺仰首望往屋梁，淡然自若道：“自晋愍帝被匈奴刘曜俘虏，西晋覆亡，天下陷于四分五裂之局，自此胡人肆虐，至隋文帝开皇九年灭陈，天下重归一统，其间二百七十余年，邪人当道，乱我汉室正统。隋室立国虽仅三十八年，到杨广为宇文化及弑于扬州而止，时间虽促，却开启了盛世的契机。谁能再于此时一统天下，均可大有作为。”

目光再落在寇仲脸上，冷哼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得天下？”

寇仲沉吟道：“该是时来运到吧？”

宋缺仰天长笑，道：“说得好，当时幼帝继位，杨坚大权在握，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杨坚者也。杨坚自辅政开始至篡位建立隋朝，首尾只是区区十个月，成事之速，古今未见。”

又微笑道：“少帅可知杨坚因何能这么快成不朽之大业？”

寇仲心中庆幸曾熟读鲁妙子的史卷，道：“敌手无能，北周君威未立，杨坚遂可乘时挟势而起，这只是小子一偏之见，请阀主指点。”

宋缺点头道：“少帅所言甚是，只是漏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汉统重兴。”

说罢露出思索的神情，举步负手，踱步而行，经过寇仲左侧，到寇仲身后五步许处挺立不动，目光射出深刻的感情，凝注在庭院的槐树处，油然道：“北魏之所以能统一北方，皆因鲜卑胡人勇武善战，汉人根本不是对手。但自胡人乱我中土，我大汉的有志之士，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均知不自强便难以自保，转而崇尚武风，一洗汉武帝以来尊儒修文的颓态。到北周末年，军中将领都以汉人为主，杨坚便是世代掌握兵权的大将，可知杨坚之所以能登上皇座，实是汉人势力复起的必然成果。”

寇仲叹道：“阀主看得真透彻，我倒从没这么深入地去想这问题，难怪现时中土豪雄辈出，兴旺热闹。”

宋缺沉声道：“但能被我看入眼内的，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李渊次子世民，另一个就是你寇仲。”

寇仲老脸一红，有点尴尬地道：“阀主过奖啦！”

目光不由落到像神位般供奉在堂端的磨刀石上，从十多个刻在石上的名字搜索，赫然发觉自己的名字给雕写在石上最高处，不由暗觉惊心。

宋缺声音转柔，轻轻道：“自汉朝败亡，天下不断出现南北对峙之局，究其因由，皆因有长江天险。少帅可知关中李家已与巴蜀诸雄达成协议，假若李家能攻陷洛阳，以解晖为首的巴蜀就会归降李家，那时南方将因李家得巴蜀而无长江之险可守，只要有足够舟船战舰，李家大军将顺流西下，到时谁可力抗？”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他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

师妃暄比之千军万马更厉害，兵不血刃的就替李世民取下半壁江山。

没有多少人比他更清楚王世充的虚实，纵有坚固若洛阳的大城，亦远非李世民的对手。

宋缺叹道：“假若一年前你寇仲能有今天的声势威望，我宋缺定会全力助你，更会通过解晖令巴蜀站在你的一方。可惜目下形势已改，除非你在磨刀石前立誓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否则你今天休想能活着离开磨刀堂。李世民虽有胡人血统，追源溯流，宋缺仍可视他为汉人，就让他来收拾这四分五裂的烂摊子吧！不过若非他李家现在与突厥划清界线，宋某人亦绝不会作此决定。”

寇仲听得头皮发麻，至此才明白自己的名字为何会给刻在磨刀石上，而宋玉致则要千方百计阻止自己来见他，确是他始料所不及。

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寇仲仰天大笑道：“既是如此，寇仲乐于领教阀主的天刀秘技，请！”



徐子陵待雷九指情绪回复过来后，除下面具，道：“我徐子陵直到雷兄真情流露，才敢相信雷兄的话。”

雷九指用神看他，压低声音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徐兄弟这种态度是对的。唉！我早该猜到你是徐子陵，子陵是否另有一副岳山的面具？”

徐子陵点头应是。

雷九指接着询问徐子陵与鲁妙子相通的情况，然后惋惜道：“凭子陵能博杀‘天君’席应的惊人实力，若能助我，事情当可水到渠成，但我当然知道子陵有更重要的事在身，只好自己设法解决。”

徐子陵道：“雷兄何碍说出来研究一下。”

雷九指沉吟片晌，道：“我正与巴陵帮的香贵斗法，而霍家父子，表面上与香家没有关系，事实上却是巴陵帮在巴蜀的负责人，专营妓院和赌场。”

香贵正是香玉山的老爹，徐子陵闻言后大感兴趣，问道：“难怪雷兄见霍纪童追来，误以为他们是来寻你晦气，可否说得再详细一点？”

雷九指道：“此事说来话长，江湖上一直盛传巴陵帮不但为死鬼杨广在中土和域外搜罗美女，又暗中从事贩卖女子的可耻勾当。但始终没有人能抓得甚么确实证据，但却给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碰到他们在云南大理一带从事这种活动。”

徐子陵皱眉道：“这该是以前的事吧？”

雷九指嗤之以鼻道：“这么有厚利可图的事，他香家怎肯放弃。照我看连萧铣都给蒙在鼓里，而变成他香家自己的生意。如此即使将来萧铣兵败，他香家仍可享尽荣华富贵，嫖赌两业，自古以来均从未衰败过。”

徐子陵心忖在公在私，他和寇仲绝不能让香玉山再这么丧尽天良的干坏事，且又可富贵安享不尽，道：“他们贩卖人口的事怎能保得这么密呢？”

雷九指道：“他们有两种保密的手段，首先就是不让人知道哪些赌场或青楼是属于他们旗下的，其次就是专在偏远的地方，以威逼利诱的手段，贱价买入稚龄女子，再集中训练，以供应各地青楼淫媒。以前有隋廷的腐败官僚为他们掩饰，现在则是天下大乱，谁都没闲情去理他们。”

徐子陵道：“雷兄有甚么计划对付他们？”

雷九指露出充满信心的笑容，道：“我要把香贵迫出来和我大赌一场。”



宋缺又从寇仲身旁缓步经过，微笑道：“少帅无论胆色武功，均有资格作我宋缺的对手。不过却有个极大破绽，注定你必死无疑。”

瞧着宋缺雄拔如松柏山岳般的背影往磨刀石走去，寇仲苦笑道：“阀主说得好，我寇仲怎能对心上人的亲爹起杀机呢？”

宋缺倏地立定，厉喝道：“如此你不如自尽算了！若不能舍刀之外，再无他物，你就算多练一百年刀法，也不能臻刀法之致极。”

寇仲哂道：“世上岂有致极可言，若有极限，岂非代表某种停滞不前。”

宋缺旋风般转过身来，闪亮得像深黑夜空最明亮星光的眼神异芒大作，利箭般迎上寇仲目光，完美无瑕的容颜却仍如不波止水，冷然道：“这只是无知者之言，每个人在某一时间，都自有其极限，就像全力跃高者，不论其如何用力，只能到达某一高度。但如若身负重物，其跃至极限高度当会打个折扣，其他都是废话。”

寇仲愕然道：“我刚才说的是另一种情况，是从大体上去思考，不过对阀主来说恐怕只是废话。”

宋缺傲然道：“确是废话。用志不分，乃凝于神，神凝始可意到，意到手随，才可言法，再从有法入无法之境，始懂用刀。”

寇仲露出思索的神色，沉吟道：“神和意有甚么分别？”

宋缺往墙上探手一按，“铮”的一声，其中一把刀像活过来般发出吟音，竟从鞘子内跳出来，和给人手握刀柄拔出来全无分别，看得寇仲心中直冒寒气。

宋缺再隔空虚抓，厚背大刀若如给一条无形的绳索牵扯般，落入他往横直伸的左手掌握中。

奇变突至。

寇仲感到就在厚背大刀落入宋缺掌握的一刻，宋缺的人和刀合成一个不可分割、浑融为一的整体，那完全是一种强烈且深刻的感觉，微妙难言。

宋缺双目同时神光电射，罩定寇仲，令寇仲感到身体里外，没有任何部分可瞒得过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用刀高手的观察，被看通看透，有如赤身裸体，暴露在寒风冷雪之中。

就在宋缺掌刀的刹那，一堵如铜墙铁壁、无形却有实的刀气，以宋缺为中心向寇仲迫来，令他必须运气抵抗，更要迫自己涌起斗志，否则必然心胆俱寒，不战而溃。

如此武功，非是目睹身受，人家说出来都不敢信是真实的。

宋缺的神情仍是好整以暇，漫不经心地淡然道：“神是心神，意是身意，每出一刀，全身随之，神意合一，就像这一刀。”

说罢跨前一步，庞大的气势像从天上地下钻出涌起的狂飙，随他肯定而有力的步伐，挟带冰寒彻骨的刀气，往寇仲卷来。

“锵”！

寇仲适时掣出井中月，只见宋缺的厚背刀破空而至，妙象纷呈，在两丈许的空间内不住变化，每一个变化都是那么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写出来那样。最要命是每个变化，都令寇仲拟好的对付方法变成败着，生出前功尽废的颓丧感觉。

用刀至此，已臻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至境。

刀势变化，步法亦随之生变，寇仲甚至没法捉摸他最后会从哪个角度攻来。

面对如此可怕的强敌，寇仲反生出强大的斗志，一对虎目迸射出前所未见的精芒，眨也不眨地注视对手。到敌刀离他只三尺许，刀气狂涌而至时，他才冷喝一声，往前抢出，井中月疾迎而去，大有不成功便成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势。

“当”！

两刀交击。

寇仲闷哼一声，连人带刀给宋缺的厚背刀扫得踉跄跌退三步，但亦封死宋缺的后着变化。

眼看脸上失去红润之色的寇仲，宋缺刀锋遥指这年轻的对手，并没有乘势追击，仰天长笑道：“少帅果然了得，心神竟能不露丝毫破绽，看破这一刀只有冒死硬拼，始有保命机会，换过一般俗手，必因看不破其中诸多变化，而采取守势或试图躲避，那就会招来立即败亡的结局。现在你当知道甚么是身意吧！”

寇仲脸色复常，点头道：“我根本看不破阀主的刀势变化，但当我把自己置身于死地的一刻，我的手竟似知道如何保住小命的样子，这大概就是身意吧！”

宋缺微笑道：“身意就是过往所有刻苦锻练和实战经验的总成果，心止而神欲行，超乎思想之外，但若只能偶一为之，仍未足称大家，只有每招每式，均神意交融，刀法才可随心所欲。看！这是第二刀。”

寇仲心叫救命，直到此刻，他体内翻腾的血气，酸麻不堪的手臂才勉强回复过来，心知肚明无论内功刀法，均逊于对方不止一筹。而从刚才宋缺那一刀推之，他可肯定宋缺确有杀他之心，故出手全不留余地，挡不过就要应刀身亡，连宋缺自己都改变不了这必然的结局。

幸好他心志坚毅，绝不会因自问及不上对方而失去斗志，冷哼一声，主动出击。

宋缺踏前一步，发出“噗”的一声，整座磨刀堂竟像摇晃一下，随其步法，一刀横削而出，没有半点花巧变化，但却破掉寇仲所有刀法变化。寇仲感到宋缺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刀，大巧若拙，能化腐朽为神奇，除去挡格一途，再无他法，主动立即沦为被动。

“铮”！

寇仲又给劈退三步。

宋缺刀锋触地，油然道：“少帅可看出本人这一刀的玄虚？”

寇仲暗中调息，点头道：“千变万化，隐含在一个变化之中，那微妙处怎都说不出来。”

宋缺叹道：“孺子可教也，可惜却要送命宋某人刀下。”

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迅疾劈出，登时风雷并发，刀势既威猛无伦，其中又隐有轻灵飘逸的味道，令人觉得他能把这两种极端相反的感觉揉合为一，本身便是个教人难以相信的奇迹。

宋缺大喝一声“好”，锐目亮起异彩，英俊无匹的脸庞却不含丝毫喜怒哀乐，手中厚背刀往前急挑，变化九次，正中寇仲的井中月刀锋处。

以寇仲对自己刀法的信心，也要心服口服，这一刀乃他出道以来的巅峰之作，本以为怎都可抢得些许先机，岂知宋缺看似随便的一个反击，就像弈剑术般把主动全掌握在手上，使他所有后着没半寸施展的余地。

宋缺的气势更不住膨湃增强，令他压力大增，有如手足被缚，用不出平时一半的功夫。

“呛”！

两人乍分倏合。

转眼双刀交击十多下。

若有人在旁观战，宋缺每一刀均似是简单朴拙，但身在局中的寇仲却知道对方刀起刀落间，实酝藏千变万化，教人无法掌握其来踪去迹，只能见招拆招，甚么“以人弈剑，以剑弈敌”之术在这种情况下是提也休提，更遑论找寻对方那“遁去的一”。

挡到宋缺忽轻忽重，快慢由心，可从任何角度攻来的第二十七刀后，寇仲的内气已接近油尽灯枯，不及补充的绝境。在宋缺无可抗衡、惊天地泣鬼神的刀法下，他就像在惊涛骇浪，暴雨狂风的大海中挣扎求存，只恨这一刻他已筋疲力尽，面临没顶之祸。

寇仲趁尚有少许余力，蓦地一个旋身，井中月猛扫对手长刀。

“当”！

这一着妙至毫颠，就在旋身之时，寇仲借螺旋之力神迹般逸出宋缺刀风锋锐所笼罩的范围，然后再投往宋缺刀势最盛处，以宋缺之能，亦被迫要硬架他一刀。一出一入，刀法仿如天马行空，勾留无迹。

交战至今，他尚是首次争取回少许主动。

“当！当！当！”

就趁刹那间的时间，寇仲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向宋缺劈出连绵不断，中间没有任何隙缝破绽的三刀。

他自忖必死，所以这三刀全不留后势，登时生出强大无匹的凶厉之势，充满一往无还的气魄。

宋缺长笑道：“痛快！痛快！从未试过这么痛快。”

就那么刀势翻飞地连接他三刀。

三刀过后，寇仲无以为继，此时到宋缺一刀扫来，把他连人带刀劈得往后抛跌，就那么滚出门外，坐倒庭院之中。

“哗”！

寇仲终忍不住，喷出漫天鲜血。

自忖必死时，宋缺的声音传出来道：“太阳下山时，我们才再续此未了之缘吧！”

【校者按：此章宋缺之强大有若神魔，所以前面任少名从他手下逃生当是宋缺有意为之，或隐藏实力，韬光养晦，或用其搅乱南方，混淆视线】





第05章 屡败屡战


雷九指眼睛明亮起来，沉声道：“不瞒子陵兄，老哥这十多年来，可说赌遍全国大小赌城，人称的‘北雷南香’，北雷就是我雷九指，南香当然是香贵，即使没有贩卖人口的事，我早晚都要和香贵在赌桌上决胜负。”

徐子陵不解道：“你就算能在赌桌上胜过他，与他贩卖人口的事有何关系？”

雷九指道：“香贵在两年前宣布金盆洗手，再不理江湖的事，也装模作样把人所共知的旗下多间赌场妓院结束，其实却是掩人耳目，让有心者失去侦查他的线索。现在谁都不知道香贵隐居何处，但若我能把他引出来，说不定可从他身上追出线索来。以他这么大的一盘生意，定有可堆成小山般的账簿名册等物，记载所有交收往来，只要公诸天下，香贵的罪恶皇朝将顿时崩溃，为人唾弃。”

徐子陵仍是一头雾水，问道：“他既金盆洗手，怎肯食言出来和雷兄决胜赌桌之上？”

雷九指道：“他的金盆洗手只是个幌子，事实上香家内野心最大的人是香贵的幼子香玉山，据闻最近他已离开萧铣，转而全力拓展家族生意。原因则众说纷纭，其中一说是他开罪了一些没人敢惹的敌手，所以要隐匿缜密。哈！若连萧铣都护不住他，今回闯的祸定是非同小可。”

徐子陵道：“此事容后再说，雷兄先说有甚方法可把香贵父子引出来？”

雷九指思索半晌，才道：“当我赢到香贵沉不住气时，他惟有出来与我大赌一场。”

徐子陵沉吟道：“你怎知那所赌场是他香家开设的呢？”

雷九指微笑道：“赌场自有赌场的诸多禁忌、布局和手法，只要我入场打个转，便可晓得是出自何家何派所主持设计，休想瞒过我。现在我正一家一家的在香贵的赌场狠赢下去，而每次我都以不同的容貌打扮出现，该已惹起香贵的注意，所以我才误以为霍纪童来找我算账。香玉山不知是否为应付你们，近年在各地重金礼聘多名高手，以增强实力，亦令我的处境非常危险。”

徐子陵道：“既是如此，你的计划怎行得通？香贵根本不须和雷兄在赌桌上见高下，只要派出高手用武力把你解决，说不定还可追回你以前所赢的钱财。”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当然不会那么简单。目下是他旗下的赌场给我搞得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是他着紧要把事情解决，而非我紧张他会否出来和我大赌一场。只要他公开向我下决战书，自然须依足江湖规矩办事。但在这情况发生前，我要分外小心保命之道，因此才有早先邀你合作的提议。”

