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难反劣势


小龙泉并非一座城，只是龙泉东渤海湾以码头和造船厂为重心的小镇，沿海设有七、八座望楼，海上交通往来亦不见繁盛，连刚出海的一艘船在内，徐子陵两人眼见的不过二十艘大船，渔船倒有数十之众，与中土像扬州那类重要海港，实有小巫大巫之别。

其防守力量是建于离岸半里许处的一座石堡，可容数百兵员，以之对付海盗、马贼或是绰有余裕，遇上突厥军或外敌大举来犯则只能应个景儿，恰供攻打龙泉前热身之用。

在海港西北方有一列军营帐幕，兵力在千人间，以他们抵挡突厥人的进犯，亦与螳臂挡车无异。

徐子陵和阴显鹤在西面的一座丛林内，遥观形势。

各码头活动频繁，一艘泊在码头的大船有数十壮丁忙着把货物搬运上船，一副准备扬帆出海的姿态。

徐子陵想起在美艳夫人手上的五彩石，忽然之间，他清楚掌握到此石的关键性。自五彩石落到他们手上，携石而来，最后又给所谓原主的美艳夫人没收，他对此石虽有作过思量，可是特别在这与师妃暄热恋的数天之内，一切都糊里糊涂，只有在面对危急存亡的时刻，始从迷惘中清醒过来。

现在师妃暄已像云彩那样去无痕迹，他也如从一场梦里醒过来般脑筋回复平常的灵动性和活跃。

突利见五彩石立即放弃追击颉利，还接纳毕玄的提议与颉利修好，正是看到此石对靺鞨诸族的影响力。只要拜紫亭戴上嵌有五彩石的帝冕，不论是支持他的靺鞨部落又或反对他的族人如铁弗由者，均无法不承认他成为靺鞨诸部大君的合法性和地位。加上邻国高丽的支持，将会成为挑战突厥的最大力量。

引发徐子陵思路是眼前的海港，当这海港发展成另一制海大城，拜紫亭的力量将会以倍数增加，物资源源而至，那时拜紫亭将肆无忌惮的扩展军力。大小龙泉互补互助下，深悉中土城战的拜紫亭，会是塞外最擅用这形势的人。

拜紫亭之所以不择手段的敛财，是在这情势下没有选择的做法；一方面要压低赋税，以吸引人到这里做生意开拓事业，另一方面却要迅速发展初具规模的城市海港和建造贸易用的大船，实在需财，不能以正当手法得之，只好用卑劣手段求之。

五彩石本身顶多是稀世的珍宝，但其象征的意义却主宰着东北各族的命运。

所以拜紫亭即使有五彩石在手，亦绝不肯乖乖的交出来，在精心计划下，他早打定主意冒此大险。

阴显鹤道：“宗湘花是来接船，甚么东西如此重要？”

宗湘花一行十多人，来到其中一个没有泊船的码头处。三艘大船，出现在海平线的远处，扬帆而至。

码头上还有一群二十多人的靺鞨兵，由另一将领领队，此时那将领正向宗湘花报告说话，宗湘花仍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态，只听不语。

忽然另一群人从那艘正在上货的船走下来，往宗湘花处奔去，带头者赫然是昨夜宣布离开的马吉。

徐子陵醒悟过来，难怪马吉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早安排好退路，就是坐船离开，那颉利和突利亦莫奈他何。他可以到高丽暂避，也可去任何地方匿藏，待这里形势安定下来，他再决定行止。

拜紫亭、马吉、伏难陀，至乎韩朝安、深末桓、呼延金、烈瑕、杜兴、许开山等全是冒险家。他们要改变塞外的形势，改变颉利对大草原的控制，从突厥的暴政解放出来，自然要冒上被颉利大军扫荡之险。

而引发这危机是因颉利采纳赵德言和墩欲谷的进言，意图杀死突利，显示他要把权力全集中到自己手上。所以马吉和杜兴等虽是突厥人，仍在不同的参与程度下，助外人来反抗颉利，招引外族是更不用说。

阴显鹤凝望远在码头的宗湘花，双目射出奇异的神色。

徐子陵留意到他的古怪的神情，讶道：“阴兄是否与宗湘花有交情？”

阴显鹤微一摇头，冷冷道：“我从未和她说过话。”

徐子陵欲言又止，因明白他的性恪，不敢寻根究底，岔开话题道：“马吉肯定是知道狼盗内情的人，若能把他抓过来，可省去我们很多烦恼。”

马吉此时抵达宗湘花旁，对进入海港的三艘大船指点说话，只看其姿态，可知这三艘船与他大有关系。

阴显鹤道：“马吉的手下有个叫拓跋灭夫的高手，此人对马吉忠心耿耿，要抓马吉，单是他那一关已非常难过。凭我们两人之力，还是不打这主意为妙。何况马吉本身亦非易与之辈。”

徐子陵记起那晚在马吉帐内见过的党项年轻剑士，心中同意，更感奇怪，问道：“想不到阴兄对塞外东北的人事如此熟悉。”

阴显鹤没有答他，道：“际此大战即临的时刻，能使宗湘花和马吉这么紧张的在这里接船，船上装载的必是与龙泉存亡大有关系的物资，不出粮食、兵器、弓矢等物。龙泉藏粮丰富，故以后者的可能性最大。”

徐子陵双目亮起来，微笑道：“阴兄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就是立刻回龙泉找到寇仲，告知他这里发生的事。”

阴显鹤一呆道：“徐兄留在这里干甚么？”

徐子陵心忖或者是逮着马吉的唯一机会，怎肯错过。当然不能贸然说出来，要阴显鹤陪自己冒这个大险，答道：“我留在这里监视事情的发展，寇仲自有找到我去向的方法。”

阴显鹤怎想到徐子陵在骗他，点头答应，悄悄离开。



拜紫亭接见寇仲的地方是在皇宫一边，与尚秀芳的西苑遥遥相对的东苑，位于西御花园正中，周围草木小桥温泉环绕，境致颇美。

宫内的气氛和以前并没有不同，可见人人早有突厥大军早晚来犯的心理准备，故不显惊惶失惜。

寇仲心知肚明与拜紫亭已濒临正式决裂的地步，随时可一言不合拼个你死我活，因为拜紫亭连颉利和突利也不怕，何况他区区一个寇仲，孤掌难鸣，能有甚么作为？

来到东苑的白石台阶前，客素别有礼的道：“大王就在梵天阁内恭候少帅，少帅请！”

寇仲微笑道：“在中土扬州的说书先生，最爱说廊外两旁各埋伏五百个刀斧手，希望贵王不会连故事内的情节也来个照本宣科，否则小弟情愿留在这里浸温泉哩！”

客素别尴尬的道：“少帅真爱说笑，大王明言单独接见少帅。”