徐子陵苦笑道：“在公在私，我和寇仲都要管这件事，待见过寇仲，我们再商量行事的细节吧？”

雷九指大喜道：“有子陵和少帅相助，香家势必难逃此劫，待我把多年来领悟回来的赌术，向子陵详细解说。”

徐子陵愕然道：“又不是我出手去赌，教晓我有甚么用？”

雷九指露出个带点狡猾意味的微笑道：“你已成为我的副手，怎能对赌术一窍不通？”



寇仲从深沉的坐息醒转过来，太阳早降至目光不及的院墙下，一群鸟儿在槐树茂密的叶荫中追逐嬉闹，吱吱喳喳吵个不停。

他却是浑身舒泰。

继大海余生后，他是第二度用尽体内真气，而今趟只短短两个时辰多一点就完全回复过来，真气更趋精纯澎湃，证明他先前的推论是正确的。就是当真气耗尽，再恢复时会有更奇异的增长。

对一般人来说，这种情况罕有发生，一般的情况都是当真气无以为继时，只落得例如在激战中力尽而亡，少有人能像他那么迅快复元。

上次在大海是因以内呼吸在海水里潜泳，致耗尽真气。今趟却因宋缺惊天动地，无有休止的刀法，使他劲竭神疲，使真气在散而复生下快速增长。

以往就算对着强如婠婠的对手，他怎都有回气的间隙，但宋缺的天刀却好比怒海的巨浪，使他连一线调息的时间都难以争取。遇上这样的敌手，只能和他比拼谁的气脉更悠长，现在他显然远远及不上宋缺。

这是没有可能的，他寇仲始终年轻力壮，习的又是《长生诀》加上和氏璧两大玄之又玄，奇上加奇的先天真气，纵使火候及不上宋缺，不会在对方仍是充盈有余时，他却先倒了下来。

其中定另有关键。

想到这里，脑际灵光一闪。

宋缺的声音传来道：“少帅请进，今次若你能挡过八十刀，宋某人可让你再想一晚。”

寇仲心中唤娘，适才一战只不过三十来刀，就劈得他滚出磨刀堂，现在再来八十刀，他可能连滚出堂外的侥幸亦欠奉。但形势至此，还有甚么好说的，弹起身来，昂然走进像张口鲸吞的磨刀堂去。

昏黑的大堂内，宋缺挺身傲立，右手抓着刀鞘，左手正缓缓把长刀拔出鞘子。

寇仲功聚双目，定神瞧去，见刀体薄如绸缎，像羽毛般轻柔灵巧，还渗出蓝晶晶的莹芒，锋快至非是目睹，定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此异宝。

寇仲的心登时凉了半截，他早先所想种种应付宋缺的方法，均以他的厚背刀为假想目标，岂知他竟换过另一把截然不同的宝刀，可推想会是另一种不同路子的刀法，使他拟定的对策完全落空，派不上用场。

宋缺的目光在刀身来回逡巡，柔声道：“此刀名水仙，本人曾就此刀的特性，创出‘天刀八诀’，每诀十刀，共八十刀。刀下无情，少帅小心啦！”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立时黄芒大盛，喜怒不露诸形色地淡淡道：“这八诀有甚么好听的名字，阀主可否说来让在下开开耳界。”

宋缺的目光离开水仙宝刀，朝他瞧去，却哑然失笑道：“甚么开开耳界，不过你的不守成规，正是你的长处。我‘天刀’宋缺自出道以来，从没有人敢与我刀锋相对，丝毫不让地硬拼三十多刀，代价只是一口鲜血，所以我才破例让你歇息后再战，非是我改变主意，肯饶你一命。”

寇仲哈哈笑道：“‘天刀’宋缺也恁多废话。我几时想过阀主会刀下留情？阀主偏要这么说，是否因杀我之心不够坚定，所以须先把话说满呢？”

宋缺微一错愕，然后点头道：“你这番话不无道理。如说玉致对我杀你的决心没丝毫影响的话，自是骗你。少帅可否再考虑宋某人劝你退出这场争天下的纷争的提议？”

寇仲失笑道：“阀主仍摸不清我寇仲是哪一类人吗？”

宋缺审视他好半晌后，讶道：“你若身死此地，还争甚么天下。所谓好死不如恶活，你就算不怕死，这么死去却是毫无意义。”

寇仲洒然耸肩道：“都怪阀主你不好，自订八十刀之约，不怕告诉你，小子根本不相信阀主能在八十刀内宰掉我。再有一晚的思索，说不定明天我可扬长而去哩！”

宋缺把刀鞘随意抛开，左手扬刀，仰天笑道：“好！自古英雄出少年，‘天刀八诀’第一式名为‘天风环佩’，意境是有天仙在云端乘风来去，虽不能看到，却有环佩铿锵的仙乐清音。”

寇仲叹道：“果不愧天刀的起首一式，只听听便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招。阀主看刀！”

有过前车之鉴，他再不敢让宋缺主攻。

当然面对如此可怕的大敌，他也不敢贸然进击，当下提刀迫去，双目紧盯宋缺。

庞大的刀气，立时朝宋缺涌去，寒气漫堂。

宋缺双目闪过讶色，点头称许道：“难怪少帅口出狂言，原来不但功力尽复，且尤有精进，确是非常难得。”

寇仲倏地抢前，挥刀猛扫，化作黄芒，疾取宋缺胸口，凌厉如电闪。

宋缺不动如山地瞧着井中月尚差尺许就往胸胁扫至时，才略往后移，手中水仙薄刃化作千百道蓝汪汪的刀芒，把寇仲连人带刀笼罩其中，刀法精妙绝伦，令人难以相信。

寇仲心知不妙，更知迅快飘忽至此的刀法根本是无法捉摸，无从掌握。

刀风呼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寇仲猛一咬牙，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危急时刻，纯凭直觉去揣测宋缺杀气所在，于杀气最盛处，化繁为简，身随刀走，一刀劈去。

“叮”！

一声清响后，蓝芒与黄芒不断交击。寇仲连挡宋缺接踵而来，有若鸟飞鱼游，无迹可寻的连续九刀，杀得他汗流浃背，差点弃刀逃亡。

两人倏地分开。

寇仲横刀而立，暗自调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缺从容不迫的抚刀笑道：“少帅现在明白甚么是刀意吗？”

寇仲苦笑道：“想不明白也不行，原来感觉是这么重要。不过若我没有猜错，阀主并非真的想杀我，否则一出手就是这甚么娘的‘天刀八诀’，恐怕我只能在地府中去领悟甚么叫刀意。”

宋缺长叹道：“你这么想可是错了。只因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寂寞，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好对手，才不肯轻易让你迅快归天。”

寇仲调息完毕，信心大幅增强，微笑道：“小心愈来愈难杀我，第二诀又是甚么名堂？”

宋缺欣然道：“愈难杀愈好，第二诀名为‘潇湘水云’，虽是十刀，却如霞雾缭绕，隐见水光云影，流转不尽，意态无穷，看刀！”

寇仲忙喝道：“且慢！”

宋缺淡然道：“若我发觉少帅是在拖延时间，少帅将会非常后悔。”

寇仲哂道：“我寇仲从不会为这种事后悔，更没兴趣拖延时间，只因阀主的一诀十刀之数而想起一套名‘血战十式’的凌厉刀法。阀主若能只守不攻，任我施展刀法，保证会是非常痛快畅美的享受。”

宋缺大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刎颈自尽。不过这‘血战十式’确能使本人闻之心动，即管使来看看。假若名不符实，休怪本人没有看下去的耐性。”

寇仲暗忖最紧要你肯受落，嘿然笑道：“阀主小心啦！”

立时提刀作势，弓起腰背，上身微俯向前，井中月遥指宋缺，双目厉芒电射，鹰隼般一瞬不瞬的紧盯对手，作势欲扑。那种迫人的气势，换作一般高手，怕要立即不战自溃，弃械逃生。

宋缺持刀傲立，点头道：“果然有点对垒战场，浴血苦战的味儿。”

寇仲沉声喝道：“这一式正是‘两军对垒’。”

话犹未已，井中月化作黄芒，直向丈半外的宋缺射去。由于不用顾忌宋缺会以攻对攻，所以去势份外凌厉，大有一往无回之势。

宋缺目射奇光，寇仲这一刀最厉害处非是刀法，而是刀意。从他提刀作势，至扑前狂攻，所有动作均浑成一个无可分割的整体，虽是右手运刀，但这一刀却包含全身全灵的力量，教人不敢小看。

而最令宋缺又好气又好笑的，是寇仲分明看准自己这把水仙宝刀利攻不利守，遂故意以言语挤得自己只守不攻，眼睁睁的吃亏。

“当”！

宋缺错往一侧，左手水仙刀往上斜挑，正中寇仲刀锋。

寇仲手中刀芒大盛，冷喝道：“锋芒毕露！”千万点刀光，像无数逐花的浪蝶般变招洒往宋缺，气势如虹。

宋缺喝一声“好”后，单手抱刀，喳喳喳的连闪三步，竟在刀光中穿插自如，最后才运刀斜削，劈在井中月离刀把三寸许处。

寇仲下一招“轻骑突出”竟使不下去，改为第四式“探囊取物”，疾挑宋缺腰腹。

宋缺哂道：“少帅技穷啦！咦！”

只见寇仲挑来此刀，其“刀意”正随速度和角度不住变化，所以虽是表面看来简单直接的一刀，落在宋缺这大行家眼内，却知因其无法捉摸的特性，如若被动的等待，必然挡格不住。纵是能勉强守过此招，接续而来的攻势将会令高明如宋缺也要落在下风，其后要扳平将非是容易。

在寇仲眼中，见到宋缺神情略一犹豫，心知肚明宋缺终于中计。

由上次交手到目下此刻，不理他如何努力争取，却从未曾抢占得上风，又或夺得主动的形势，可以说是给宋缺牵紧鼻子来走。

苦无办法下终给他心生一计，就是先以有形的“血战十式”，诱使宋缺生出轻敌之心，再以刚从宋缺偷学过来的“刀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迫宋缺改守为攻，那在心理上宋缺已像输了一着，气势自然因此心态而有所削减。

眼前宋缺临阵迟疑的情况，正是中计的如山铁证。

宋缺冷笑一声，左手水仙刀立时化为仿如水光云影的刀光，层层叠叠的迎往寇仲的井中月。终于放弃只挡不攻。

寇仲大笑道：“我都说没可能只守不攻的哩！”

倏地横移，运刀劈在空虚。

他终于首次看破宋缺的刀法，施展弈剑之术。

宋缺生性高傲，寇仲这句话比劈中他一刀更令他难受，登时杀气剧盛。

岂知寇仲忽然退往他刀势最弱的位置，劈出的一刀更如天马行空般妙至毫巅，若他原式不变，等若把水仙刀送上去给他砍劈的样儿。

而且寇仲的身法忽然变得奇诡难测，就像水中的鱼儿，纵使一动不动，但只要你搞动附近的水流，他随时可迅速窜退溜动。那种静中带有强烈游移不定的特性，以他自问能洞穿所有变化的眼力亦大感头痛。

刹那间宋缺已知刚才的略一犹豫，已给这天才横逸的小子抢占得主动和上风。

他的“潇湘水云”再使不下去，不怒反笑的吟道：“石上流泉！”

似水流不断的刀式，蓦地化作一道碧光粼粼、穿岩漱石的清泉活水，水仙刀划出一道蓝芒，循某一条优美至超乎任何言语所能形容的弧度，直取寇仲。

寇仲往另一方错开，横刀格挡，看似迅疾，其实却寓快于慢，化巧为拙。

“蓬”！

接着连串兵刃交击之音不绝如缕，宋缺的刀势虽不住扩张，但寇仲已非完全处在捱打和受尽凌辱的劣势，更非宋缺要他向东便向东，往西便朝西的无法自由自主，而是有攻有守，且不时有令宋缺头痛的自创奇招。

最大的得益就是寇仲终学晓了如何在宋缺惊涛骇浪般的刀法中回气的方法，那是系乎轻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击或格挡后稍留余力，以调节体内真气，当中微妙处，非是临阵对敌时，是没法掌握的。

有点像每潜游一段时间后，就冒出海面透透气，而不是死命在水底捱下去，直至力竭气尽。

在宋缺的庞大压力下，寇仲把浑身解数毫无保留的施展出来，把过去所有领悟回来的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配合从宋缺身上新学晓的东西，愈打愈得心应手，畅快至极点。

宋缺刀法忽变，高吟道：“梧叶舞秋风！”整个人旋动起来，水仙刀似是随意出击，全无痕迹刀路可寻，更因其怪异的身法，寇仲一直力保的优势立时冰消瓦解。

“当”！

寇仲虽千万般不情愿，仍给宋缺令他阵脚大乱，只能苦守致没法回气，被神乎其技的刀法杀得一筹莫展，到第十刀时又给宋缺连人带刀劈得踉跄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门外，只差一步就像先前般滚下石阶去。宋缺移至门前，低头凝视寇仲，目现奇光。

明月不知何时偷偷爬上院墙，透过槐树的浓荫洒在庭园中。

寇仲苦笑道：“我没空去计算阀主究竟用了多少刀，希望不是七十九刀吧！”

宋缺脸上泛起冷酷的神色，双目杀机大盛，沉声道：“你不怕死吗？”

寇仲耸肩道：“说不怕就是骗你。但也相当好奇，死后究竟会是怎么一番情景呢？麻烦阀主告诉致致，我对她确是真心的。”

宋缺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立即把他冷酷的神情和眼中的杀气溶解，淡淡道：“这些遗言留待明早再说吧！”

转身返回磨刀堂内。





第06章 有意无意


雷九指道：“陵爷熟识哪种赌法？”

徐子陵道：“勿要再爷前爷后的唤我，我会很不习惯。少时在扬州常见人玩骰宝，也有玩番摊的，但只有看的份儿。哈！我指的‘看’是看哪个是赢钱的肥羊。”

雷九指问道：“扬州盛行哪种骰宝的赌法？是分大小二门押注，十八门押注，还是以各骰子本身的点数押注？”

徐子陵答道：“是以前两种方法混合一起来赌，可以押两门，也可押十六门。为甚么要问这种问题？”

雷九指耸肩道：“只是随口问问，真正玩骰宝的高手，甚至会用天九牌的方式互赌，只三颗骰子就可配成各种天九牌，再根据天九的规则比输赢，趣味更浓。”

徐子陵道：“扬州也有几个出名的赌徒，我们的言老大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从不肯教我们，他最欢喜把骰子中间挖空，灌进水银去骗人。”

雷九指不屑道：“无论灌水银、铅或象牙粉的骰子，均叫‘药骰’。稍高明者塞入铁屑，再以吸铁石在桌下摇控，配合手法，确可要单开单，要双开双。但这都是低手所为，真正高手有听骰之术，只凭骰子落在骰盅底部时，互相碰撞磨擦发出的尾音，可把一点至六点是那个向下的声音区别出来，把握点数。以我来说，可达八成的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难怪你逢赌必赢了。”

雷九指道：“这世上并没有必赢的赌术，骗子亦会被揭穿，看！”

徐子陵望往他摊开比一般人修长的手掌，掌心处正是二粒象牙制的骰子。皱眉道：“我对巧取豪夺的勾当从来不感兴趣，若换过是寇仲，你想不教他都不行。”

雷九指微笑道：“只要子陵想着这是一种替天行道的手段，赢来的钱全用来买粮济民，赌博再非巧取豪夺哩！”

徐子陵惟有以苦笑作答。



寇仲从最深沉的睡眠中醒转过来，发觉自己仍是盘膝跏趺而坐，脊梁挺直，不但体内真气尽复，且又再精进一层，五官的感觉更胜从前。

睁眼一看，半阙明月早从院墙处悄悄移到头顶上，在月儿青绽绽的光蒙外，闪亮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嵌满深黑的夜空，动人至极。

寇仲取起搁在膝上的井中月，心中狂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就像宝刀已和他结成一个血肉相连的整体，刀子有如获得新的生命，再非只是死物和工具。

他情不自禁地举刀审视，另一手爱怜地抚摸刀身，整个人空灵通透，不染一尘。

“锵！”

井中月倏地来到头顶，往下疾劈，平胸而止。

刀气象波浪般往两旁潮涌开去，把庭园老槐的落叶卷上半天。

“锵”！

井中月回鞘。

“这一刀还像样子！”

寇仲向出现在门外台阶上的宋缺瞧去，淡淡道：“我还以为阀主睡了哩！”

宋缺左手收在背后，右手轻垂，油然步下台阶，来到寇仲身前两丈许处立定，双目灼灼生辉，微笑道：“如此良辰美景，错过岂非可惜。少帅刚才那一刀，已从有法晋入无法之境，心中不存任何挂碍成规，但仍差一线始可达真正大家之境。”

寇仲对他的刀法佩服得五体投地。闻言谦虚问教，道：“请问阀主，小弟差的是甚么？”

宋缺仰首望往天上的星月，深邃的眼神精光大盛，一字一字的缓缓道：“有法是地界的层次，无法是天界的层次，有法中暗含无法，无法中暗含有法，是天地人浑合为一的最高层次，只有人才可把天地贯通相连，臻至无法而有法，有法而无法。”

寇仲思索半晌，摇头道：“我仍是不明白，对我来说，所谓有法，就是循早拟好的招式出手，即使临阵随机变化，仍是基于特定的法规而衍生出来；无法则是不受任何招数成规所限制，从心所欲地出招，故能不落窠臼。”

宋缺悠闲地把收在身后的左手移往胸前，手内赫然握有另一把造型高古、沉重异常的连鞘宝刀，当他右手握上刀把时，同时俯首瞧着右手把宝刀从鞘内拔出，柔声道：“天有天理，物有物性。理法非是不存在，只是当你能把理法驾驭时，就像解牛的庖丁，牛非是不在，只是他已晋入目无全牛的境界。得牛后忘牛，得法后忘法。所以用刀最重刀意。但若有意，只落于有迹；若是无意，则为散失。最紧要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这意境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像这一刀。”

宝刀脱鞘而出，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刀劈往寇仲。

庖丁解牛乃古圣哲庄周的一则寓言，讲善于剔牛的庖丁，以无厚之刃入于有间的骨隙肉缝之中，故能迎刃而解。

寇仲正思索间，哪想得到宋缺说打便打，根本不容他作任何思考。

兼且宋缺这一刀宛如羚羊挂角，不但无始，更是无终。忽然间刀已照脸斩来，刀势封死所有逃路，避无可避，最厉害是根本不知他的刀最后会劈中自己甚么地方。

尤有甚者，是这重达百斤、朴实黝黑的重刀在宋缺手中使来，既像重逾千钧，又似轻如羽毛，教人无法把握。只看看已可教人难过得头脑昏胀。

别无选择下，寇仲忙掣出井中月，运刀挡格。

井中月随宋缺的刀自然而然地变化改向。

“当”！

两刀相触，凝定半空。

庞大无匹的真气，透刀袭来，寇仲几乎使尽全身经脉之气，才勉强化掉对方第一轮的气劲。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一边不住催发真气，往寇仲攻来，淡淡道：“少帅能否从这一刀看出玄虚？”

寇仲正力抗他入侵的气劲，只觉宋缺的刀愈来愈沉重，随时可把他连人带刀压个粉碎，闻言辛苦的道：“阀主这一刀于不变中实含千变万化，似有意而为，又像无意而作，不过我也挡得不差吧！啊！有意无意之间。”

宋缺猛一振腕，硬把寇仲推得跌退三步，两人分开。

寇仲心叫谢天谢地，再退三步，到背脊差点碰上槐树，才摆开阵势，准备应付他的第二刀。

宋缺左鞘右刀，状如天神般卓立庭中，全身衣衫无风自拂，神情欣悦的道：“刚才的一刀，才是我宋缺的真功夫，纵使宁道奇亲临，也决不敢硬挡，你却挥洒自如的挡了。你若想听恭维的话，我宋缺可以让你听，只要再有一段时间，你的成就将可超越我‘天刀’宋缺，成为天下第一刀手。”

寇仲苦笑道：“所以阀主已下了必杀我的决心，否则怎肯恭维我，对吗？”

宋缺摇头道：“你错了，由始到终我都没想过杀你，不是这样怎能令你跨出这一大步。”

话虽这么说，可是他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把寇仲压得透不过气来。寇仲剧震道：“可是阀主你出手攻我时，确是招招夺命，一个不小心，我会把命赔上，连阀主都控制不住。”

宋缺仰天笑道：“非是如此，怎能把你潜藏的天份迫出来，如若你命丧吾刀之下，你也没资格得到本人的爱宠和欣赏。”

寇仲苦笑道：“既是如此，你现在为何像仍要把我置于死地的样儿？”

宋缺沉声道：“你可知宋某人手上此刀的名堂？”

寇仲一愕道：“这把刀又有甚么好听的名字。”

宋缺双目电芒激盛，一字一字的道：“这把就是宋某藉之横行天下，从无敌手的天刀。”

井中月突化黄芒，直取宋缺。若再呆下去，他可能多片刻都捱不住。宋缺目露笑意，随手挥刀，从容潇洒，配合他英俊无匹的容颜，傲如松柏的挺拔体型，说不尽的悦目好看。

虽是随意的一刀，但寇仲却感到无论他刀势如何变化，位置角度时间如何改动，最后都会被他挡个正着。

更知绝不可后退避开，因为在气机牵引下，宋缺的天刀会像崩堤的大水，从缺口涌来，把一切挡着的东西摧毁。

“呛”！

天刀生出庞大的吸力，将寇仲的井中月牢牢吸实。

两刀相抵，四目交投。

宋缺摇头叹道：“你仍有最大的缺点，就是能发不能收，如果你现在这一刀是留有余力，没可能会被我以内劲紧吸不放。这亦是太着意之弊，小子你明白吗？”

“锵”！

刀气潮涌，寇仲整个人被抛跌开去，差点变作滚地葫芦。

宋缺挺刀迫来，刀锋涌出森森杀气，笼罩寇仲。

寇仲凝止不动，天刀划出。

寇仲健腕疾翻，连续七、八个变化，堪堪挡住，又被劈退三步。

宋缺喝道：“好！”又一刀扫来，既威猛刚强，亦灵动奇奥，无痕无迹。

寇仲心知肚明宋缺每一刀均是全力出手，如若一个挡格不住，就是身首异处的结局，谁都改变不了。忙奋起神威，一刀格去。

闷哼一声，今次只退两步。

宋缺呵呵大笑，照头一刀劈至，刀势如日照中天，光耀大地。

寇仲杀得性起，井中月往上疾挑，“叮”的一声，斜斜挑中天刀，然后往外飞退。

宋缺横刀立定，点头道：“寇仲你可知如论天份，天下可能无人能出你右，这三刀已深得收发由心之旨。现在就算我真的想杀你，亦必须大费功夫。来！给我几刀看看。”



雷九指按着几上的骰盅，目瞪凝神倾听的徐子陵道：“多少点？”

徐子陵道：“应是一个三点和两个五点。”

雷九指揭开骰盅，叹道：“你满师啦！”

徐子陵道：“原来是这么容易的。”

雷九指苦笑道：“我的陵大少，你知否连‘天君’席应都栽在你手上，天下虽大，能做你对手的人，竖起指头恐怕都多过那人数。凭你的武功，加上你的天份，别人一世都学不来的东西，你在两个时辰内便学晓。在巴东停船时，你可去初试啼声，赢些老本来作下一站之用。”

徐子陵皱眉道：“你不是身怀钜款吗？”

雷九指指着自己的脑袋道：“鲁师‘戒贪’那两个字，永远盘旋在我脑海中，所以当袋内的银两每达到一定数目，我会把钱财散发给有需要的人，故现在囊内只有十多锭黄金，若是在九江的大赌场，这数额将不敷应用。”

徐子陵道：“你准备在九江登岸后，立即大赌一场吗？”

雷九指道：“九江的‘因如阁’名列天下十大赌场之七，乃长江一带最著名的赌场。主持的人叫‘赌鬼’查海，乃赌林响当当的人物，更是香贵手下四大将之一，若能把他赌垮，香贵想不亲自出手都不行。”

徐子陵道：“名列第一的赌场在哪里，是否与香家有关？”

雷九指道：“天下赌场首推关中长安的明堂窝，位于最著名青楼上林苑之旁，主持的是赫赫有名的‘大仙’胡佛，乃‘胡仙派’的掌门人，是赌门最受尊敬的老撇。”

老撇是江湖术语，指的是以赌行骗的人。

徐子陵不解道：“胡仙不是狐狸吗？这胡佛摆明是骗人的，谁肯到他的赌场去呢？”

雷九指道：“做老撇是胡佛初出道时的事哩！发财立品，胡佛二十年前当众以整体猪羊上供胡仙，立誓不再骗人，还保证在他的赌场内绝不容人行骗，所以到他的明堂窝，比到任何地方赌更可放心。”

徐子陵道：“这么看，胡佛该不是香贵的人吧！”

雷九指道：“不但没有关系，还是对头。香贵曾派大儿子到关中开赌，却给胡佛赢得弃甲曳戈而逃，损失惨重。所以如若香贵想与我交手，我会指定在长安胡大仙的明堂窝举行，想想都觉风光，哈！”

徐子陵苦笑道：“你老哥知我和寇仲到长安后都不能张扬，皆因见光即死。而我这副样貌，李世民手下已有人见过，会知道是我徐子陵来的呢。”

雷九指道：“除赌术武技外，我还跟过鲁师学过易容之术，到时自有妙法。现在最重要是不让任何人晓得我和你们的关系。夜哩！我再不阻陵少休息。”



“当”！

寇仲也不知自己攻出多少刀，但宋缺却像高山峻岳般，任由风吹雨打，亦难以摇撼其分毫。不过寇仲感到的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像宋缺这般强横的对手，在这里才可寻到。

兼之他不住指点，每句评语均切中要害，一晚的时间，可等若别人半世的修行。

寇仲倏地收刀后退，毕恭毕敬道：“多谢阀主指点，他日有成，当是拜阀主今晚所赐。”

宋缺还刀入鞘，微微一笑道：“我们之间不用再说废话，天快亮啦！吃过早膳才走吧！”

寇仲呆了一呆，始随宋缺离开磨刀堂，一处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第07章 为尔之后


宋家山城由数百大小院落组成，院落各成体系，又是紧密相连，以供奉历代祖宗神位的宋家祠堂为中心。每个院落均分正院偏院，间隔结构，无不选材精良，造功考究。

在些微的晨光里，寇仲与宋缺并肩来到与磨刀堂毗邻的明月楼，步入庭园，一位白发斑斑的老人正在修剪花草，斜斜瞥两人一眼后，便视若无睹的继续工作。

寇仲心中大讶，宋缺笑道：“方叔是山城内唯一不怕我的人，因为自幼就由他侍候我。”

寇仲点头表示明白，穿过两旁花木扶疏的长廊，是一道跨越池塘的长石桥，四周树木浓深，颇有寻幽探胜的气氛，池塘另一边就是门上正中处悬有刻上“明月楼”三字木雕烫金牌匾的两层木构建筑物。木门隔窗均是以镂空雕花装饰，斗拱飞檐，石刻砖雕，精彩纷呈。

宋缺在桥中停步，凭栏俯首，凝视正在池内安详游动的鱼儿，道：“你的身法是否从鱼儿领悟出来的？”

寇仲佩服道：“阀主真厉害，这都给你瞧穿瞧透。”

宋缺摇头叹道：“到现在我才明白甚么是天纵之材，徐子陵比之你如何呢？”

寇仲道：“子陵是这世上唯一能令我真正佩服甚或害怕的人，幸好他是我最好的兄弟。如若他肯全力助我去取天下，我会轻松得多。”

宋缺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强。来吧！不要让他们久等哩！”

寇仲为之愕然，谁在等他们呢？



徐子陵给小孩的叫声惊醒过来，接着是韩泽南夫妇抚慰孩子的声音，小杰睡回去后，韩泽南低声道：“小裳！你觉得那弓辰春是怎样的人？”

徐子陵本无心窃听人家夫妻间的私话，但因提到自己，自然功聚双耳，看韩妻怎样回答。

被称为小裳的韩妻压低声音道：“他的样貌虽凶悍，但言谈举止均像极有修养的人，对小杰亦相当慈祥爱惜，相公是否想请他帮忙唉！人心难测，相公要三思而行。”

沉吟片晌后，韩泽南道：“他虽名不传于江湖，但只看他毫不费力就迫退合一派的人，此人武功之强，足可与解晖之辈相媲美。若他肯帮手，我们或能摆脱那些人。”

小裳叹道：“他为何要惹祸上身？”

韩泽南道：“他若拒绝，我们也不会有损失。我有个奇怪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很关心我们。”

小裳道：“这正是妾身最害怕的地方，最怕他是另有居心。”

韩泽南苦笑道：“凭他的身手，在这天下纷乱的时势，要对付我们一家三口实在易如反掌，何须转转折折。那个姓雷的江湖客和他闭门谈了一整天，不知会说些甚么话。”

小裳道：“到九江再说吧！说不定我们可把追兵撇甩，那时海阔天空，可任我们飞翔哩！”

徐子陵睡意全消，起床穿衣，往甲板走去。



寇仲跟在宋缺身后，进入与磨刀堂同样规模宏大的明月堂，只见数名宋家的年轻武士，正为他们摆开一桌丰盛的早膳，宋智、宋鲁两人则虚位以待。见到宋缺时两人神态恭敬，显示出宋缺在宋阀内无上的威权。

分宾主坐下后，宋缺挥手示意众年轻武士退出楼外，向宋鲁道：“玉致呢？”

宋鲁答道：“她刚才仍在梳洗整装，该快到哩！”

寇仲此时深切体会到宋缺行事莫测高深的风格，只是桌上热气腾升，精巧讲究的各式菜肴，便知厨子至少要在半夜起来工作，而那时他正和宋缺在打生打死。可见宋缺早在这之前已对自己作出准确的判断，始有眼前的宴会。

想起即将见到宋玉致，心中实是既喜且惊，皆因既不知宋玉致会如何“款待”自己，更不知宋缺会如何“处置”他们。

宋缺神采飞扬，兴致勃勃地为三人斟酒，向寇仲道：“这是杭州特产桂花酒，不但酒味醇厚，柔和可口，兼且有安神、滋补、活血的作用，多饮亦无害。”

寇仲瞧往杯中色作琥珀的美酒，透明清亮，一阵桂花的幽香，中人欲醉，不用喝进口内已有飘然云端的曼妙感觉。

单看桌上所用器皿，无论杯、盘、碗、碟，瓶、樽、陕、盏，均是造工精细，情趣高雅。最特别是皿具所用釉彩，状似雨点，于黑色釉面上均布满银白色的放射状小圆点，大者如豆，小者若粟，银光褶褶。亦只有这种名贵的器皿，才配得起宋阀超然于其他诸阀的地位。

宋智见寇仲留神观看桌上用以盛载名酒美食的器具，笑道：“这种雨点釉，又称天目釉，尺瓶寸盂均被视为不世之珍，甚至碎片亦可与金玉同价。我们搜寻多时，亦只能集齐此套。”

这是第二趟与宋智坐下说话，感觉上有天渊之别。

寇仲从宋智亲切的口气，清楚晓得他把寇仲当作自己人。

出奇地由宋鲁领头举杯祝酒，笑道：“近十年来，尚是首次见到大兄这么多笑容，这杯就先敬大兄，下一杯才轮到小仲。”

宋缺哑然失笑道：“鲁弟定是把这话在心内蹩足十年，到今天才可乘人之危的倾情吐露。哈！饮酒。”

接着轮番敬酒，数巡过后，宋缺忽然淡淡问道：“师道是否爱上那高丽来的女子。”

寇仲在猝不及防下，有点手忙脚乱地答道：“这个哩！阀主请勿为此动气，实情是……唉！我也脱不了关系，因为……”

宋缺截断他道：“其中情况，我们从他遣人送来的书信知道详情，故不用重复。我只想知道凭少帅的观察，师道是否爱上那叫傅君瑜的高丽女子。”

寇仲不敢骗他，苦笑道：“严格来说，二公子该是爱屋及乌，但会否因此渐生情愫，则非常难说。”

宋智和宋鲁由宋缺问起宋师道开始，都不敢置一词半语，可推想宋缺曾为此大发雷霆，故没人敢插口。

宋缺沉吟片刻，忽然举筷为寇仲夹菜，像忘记了宋师道的事般微笑道：“这是麻香鸡，趁热吃才酥脆可口。听说你和子陵曾在飞马牧场当过厨子，该比我们更在行。”

寇仲尝过一口，动容道：“比起弄这麻香鸡的高手，小子差远哩！”

宋缺转向宋智道：“‘天君’席应那方面有甚么新的消息？”

宋智道：“据前天才收到来自独尊堡的飞鸽传书，席应尚未露面，但阴癸派的婠婠却曾在成都现身。”

寇仲的心中打了个突疙，不由为徐子陵担心起来，忍不住问道：“‘天君’席应是甚么家伙？”

宋鲁笑道：“席应是‘邪道八大高手’榜上名列第四的魔门高手，仅次于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之下，昔年曾惨败于大兄手下，逃往域外多年后最近重返中原，还公然向大兄示威，该是魔功大成，才敢这么放恣。”

宋智冷哼道：“若他真的有种，该登上山城正式挑战，现在却远远躲在巴蜀张牙舞爪，显然心怀不轨。”