寇仲哈哈笑道：“君无戏言，如此小弟放心。”又环目扫视道：“这御园的围墙特厚特高，不适合埋伏刀斧手，来百多个神射手就差不多，恐怕我是鸟儿也飞不出去。”

客素别竟仍不动气，哑然失笑道：“少帅令我想起大王，大王每到一地，必会细察形势，作出兵法的评论。”

寇仲心中暗凛，拜紫亭肯定对兵法下过一番苦功，至少是个勤力的军事家，在战场碰上他时必须小心在意。

这客素别也是个高明人物，说话不亢不卑，又能恰到好处地化解自己的言语冒犯。

寇仲哈哈一笑，踏上石阶，朝入口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手笑道：“不知待会儿是否亦由客大人押我离城呢？”

客素别为之气结，乏言以对。

寇仲跨步入厅。

两边均为棱窗，阳光和园景映入，仿佛像置身一座大花园内，厅堂和花园再无分彼此。

活像秦始皇复活的拜紫亭傲立对正大门的另一端，哈哈笑道：“少帅确是勇者不惧，劫去我拜紫亭的弓矢，还有胆单人匹马的来见我？”

寇仲含笑往他走去，淡然道：“你劫我，我劫你，人与人，国与国间就是这么的一回事。我敢来不关有没胆的问题，而是看事情有否和平解决的可能？”

拜紫亭待寇仲在丈许外停步，微笑道：“少帅还我弓矢，我就送一个小礼给少帅。”

寇仲心叫糟糕，究竟有甚么把柄落到拜紫亭手上，所以一副不愁你不听话的模样呢？旋即想起越克蓬和他的兄弟。

苦笑道：“大王的确厉害，小弟甘拜下风，究竟是甚么礼物如此值钱？”

拜紫亭双手负后，往向西那边棱窗迈步直抵窗前，凝望花园某处，叹道：“为何少帅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敌人？少帅确是个不平凡的人。”

寇仲移到堂心的桌旁，一屁股坐下，淡然道：“坦白说！我对大王的高瞻远瞩亦非常欣赏。是否因置身于大草原，看东西亦能看远点，能够在今天计算几年或数十年后的事，但会否因此而忽略眼前的形势呢？”

拜紫亭傲然道：“这方面毋庸少帅担心，只有掌握今天，才能计划明天。少帅请移贵步，到这里看本王为少帅准备的小礼物。”

寇仲暗忖对方正以行动来嘲讽自己，教自己面对眼前残酷的现实，无奈下起立移到拜紫亭旁，往外望去。

全身五花大绑的宋师道，被两名彪悍的御卫高手押着，出现在二十多丈外靠墙的小径处，置身在春天鲜花盛放的美丽花园的浓荫的树丛下，旁边尚有“天竺狂僧”伏难陀，面无表情的盯着寇仲。

宋师道身上有数处血污，神情萎靡，显是经过一番激战后遭擒，内外俱伤，但态度仍是倨傲不屈的向寇仲展露一个苦涩的笑容。

寇仲气往上涌，拜紫亭的手段实在卑鄙！由此更想到昨晚伏难陀出手对付他两人，应是得拜紫亭首肯，并且趁宋师道往宫廷赴宴，设伏把他擒下，如能杀死寇仲和徐子陵，便将宋师道一并处决，一网打尽，干干净净。现在因两人成功突围，又劫走弓矢，故以手上筹码来向寇仲交换。

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弓矢，眼睁睁又要送回给拜紫亭！但为拯救宋师道，寇仲只有这条路走。

拜紫亭哈哈一笑，道：“事非得已，开罪之处，请宋公子见谅。”

宋师道唇角飘出一丝不屑鄙视的表情，眼睛往伏难陀转过去，微一摇首，再闭上双目。

寇仲明白他的意思，知是伏难陀亲自出手制服他，并表示伏难陀高明至极，提醒寇仲勿要鲁莽逞强。

寇仲回复冷静，淡淡道：“有机会定要再领教国师的天竺秘技，或者是今晚，又或是明早，哈！想想也教人兴奋。”

伏难陀并不答话，只举单掌回礼，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此人城府极深，并不会因任何人的说话动气。

至此刻寇仲仍弄不清楚拜紫亭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拜紫亭向寇仲微笑道：“宋公子是生是死，少帅一言可决。”

寇仲耸肩道：“大王似乎忘记宋公子的父亲大人是谁？若有人敢杀害他的儿子，即管在万里之外，又或是天王老子，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命丧于他的天刀之下！”

他可非虚声恫吓，如若“天刀”宋缺不顾自身生死，全心全意去刺杀一个人，确有极大成功的机会。

拜紫亭哑然失笑道：“少帅刚才尚在提醒本王不要只顾将来而忽视眼前，现在却又有此要重视未来的警告，是否前后矛盾？失去那批弓矢，我的龙泉上京覆灭正在眼前，我哪有余暇去思量未来茫不可测的事？况且宋公子的生死非是由我掌握，而是归少帅决定。”

寇仲摇头叹道：“我直至刚才一刻，仍只是视你老兄为一个交易的对手，但现在你已成为我寇仲的敌人，这是何苦来由。不过事情尚非没有转机，只要你拜紫亭除宋公子外，一并交还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人那笔应付的欠账，大家仍可和气收场。”

这是寇仲最后的努力，如谈判破裂，一切将以武力来解决。纵使没有突利支持，寇仲仍对龙泉有一定的破坏力。

拜紫亭仰天长笑道：“少帅怕是太高估自己哩！我拜紫亭绝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一条人命可换回弓矢，我不会多付半个子儿。”

寇仲哈哈笑道：“好！”

转向伏难陀喝道：“国师能否回答本人一个问题，车师国使节团的人到哪里去了。”

伏难陀从容答道：“现在尚未是时候，该让少帅知道时，少帅自会清楚。”

寇仲心中涌起五湖四海也洗不清的屈辱和对两人的深切仇恨，冷喝道：“好！今天未时中我们在城北二十里处的平原作交易，双方只限五百人，一手交人，一手交货。否则取消交易。”

心中暗叹，若不能救回越克蓬等人，他们将陷于完全被动和捱揍的劣势。

拜紫亭欣然道：“少帅快人快语，就这么决定。少帅勿要耍甚么花样，这处是我的地头，一旦出事，不但宋公子要陪上一命，恐少帅亦难幸免。”

寇仲哈哈笑道：“多谢大王提醒，恶人我见过不少！似未有人比得上大王，我们走着瞧吧！”

大步转身离开，抵达大门处停下，淡淡道：“忘记告诉大王一个消息，深末桓已给我亲手干掉。”

拜紫亭露出震动神色，接着回复平静，沉声道：“那恭喜少帅不用把姓名倒转来写。”

寇仲背着他一拍背上井中月，傲然道：“大王何不来个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我寇仲留下来，那说不定可换多点金银珠宝？”