宋缺脸容变得冷酷无比，缓缓道：“就算祝玉妍胆敢撑他的腰，他亦难逃魂断我宋缺刀下的宿命。”足音轻响，宋玉致来了。

这风姿绰约的美女不施脂粉，秀发在头上结了个简单的髻饰，身穿白地蓝花的褂裙，腰围玉带，清丽宛如水中的芙蓉花。带点苍白的脸色，减去她平日三分的刚强，多添几分楚楚动人、我见犹怜的美态。

她故意避开寇仲灼热的目光，坐到宋缺的另一边。

宋鲁爱怜地为她添酒。

宋缺有点不悦道：“致儿何事担搁？”

宋玉致轻垂螓首，低声道：“刚接到成都解堡主的飞鸽传书，‘天君’席应于前晚被重出江湖的岳山空手击杀于成都散花楼，亲眼目睹者尚有川帮的范卓和巴盟的奉振。”

寇仲失声叫道：“甚么？”

宋缺等的目光全集中到他身上，连宋玉致亦忍不住朝他瞧来，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比在座任何人都要急速和激烈。

寇仲定过神来，尴尬一笑，又趁机迎着宋玉致清澄的眼神深深一瞥。

宋智把目光移往神情肃穆的宋缺，道：“此事确是非同小可，难道席应的紫气天罗，仍未臻大成之境？”

宋玉致道：“据范卓和奉振覆述当时的情况，席应的紫气天罗威力惊人，只是敌不过岳山赤手空拳施展的换日大法。此战立令岳山重新登上顶尖高手的位置。”

宋鲁吁出一口凉气道：“岳山此人一向心胸狭窄，此番练成换日大法，定会到山城来生事。”

宋缺油然道：“我最怕他不来。”

忽然仰天长笑，道：“好一个‘霸刀’岳山，请恕我宋缺低估了你。”

转向宋玉致吩咐道：“立即通知成都那边，不论他们用甚么方法，也务要找到岳山的行踪，我已因出门对付崔纪秀那帮人而错过席应，今次再不容有失。”

寇仲心叫乖乖不得了，无奈下只好苦笑道：“阀主恐怕今趟亦要失望哩！”

众人愕然朝他瞧来。

寇仲硬起头皮道：“因为这个岳山是假的。”

宋缺神色不变道：“此话何解？”

寇仲挨到椅背处，拍桌叹道：“杀席应的只是带着个由鲁妙子亲制的岳山面具的徐子陵，这小子真行，连在邪道高手榜上排列第四的人都给他宰掉。”

包括宋缺在内，众人无不动容。

寇仲再解释一番后，道：“小陵定是在武道上再有突破，否则不会厉害至这等地步。”

今次轮到宋缺苦笑道：“这叫一场欢喜一场空，将来的中原武林，怕该是你和徐子陵两人的天下。”

接着平静地宣布道：“我已代表宋家和少帅达成协议，我们宋家虽不直接卷入少帅争天下的战争中，但却在后援各方面全力支持他。假若少帅兵败，一切休提，如若他终能统一天下，玉致就是他的皇后，诸位有否异议。”

宋智和宋鲁都没有说话，只宋玉致俏脸倏地飞红，霞色直延至耳根，垂下头去。

宋缺长身而起，来到寇仲身后，探手抓紧他肩头道：“膳后玉致会送少帅一程，至于其他行事细节，你们仔细商量吧！”

言罢哈哈一笑，飘然而去。



徐子陵卓立船头处，欣赏河光山色，心中思潮起伏。

韩泽南两夫妇的武功相当不俗，韩妻小裳更是高明，足可置身江湖名家之林，究竟是甚么仇家令他们如此慌张害怕。

凭他“弓辰春”击退合一派的威风，小裳仍以“惹祸上身”来形容他的出手帮忙，可知他们的仇家实力庞大，且有至少能与他相掳的高手在其中，好心肠的小裳才害怕会连累自己。

正思忖间，林朗来到身后恭敬道：“弓爷原来是真人不露相，难怪以侯公子的恃才傲物，也肯为弓爷奔走安排。”

徐子陵心中好笑，他从未说过自己武功低微，故何来真人不露相之言；但他的确没有露相，皆因戴上面具。顺口问道：“今天是否会泊岸呢？”

林朗点头道：“前方的大城就是巴东郡，我们会在那里停半个时辰，好补充粮水。”

徐子陵极目瞧去，隐见城墙的轮廓，两岸林木间的房舍数目大增，不像先前的零落。

此时雷九指来了，两人遂结伴到舱厅吃早膳。

他两人是最早起床的客人，坐好后，乌江帮的人都争着侍候他们，雷九指当然是叨了徐子陵的光。

闲聊几句后，雷九指三句不离本行，又讲起赌经来，今次说的是牌九，幸好他表情多多，口角生春，尚不致落于沉闷。

只听他道：“赌场有个禁忌，就是没有‘十一’这数目，也不准说十一，因为在牌九中由‘么五’和‘么六’两牌组成的十一点，几乎是必输无疑。还有是‘十’，因为十点在牌九中是最小的，骂人话‘鳖十’，就是来自这张牌。‘二板六’也是骂人的话，因二板为四点，配上么六刚好是十点。哈！”

徐子陵笑道：“你这么说，我会较易去体会。”

雷九指得意洋洋以夸张的语气说道：“牌九的诀要，就在‘赶尽杀绝’这四字真言上，最伤感情。”

此时船身微颤，缓缓减速，往左岸泊去。

雷九指赞道：“乌江帮操舟之技确是一绝，难怪多年来过三峡的沉船事故屡有所闻，却从未发生过在他们身上。”

风帆终于停在码头。

徐子陵正想低头多喝一口稀粥，衣袂破风之声振空响起。

两人愕然对望时，一阵怪笑从甲板处传来道：“本座有事须料理，谁若敢管闲事，莫怪我杖下无情。”

另一把娇柔浪荡女子声音道：“小裳啊！姐姐来向你问候请安哩！还不给我滚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知道韩泽南夫妇害怕的是甚么人。

他们确有害怕的理由。





第08章 此地一别


宋玉致陪寇仲来到码头处，一艘小型风帆正张帆恭候。

一路走来，宋玉致没说过半句话。寇仲知她脾性，不敢惹她。

寇仲叹道：“此地一别，不知是否尚能与致致有再见之日。假若我在关中寻不到杨公宝藏，我根本没有本钱去和李小子争天下，亦不会让你嫁我；即使真的得到杨公宝藏，跟李小子的实力相比，我仍是输多赢少的劣局。因为战争并非以钱财多寡来决定胜负，否则杨广不会失天下。”

宋玉致平静地道：“你是不应该来的，事已至此，玉致还有甚么话说。”

寇仲苦笑道：“事既至此，致致还不能和我说两句知心话吗？”

宋玉致目光投在滔滔河水上，摇头道：“爹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所以才不肯直接派兵助你。李阀的声势与日俱增，你还在为杨公宝库痴人做梦。好啦！假设真给你寻得宝藏，你又怎样把东西运离李阀的地头？少帅啊！理性点好吗？算人家求你吧！”

寇仲低沉而肯定的声音传入她耳内，缓缓道：“不要看我爱嘻嘻哈哈的，一副薄皮无赖的样子，但我对致致的爱却是此生不渝的，致致定会怪我为争天下舍你而去。固然我现在已是泥足深陷，难以言退。但真正的原因，是男儿必须为自己确立一个远大的目标，然后永不言悔地朝这目标迈进，不计成败得失。子陵和我的分别，只在于目标的差异。且看看你身边的人吧！有哪一个是真正快乐和满足的？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苦中作乐！于平凡中找寻真趣，已与我寇仲无缘。只有在大时代的惊天骇浪中奋斗挣扎，恐惧着下一刻会遭没顶之祸，才可使我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现在我只能在自己劣势的环境中，尽量做得最好，在江湖中作三两人间的争雄斗胜，再不能使我动心，只有千军万马决胜于沙场之上，那种胜败才能令人倾倒。我本是个一无所有的人，也不怕再变为一无所有，但只要我知道致致的心曾向我，寇仲已可不负此生啦。”

说出心底的话后，寇仲腾身而起，往船上投去。

听罢他似无情又多情的情话，瞧着他轩昂不可一世的雄伟背影，宋玉致的视野模糊起来，再分不清哪一片是泪光，哪一片是水光。她想把他唤回自己的身旁，但声音到达咽喉处，化作哽咽。

此刻一别，还有再相见的一天吗？



徐子陵掠出舱厅，韩泽南夫妻正带着儿子从舱房仓惶奔到通道上，忙喝道：“韩兄勿要出去，一切由我来应付。”

两人愕然回头瞧他，徐子陵来到他们身旁，探手爱怜地拍拍小杰儿的脸蛋，向从后赶来的雷九指道：“雷兄也不要露脸。”

韩泽南摇头叹道：“弓兄千万不可卷入此事中，弓兄或者不会把这两个人放在眼内，但他们出身的家派，却是非同小可，缠上后除非死掉，否则休想有安乐日子过。”

雷九指来到众人旁，道：“一个是‘恶僧’法难，另一个是‘艳尼’常真，从没人知道他们的出身来历的。”

此时法难大声在舱外叱喝道：“洪小裳你今次插翼难飞，若再不乖乖的随我们回去，我们便要大开杀戒。”

洪小裳凄然道：“南哥珍重，好好照顾杰儿。”

又向徐子陵道：“大恩不言谢，弓爷请送他们到安全地点去。”

韩泽南一把抓着洪小裳，热泪盈眶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小杰呆望爹娘，一脸茫然，显然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淡然自若道：“韩兄和嫂夫人请放心。法难、常真乃祝玉妍的喽罗走狗，本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更清楚自己惹上的是哪一类的麻烦。待我去把他们收拾后，回来再和韩兄和嫂夫人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韩泽南夫妇不能置信的瞪着他时，徐子陵顺手借来他手上长剑，跨过舱门来到甲板上。只见林朗和十多名手下人人兵器在手，与船尾的常真和法难成对峙之势。

见到“弓辰春”出来主持大局，林朗松一口气道：“弓爷请为我乌江帮主持个公道。”

徐子陵对林朗以至整个乌江帮立时好感大增，难怪骄傲如侯希白亦要赞乌江帮信誉昭著。假若法难和常真依足江湖规矩，先礼后兵，向林朗说明原委，要与韩泽南夫妇解决私下间的恩怨，那林朗绝不会从中作梗。说到底韩泽南夫妇只是他们的顾客，非亲非故。

可是像法难和常真目下的恃强硬闯上船，视乌江帮如无物，又口口声声要大开杀戒，实犯了江湖大忌。

江湖人最讲面子，就算明知非对方敌手，林朗等也要撑下去。

法难和常真的目光同时落在徐子陵身上，生出警戒神色。

徐子陵低声对林朗道：“此事全由我揽到身上，林香主千万别惹上身，快着各兄弟收起兵器。”

林朗心中感激，恶僧艳尼两人在长江一带早臭名远播，出名难惹，若有选择，谁愿和他们结怨。

闻言后林朗喝道：“今天的事，我乌江帮再不插手，收起兵器。”

众手下应命退下，齐聚在徐子陵身后，变成旁观者。

“恶僧”法难的铜铃巨目凶光闪闪，把徐子陵由头看落脚，冷笑道：“来者何人？是否想代人出头送死？”

“艳尼”常真媚态毕呈地娇笑道：“是否因那条像毒虫般难看的疤痕累得没女人欢喜，所以活得不耐烦啦？”

徐子陵踏前一步，从容笑道：“少说废话，有种的就不要夹尾巴落荒溜掉。”

常真花枝乱颤的笑起来，向法难抛个媚眼儿道：“师兄听过这么大言不惭的话吗？”

言罢一个旋身，披在身上的“销魂彩衣”像一片云般冉冉升起，露出坦露粉臂，把她惹火身段表露无遗的一身劲装服，配上她的光头，反更增诱惑妖媚的骚劲。

谁都清楚她浑身都是毒刺，沾惹不得。

法难一顿手中重铁杖，甲板受击处登时木屑溅飞，现出裂痕。

正在替泊在码头另外十多条船上货卸货的人，均停下手脚，遥看热闹。

韩泽南等亦移到舱门处，当然谁都不会为“弓辰春”担心，比起合一派的“通天姥姥”夏妙莹和“美姬”丝娜，这两人恶名虽盛，但仍有一段颇远的距离。

“噗”！

常真接着旋身甩下的销魂彩衣，纤手分别抓着领口和下摆，抖个笔直的盖在高耸的胸膛上，道：“让奴家先陪你玩两招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倏地化作一片彩云，飞临徐子陵斜上方处，既诡异又好看。

听她的话，人人都以为她会单独出手对付徐子陵，岂知法难二话不说，人随杖走，运杖便往徐子陵胸口捣去，威势十足。

最厉害处是衣柔杖硬，一轻一重，配合得天衣无缝。

徐子陵看也不看，右手长剑疾往上桃，左手则运掌劈出，落在旁观者眼中，似是简单不过，平平无奇，但身在局中的常真和法难，均感对手像未卜先知的预先把握到自己进攻的角度和时间，纵想变招却偏差一点点。

两人合作二十多年，应付强敌无数，立时心中叫妙，均贯注全身真劲，不留余力的力图一招毙敌。

心忖无论这人如何高明硬朗，总敌不过他们合起来近六十年火候的联手一击。更何况两人一刚一柔，最是难挡。

岂知徐子陵正是要诱他们这样去想去做。

若非联手作战，两人谁都及不上“美姬”丝娜，但合起来却比丝娜更厉害。且因魔功层出不穷，真的厮杀下去，徐子陵说不定要露出压箱底的功夫才能取胜，曾两度与他交手的法难和常真，有很大可能会“感到”他是徐子陵，那就非常不妥。

徐子陵以前的功夫可说是打出来的，而现在则是“另一种”的打出来。

为了掩饰“徐子陵”的身份，他要绞尽脑汁去创出新招，以另一种使人不会联想到他是徐子陵的风格出现，无心插柳的迫得他要在其他方面作出尝试和突破。

对于体内真气的运用，他已变成工多艺熟的戏法师，能变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戏法来。

今趟他当然不可用只有五成的天魔大法，而是用吸取和氏璧异能时领悟回来的行气方法。

“霍”！

长剑先挑中当头撒来的销魂彩衣，然后左掌才劈中法难的重铁杖头。就是这刹那的差别，决定了谁胜谁负。

在时间的拿捏上，徐子陵精确至分毫不差，否则吃亏的会是他。以柔制柔，以刚制刚。

常真的销魂彩衣给长剑挑中的一刻，竟有无处着力，如石沉大海的骇人感觉，正要飞身飞退，长剑已化作多朵剑花，狂风暴雨般往她罩来，由于根本无力可借，凌空的常真猛一咬牙，施出师门绝技，彩衣全力往敌剑卷去。

徐子陵左掌重劈铁杖，同时体内暗结大金刚不动轮印。

常真见他全力应付法难，心中大喜，倏地剑花敛去，敌剑已给她的彩衣缠个结实，忙运劲猛扯，心想只要对方分出一半力道来对付自己，肯定会被法难的重杖击得负上内伤。

岂知长剑应衣脱手，轻飘飘的竟没有半点力道，心知中计，但已迟了。

“蓬”！

沛然莫测的先天真气，透杖而入，把法难攻来的劲气全部物归原主，并有额外赠送，法难惨哼一声，踉跄跌退，连喷两口鲜血，“咕咚”一声坐倒甲板时，脸色已苍白如死人。

卷带长剑的常真腾空而起，难过得差点吐血。她也是了得，见法难有祸，彩衣拂扬，长剑化作长虹，回刺徐子陵，自己则凌空一个盘旋，落在法难身前。

船岸上的旁观者瞧得目瞪口呆，谁猜得到名震长江流域，横行无忌的恶僧艳尼，只一个照面就吃上大亏。

徐子陵潇洒的随意一个旋身，待长剑擦身掠过，一把抓着剑柄，再面对两人时，长剑遥指，冷笑道：“给我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否则莫怪我大开杀戒。”

“大开杀戒”正是法难刚才说过的话，徐子陵照本宣科地说出来，旁观的人都暗中称快。

常真眼中射出怨毒和仇恨，点头道：“好！今天算你狠！不过你已惹上天大麻烦，很快你就知甚么叫后悔。”

玉手穿过法难的左肋，把他的巨躯扶挟起来，再一声娇叱，掠往码头，转瞬远去。

徐子陵心中暗叹，阴癸派有名阴魂不散，难缠之极。这一战虽胜得轻松容易，但若惹来对方元老级的高手，自己又要保护韩泽南一家三口，形势便非那么乐观。



寇仲靠窗安坐，起伏的思潮终从对宋玉致的怀念转到这两晚与宋缺的比拼上。

“铿”！

他把井中月从鞘内抽出，在透窗斜照进来的阳光下，刀身闪闪生辉。忽然间，他清楚知道在宋缺毫无保留，别开生面的启发下，他在刀道的修为上迈出无可比拟的一步。

步入宋家山城的寇仲和离开山城的寇仲，就像顽石和宝玉的分别，虽在外形大小上完全相同，但其中的涵蕴却迥然有异。

他的精气神和手中宝刀结合为一，浑成一体，达至“意即刀，刀即意”的神妙境界。

宋缺和他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假设打一开始宋缺就以天刀全力攻他，恐怕他早落败横死。

宋缺先把寇仲置于必败的绝地，再以生死的要胁和压力，按部就班的启发他，激发起他的潜能和灵智，使他从石头脱胎为美玉。

那种地狱式的训练，令他全面地改进了刀法和内功。

抵九江后，他将登岸北上襄阳，与徐子陵会合。他本可原船北上，由大江转汉水直抵襄阳，但那样太过张扬，而他现在最紧要是把行踪保密。趁这几天坐船的安乐日子，他要精进励行，好好把从宋缺得来的绝世刀法心得，融汇贯通，为关中寻宝的壮举作好准备。

在这刹那，他把其他一切完全忘掉，除井中月外，心中再无他物。



徐子陵听尽众人歌功颂德的话后，好不容易才偕雷九指返回舱内去，岂知韩氏夫妇早人去房空。两人脸脸相向，乏言以对。

雷九指摊手苦笑道：“他们都是好人，可能不想连累我们才这么一走了之吧！”

徐子陵无奈道：“早已连累，只有希望他们吉人天相。”

后面的林朗探头瞥一眼，道：“有人见到他们从船头偷偷下船，沿江而逃，那段路很不好走。他们真蠢，有弓爷照拂他们，还有甚么好怕的。”

雷九指双目一转，问林朗道：“巴东郡有没有像样的赌场？”

林朗道：“要赌当然最好到九江的因如阁，不要说大江南北的赌客趋之若骛，连不爱赌的人都要去见识一下，且现在正是因如阁一年一度的赌会举行的时刻。”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在这里只有个许时辰，哪够时间去赌呢？”

雷九指笑道：“我只是顺口问问，只要时间足够，我们泊到哪里就赌到哪里，否则你哪来练习的机会。”

林朗心痒难熬地道：“要赌还不容易，船上赌具一应俱全，就让我们玩两手如何。”

雷九指搭着他肩头笑道：“怎好意思赢林香主辛苦赚来的钱，到郑郡后我们三个就结伴去赌个天昏地暗，无论赢多少都分作三份，保证林香主回乌江后可起大屋纳美妾。”

林朗怀疑地道：“既然这么容易赢钱，老哥为何又要奔波劳碌？”

徐子陵没兴趣听他们瞎缠，正要返回舱房，给人截着道：“弓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子陵认得是船上其中一个客人，年在三十许间，有点读书人清秀文弱的样子，身材适中，作商旅打扮。

点头道：“入房再说。”

那人随他入房后，自我介绍道：“小人复姓公良，小名寄，乃清化郡人。今趟到九江去，是想收回一笔欠账，若弓爷肯出手帮忙，我愿分一半给弓爷，唉！若收不到这笔账，我也不知怎办才好。”

徐子陵心中苦笑，不过听他语气真诚，眼正鼻直的一副老实人模样，亦难以断然拒绝，只好问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公良兄请详细道来，但千万不可有任何隐瞒。”

公良寄叹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公良家数代相传都是做药材生意，五个月前一个叫贾充的人来向我们订下大批名贵药材，讲明以黄金交易。于是我们遂往各地搜罗，集齐后一手交货，一手收金。岂知当时明明是金锭，回来后全变作石子，才知受骗。贾充其实是假充。为了付药材的欠账，我已是倾家荡产，变得一无所有。”

徐子陵皱眉道：“他既是骗子，怎会让你知道他住在九江？”

公良寄愁容满脸的道：“我也不知自己是好运道还是霉运当头，得一个江湖朋友告诉我这人是九江著名的骗棍外号‘点石成金’的赖朝贵，弓爷请给小人主持公道。”

徐子陵正要说话，雷九指推门而入，道：“赖朝贵不但是大骗棍，还是个嫖赌饮吹样样皆精的流氓，到九江时我们顺道把他收拾吧！”





第09章 异地重逢


寇仲是第三次到九江来。

第一趟是刺杀任少名之行，使他和徐子陵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第二次是往解飞马牧场之围时途经此城，还误打误撞下救回骆方。由于这是萧铣的势力范围，所以寇仲份外小心，不但戴上面具，化成落腮满脸的钩鼻汉子，又把井中月用布缠刀鞘，这是很平常的做法，并不碍眼。

虽说宋家和萧铣关系良好，但际此非常时期，寇仲不敢在码头登岸，吩咐送他来的宋家子弟把他在九江下游里许处放下，再沿岸赶赴九江。

他的计划是在抵九江后，乘坐客船沿长江汉水的北上襄阳，既省力又快捷，且在与船上其他客人混熟后，一起进城会不那么碍眼。

不一会儿工夫他抵达九江城外，这长江水道的重镇，繁荣热闹，沿岸泊有近千艘大小船舶，舢舻相连，帆旗蔽天，岸上驴车马车，往来不绝。

萧铣的大梁王朝军队在险要和交通汇集点均设置哨站关卡，刁斗森严，令人望之生畏。

九江城乃萧铣的梁军和林士弘的楚军斗争的焦点。谁能控制这高度战略性的城市，等若扼紧鄱阳湖以西大江水道的咽喉。现在既落入梁军手上，林士弘就算能控制鄱阳和南方水道，但既不能西往，亦不能北上，致动弹不得。

东方则有杜伏威、李子通和沈法兴，更令林士弘难作寸进。

不过由于朱粲和萧铣交恶，多场火拼后双方均元气大伤，一直给萧铣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楚军，又见蠢蠢欲动。

据宋家的情报，林士弘正在鄱阳湖集结水师，意图进犯九江。

寇仲身怀宋家发出的通行证，毫无困难地进入九江城，旧地重游，自不觉一番感触。

经过七天的潜修，他不但把从宋缺处领悟回来的刀法融汇贯通，进一步吸收，更趁这忙里偷得的罕有空闲，把这几年来从实战得回来的经验作全面的思索和整理，当他离船登岸时，感觉焕然一新，好像在刀道上的修行，在这一刻才算得上大有成就。

正要找家客栈落脚，一辆刚进城的马车从身旁驶过，隐约若传出女子说话的声音，寇仲听得心中一懔，声音竟是这么熟悉，一时却记不起是谁。

更奇怪为何在这挤满人车的喧闹大街，自己竟能清晰听到一辆快速驰过的马车内的说话声音，在以前这根本是没有可能的。

心中一动，吊紧马车追去。

目标马车沿北门大街南行，接而转进另一条往东的大街去。

寇仲功聚双耳，就那么偷听马车内两女的说话对答。

只听那颇为耳熟的女音道：“我们已查得弓辰春的身份来历，该是多年前曾在云贵横行一时的高手，后来不知因何事犯众怒，自此销声匿迹，想不到今次重出江湖，竟变得这么厉害。他是因脸上那道刀疤而得‘刀疤客’之名的。”

寇仲心中一震，难道她说的是徐子陵扮的刀疤大侠！

另一把女声冷冷道：“他能在法难和常真的联手下一个照面重创法难，其武功已臻惊世骇俗的境界，江湖怎会平白无端的冒出这么一个人来？会否是徐小子假扮的，他和寇小子都有易容改装的本领。”

寇仲心中叫妙，他不但可肯定这个甚么弓辰春就是徐子陵，还因法难、常真而猜到两女一是白清儿，另一个则是阴癸派的元老高手，在洛阳曾有一战之缘的闻采婷。

又会这么巧的？

白清儿道：“起始时我也有同样的怀疑，因为时间地方均颇为吻合。可是据传来的消息，这弓辰春是个不折不扣的赌鬼，船到哪里就赌到哪里，赌得又狠又辣，你说徐子陵会是这种人么？无论如何，今晚他的船抵岸后，我们可摸清他的底子。”

听她这么说，寇仲立即信心动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子陵，他既不好赌，更不懂赌。

闻采婷显然被白清儿说服，道：“照你这么说该不会是徐子陵。但不管他是谁，能否把小裳擒回来已是次要，掌门师姐亲下严令，要不惜一切下手把这人诛除。有没有你边师叔的消息，在成都失散后，我一直没见过他。”

白清儿叹道：“边师叔在安隆和尤鸟倦联手下受到严重内伤，幸好被师姐及时救回送往秘处疗伤，闻师叔可以放心。”

车子此时驶入一所大宅，寇仲不敢冒失闯进去，悄自离开，同时心中暗喜。

阴癸派当是在此集结人手，以对付一个叫弓辰春的赌徒，这家伙都算厉害，竟能惊动祝玉妍派出元老级的高手到这里对付他，倒要看看他是否三头六臂？

此时他也像闻采婷般，不相信“疤脸客”就是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暗忖就在九江混一晚，假如今晚那弓辰春没有来，自己就摸上阴癸派巢穴打她们一个落花流水，最重要当然是试试给宋缺薰陶后的刀法。

想到这里不由心情大佳，刚步入北门大街，一队骑士策马入城，领头的赫然是与他不断恩怨纠缠的巨鲲帮帮主云玉真。

寇仲早想过在这里碰见她的可能性，只没想过甫进城不久就见到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悄悄追去。



徐子陵仍沉醉在对三峡的美丽风光回忆中，雷九指推门进来，坐到他身旁道：“尚有一个时辰到九江，林朗会安排我们住在与他们有联系的客栈去，今晚我们就去踢赌鬼查海的场子。”

徐子陵道：“你觉得公良寄的人品如何？”

公良寄就是被骗棍赖朝贵骗得倾家荡产的药材商人。

雷九指道：“我问过林朗，公良寄所说全是实话，公良家是清化出名的大善人，对穷人赠医施药，所以药材生意虽做得很大，家底却不厚。乌江帮的沙老大把他送来九江是分文不收的，还着林朗设法为他央九江帮会有头脸的人帮手，但当然及不上我们弓爷的手粗拳硬。”

经过多日来的相处，两人混得稔熟，说话再不用客气。

徐子陵道：“我想先处理好公良寄的烂账后，才到赌场去。”

雷九指道：“所谓财到光棍手，一去没回头。杀了他也于事无补，不若我们看看可否在赌桌上把公良寄的欠账一举赢回来。”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这番话不嫌自相矛盾吗？若他早把骗来的钱花掉，那时用刀子或用赌术又有甚么分别，结果都是取不回那笔钱。”

雷九指好整以暇道：“我们喊打喊杀的去迫他还钱，他肯按江湖规矩还五成已相当不错，但在赌桌上，他却不能不守赌场规矩，输多少就须付多少。赌场最重信誉，怎到他胡来。”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你有甚么方法引赖朝贵来和我们狠赌一场。”

雷九指胸有成竹道：“从公良寄和林朗口中，我已知晓此人的行事作风。若论赌骗，甚么欲擒故纵，虚张声势，偷天换日，他连作我徒孙的资格都欠缺。只要陵少你肯在九江多留两天，我保证教他上钩。”

徐子陵正容道：“就给你两天时间，否则就依我的办法进行。”

雷九指沉吟道：“真奇怪，为何阴癸派全无动静？”

徐子陵分析道：“阴癸派以婠婠为主力的派内高手均到了巴蜀去。祝玉妍又因自重身份而不会亲自出手，要调兵遣将自然费时间，不过九江是他们的最后机会，以后要找我们就不那么容易。”

雷九指笑道：“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只要你这弓辰春突然消失人间，就算祝玉妍亲来又如何？”

徐子陵摇头道：“避得一时避不开一世。我始终要和祝玉妍等人见过真章，就借这机会和他们打场硬仗。你与公良寄和林朗千万不能与我走在一起，却可通过秘密的联络手法遥相呼应，不是更有趣好玩吗？”



寇仲在客栈的澡堂痛痛快快梳洗干净后，来到街上刚是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闹哄哄一片，往来者都是从各地来的商旅和各式各样的江湖人物。

先前跟踪云玉真，直至她进入代表九江政权，位于城市核心处的官署镇江楼后，他才投店休息。

直到这刻，他仍未想到如何去处置她。

若采暗刺的手段，凭他现在的刀法、身手和经验、成事后仍可从容离开，但他却心知肚明自己下不了手。

对女人他一向都是心软的。

他选了可监视北门入口的一间店子用膳，若那叫弓辰春的家伙是从巴蜀坐船经三峡来九江，就该泊在城外的码头处。

九江本有水道直抵城内，但限于只供梁军的水师船只使用，其他船舶，一律只准泊在城外。

靠门的两张桌子早给人占据，其余的位置都看不到店外的情况。

寇仲施展他的绝技“财可通神”，取出三两银，来到其中一桌，把银两“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微笑道：“若你们肯把这桌子让我，银子就让你们分了。”

那三人显是朋友，想都不想取去银两，结账离开，惟恐走迟半步，这出手阔绰，模样丑恶的傻大汉会反悔。

寇仲又重重打赏伙计，不理会全店侧目的眼光，道：“给我摆满碗箸，我要招呼朋友。”

伙计如奉圣旨般遵命照办，待候得无微不至。

寇仲大马金刀般坐下，又把井中月从背后解下放在桌上，这样除非有人吃了豹子胆，否则谁都不敢坐到他这一桌来。

点了酒菜后，寇仲凝望入城大道，仍不断有外来商旅入城，繁荣得有点不合常理。

伙计奉上美酒，寇仲顺口问道：“想不到九江城这么热闹。”

伙计赔笑道：“大爷有所不知，他们都是来趁因如阁每年一度赌会的热闹。”再压低声音道：“有运度的不但可赢钱，尚有美女陪夜，大爷你说谁肯错过这种机会？”

寇仲心中一动，暗忖这所赌场的风格颇像香玉山的赌场格局，九江现时又是巴陵帮的地头，说不定这因如阁就是由他香家主理。想到这里，心涌杀机。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哈哈笑道：“原来有这么好玩的去处，说到赌钱我一向运道不错，到因如阁的路怎么走？”

伙计不厌其详的说出来后，转头去招呼别的客人，寇仲正沉吟间，一把声音在旁毕恭毕敬的响起道：“大爷请恕小人打扰之罪。”

寇仲抬头瞧去，说话者年龄在四十许间，身材瘦小，脸色带种酒色过度的苍白，虽试图以一种坦率老实的神情示人，但细长的眼睛却泄露出他狡猾的本质，长相还可以，但有经验的人都能看穿他是在江湖上靠偷呃拐骗来混饭吃的人。

寇仲知道自己犯下“财不露眼”的江湖大忌，致惹起这混混的垂涎。不过既闲来无聊，这类人又是进一步探听有关因如阁诸事的适当人选，遂道：“坐下说吧！”

那人受宠若惊地坐在他左旁，谄媚道：“小人刘安，大爷高姓大名。”

寇仲心中生厌，强压下这恼人的情绪后，不耐烦的道：“有甚么话即管说出来，不要尽说废话。”

刘安诚惶诚恐道：“大爷息怒。只因小人见大爷相貌出众，又满脸奇光，一副鸿运当头的相格，所以有一个包保大爷满意的好提议。”

寇仲心中暗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确是出众之极，只不过是丑陋不堪的那一种出众。表面却装出照单全收的样子，瞪着他道：“若说出来后我感到不满意，就一刀宰了你。”

刘安忙赔笑道：“大爷真爱说笑。”

接着凑近他压低声音道：“大爷不是有兴趣到因如阁去赌几手吗？小人不但可为大爷引路，还可令大爷技压全场，人财两得。”

寇仲没好气道：“你当我是大傻瓜吗？若你有这么好的路数，为何不自己去技压全场，却把这便宜送给我。立即给我滚蛋，否则真宰了你。”

刘安忙道：“大爷请容小人解释，实情是这样的，赌会的重头戏是天九大赛，就在明晚举行，谁能赢得最多的筹码，就是赢家。不过想参赛的人须在三天前报名，临场再抽签决定赌桌和对手，看！”

右手摊开，向寇仲显示一个形制独特的铜牌，上面刻有编号和因如阁的标志名字，纹理精细。

寇仲一呆道：“你是否想把这铜牌卖给我，哼！真懂得做生意。”

刘安收起铜牌，笑道：“我的问题是欠缺赌本，皆因赌会规定参赛者必须以二十两黄金购买筹码，输光立即出场，所以才想找大爷合作。”

寇仲没兴趣和他说下去，摇头道：“对不起，本人身上东凑西凑只得十二两黄金，所以虽是赌术高明，却尚差八两才够资格，你滚去找第二头肥羊吧！”

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时，刘安鼠目一转，脸不改容的笑道：“没有关系，只要大爷肯合作，要赢八两金子还不是易如反掌。今晚九江整条街都挤满肥羊，只要手上赌本足够，小人可和大爷合作发大财。”

此时饭菜来了，寇仲敷衍道：“待我想想吧！”

刘安道：“当然！当然！大爷若对小人的提议有兴趣，待会儿可到因如阁来找小人。小人最擅相人气色，大爷现时是必赢的格局，否则小人绝不会多费唇舌。”

寇仲沉吟道：“假若够本去换筹码，究竟是你落场还是我落场？”

刘安道：“当然是由大爷亲自出马，事后只要分给我一成，小人便心满意足。”