拜紫亭叹道：“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少帅是为赴秀芳大家之约而来，我怎能不给秀芳大家这点面子。”

寇仲一声长啸，尽泄心中不平之气，大步离开。

客素别出现前方，领路而行。

寇仲心神回复澄澈，像井中月的止水无波。

自出道以来，他从未试过陷身于如此错综复杂，又是绝对被动的劣势中，但反激起他的斗志，务要与拜紫亭周旋到底，取回八万张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拯救遇难的朋友兄弟，同时完成对尚秀芳的诺言，保着龙泉城无辜平民的生命。

这种种难题如何解决？

待会儿如何向欧良材和罗意交待？

时间更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一旦突厥大军压境，一切休提，只能以其中一方被歼灭作事情的终结。

若有徐子陵在旁商量就好多哩！





第02章 刑场之路


徐子陵潜至靠近码头一座仓库旁，躲在一堆杂物后，码头旁有数十个各式各样的货仓，由开放式的竹棚至乎眼前木构建造的大仓库，应有尽有。而他之所以选择这密封的货仓，皆因马吉的人正不断从仓内提货运往船上去。

码头活动频繁，近三百名脚夫忙于起货运货。趁宗湘花、马吉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驶进海港来三艘大货船的当儿，徐子陵自可放手而为。

他觑准其中一个肩托木箱的脚夫步出货仓的时刻，发出一缕指风，射在那脚夫关节处，脚夫应指前仆，重甸甸的木箱往前抛下。徐子陵不慌不忙，再发另一股拳劲，于木箱着地的刹那，重击木箱。

木箱登时四分五裂，里面的货物立即原形毕露，赫然是一张张的羊皮。

在旁监督的马吉手下看不破是被徐子陵在暗处整蛊，以为是脚夫失足，刚巧这木箱又特别钉绑不牢，只懂喝人把掉在地上的羊皮捡拾起来。

徐子陵差点掉头去追阴显鹤，又不得不把这念头压下，因谁也不晓得马吉的船何时开行，所以他必须独自处理此事。

眼前的事实告诉他，不管是马吉向拜紫亭将这批属于大小姐翟娇的羊皮买到手上，抑是拜紫亭送给他或托他运往别处谋取厚利，总而言之羊皮确是拜紫亭派人抢劫回来，他们再不用为此猜估。

这批羊皮是一笔庞大的财富，能令翟娇倾家荡产，更可使马吉发大财。

卸下桅帆的“隆隆”声中，三艘大海船缓缓靠岸。

徐子陵凝神瞧去，船上虽没有挂上旗帜，但看船夫的衣着模样，可肯定是高丽人。

徐子陵心中一动，猜到马吉的羊皮是要卖往高丽去，在高丽此等苦寒之地，上等的羊皮确是价比黄金。

想到这里，徐子陵再不迟疑，往后退开，溜往海港无人处投进冰凉的海水中，从海底往马吉的大船泅去。



朱雀大门处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二十多个靺鞨战士，人人冷静沉凝，可肯定是百中挑一的好手，在宫奇的指挥下，高跨马上等候寇仲。

客素别凑近寇仲微笑道：“少帅勿要见怪，我们这些做臣下的只能奉旨行事，大王的意思是希望少帅立即离城。”

寇仲像没听到有人向他说话，只瞅在马背向他的冷视的宫奇，轻松的道：“宫将军在过去的一年有多少日子在这里渡过的呢？”

宫奇瞳孔收缩，神光闪闪，按着腰上的马刀，沉声道：“少帅此语意有所指，可否说得清楚些。”

寇仲来到他马头半丈处昂然停立定，淡然自若的哈哈笑道：“宫将军请勿误会，只因我听宫将军的汉语带点中土东北的口音，联想起在山海关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舍此没有其他的意思。”

心想若是拜紫亭要在城外杀他，作用是振奋军心，日后的说书到这段历史，会是甚么“拜紫亭龙泉门外斩寇仲”。借杀他来向本族和其他靺鞨部族公布此举是破釜沉舟，不惜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反抗突厥人的勇气和决心，以激起将兵的死志，来个置诸死地而后生。若他这种不惜一切的精神能感染整个靺鞨部，加上五彩石的神话，盖苏文的奇兵，说不定真能创造奇迹，令靺鞨部取突厥代之，成为新一代草原霸主。

拜紫亭熟悉中土的战役，当然不会忘掉名传千古的“破釜沉舟”，杀寇仲后，与突厥再无转圜的余地。

寇仲这猜测并非因身处险境而疑神疑鬼，皆因押送他离城的是眼前此君，明为宫奇暗为崔望的凶人。而他身后的手下，若他们肯脱下军装，肯定是满身刺青的回纥狼盗。

在拜紫亭的地头，要把他逐离龙泉只需客素别和随便一队靺鞨兵己足够有余，何须出动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

宫奇静心聆听，眸神转厉，寒声道：“没有其他意思？少帅并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该知说话不能含糊，若关及他人的清誉，更该解释清楚。”

他二十二名手下同时握住刀把，摆出一言不合，立即动手的姿态，气氛转趋紧张和充满火药味。

把守朱雀大门的御卫均朝他们望来，人人目露凶光，更添杀气腾腾的味儿。

寇仲旁的客素别从容道：“宫将军请冷静点，照下官看只是一场误会。敢烦少帅说两句话，以释宫将军之疑。”

寇仲闻言更肯定自己的猜测，正因宫奇和他手下“客卿”的身份，客素别只能用这态度劝宫奇，着他不用急在一时，到城门外才动手杀寇仲，因那是拜紫亭的吩咐。

在宫门杀寇仲，只是寇仲与拜紫亭的个人恩怨，拜紫亭便难向尚秀芳交待；在城门杀寇仲，则与整个龙泉全体军民有关，象征意义大有分别。

寇仲一边思量为何拜紫亭似不将那批弓矢放在眼内，两名御卫牵着一匹空马儿朝他走来，马儿见到寇仲，立即仰首昂嘶，跳蹄欢跃，寇仲暗叹一口气，迎过去一把将爱骑千里梦垂向他的马头搂个结实。

拜紫亭真厉害，不声不响的就把整个形势一手控制，千里梦于此时回到他身旁，正表示术文和他的室韦兄弟全给他拘捕扣留，当然还有徐子陵和跋锋寒的爱骑。

哈哈一笑道：“有甚么好解释的，若宫将军既清清白白，怎会因小弟的联想而介怀。”

言罢飞身跃上千里梦马背，双目一眨不眨的凝望宫奇。

宫奇眼睛掠过浓烈的杀机，冷酷的容颜露出一丝充满恼恨和残忍的笑意，道：“如此请少帅上路。”

寇仲明白他的仇恨来自大批兄弟被他们在山海关干掉，哑然一笑，策骑缓步跑出来朱雀门。

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以他一贯见惯大场面亦吓了一跳。

整条朱雀大街行人绝迹，店铺关闭，靺鞨兵排在两旁，形成两条往南城门延展的人龙，见寇仲走出朱雀门，立即轰然齐喝：“渤海必胜，大王万岁。”

声撼全城，冲天而上，胆小者肯定会给骇得从马背掉下来。

寇仲感到自己变成被押往刑场斩首的囚犯，若不能改变这种形势，自己只有在城门外被处死的结局。

宫奇一众骑士左右前后把他夹在中间，蹄声“蹄答”的在朱雀大街响起。

留在宫门的客素别扬声道：“少帅保重，恕下官不送啦！”

寇仲暗底下苦笑，怎想得到与拜紫亭摊牌摊成这样子？连与罗意等说句话也不成。若他能再见他们，第一句话必是着他们立即有那么远走那么远。

宫奇来到他身旁并骑缓驰，神情严肃，闭口无言。

寇仲真气运行，同时转动脑筋，激起死里求生的斗志。

拜紫亭既然要把我赶尽杀绝，我寇仲怎能没有回报！



徐子陵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海水冒出头来，倏地贴着船身往上疾升，一个筋斗，翻进舱窗，纵在光天化日之下，若非全神留意，就算看到徐子陵在眼前闪过，亦会以为是自己眼花。

徐子陵落在大有可能是马吉自用的舱房中，环目一扫，立即肯定自己所料无误，颇为自豪。他从结构建筑学的方法入手，寻得船上景观最好，最不受风浪影响的舱房，判断出是马吉的房间。

此舱房应是船上最大的宿处，前厅后房，以竹帘分隔，地毡挂饰，均极为考究，金碧辉煌，正是马吉喜好的那种低俗的奢华品味，就像他马吉的帐幕给从陆上搬到这里来，何况外面厅内地毡上放着大盘马吉最喜爱的鲜果。

床铺均被薰上香料，浓浊得令徐子陵差点想闭气。

徐子陵透帘外望，小厅旁放着一排三个大铁箱，全上着锁，可肯定内里必是特别贵重的物品，否则谁都不愿放三个这样笨重的铁箱在布置讲究的地方。

徐子陵穿帘出厅，没有去碰三个大铁箱，全神留意远近动静。

这舱房在顶层舱尾的一端，所以房和厅均有窗户，他从靠海的窗钻进来，此时移到另一边的窗往外面的码头瞧去。

三艘高丽商船泊在岸旁，与马吉此船相望，徐子陵心中一动，想到八万张羊皮可非一个小数目，马吉的船载上二万已非常吃力，所以大有可能在高丽商船卸下货物后，即把这八万张羊皮运回高丽，甚或整件事是以货易货的交易。

卸货上货须时，且高丽的海船经过海上的旅程和风浪，当要补充粮食用水和维修，今天内肯定不会启碇开航。

宗湘花、马吉和似是船队指挥者的高丽人在一旁低声说话，不时仰头观天，由于相隔甚远，以徐子陵之能，也偷听不到半句话。

徐子陵晓得他们都是观察风云天色的专家，留神一看，发觉天上的云移动得比先前迅快，白云被较灰暗的云替代，逐渐把阳光遮蔽，正是风雨欲来的前奏。

徐子陵心中好笑，凡事有利有弊，拜紫亭拣雨季立国，固是有利守城，但在不适当时机骤来大雨，却会阻碍他备战的进度。

果然马吉向手下道：“下雨哩！停止搬货。”

徐子陵心忖该是离开的时候，当他再回来时，将会是凶暴流血的场面，因为若要得回八万张羊皮，这将是唯一的选择。

“轰”！

远处天际先闪电裂破天空，接着惊雷震耳，倏地那边天际变成翻滚混浊的黑云带，往这边铺掩过来。

码头上立时形势混乱，脚夫在马吉手下的喝令中慌忙把未能送上船的货搬回货仓去，宗湘花和马吉则随那高丽人匆匆登上其中一艘高丽商船。

徐子陵迅速离去。



寇仲一边调息行气，一边思量在城门外等待他的会是甚么高手。会否是拜紫亭本人和“天竺狂僧”伏难陀。

拜紫亭此人极工心计，该是从呼延金处知他寇仲爱马如命，所以特别在这情况下将千里梦交回他，使他难以舍弃爱驹以身法逃进民居，倘若如此，最后即使拜紫亭能把他搜出来杀掉，亦要大耗人力时间，且失去轰烈哄动的震撼效应。

所以他若想和千里梦一并离开，只能待出了南门后再打算。

寇仲感到千里梦的血肉和他紧密的连在一起，要他舍弃无私地忠于自己的马儿，让它陷于遭人杀死泄愤的险境，他纵使能从死中逃生，亦不肯如此做。

要死就死在一块儿。

南城门出现前方。

宫奇木无表情的在他旁策骑缓行，两边的靺鞨兵停止呼叫呐喊，人人眼睛射出坚定狂热的神色，寇仲毫不怀疑他们肯为拜紫亭牺牲性命。

寇仲的心逐渐平静，把生死抛开，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忽然感到宫奇的身体不安地扭动一下，同时往天空瞧去。

寇仲忙往上望，哈哈笑道：“大王说得不差，四月果然是龙泉的雨季。”

天色很快昏暗下去。

宫奇往他瞧过来，双目凶光闪闪，又往左右转动，看他的情况，显是正犹豫该否改在城内杀他。

若让寇仲出城，又来一场像昨天的狂风暴雨，寇仲说不定能突围脱身。

寇仲心叫不妙，如让宫奇及时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他必死无疑。忙道：“宫兄不是回纥人吗？为何会为拜紫亭办事，还乔扮崔望帮他打家劫舍，草菅人命？”

他并非要触怒对方，只是想分他的心神，使他在尚未做出决定下暂忘发出关闭城门的命令。

城门口两边城楼密密麻麻挤满守城的箭手，城门处更是守卫重重，在一般情况下即使以寇仲这级数的高手，也难闯关离开，但若来一场滂沱大雨，寇仲逃生的机会将大幅增加。

宫奇果然被他扰乱思路，勃然怒道：“少帅若不能拿出真凭实据……”

寇仲截断他道：“哈！这样说表示你老哥做贼心虚，否则会直斥我胡说八道，又或表示听不明白小弟的说话。哈！只因你心内正在猜测我凭甚么瞧穿你是崔望，所以冲口就是他奶奶的有否真凭实据，可笑啊可笑！”

他说个不停，正是要宫奇没法分神多想。

他的手下人人目露凶光，却因宫奇没有指示，故仍按兵不动。

论才智宫奇与寇仲实差上大截，寇仲就像他肚内的蛔虫，每句话都是针对他心内的想法而说，使他感到似赤身裸体尽露人前般难受！一时忘记风雨即临，冷然道：“死到临头，仍要逞口舌，你……”