寇仲点头道：“好吧！若我有兴趣，今晚到因如阁找你。”

刘安还以为说动了他，欢天喜地的离去。

寇仲心中窃笑，正起箸夹菜，徐子陵的疤脸大侠正从城门大摇大摆的走进城来。





第10章 因如赌坊


下船后，徐子陵感到被人暗中监视，接着瞧见白清儿的座驾舟，显示襄阳的钱独关至少在表面上与萧铣关系不错。

林朗亲自打通城门的关节，发给他一张临时的通行证，让他缴税入城。

走上车水马龙的大道，徐子陵生出重回凡世的感觉，这段三峡的旅程，会是历久难忘。

不到十多步，徐子陵蓦地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感，就像给冰水灌顶倒下，浑体冷浸，他顿生感应，往右方店铺瞧去，接触到是一对如有实质、亮如电闪、神光充足、凌厉无匹的目光。

然后他才看到“寇仲”。

忽然间，他知道寇仲就像他那样，在分别后武功作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突破，再非昔日的寇仲。

寇仲正举杯向他致敬，一脸灿烂“丑恶”的笑容。但没有被遮藏的一对虎目却射出深刻动人的浓烈感情，充满久别重逢的欣悦和兴奋。

徐子陵遥打眼色，倏地加速，没进一条横巷去。

铺内的寇仲放下酒杯，大喝道：“三两银子，换最靠后门的台子。”

徐子陵撇下跟踪的人，从后门进入铺内，寇仲早斟满一杯美酒，恭候他大驾光临。

一杯既尽，两人四目交投，相视而笑，在这时势中，能活着已是难得。

寇仲再为他添酒，压低声音叹道：“小子真棒，竟连‘天君’席应都给你宰掉。”

徐子陵愕然道：“你是否长了对顺风耳，消息竟灵通至此。”

寇仲得意洋洋道：“是玉致告诉我的。幸好我告诉宋缺岳山是你扮的，否则你这小子给宋缺杀了都不明白是甚么一回事。你不是亲眼目睹，绝不会知道他的天刀厉害至何等地步，差点把我的卵蛋都割出来。”

他把粗话憋满整肚子，大有不吐不快之概。

徐子陵苦笑道：“你竟偷偷溜往岭南去会佳人，可怜我还答应宋玉华，不让你去见她的爹。”

寇仲一呆道：“我又不是山精妖魅，她为何要透过你去阻止我见她的老爹？”

徐子陵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岔开道：“你怎会想到在这里等我进城？”

寇仲夹菜送到徐子陵的碗内去，凑近点道：“有这后果当然有前因。今天我狭路相逢地碰上两批老朋友，一批是密谋要将你五马分尸的阴癸派妖女妖妇。另一位则是云玉真那臭婆娘。唉！见到你真好，不用只得我一个人去伤脑筋。”

接着呆瞪他变得晶莹如玉，洁美光润，举箸夹菜的手道：“究竟发生甚么事？为何能令你像脱胎换骨似的？”

徐子陵边吃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现在要赶往赌场去，边行边说吧！”



因如阁座落九江最繁荣的商业区，与两人行刺任少名的春在楼只隔七、八间楼房，规模宏大，主建筑组群是处于中轴线的五座木构建筑，以走廊贯通，廊道两边是水池石山，花草盆栽，另外尚有十多座较小型的房舍院宅，众星拱月般衬托起中心处的五座主堂，周遭以高墙围绕。

此时全阁亮如白昼，面向主街的外墙挂满彩灯，入口处车马大排长龙，缓缓进入。附近的街道挤满人群，有些只是来看热闹，一些却因没有银两缴交赌会的入场费，故不得其门而入。

九江有头有脸的人全来了，冠盖云集，盛况空前。

寇仲和徐子陵隔远看到门外的热闹情景，为之咋舌，前者心生感触道：“就像那趟到王通大宅听石青璇吹箫的历史重演。转眼又这么多年！那时每天都在逃亡，现在就算祝玉妍和宁道奇来寻我们晦气，我们两兄弟都不怕他的娘啦。”

徐子陵给触起石青璇的心事，垂头不语。

寇仲还以为徐子陵是似自己般感慨丛生，没有在意，径自道：“有空时定要找个机会，试试你的九字真言手印如何厉害。”

徐子陵收拾心神，笑道：“早猜到你不肯放过我。勿怪我不预作声明，若给我一时失手把你打伤，你就甚么面子都丢尽哩！”

寇仲哈哈笑道：“小子休要逞口舌之快，把话说得太满。我寇仲岂像席应般浪得魔名，虚有其表。”

两人很久没有互相戏谑，均感有趣，相视大笑后，举步往因如阁的入口走去。

横里一个人冲出，把他们截住，锦衣华服，却是脸容陌生。

寇仲正要喝骂。徐子陵这才看出是雷九指扮的，忙道：“是自己人，他就是雷大哥。”

雷九指却弄不清楚寇仲是谁，经介绍后，顿时喜出望外，相见甚欢。

由于鲁妙子的关系，寇仲与雷九指自然是一见如故。

三人避往横巷，商量大计。

徐子陵奇道：“雷大哥不是要以雷九指的身份去迫香贵出来吗？为何扮成这样子。”

雷九指微笑道：“这才是‘雷九指’的‘真面目’，谓之以假作真，不扮‘雷九指’时，我可由九指变作十指，鲁师正是这等弄虚作假的大师，我是有样学样吧！”

寇仲道：“今晚赌甚么呢？听说天九大赛要明晚才举行。”

雷九指讶道：“少帅的消息真个灵通，今晚和明晚的分别，是明晚的天九大赛是只限于被邀请的人士，不是一方巨贾、帮会头领，就是赌林内有名有姓的人。”

寇仲苦笑道：“原来那小骗棍拿假牌子来骗我，不过倒假得似模似样。”

雷九指翻开手掌，露出他的圆铜牌，笑道：“真的铜牌该是这样子的。”

寇仲愕然道：“正是此牌，只是编号不同。”

再经寇仲解释一遍，雷九指问道：“少帅能否记起那编号？”

寇仲哈哈笑道：“雷大哥问对人哩！陵少是一目十行，我是过目不忘，好像……哈！好像是四十八，唔！待我想想，该是二十八，一定是二十八。”

雷九指道：“若真是二十八，那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转向徐子陵道：“‘点石成金’赖朝贵的编号正是二十八。”

徐子陵不能置信的道：“你比我只早一刻下船，为何这么快连赖朝贵的编号都查到？”

雷九指笑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对赌徒的威力比甚么都更灵验有效。今次来参加赌会的人，很多是我的老朋友，查这种事情只是举手之劳！”

寇仲茫然道：“赖朝贵是甚么人？”

雷九指道：“少帅请先给我们形容一下那刘安的外貌和身型，照道理以赖朝贵的身份地位，不会干这么下作的事。”

寇仲遂形容一番，并把经过道出。

雷九指叹道：“这家伙确是死性不改，这刘安只是赖朝贵的‘媒’，趁天九大会前四处寻找肥羊上轿，先狠赢一笔。令你以为是串通去骗别的肥羊的钱，其实你自己才是肥羊。这种赌骗叫‘放鹞子’，先让你小赢，然后大输。事后还把失误推在你身上。”

徐子陵欣然道：“赖朝贵明晚该没赌本参赛哩！”

入场的费用实是抽给当地政府的一项赌税。际此处处需财的时刻，各地治权抽税的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巧立名目。

因如阁的入场税由政府派驻的赌官直接收取，然后拨入政府库房，不经赌场。

自战国时期开始，由于赌博为祸甚深，往往令人倾家荡产，又引致种种破坏社会秩序和风气的弊端，故有禁赌的法律。始皇一统天下，由李斯制定禁赌的法律，轻则“刺黥纹脸”，重则“挞其股”。汉代亦续施赌禁。

至魏晋南北朝，士族兴起，法禁松弛，虽有禁法条文，却名存实亡。

隋朝末年，政治弛废，官吏奸商遂同流合污，大兴赌业，联手发大财。

隋灭后此风更变本加厉，各地政权乐得收入大增，变成像因如阁般官商合作的局面。

寇仲缴过入场税，进入赌场。

因如阁是长江流域最负盛名的赌场，陈设华丽讲究，以走廊相连一进接一进的大厅，摆设诸种赌具，尚设有贵宾间，供身份特殊的人享用。

此刻每座大堂各聚集三、四百名赌客，但却丝毫不觉挤迫气闷，通明的灯火下，绝大部分均为男宾，女宾虽占少数，但都长得异常漂亮，似是来自例如春在楼的红阿姑，有些赌得比男人更狠。

尤添春意的是在赌厅内穿梭往来的女侍，无不是绮年玉貌的美女，且酥胸半露，玉臂纷呈，性感迷人。

寇仲对赌并不在行，巡行一遍后，最熟悉的就只骨牌接龙、骰宝、番摊三种赌戏，正思量是否该赌上两手时，刘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热情地扯他的衣袖，走到一角供宾客休息的红木椅坐下，笑道：“大爷真的来哩！小可刚看准四条肥羊，可任大爷挑选其一，便可到贵宾室发大财。因如阁只会抽一成佣金，所赢来的钱，大爷出本的当然该占七成，小人得两成已心满意足。够本后，小人把牌子让出来给大爷参赛，大爷若获全胜，再摊分两成给小人，否则小人分文不收，大爷意下如何？”

寇仲装出粗鲁的样子，挥手示意想趋前侍候的女侍走开后，摆出贪婪的神态，道：“四条肥羊在哪里？为何他们肯和我们对赌？”

刘安压低声音道：“当然须玩些小小手段，就是先装样作态，让他们以为大爷是肥羊，自然乐于奉陪。大爷放心，到时小人自会安排一切，现在第一步是拣羊。这四条肥羊都脸带破财的气色，必输无疑。”

言罢领寇仲拣肥羊去也。

徐子陵和雷九指比寇仲迟半个时辰入场，这时雷九指又变成个白发苍苍颇有富贵气派的‘十指’老人家。要到明晚，他才会以‘雷九指’的面目出现。

徐子陵仍是疤脸样，随雷九指来到二进大厅有近百人围赌的番摊档，主持的是个充满风尘气味的半老徐娘，手法纯熟。

番摊又名摊钱或掩钱，玩法是由赌场方面的人作庄家，赌时庄家抓起一把以短小竹筹做的“摊子”，用碗盅迅速盖上，使人难知数目，待人下注，然后开摊定输赢。算法是把摊子四个一数扒走，余数成一、二、三、四的四门。押一门是一赔三，叫“番”，押二门中一门是一赔一，叫“角”。

两人来到时，这番摊正连开三次二摊，赌气沸腾，喧闹震天。很多平时该是道貌岸然者，此时都变得咬牙切齿，握拳挥掌，吆喝自己买的摊门，好像叫得愈响，愈能影响摊子的数目。

雷九指凑到徐子陵耳边低笑道：“这个扒娘名列九江赌林四杰之一，是赌鬼查海的得力助手，手法相当不错。”

徐子陵讶道：“你所说的手法是否指骗术，表面看这赌法很难弄鬼哩！”

雷九指道：“十赌九骗，甚么都可以骗人。最普通的番摊骗术有‘落株’和‘飞子’两种。落株是在摊子做手脚，必要时摊子可一分为二；飞子则是把摊子以手法飞走。无论任何一种方法，均有同伙在旁‘撬边’，以喷烟或其他方法引去被骗者的注意力，好使主持的老撇施术。像因如阁这种大赌场自然不会用下作手法，但在街头巷尾临时摆的番摊档，大多是此类骗人的把戏。”

这些日来徐子陵从雷九指的临场施教学晓不少关于赌博的窍妙，好奇问道：“对这种赌法雷兄有甚么必胜术？”

雷九指笑道：“除非是行骗，否则哪来必胜之术。但若能十赌五赢，因其赔率高，等若必胜。当庄家把摊子洒在桌面，以碗盅盖上前，凭目视耳听，会有五成准绳。”

徐子陵咋舌道：“雷兄真厉害。”

此时碗盅揭起，扒开摊子，竟又是二摊，人人唉声叹气，大叫邪门。

两人朝三进走去，此厅以赌骰宝为主，人数远比前两厅多，每张赌桌均被围得插针难下，气氛炽烈。

雷九指环目一扫，仍见不到寇仲的踪影，遂往四进厅走去，这里以牌戏为主，甚么橙蒲、双陆、叶子戏、骨牌、天九、牌九、马吊等应有尽有。

徐子陵经过多日在赌场打滚，已很明白为何赌博屡禁不绝，在赌场那令人沉溺的天地里，其能提供的行险侥幸的刺激，确非在一般情况下能得到的。

雷九指忽道：“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瞧去，只见一张特别热闹的牌九桌，座位上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下注。

此女长得眉如弯月，眼似秋水，容貌皮肤均美得异乎寻常，足可与沈落雁那级数的美女相媲毫不逊色。特别诱人是她玲珑饱满的身段曲线。旁观的人不住增多，乃必然的事。

雷九指低声道：“这是胡小仙，大仙胡佛的独生女儿，想不到她会来凑热闹，明晚的天九大赛将会更有趣。”

徐子陵这才记起胡佛是胡仙派的掌门大仙。在关中开了全国最著名的赌场明堂窝，胡小仙是他爱女，自得他赌术的真传。

雷九指忽地在他背后暗推一把，道：“你去和她赌几手玩玩。”

徐子陵皱眉道：“我对牌九并不谙熟哩！”

雷九指笑道：“没有生手怎会有熟手。这里的规矩是凡牌局都可由赌客轮流推庄，赌场只是抽水。你看那赌场庄家给她杀得两眼发直，子陵就去接庄玩玩，保证那庄家会对你非常感激。”

徐子陵头皮发麻，确词拒绝道：“我们辛苦赚来的银两不是要留待明天的天九赛用吗？若给我输个一干二净，还拿甚么去赌天九赛？”

雷九指笑道：“这正是最精彩的地方，这几天你从不担心输钱，故能赌得潇洒从容，全无压力，今趟可视为对你的一次考验和挑战。只要你将老哥教你的赌法和战术，像你和敌手生死决斗般应用在赌桌上，赢下这一场你便可满师哩！”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不是约好寇仲去剔肥羊的吗？怎可以节外生枝。”

雷九指哑然失笑道：“不要再左推右搪，你就当胡小仙是恶僧艳尼那样便成。”说时把整袋换来的筹码塞到他手上去。

在雷九指连推带扯下，徐子陵只好硬起头皮挤往庄家旁，道：“我来推几口庄。”

众皆愕然，心想又会有这么蠢的人，竟在庄家手风不顺时接庄。

胡小仙不屑的瞥他一眼，吃吃娇笑道：“有甚么不可以的，庄家大哥还求之不得哩！”

众人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声。

徐子陵感到面具下的皮肤一阵灼热，不过此时势成骑虎，只好坐到让出的庄家位置去。





第11章 赌场风云


在最后一道大厅的角落处，刘安向寇仲笑道：“小人没说错吧！这四条肥羊都是外来的肥羊，不知哪个较合大爷的心意？”

寇仲心中大讶，刚才刘安指点给他看的四个人，其中一个确是“扮肥羊”的“点石成金”赖朝贵，但另三人照看真是外来的肥羊，不由大惑不解，若他挑不中赖朝贵，刘安岂非骗计难成。

这一进赌厅全是清一式的天九赌桌。

天九和牌九用的都是同样的骨牌，只是玩法不同。

明天的天九大会，该就是在这三十张赌桌进行，此时每张赌桌均聚集过百以上的人，闹哄哄一片。

刘安又凑近寇仲耳旁道：“不如由我们依先后次序把这四人分成四门，大爷押那两门。”

寇仲心念一转，道：“就后面那两门吧！”

其中并没有赖朝贵在内，看看刘安有甚么办法。

刘安竟喝一声采，才油然道：“大爷真本事，看出后两门没前两门的羊儿那么好剀，确是眼光独到。前两门的肥羊又以穿蓝袍那姓贾的肥羊赌色最差，这自然瞒不过大爷的法眼。”

寇仲又好气又好笑，这种骗棍手法，他也有得出卖。表面看来是你的选择，其实却是对方在玩口术。

不过钓人者人亦钓之，寇仲装糊涂道：“这个当然。”

恰好此时见到雷九指进厅来，忙挥手招呼，雷九指则微一颔首，径自挤入其中一张赌桌去下注。

刘安愕然道：“是大爷的朋友吗？”

寇仲压低声音道：“若说肥羊，这头才是真正的大肥羊，他在江西有十多间陶厂，家底丰厚，随时输一，二千两银子都脸不改容。”

刘安一对鼠目立即发亮，道：“何不邀他一起去赌个痛快。”

寇仲摇头道：“这里又非没得赌，他又知我赌术高明，怎会随我们去赌？”

刘安鼓其如簧之舌道：“话是这么说，可是现在赌场人挤，只能押别人的牌局，怎及得自己拿牌和人对赌般过瘾刺激。”