此时抵达南门外，只要穿过三丈许的门道，就是城外的世界。

本是排列在城门的一众城卫，往两旁退开让道。

寇仲心忖一句“死到临头”，此子终于泄密。眼看成功在即，哪容对方有思索的余暇，再次打断他的话胡诌道：“外面等我的是否有呼延金的份儿？难得你大王肯给小弟这个方便，小弟索性割下他的臭头才是。”

宫奇又再愕然，至此始知寇仲瞧破会在城外杀他。

忽然雄躯一震，望往上空，大喝道：“闭关！”

当他喝出能决寇仲生死的命令时，一道电光划破乌云密布的天空，惊雷爆响，震耳欲聋，把宫奇的喊叫完全掩盖，只寇仲一人听到他的话声。

“哗啦啦”！

狂风卷至，大雨洒下，雷电交替，地暗天昏，来势之猛，比昨天那场雷暴有过之而无不及。

寇仲心忖生死成败，就看此刻。趁混乱之际两脚左右撑出，狠狠撑在宫奇和他手下的马腹处，同时真气输入千里梦体内，施展“人马如一”之术，朝城门道冲去，大嚷道：“下雨哩！快避雨！”

左边的宫奇，右边的狼盗，连人带马往外倒下去，加上雷雨狂风，整个押送寇仲的兵团立即乱作一堆，没有人弄清楚正发生甚么事。

宫奇在马倒地前跃起，大喝道：“截住他！”

可惜又给另一声雷响把他的呼叫淹没。

寇仲此时策骑冲入城门。

电芒剧闪，照得人人睁目如盲，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第03章 雨中血战


大雨横扫无边无际的汪洋，同时遮天盖地的席卷整个龙泉平原，狂暴的雷电在低压厚重的黑雨云间咆吼怒号，有摇山撼岳、地裂天崩的威势，显示出只有大自然本身才是宇宙的主宰。

电光划破昏黑的天地，现出树木在从四方八面打来的暴风雨中狂摇乱摆的景况。

“轰”！

一道电光击中徐子陵身前一株特高大树，登时像中了火鞭般枝断叶落，着火焚烧，旋给滂沱大雨淋熄，剩下焦黑的秃树干。

徐子陵浑身湿透，全力狂奔，心中想的却是师妃暄。

上一场大雨她仍在，今趟下雨她已远去，避世不出。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抑压的情绪像被风雨引发，再不受他控制，紧撄着他的心神，让痛苦和失落的感伤将他彻底征服。

他很想停下来痛哭一顿，尽泄心内的绞痛，并答应自己，哭过这次后，会遵照师妃暄的教诲把失视为得，把无视为有。

就只哭这一趟。

可他却没有哭，他必须立即找到寇仲，尽起人马，趁马吉仍在，把八万张羊皮抢回来。

忽然又想起石青璇。

他已很久没有在独处时想起她，因为她是他不敢碰的一个内心创伤，直到此刻，伤口仍未愈合。

师妃暄并非另一个伤口，而是一段令人神伤魂断的美丽回忆。

她陪他玩了一个精彩绝伦的爱情游戏，纯粹的精神爱恋，却比任何男欢女爱更使人颠倒迷醉，刻骨铭心。

他终尝到爱情的滋味，被爱和爱人的动人感觉。

草原荒野，一切一切都被雷雨裹在里面，浑成茫茫一片，迷糊混乱。

徐子陵感到与大自然浑成一体，再无分内外彼我。

心内的风暴与外面的风结合为一，泪水泉涌而出，与雨水溶和，洒往大地。



寇仲在第二道闪电前，与千里梦人马合一箭矢般窜出龙泉城南门，在门道内至少撞倒五名守兵，没入城外漫天的风雨中。

“轰隆”！

电闪雷轰。

一道金箭般的激电，在头顶一晃而没，狂风暴雨迎面打来，接着霹雳巨响，把人叫马嘶完全盖过。

一时间甚么都听不到，看不见。

寇仲环目一扫，心叫好险，若自己现在是给宫奇一伙人押着出来，又或自己在雷雨骤发前闯门冲出，只有陷身重围力战而亡之局。

在令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天地浑茫、有如噩梦深处的狂暴雨下，以百计本应是队形完整恭候他大驾的龙泉军，像被敌人冲击得溃不成军的样儿。

旗帜固是东倒西歪，骑士则设法控制被雷电骇破胆，跳蹄乱蹦的战马。

电雷交替，闪裂、黑暗、轰鸣，在这种大自然狂暴的力量施威下，人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

在极度的混乱中，寇仲见到全副军装的拜紫亭和仍是一袭橙色宽袍的伏难陀领着一队近五十人的亲兵朝他冲过来，拜紫亭还张口大喝，似在命令手下围截寇仲，不过他的呼叫完全给雷雨掩盖，连寇仲也听不到他在叫甚么。

豪雨像瀑布般朝大地无情的鞭打肆虐，光明和黑暗交替地将天地吞没，闪亮时令人睁目如盲，黑暗时对面不见人影，龙泉城外只有震耳欲聋的可怕霹雳声和滂沱风雨的吵音。

寇仲心叫老天爷保佑，策马转左，避开拜紫亭一伙，往草原逃去。

十多名持矛步兵拦在前方，往他攻来。

寇仲哈哈一笑，风雨立朝他口内灌进去，一抽缰，千里梦得他劲传四腿，撑地弹跳，如神人天马般跨空而过，敌人只拦得个空。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宝刀前探疾挑，另两名拦路的长枪手立告枪折人跌，往两旁倒去。

风雨茫茫的前方，隐见大队骑士横亘列阵。

蓦地一股尖锐的气劲从左上方似无形箭矢般袭至，寇仲看也不看，心随意转，体依意行，瞧似随便的一刀挑去，同时一夹马腹，千里梦朝前疾冲之际，“当”的一声，把拜紫亭挟着漫天风雨攻来的凌厉一剑，挑个正着，如有神助，大笑道：“大王不用送小弟哩！”

螺旋劲发，以拜紫亭之能，由于凭空无处着力，硬给寇仲挑得倒翻而回，痛失拦截寇仲的最后一个良机。

寇仲整条右臂也给他震得发麻，暗呼厉害，狂劲从后卷来，寇仲不用回头去看，知来袭者是伏难陀，明是攻人，实为袭马，哈哈一笑，劲往下传。

千里梦已在急速冲刺的势子中，再在寇仲劲力催策下，腾空而起。

寇仲刀交左手，身往后仰，朝后狂刺，气劲卷起风雨，龙卷风般往凌空追来的伏难陀胸口撞去，大笑道：“还当我是昨晚的寇仲吗？”

伏难陀哪想得到他有如此厉害招数，更错估马儿的快疾动作，仓猝间双掌封挡。

“蓬”！

雨点激飞。

寇仲浑身一震，硬捱对方掌劲，同时卸力化力，就像是伏难陀以掌劲相送般，人加速越过近八丈的遥距，落入敌骑阵内。

伏难陀功力虽胜他一筹，仍去势受挫，堕往地面，还要后退半步。

那是一组近二百人的骑兵，若在晴朗的天气下，只射箭足可令寇仲无法突围，可是在一片迷茫狂风暴雨中，根本不晓得寇仲早已出城，待到寇仲天降神将般落到他们阵中，还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时，寇仲早左冲右突，宝刀翻飞，见人斩人，遇敌砍敌，杀出重围外。

拜紫亭和伏难陀分别赶至，大喝道：“追！他逃不远的。”

众人才如梦初醒，勒马往没入风雨深处的寇仲追去。

寇仲策马亡命飞奔，自然而然朝别勒古纳台兄弟藏身处逃去，心中仍在咀嚼为何拜紫亭会说他逃不远。

他终是内伤未愈，适才奋尽余力，施展非常损耗真元的人马如一奇术，又分别硬挡拜紫亭和伏难陀两大顶尖高手全力一击，杀出重围，已到了气穷力尽的境地，再无法助千里梦一脚之力，只能凭爱驹健腿，载他逃出生天。

寇仲一边调息回气，只要捱到他能再展人马如一之术，可撇甩追兵。

幸好千里梦神骏之极，不是那么容易被追及。

蹄声在雷雨声中从后方隐隐传来，寇仲回头一瞥，立即大吃一惊。

敌人数百骑兵分三路，以拜紫亭、伏难陀为首的穷追在后，另两路左右包抄，竟是愈追愈近。

寇仲心忖怎么拜紫亭的马会跑得快过千里梦时，骇然发觉爱驹露出吃力神态，敌骑是愈跑愈快，它却愈跑愈慢，眼耳口鼻还渗出血丝。

寇仲大骂卑鄙，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对一个人的仇恨悲愤，再不顾自身的安危，将仅余的真力，送入千里梦体内，助它驱毒保命。

不用说卑鄙无比的拜紫亭把千里梦还他，不但是要令他不肯孤身逃走，另外还有一个后着，就是预先给千里梦吃下慢性毒药，现在终于发作。

只恨此时有弓无箭，否则寇仲必赏拜紫亭一箭。

拜紫亭一伙把距离缩至二百多丈，不住迫近。

寇仲的长生气源源输进千里梦体内，把毒药从它皮肤迫出，让雨水冲洗，千里梦口鼻再没有渗出可怖的血丝，速度渐增，但当然仍达不到平时的快速。

追骑的蹄声不住在耳鼓扩大增强，有如催命的符咒。

电光照耀下，整个大平原全被无边无际的暴雨笼罩，倾泻下来的雨水，在草原上形成无数流窜的临时大小川洼，在雷暴的猖狂肆虐下，天像崩塌下来，全无节制的倾泄，无情地向大地人畜原野鞭鞑抽击。

寇仲心叫我命休矣，猛咬牙龈，从马背翻下，同时一指刺向马股，自己则往旁奔出。

千里梦吃痛朝前直奔。

寇仲心想再会无期，满怀感触。

千里梦是一头高贵的马儿，是属于大自然的，却因他寇仲卷入世间的丑恶斗争。现在他寇仲小命难保，再不愿千里梦陪他一起遭人残害，只好让它独自逃生，由自己把敌人引开，承受一切。

寇仲运起仅余气力，半盲目的朝西北方掠去，耳听蹄声迫至。

寇仲回头一看，只能摇头苦叹，原来是千里梦掉头往他这主人追来。

寇仲翻身再上马背，哈哈笑道：“好马儿，大家就死在一块儿吧！”

此时后方全是重重骑影，敌人追至百丈之内。

寇仲改朝附近地势最高的一座小山丘驰去，心神晋入井中月境界，全力调息，暗下死志，当抵达丘顶时，就是他回身拾刀应战的时刻。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

“锵”！

寇仲拔出井中月，冲上丘坡。

蓦地丘坡上现出大群战士，于马上弯弓搭箭，朝他的方向瞄准。

寇仲定神一看，大喜嚷道：“越克蓬！”

竟是车师国的兄弟。

越克蓬一马当先，马刀往前高举下劈，喝出命令。

百箭齐发，越过寇仲头顶穿透狂泻下来的倾盆大雨，往拜紫亭等劲疾洒去。

事起突然，拜紫亭一方不及掣出挡箭盾牌，加上视线模糊，前排三十多骑纷纷中箭倒地，一时人堕马嘶，混乱至极。

寇仲策骑驰至坡顶，第二轮劲箭又飞蝗般往敌阵投去，再射倒十多人。

拜紫亭一方不敢推进，慌忙后撤，留下满地人骸马尸。

淌在草地上的鲜血，迅速被雨水冲走溶和。

寇仲绝处逢生，喘着叫道：“左边！”

不待他说完话，越克蓬早发出命令，着手下向从左侧包抄攻来的敌骑射去。

右方另一支抄击队伍驰至坡下，形势仍是危急。

寇仲深吸一口气，提聚功力，井中月回鞘，探身从越克蓬的箭囊拔出四根箭，另一手拔弓张弓，箭矢刺日弓发出，连珠往敌骑射去。

余骑不敢冒进，纷纷后撤。

拜紫亭此刻又再重组攻势，取出藤盾护人护马，在左右两翼战士后撤当儿，从正前方杀将上来。

寇仲哈哈一笑，箭矢在刺日弓连环劲射，藤盾像纸糊般被穿破，命中多名敌人，仰后抛跌，滚往坡底。

车师国战士士气大振，百箭齐发，硬把拜紫亭等迫回丘下。

蹄声从左方远处传来。

古纳台兄弟和一众室韦战士五百余骑，冒雨杀至。

号角声起。

拜紫亭终发出撤退的命令。



雷电逐渐稀疏放缓，淋漓大雨仍是无休止的从天洒降，徐子陵穿过昏黑如夜的草林，朝龙泉上京方向驰去。

他的心平复过来，一片宁静。

前方出现两道人影，徐子陵功聚双目，定神一看，登时喜出望外，同时放下心事。

竟是阴显鹤陪着跋锋寒来会他。

跋锋寒隔远大笑，加速赶来，一把将他肩抓个结实，叹道：“我现在才晓得甚么是恍如隔世，今早入城见不到你，我和寇仲担心得要叫救命呢。”

徐子陵反手抓着他，笑道：“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这两天你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

阴显鹤来到两人侧，讶道：“徐兄不是留在小龙泉监视马吉吗？”

徐子陵欣然道：“我回来是要招集所有兄弟人马，因为马吉要把羊皮运往高丽，而高丽那三艘商船载的货，肯定是兵器弓矢一类的战争必需品。”

跋锋寒剧震道：“不好！”