寇仲皱眉道：“我们不是已找到肥羊吗？”

刘安道：“两条肥羊当然好过一条。现在待我们定下一些手法暗号后，可去分头行事哩！”



徐子陵连输三铺，赔掉大半筹码，四周的人愈聚愈多，均把彩注押在胡小仙那副牌上，包括原本在座推牌的赌客，演变为徐子陵和胡小仙对赌，而后者则代表所有押注者之局。对徐子陵来说，不论输赢都是非同小可，但胡小仙至多只是输掉一局的押注。

给她那对乌溜溜的美目静如止水的紧盯，徐子陵差点要钻个洞躲进去。

只好诈作低头洗牌，不去看她。心中暗骂不知所踪的雷九指。

牌九是以两骰的点子组成合共三十二张牌子、二十一种牌式，九种为单数，十二种为双数。一般赌法是二至四人，据掷骰的点数，各领六张，庄家多领一张并率先打牌，接着依次摸牌、或碰吃或出牌，凡手中的牌能组成两副花色加一夷牌，可推牌得胜，按花色的系数和夷牌的点数计算赢注。

正要掷骰子发牌，一把清甜柔美的声音响起道：“且慢！”

众人愕然瞧去，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不知用甚么身法挤到最前列的位置，以一个优雅动人的姿势坐进胡小仙和徐子陵间的座位去，含笑晏晏的道：“奴家来趁热闹。”

众人看得呆了，又是眼花缭乱，一时都忘记抗议好事被阻延。像胡小仙这种姿容，已是世间罕见，但这新来的美女却似更稍胜小半筹。

赫然是婠妖女的师妹白妖女清儿。

倏忽间，徐子陵完全冷静下来，心中明朗如井中水月，不染半丝杂念。

胡小仙亦好奇的打量这美艳迫人的加入者。

徐子陵迎上白清儿清澈澄明的眼神，从容笑道：“既是如此，待我们重新把牌子洗过。”

白清儿作个耸肩表示不介意的漂亮动作，淡淡道：“请随便！”

徐子陵探手洗牌。

众人不知如何，心中都紧张起来，不再喧哗，屏息静气的全神注视。白清儿的目光则落在徐子陵晶莹如玉的修长手掌上，一眨不眨的瞧着，似要从而窥破徐子陵的底子深浅，像胡小仙般放弃洗牌的权利。

白晳连声，徐子陵把牌子叠得整齐妥当。

直至此刻他才因强敌在旁，成功收摄心神，施展雷九指教的洗牌叠牌术，以独门手法擦牌撞牌，再凭听牌法去记紧其中几张牌。

最理想当然是记得全部三十二张牌，但这是不可能的。雷九指亦只能辨记六至八张牌，而五张牌则是徐子陵的极限，但已非常管用。

胡小仙首次露出凝重神色，显是因徐子陵的手法而“听牌”失败。

众人纷纷押注，这方面由赌场的人负责，系数赔率一手包办，不用徐子陵操心。

徐子陵微微一笑，把骰子递给胡小仙，淡然自若道：“这一局不若由小姐掷骰，如何？”

胡小仙怔了怔后，才接过骰子，掷往桌面。

徐子陵朝白清儿瞧去，双目神光骤现。

白清儿猝不及防下给他望得芳心微懔，徐子陵脚尖输出一注真气，沿桌足上行，游往仍在桌面滚动的骰子处，这一招不要说雷九指办不到，天下间能办到的也数不出多少个。

由于徐子陵和胡小仙、白清儿三者间的微妙关系，令这一角笼罩异乎寻常，像拉满弓弦，蓄势待发的紧张气氛。

徐子陵目光转到骰子时，骰子停下，全体三点向上成九点。旁观者中惊叹迭传。

胡小仙忽然道：“尚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徐子陵漫不经意的答道：“本人弓辰春。”

转向代表赌场的摊官道：“请代发牌。”

摊官到此刻才醒悟到徐子陵是个中高手，还以为他早先只是装蒜，忙为三人发牌。

众人伸长脖子，全神注视。

四周虽喧闹震厅，这处却是鸦雀无声。

徐子陵完全回复对敌时的自信从容。当每人各有一组两只牌时，忽然叫停，道：“不若我们来铺一手斗大小，掀牌决胜负如何？”

胡小仙眼尾都不看覆在桌上的牌，秀眉轻蹙的瞧着徐子陵，首次感到自己落在下风。

这种赌法倒不是徐子陵新创的。原来牌九有多种赌法，其中之一是以两张牌为一组，掷骰后，根据点数各拿自己的一份，拿后直接摊出以决胜负，俗称此法为小牌九。

但像徐子陵这样临时改变赌法却是非常罕有，但更添刺激，众人都大感痛快。

胡小仙似有点不敌徐子陵的目光，望向白清儿道：“这位姐姐意下如何？”

白清儿迎上徐子陵锐利冷酷的目光，徐徐道：“是否容许加注？”

徐子陵心中暗笑，知道她瞧不穿自己曾做过手脚。这也难怪她，无论她如何高明，亦难看破传自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的赌技。

徐子陵道：“当然可以。”

白清儿脸不改容道：“那我加押十两黄金，就依你的方法摊牌决输赢吧！”

众皆哗然。



寇仲领雷九指与刘安在赌场一角碰面，雷九指傲然道：“赌钱最讲痛快，要赌就拿真金白银出来赌，还要我看过真的有银两才成，赊借免问。”

刘安赔笑道：“这个没有问题，老板高姓大名？”

雷九指道：“我姓陈。”

刘安道：“原来是陈老板。不知陈老板想赌多大，哪种赌法？”

雷九指道：“当然是赌天九，就当是赛前热身子，每注一两黄金，四张够本，五张赢一注，没牌输四注，结牌胜出五注计，至尊不论胜负每人赏两注，若以至尊作结另每人赏四注，明白吗？”

刘安大喜，心想你这傻子如此豪赌，不赢得你倾家荡产才怪，最妙是有另一个傻子配合，此赌可说立于有胜无败之局，忙道：“一切全照陈老板的意思，请这边走，贾老板正在偏厅贵宾室恭候两位大驾。”



徐子陵还以为她最多是加百两白银，那已是大手笔的重注，足够一般平民百姓盖间颇像样的房子，岂知竟是十两黄金，立即心叫糟糕。

白清儿把黄澄澄的金子撒在桌上，娇笑道：“庄家若输掉这手，够钱赔吗？”

众人目光集中到徐子陵剩下的筹码去，无不摇头。

这时谁都知道白清儿是冲着徐子陵来的。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要不要奴家借笔钱你应急？”

今趟不要说旁人，徐子陵自己都糊涂起来。若他是以真面目示人，还可解释是胡小仙看上他。现在他的疤脸尊容，览镜自照亦不敢恭维，胡小仙为何会对他这么好？

一把徐子陵熟悉的女声响起道：“这十两黄金就让我云玉真给他垫了，清儿夫人该不会反对。”

怪事一波一波地接踵而来，众人都感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人阵裂开缺口，在一个脸目阴鹭、脸肤泛青白的中年男人陪伴下，云玉真姗然来到徐子陵身后。

那男子向胡小仙和白清儿施礼道：“九江查海，见过小仙姑娘和清儿夫人。”

竟是因如阁的大老板“赌鬼”查海。

查海又道：“假如弓兄能赢这一手，小弟将赠弓兄参赛牌，以表敬意，但却有一个条件。”

徐子陵猜到云玉真和查海一直站在他身后，目睹整个过程，云玉真更从背影和他的声音把他认出来。

唉！

该怎么对待这女人才对。

胡小仙毫不在意取起那两张牌，大力一拍，发出一下令人惊心动魄的脆响，再随手翻开，摊在桌面。

押注她身上的人爆起一阵欢呼。

翻开来一对四，在牌九是“人牌”，属于文子大牌，除“天牌”和“地牌”外，再没有其他组合可胜过她，故赢面甚高。

白清儿亦翻牌示众，由武子四和五组成的红九，虽不及胡小仙的“人牌”，但亦胜算极高。

徐子陵“面无表情”的瞧着两对牌，沉声道：“敢问查当家要提出的是甚么条件？”

诸人这才记起查海适才意犹未尽的话。

查海油然道：“弓兄能否在翻牌前把牌底当众说出来。”

众人一阵哗然。

若在这种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徐子陵仍可出术，确是神乎其技。

徐子陵摇头叹道：“查当家真厉害，那我这手就只赢清儿夫人的十两黄金，其他的分文不取。”

众人均感难以指责他，因为他大可来个矢口不认，谁都没有证据指他作弊。

查海仰天笑道：“有种！”

胡小仙微笑道：“弓兄莫要一时失手说错哩！”

徐子陵耸肩道：“错便错吧！有甚么大不了。这是一对老么，请给弓某揭牌。”

查海向摊官打个眼色，后者依命开牌，果然是一对老么“地牌”，刚好吃掉胡小仙的“人牌”。

围观者顿然起哄。

徐子陵却是暗抹冷汗，他只能记得四只牌，其他都是碰运气，所以才想出各拿一对后直接摊比的方法来取胜，赢得极险。

白清儿把黄金一股脑儿拨往他那方向，俏然立起道：“希望弓兄的手法运气永远都那么好吧！”

言罢率先离开。

云玉真道：“弓兄可否借一步说几句话？”



化名贾充的赖朝贵外貌不但不像骗棍，还相貌堂堂，长得一表人材。年纪在四十上下，打扮得文质彬彬，一派富贵之气。说话慢条斯理，嘴角常挂讨人欢喜的笑意。

寇仲和雷九指心中都想到难怪公良寄会给他骗得倾家荡产。

四人在贵宾室碰头，由一个年轻美丽叫玲姑的女庄官负责发牌，此乃赌场的规矩，凡用贵宾房的赌客都要遵从。

雷九指摆出傲气凌人的高姿态，从囊中取出三十两黄澄澄的金子，就那么放在桌上示众，道：“谁有本事，就把这些金子赢去，那明早我便搭船回去。”

赖朝贵和刘安四只眼立时明亮起来。

寇仲装出尴尬神色，主动把全副身家十八两金子掏出来，苦笑道：“少些赌本成吗？”

这些金子大部分是跋锋寒“义薄云天”地分给他的，若真输掉就打回原形，变成不名一文。

两人合起来就是四十八两黄金，在当时来说足够买三、四艘楼船，所以连庄官玲姑都看呆了眼。

雷九指的目光落在赖朝贵和刘安身上。

赖朝贵哈哈笑道：“陈兄和宗兄果是豪赌之士，小弟当然奉陪。不过小弟却不学得两位老兄般囊袋内有这么多金子……噢！”

雷九指拂袖而起道：“没金子赌有啥乐趣。”

探手就把金子取回囊中。

赖朝贵忙道：“且慢，陈兄可否给小弟一刻钟时间去取金子？”

雷九指坐回椅内，道：“我只等一刻钟，勿要让我浪费时间。”





第12章 十赌九骗


云玉真把贵宾室的门关上，道：“现在没有人可听到我们的说话，这处的墙壁都是特制的，可免声音外泄，影响别人。”

徐子陵在一旁坐下道：“查海知否我是谁？”

云玉真在他左旁坐好，道：“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你是徐子陵，只说和你相识，有点交情。我一向交游广阔，他该不会怀疑，谁想得到子陵的赌术这么厉害。”

徐子陵叹一口气，苦笑道：“我们还有甚么好说的？”

云玉真沉默片晌，轻轻的问：“寇仲有来吗？”

徐子陵感到无法再信任她，摇头道：“我是与朋友来的，却不是寇仲。”

云玉真往他瞧去，咬着下唇道：“那晚在巴陵，你为何不杀香玉山和我？”

徐子陵给勾起心事，虎目射出悲哀的神色，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若我对香玉山狠不下心来，对你更下不了手。唉！到现在我仍不明白，为何你要助香玉山来害我们？”

云玉真垂首凄然道：“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确从没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而我云玉真亦遭到报应，弄得众叛亲离，巨鲲帮名存实亡，终日只像行尸走肉般过活，甚至痛恨自己，想到与其这样去苦渡余生，实在不如一死，我是彻底的失败了。”

徐子陵皱眉道：“但表面看来你仍很风光哩！”

云玉真道：“对香玉山来说，我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玩物。现在我的用处大幅减少，而他身边却是美女如云，且富可敌国，还要我云玉真来做甚么？只恨到今天我才醒悟过来。香玉山的武功倒不怎样，但若论阴谋诡计，却是高手中的高手，你们的体会该比我更深刻。”

徐子陵暗忖实在太深刻了，沉声道：“香玉山近况如何？”他蓄意扮作对香玉山的情况一无所知，以试探云玉真会否仍在维护他。

云玉真道：“自大梁军北进的大计给你和小仲粉碎后，香玉山再不看好萧铣，称病引退。实际上却是脱离巴陵帮，凭他香家二十多年来的辛苦经营，自立门户。为怕你们的报复，连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子陵心想这大概就是你会醒悟过来的原因，道：“萧铣非是善男信女，香家父子岂能说走便走。”

云玉真道：“我也为此而大惑不解。照猜估该是双方间有某种互利的协议，一旦兵败，萧铣仍会因香家而富贵不衰。唉！未尝过富贵权力的机会倒没甚么，尝过后很难返转头去过平淡的生活！得而复失的滋味最令人难堪！”

徐子陵开始明白她现下彷徨无依的心境和苦况。轻吁一口气道：“你有甚么打算？”

云玉真热泪泉涌，垂头摇首道：“我不知道，我已一无所有。甚至不愿去想，连说句话，想一下都似要费尽全身的气力。唉！你杀我吧！”

徐子陵苦笑道：“若我能下手，早就下手。”

云玉真拭去泪水，低声道：“你和小仲是否打算到关中去？”

徐子陵默然不语。

云玉真道：“香玉山故意使人把这消息散播，弄得天下无人不知。你们若不能取消此行，定要万分小心。皆因你和小仲的体型气度均是万中无一，非常易识。”

徐子陵心中涌起对香玉山的仇恨，心想虽然狠不下心来杀他，但若能揭破他香家贩卖人口的勾当，又害得他倾家荡产，毁掉他的赌场，会比杀他更令他痛苦难受。

云玉真道：“子陵可安排我见小仲一面吗？”

徐子陵道：“你最好不要见他，他绝不会有好话说给你听的。”

云玉真凄然道：“我还有甚么好害怕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我先和他说说吧！怎样可以找到你呢？”



雷九指瞧着赖朝贵把三十两金子放在桌上，往刘安瞧过去道：“你的金子在哪里？”

刘安从囊内取出八两黄金，道：“陈爷若能把我的金子赢掉，小人立即出局。”

雷九指一摇头上白发，意气飞扬的喝道：“我们轮番掷骰洗牌！”

玲姑把牌推往桌心，让四人探手洗牌，登时白晳连响，气氛炽热起来。

赖朝贵一看两人手势，寇仲明显是初哥，雷九指亦好不到哪里去，心中大乐，道：“陈兄要如何赌法，我倒有个好提议，可赌得更为痛快。”

雷九指皱起眉头，摇首道：“赌开是怎样便怎样，怎可随便更改。”

赖朝贵向刘安打个暗号，而刘安则和寇仲打暗号，寇仲只好苦忍着笑，对雷九指道：“先听贾兄如何说然后陈老再决定吧！我们当然以你老人家的意见为依归。”

雷九指咕哝一声，表示听听无碍。

赖朝贵压下心中狂喜，道：“这赌法在九江非常流行，就是每人各执八张牌，任意组成四双来互较胜负。先不让人见，组成后四家同时摊出，当然大小仍依牌规，以对子最大，不成对的则以点数比大小。超过十点的以尾数计算，如‘么五’、‘么六’合起来共十一点，但只作一点计。如二牌之和是十点，那就是必败的‘鳖十’。方法简单易明。”

寇仲在刘安的暗号下，忙附和道：“这样赌确是痛快非常，直接了当。”

雷九指盯着玲姑以熟练的手法为众人叠牌，勉为其难的道：“好吧！但谁人若能四张全胜，彩注加倍。庄家全胜，其他三家也加倍赔注，并可连庄。”

玲姑娇笑道：“陈老板真豪气，这样赌很刺激哩！”

雷九指又从囊内掏出半锭金子，塞到玲姑手上，顺手拧她的脸蛋，呵呵笑道：“娘儿的嘴真甜。”

赖朝贵和刘安见他囊内尚有金子，又出手阔绰，一副千金不惜一掷的模样，心儿都热得像一团火炭。

玲姑眉花眼笑，先娇声嗲气的凑近雷九指耳旁低声道谢，才把骰子撒往桌上，以决定谁先作庄家。

赌局终于开始。



徐子陵重返赌厅，林朗来到他旁低声道：“赖朝贵入局啦！”

徐子陵低声问道：“有没有方法另竟藏身的地点，我们现在太过张扬。”

林朗说出一个地址，道：“弓爷最好早一步离开，公良寄正在那里等我们的好消息。”