两人吃了一惊，愕然瞪着他。

跋锋寒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解释道：“寇仲今早去向拜紫亭摊牌，要凭劫来的弓矢向他交换羊皮和平遥商的欠账。现在拜紫亭既有从高丽来的供应，自然不受寇仲威胁，只看他任得马吉把羊皮运走，便知他不会妥协交易。”

徐子陵双目杀机大盛，道：“若寇仲有甚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拜紫亭。我们立即到龙泉去。”



两军在丘顶会合。

寇仲为双方引介后，越克蓬以突厥话解释道：“昨晚龙泉实施宵禁后，拜紫亭便派军队把我们的宾馆围困，没收我们的兵器弓矢，指我们对他心怀不轨，驱逐我们离城，限令我们连夜回国。幸好我们早有预备，把一批弓矢兵器埋在城外，诈作远离然后疾潜回来，恰巧遇上少帅被拜紫亭追杀，出了这口恶气。”

别勒古纳台不解道：“拜紫亭难道不想要回弓矢吗？为何竟要置少帅于死地。幸好我们的探子发觉拜紫亭在南城门外有兵，我们知道不妥，立即来援。”

寇仲仰脸任由雨水击打脸庞，叹道：“我直到遇上拜紫亭，才真正明白甚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唉！老拜不但要杀我立威示众，还把术文和‘天刀’宋缺的儿子扣起来。”

不古纳台勃然大怒道：“明知术文是我们的人，少帅是我们的朋友，拜紫亭仍敢如此胆大妄为？我操他的娘，此事我们绝不罢休。”

别勒古纳台双目电芒激闪，冷冷道：“他在迫我们站到突厥人的一边，想不到他愚蠢至此。”

寇仲大感头痛，他曾向尚秀芳拍胸膛承诺，要免龙泉上京的无辜百姓于战祸，问题是拜紫亭处处挑起火头，摆明不惜任何牺牲，此事如何善罢？

越克蓬的副手客专突然大叫道：“看！”

众人循他指示瞧去。

漫天风雨中，三道人影朝他们奔来。

寇仲大喊一声，欢欣若狂的朝来人奔下丘坡去。





第04章 攻陷渤海


风雨将天、地之间的所有景物统一为一个整体，从小龙泉西南的树林朝海港方向瞧去，只是一片迷茫。雷电虽敛，稍减天地之威，可是吃力地在风中摇摆的草树，仍令人感到大自然狂暴的一面。

阴显鹤把徐子陵拉到一旁，淡淡道：“我想请徐兄帮个忙。”

徐子陵心中大讶，有甚么事能令高傲如他者，开口求助，忙道：“阴兄请说，小弟必尽力办妥。”

阴显鹤默然片晌，木无表情的道：“我想你们放过宗湘花。”

徐子陵愕然，却没有丝毫犹豫地答道：“这个包在我身上，我可以性命担保她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此时那边的寇仲等人从树梢跃回地上，交换观敌的心得，寇仲喝过来道：“两位大哥还不过来，研究攻陷整个渤海的战略，他娘的！阴兄懂否突厥话？因为古纳台兄弟均不懂汉语。”

跋锋寒代阴显鹤笑答道：“少帅放心，在山海关一带混的汉人，多少也懂几句突厥话，何况阴兄纵横塞内外，怎能不精通我们的话。”

寇仲咕哝道：“我不是不知道，不过阴兄长年说不上几句话，怕他是唯一的例外。”

阴显鹤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显是不惯被人调笑，没有回应，只向徐子陵低声道：“徐兄确是我的朋友。”

徐子陵心中一阵温暖，晓得冷漠如阴显鹤者，亦因自己没有追问情由，一口把放过宗湘花的事揽到身上，生出感激。

在无情冷酷的战争中，要不伤害对方的指挥将领，谈何容易，但徐子陵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

徐子陵拍拍阴显鹤的肩头，朝寇仲、跋锋寒、古纳台兄弟、越克蓬和客专走去，来到寇仲旁，以突厥话低声道：“勿要大惊小怪，阴兄弟有命，不得伤损宗御侍长半根毫毛。”

除寇仲外，众皆露出错愕神色，所谓擒贼先擒王，若不针对敌人统帅作部署，这场仗如何取得全面胜利？

幸好徐子陵有“勿要大惊小怪”之言在先，否则众人必齐声反对。

寇仲哈哈笑道：“阴兄有命，小弟当然不敢有违。拜紫亭虽不义，我们却非不仁，靺鞨族若给击垮，对室韦和车师绝没有好处。”

阴显鹤独自一人远远站开，在风吹雨打中凝望海港的方向。

别勒古纳台举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点头道：“少帅说出我两兄弟心中的矛盾。”

越克蓬皱眉道：“我们连宗湘花所在的位置亦一无所知，如何避重就轻，不与她作正面冲突？”

跋锋寒微笑道：“不与她正面交锋怎行？我们只要设法把她生擒活捉，然后交给阴兄处理，仍是如阴兄所愿。”

寇仲显已完全回复一贯的斗志信心，双目闪闪瞧着位于他们和码头之间，象征着小龙泉安危和操控权的大石堡，道：“我本想趁敌人被大雨弄得眼盲耳聋的当儿，以奇攻快打，一举攻占小龙泉，那就算拜紫亭的兵力在我们百倍之上，际此狼军随时压境的时刻，他也莫奈我们之何，不敢来犯。那时我们要拜紫亭跪低唤我们作大爷，他亦只有乖乖照办，现在当然要改变策略。哈！有哩！”

不古纳台欣然道：“有少帅在，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别勒古纳台微笑道：“既非擒贼先擒王，是否来个制敌先掳船呢？”

众人同时会意。

寇仲笑道：“别勒老哥确知我的心意，敌人兵力在一千至一千五百人间，我们只及敌人一半，奇兵突袭虽可稳操胜券，但我们伤亡难免。宗湘花乃拜紫亭重用的将领，怎都该有两下子，加上马吉和高丽方面的高手，若我们只能惨胜，将无法抵挡拜紫亭的反击，战利品最后惟有拱手回馈。所以必须避重就轻，让宗湘花知难而退，我们只擒下马吉那混蛋了事。”

徐子陵淡淡道：“别忘记那三艘大船来自高丽，可以是盖苏文的船，也可以是高丽王的人。”

寇仲苦笑道：“这是另一个头痛的问题，我们绝不能杀小师姨的人，否则傅大师不会饶过我们。”

别勒古纳台等听得大惑不解，经徐子陵扼要解释后，寇仲道：“我们若能控制高丽和马吉的几条大船，再攻占石堡，宗湘花的军队只余退走一途，别无他法。”

徐子陵道：“码头方面由锋寒兄、阴兄和我负责，只要有百多个精通水性的兄弟，出其不意，敌人必着道儿。石堡方面须小心行事，如让敌人先一步发觉我们将吃不完兜着走。”