徐子陵点头答应，朝大门方向走去，忽然有人从旁趋近，香风随来，他看清楚是美艳娇俏的胡小仙时，这出身赌博世家的美女挨到他左旁，并肩而行的笑道：“以弓兄惊世的技艺，奴家却从未听过弓兄的朵儿，不是很奇怪吗？弓兄一向在哪里发财？”

徐子陵谦虚道：“只是雕虫小技，加上点幸运成份，怎配入小仙姑娘法眼。弓某一向在云贵一带活动，少有到中原来。”

胡小仙轻扯他衣袖，离开通往第一进厅堂的走廊，来到一个鱼池旁，微笑道：“小仙对弓兄绝无半点敌意，只是好奇吧！弓兄万勿介意。”

徐子陵见她说得客气，生出好感，道：“小仙姑娘是否想知道我出身何家何派？”

胡小仙摇头道：“这是弓兄的私隐，小仙纵想知道，亦不便探询。只想问弓兄明天会否参加天九赌会，因为小仙输得并不服气。”

徐子陵哑然失笑，答道：“此事我尚未作决定，事实上我收手多年，只是这些日来赌兴突然发作，忍不住手而已。”

胡小仙失望道：“那会是非常扫兴，希望弓兄不会避阵。小仙今趟远道来九江，就是要一会有‘赌侠’之称的雷九指，此人赌艺已达出神入化，能呼风唤雨的境界，弓兄认识他吗？”

徐子陵不愿骗她，微笑道：“这问题在下可否不答？”

胡小仙横他一眼道：“弓兄总是处处透出高深莫测的味儿，若非你十指俱全，我会认定你就是他。你那对手真漂亮。”

徐子陵无可无不可的微耸肩头，洒然道：“多谢姑娘赞赏。在下因身有要事，必须告辞，请姑娘恕罪。”

言罢径自离开。

胡小仙叫道：“希望明晚可见到弓兄。”

目送徐子陵远去的背影，胡小仙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宣的感觉。

这上了年纪的男子外型粗犷挺拔，虽与英俊沾不上半点边儿，却是威武迫人，充满男性的魅力。

兼之他声音悦耳，措辞温文尔雅，不亢不卑，举手投足无不潇洒动人，加上赌技超群，行藏充满神秘的味儿。致使一向只爱年轻俏郎君的她也不由为之心动。

明天会否见到他呢？



牌来牌往，四人赌了十多手，每人都做过三次庄。

寇仲依足刘安的指示，在排牌上故意输给一假一真的两条肥羊，摆出欲擒先纵的格局。当然只能让对方小胜，否则金尽出局。

对他来说，真肥羊是赖朝贵，假肥羊则是雷九指；在刘安和赖朝贵来说正刚好相反，还多加寇仲这头肥羊。形势复杂微妙。

今趟轮到雷九指做庄，摊开来后，雷九指的牌由右至左是“么三”、“三三”、“五六”、和“四五”，除“四五”是武子外，其他都是文子有名堂的好牌，即使是“四五”亦是武子中的红九，点数最大。

“么三”更是大牌。

“三三”俗称十二巫山，“五六”为楚汉相争。摊比之下，竟是庄家通吃之局。依早前定下的规矩，三家都要赔双倍。

玲姑发出赞叹的声音，看牌时半边身都挨到雷九指肩膀去。

赖朝贵和刘安却脸不改容，虽然他们直到此刻尚未施展骗术，只是用手号来把握牌点，定下排对之策，由于寇仲肯与他们合作，一直没有出问题，把牌局完全操纵在手里，这一趟更是故意让雷九指大胜，好抛砖引玉。

雷九指又探手去摸玲姑脸蛋，还装出不可一世的神态唉声叹气道：“手风实在太顺哩！三位还要赌下去吗？”

刘安赔笑道：“陈老板不是坐得气闷吧？”

雷九指笑道：“赢钱怎会气闷，只是想和美人儿去谈心寻乐子吧！”

玲姑吃吃娇笑，模样儿诱人至极点。

寇仲醒悟过来，想到玲姑其实是赖朝贵方面的人，皆因像因如坊这种大赌场，绝不容许赌场人员公然和客人打情骂俏。而赖朝贵和刘安亦会怕玲姑为求打赏偏帮雷九指。

赖朝贵把桌上剩下的二十多两黄金一次过推往桌心，从容道：“陈兄既急于寻乐，不如我们一次过大赌一铺，以决输赢，陈兄以为如何？”

雷九指哈哈笑道：“贾兄就算赢了，也只能赢掉我手上一半的钱，输光便要出局，贾兄最好想清楚一点。”

赖朝贵好整以暇的又从囊中取出另十多两黄金，连刚才的金子堆起一个小山，微笑道：“这又如何？”

雷九指和寇仲装出贪婪神色，一瞬不瞬瞪视桌上金子堆成的小山。

刘安向寇仲打个眼色后，也把仅余的六两金子推出，嚷道：“我也尽赌这一铺啦！”

三人的目光来到寇仲处时，寇仲先露出犹豫的神色，然后咬牙切齿的道：“就跟你这一铺。”

赖朝贵掏出烟管，点燃烟丝，深吸一口后道：“洗牌吧！”





第13章 奸有奸报


玲姑又往雷九指凑过去，香唇揩擦他耳朵道：“陈老板带人家到哪里寻乐儿哩？人家要到三更才可回家啊！”

雷九指一边洗牌，一边装出色授魂与的样儿，嘿嘿淫笑道：“不要说只是三更天，就算等一年半载，我也要等到你。”

刘安则不断向寇仲打出暗号，忽然赖朝贵喷出一口浓烟，桌面立时烟雾弥漫。

就在这人人视线受蔽的一刻，赖朝贵展开迅疾无伦的手法，依循某一组合的方式把自己的牌子叠好。最妙是当赖朝贵全神叠牌，刘安忙于向寇仲打眼色引开他的注意力，而玲姑则向雷九指施媚术的当儿，雷九指却以精妙的手法把骰子掉包。

这一切无一能瞒过寇仲的锐目。

雷九指在玲姑脸蛋香了一口后，两手刚把牌子叠好。

玲姑坐直娇躯，笑道：“陈老板请掷骰子。”

雷九指把骰子合拢手中，口中念念有词，吹一口气后，才往桌面掷去。

赖朝贵和刘安同时色变。

雷九指哈哈笑道：“是七点，玲姑快分牌。”

赖朝贵变脸喝道：“且慢！这副骰子有鬼。”

寇仲探手拿起一粒骰子，略一运功，象牙骰子立时化成碎粉，皱眉道：“有甚么鬼呢？是否因里面的铁屑不见了，致吸铁石不灵光，反变成有鬼。”

赖朝贵、刘安和玲姑同时给震慑，脸色难看如死人。

要知象牙骰子耐用坚固，即使是武林好手，要捏碎它亦须费一番工夫。

像寇仲般毫不费力把它捏碎，且变为粉末，只是这份功力，九江城便没有人能办到。

雷九指冷然道：“愿赌服输，贾充你这一铺肯否认输，一句话便够。”

给人叫破“贾充”的假名字，赖朝贵当然知道骗人者反被人骗，额上汗珠冒出，沉声道：“阁下究竟是谁？”

雷九指手摸了噤若寒蝉的玲姑脸蛋一把，挥手示意寇仲把桌上所有金子收入囊中，傲然道：“本人就是‘点石成金’赖朝贵，贾充兄勿要忘记。”

赖朝贵等三人同时一震，始知对方早识穿自己底细，且是针对自己而来，只恨知道得太迟。

寇仲故意把重甸甸的腰兜举起，淡然道：“贾兄若能挡我十刀，这袋金子就全送给你，不过挡不了的话，我会斩下你一对手，这叫礼尚往来，贾兄想碰碰赌运以外的运气吗？”

雷九指拂袖长身而起，暗藏铁屑的骰子从袖内飞出，嵌进坚实的桌面内，刚好与桌面齐平，不多一分，不少半毫，露出漂亮的一手。

赖朝贵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跳起来狂喝道：“好，我赖朝贵今晚认命啦！”

“锵！”

寇仲从背后拔出井中月，从椅内弹起，往赖朝贵一刀划去。

赖朝贵藏在另一手内的十多粒铁弹子尚未有机会发出，全身被凌厉的刀气笼罩，眼睁睁地瞧着刀锋向自己持暗器的左手划过来，偏是无法躲避。

“呀！”

赖朝贵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嘶，往后跌退，“砰”一声撞在门旁的墙壁去。

齐腕断去的左手和铁弹子同时掉在地上，发出连串脆响。

“铿！”

寇仲还刀入鞘，目光扫过手指都不敢动半根的刘安和玲姑，像干了微不足道的事般，微笑道：“赖兄果然有种，敢为金子拼命，只可惜太不自量力，竟连小弟一招都挡不住。”

又向刘安道：“下次再有肥羊，记得找我这另一个贾充合作。”

刘安哪敢答话。

雷九指离桌来到寇仲旁，往痛得脸上血色褪尽，正运功点穴止血的赖朝贵笑道：“希望赖兄的点石成金术是用右手施展的，否则怕以后要改过别的绰号。”

两人纵声大笑，不屑一顾地推门离开。



徐子陵踏出赌场的大门，来到车水马龙的街上，朝春在楼的方向走去。

嫖和赌就像一对难舍难离的冤家爱侣，当你见到其中之一个，另一个会在附近。

春在楼的热闹情况毫不逊色于因如阁，丝竹弦管，笑语声喧。想起当年在惨中敌人埋伏，九死一生的情况下险险刺杀“青蛟”任少名的情景，时光有如倒流回到那一刻去。当时素素已嫁给香玉山；云玉真、卜天志、香玉山等和他们联袂来行事，现在却是人事全非。

对云玉真他再无恨意，事实上，恐怕连她自己都解释不出自己为何这么对待他们。

人生瞬息万变，一时间的判断失误，会引发连串的后果，是事前无法预料的。

在形势所迫和来自各方面的影响压力下，意志不坚定的人便难以为己作主。

云玉真诚然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在男女关系上更是如此。她最初的目标可能只是光大巨鲲帮，但碰上狡猾善辩的香玉山后，事情的发展再不受她控制。

他也相信云玉真不是蓄意去害他和寇仲，只是想拉拢他们投向萧铣的一方，而因他们的不肯就范，致事情终发展至这令人愤恨的地步，结下解不开的深仇。

说到底云玉真只是一条不知自己在做甚么的可怜虫，在给香玉山舍弃后，才幡然醒悟自己被人利用的愚蠢，罪魁祸首仍是香玉山。

他转入一条僻静的横街去，依林朗的指示往目的地迈步。

他感到一种来自赌博刺激后虚耗的余奋，对他那并非美好的感觉。

尝过赌博的滋味后，他愈不喜欢这玩意，唯一的好处是使他明白到赌徒的心态。大概每个人都存在一种战胜对手的潜在倾向，追求因压倒另一个人油然而生的快感。赌桌把贪求物欲的功利性与智力思维的技巧性，通过针锋相对的竞争结合起来，其刺激处确是无与伦比。

但这正是赌博最危险的地方，一旦沉溺其中，势将难以自拔，更助长贪婪、狡诈、侥幸的心态，再不能作一个有自制能力的正常人，对自己和家庭，都会带来严重的破坏。

战争是另一种赌博，赌的不再是金钱，而是人的性命，其破坏力比赌钱更可怕千万倍，但却像赌钱般从没试过可被禁绝。

正思索间，心中忽生警兆。



两人从偏厅返回后进大堂，仍大感痛快，寇仲笑道：“恐怕赖朝贵做梦也梦不到有今天这一日，这叫骗人者人亦骗之。老哥你真行，我明明见你没看过桌面半眼，为何却能知道他们怎样叠牌，还可掷出相应的点数，连赖朝贵的裤子都赢掉？”

雷九指欣然道：“皆因老哥袖内暗藏镜子，不要以为去摸玲姑脸蛋是借机占便宜，事实却是让衣袖滑下，借镜窥视敌情。”

寇仲扯他往出口走去，兴致盎然的问道：“骰子又没灌水银，为何你能随心所欲轻轻松松就掷出心目中的点子来？”

雷九指踌躇志满的搭着他一边肩头，凑在他耳边道：“首先你要把握骰子的形状，以特别的方法把骰子夹在指隙处，选定角度，摸清楚桌面的木质，使用一定的力道和手法，可要么得么，要六得六。仲小弟你若有兴趣，老哥我绝不藏私，哈！你的刀法确臻出神入化的大家境界，你和子陵走在同道，恐怕连宁道奇都要退避三舍。”

寇仲大喜道：“难得老哥你这么慷慨大方，我早想学习这门手艺，以作护身之宝，只是苦于无人指点吧！”

雷九指失笑道：“你也要找手艺来护身，真懂说笑。”

在走廊中段，林朗迎上来，见到两人一副凯旋而归、春风得意的模样，大喜道：“成功啦？”

寇仲一拍鼓起的腰兜，道：“今趟轮到‘点石不成金’赖家伙倾家荡产，还附送左手一只。从今以后他怕要在‘点石不成金’上再加上‘独手’两字。哈！‘独手点石不成金’，多么古怪蹩扭的绰号。”

雷九指和林朗都笑得弯下腰去。

惩治骗子确是最大快人心的事。对这种人说甚么都没用，只有不留余地的去击倒他们，才是上策。

雷九指另一手搭上林朗肩头，三人兴高采烈的向因如坊出口走去。

雷九指问林朗道：“手风如何？”

林朗道：“没有你雷老哥在旁照拂，我怎敢下注，这些日子来赢的钱足够我风光许多年，所以决定以后再不赌半个子儿。”

寇仲大讶道：“我还以为林香主尝到甜头，会更迷上赌博！”

林朗苦笑道：“见过雷老哥的赌术后，若仍要去赌，就是不折不扣的蠢蛋。”

这番话登时引得两人纵声狂笑，若是在喧闹震天的赌场内，必会令人侧目。

三人同时跨过门槛，步下长石阶，来到院门外停满车马的广场中。

异变突起。

数十武装大汉分别从车马后拥出来，把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一声冷哼从身后台阶处传下来道：“本人‘赌鬼’查海，三位仁兄确是胆色过人，竟敢在查某人的地方骗财伤人，走得那么容易吗？”

林朗是唯一色变的人，吃惊道：“真糟糕，弓爷还先回去了。”

他不知寇仲的真正身份，又未见过他出手，当然全无信心。

雷九指凑到他耳旁道：“林香主放心，等着看好戏吧！”

寇仲含笑拍拍林朗肩头，好整以暇的转过身来，面对被另十多名赌场好手簇拥的“赌鬼”查海，从容道：“笑话，你纵容像赖朝贵那种江湖小角色，我未对你兴问罪之师，查兄该可还神作福，现在竟敢来责我不是。”

查海见他在重重围困中，仍轻松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心中惊疑，皱眉道：“阁下高姓大名，是那条线的朋友？”

寇仲大笑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香玉山是也，连我都不识，竟敢在我巴陵帮的地头开赌。”

查海一方的人无不勃然大怒。

“锵”！

寇仲掣出井中月，反手一刀，接连扫在从后扑上两名大汉的兵器上。两人同时兵器断折，往后跌退，然后脸无人色的坐倒地上，却没有受伤。

这一手不但镇慑对方所有人，更安抚了林朗变得脆弱的心儿。

寇仲还刀鞘内，笑道：“香某人的刀法挺不错吧？这只是试招，所以点到即止，若再有人敢逞强，就莫怪香某人刀下无情。”

查海的脸色阵红阵白，却是难以下台。

就在这尴尬难堪的时刻，一把声音从院门处传来道：“我儿别来无恙，且刀法大进，老夫何憾之有。”

今次轮到寇仲变色，只是没有人能看见。



三道人影，分由屋檐跃下，把徐子陵围在中心处，只看其迅如鬼魅的身法，所采取的角度和选取的位置，便知对方精于联战。

徐子陵环目一扫，微笑道：“三位姑娘既敢当街拦截弓某，为何却以重纱覆脸，不敢以真貌示人。是否怕拦截不成时，把身份泄漏？”

这三个盛装女子都是身段迷人，纵使没露出颜容，已足使人感到她们长相不会差到哪里去。

其中一女道：“我们根本没想过泄密的问题，就算给你看到我们的脸貌，你也不会知道我们是谁。”

另一女娇叱道：“你和洪小裳是甚么关系，为何要替她出头？”

徐子陵耸肩道：“说出来谅你们不肯相信，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只因看不过法难和常真的气焰，才出手教训他们，请问三位姑娘和法难常真又是甚么关系？”

余下一女笑道：“到地府后你再问阎王吧？”

一指点出。

其他两女同时发动攻击。

庞大的压力罩体而至。

阴癸派的元老确是不同凡响，徐子陵虽自问功力大进，与前判若两人，亦难以抵受对方联手下的全力一击。

尤可虑者是清儿妖女尚未现身，她乃婠婠的师妹，只要有婠婠七、八成的厉害，在旁伺隙偷袭，保证会教他饮恨九江。

打不过就逃，一向是他和寇仲的战略。

今趟他有何逃走妙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