越克蓬微笑道：“在这方面小弟可以作些贡献，来十多套靺鞨兵的军服如何？这是我们刺杀伏难陀的道具。”

寇仲喜出望外道：“大雨加伪装，哪到敌人不中计，事不宜迟，若大雨停下，就轮到我们受苦。”

各人各自准备当儿，寇仲拉着徐子陵朝阴显鹤走去，来到他旁，寇仲把进攻大计告诉阴显鹤，道：“这安排蝶公子是否同意，只要蝶公子摇头，小弟可另想办法。”

阴显鹤直勾勾的瞧着风雨中的石堡，沉声道：“假若宗湘花在石堡内避雨又如何？”

寇仲从容道：“小弟会亲手把她擒下，再交由阴兄处置。”

阴显鹤叹一口气道：“这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我本以为少帅是那种为争天下而不顾一切的人，现在才知道我估量错哩！”

寇仲很想乘机问他与宗湘花的关系，终于忍住，处理其他事去。

徐子陵低声道：“我们去找老跋先谈妥进攻的策略，只要能拿住马吉，可揭破狼盗和安乐惨案之谜。”



徐子陵、跋锋寒、不古纳台和八十多名精通水性的室韦战士，潜至海港的另一边，只要游渡半里许的距离，即可抵达马吉和高丽那四艘大船。

风雨势子仍剧，小龙泉海港内波高浪急，泊在码头二十多艘大船和其他近五十艘中小型的船只被浪舞动抛掷得像没有主动权的玩具。

各码头上不见人头，所有人均躲进有瓦遮头的避难所去，沿海望楼虽有守军，但均避往下层躲雨。

阴显鹤沉声以突厥话道：“马吉肯定不在船上。”

徐子陵和跋锋寒等点头同意，马吉一向在陆上过惯讲究奢华的生活，有时虽会以舟船伐步，但只限在平静的河湖间。如眼前般怒涛汹涌的大海风浪，他绝受不了，所以只会躲在岸上某处。

跋锋寒道：“可以下船的都会离船避风浪，所以我们登船后该不会遇到太大的反抗。如此我们不妨对自己的要求严格一点，在敌人不觉察下先把四艘船控制，然后再到岸上寻马吉的晦气。”

不古纳台欣然道：“这个没有问题，我和众兄弟最擅长的是突击战，况且人人只顾躲在舱内避雨，只要我们封闭船只的所有出入口，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留在船上的人制服，就算有人及时叫嚷，叫声亦难惊动岸上的人。”

跋锋寒道：“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这四艘船因负重吃水极深，若我们张帆驶离码头要冒上被风浪把船翻转的危险，故此我们只需把战利品控制在手来配合另一边的行动，倘能守稳四条船，可令敌人失去方寸，将对方牵制。”

徐子陵提醒道：“记着尽量不要伤人。”

不古纳台笑道：“徐兄放心，我的兄弟配备马索，擒马擒人都是拿手方便。去吧！”

众人投进海水，迅速往目标潜过去。

换上靺鞨兵装束的寇仲、越克蓬、客专、别勒古纳台和三十多名室韦族与车师的精锐战士，拉着马在林内耐心等待，计算时间。

别勒古纳台道：“石堡主要的防守力量是上层的八座箭楼，只要我们能迫至近处，扑登上层，可从楼道往堡内杀进去，全力控制石堡出入的唯一大门，那时石堡将是我们手中之物。”

客专道：“少帅小心，听说宗湘花剑法高明，勿要轻敌。”

别勒古纳台笑道：“你若见过少帅在六刀内斩杀深末桓，当不有此担心。”

寇仲哈哈笑道：“轻敌乃兵家大忌，不独是我，大家都应小心。时间差不多哩！兄弟们！一切依计行事。”

众人同时翻身上马，一阵风般从林内卷出，全速投进林外的狂风暴雨去。后方四百多名室韦和车师战士，分作两组，亦推前移至有利出击的位置，准备支援进袭。

寇仲跑在前头，千里梦健蹄如飞，载着他往石堡驰去。

如何能完成对尚秀芳的承诺，消弭这场能把龙泉夷为平地、荼炭生灵的战争，他再无半分把握，只能见一步走一步的行事，尽量增加手上的筹码，令拜紫亭知难而退，而他则凭对突利的影响力，达致双方均可接受的和议。

唉！这是何等困难艰苦的一回事？

宋师道和术文等人仍在拜紫亭手上，加上和小师姨的恩怨纠缠，大明尊教与拜紫亭的暧昧关系，呼延金、杜兴等的在旁作梗，盖苏文可能存在的伏兵，伏难陀的影响力，令事情更趋复杂，更难解决。而明早就是突厥人对拜紫亭定下献宝的最后期限，他只余半天一夜的时光。

他对尚秀芳的承诺并非在一时冲动下的决定，而是晓得这亦是徐子陵的心愿，所以不论如何困难，他都要设法达到。

蹄声惊扰防守石堡的兵士，只见其中两座箭楼现出守兵，朝他们的方向瞧来。

越克蓬加速越过寇仲，以学得唯肖唯妙，带点靺鞨口音的地道龙泉汉语大嚷道：“突厥狼军来哩！大王有令！立即迎战！”

位于石堡上层正中的钟楼，立即响起示警的钟声。

钟声传来，徐子陵一方刚把四艘目标大船置于控制之下，出乎料外的警报钟鸣，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去找马吉算账，只能留在船上静观其变。

把一切混和模糊的狂风暴雨中，以跋锋寒、徐子陵等的眼力仍看不清相隔近半里石堡那边的情况，只猜敌人可鸣钟示警，寇仲那方的行动将非顺风顺水。

位于码头北驻军的营地像蜂巢被捣般众兵蜂拥而动，人马奔走列队，准备迎战，迅快而不乱，显示出靺鞨兵确是大草原东北的精锐劲旅。

敲响第十下钟声时，号角声起，第一队百人骑兵驰出军营，朝石堡方向开去，看得众人眉头大皱。

不古纳台当机立断，跳起来大喝道：“蒙兀室韦不古纳台在此，靺鞨小贼快来受死。”

他的手下呼在船上齐声发喊，传遍整个海港区，把风雨声也暂时掩盖过去。

营地方面的靺鞨兵闻声一阵混乱，把守望楼的侍卫此时才晓得四艘船落入敌人手上，忙一股劲的也把望楼的报警钟敲响。

“当！当！当！”

钟声此起彼落，遥相对闻，把小龙泉送进腹背受敌的噩梦去。

营地的守军只分出一小队往支援石堡，其他人全往码头这边驰来，可见指挥将领权衡轻重下，仍以夺回四船为首要之务。

不古纳台双目神光闪闪，暴喝道：“兄弟们！准备迎战！”

众室韦战士箭矢上弦，齐声呐喊。

跋锋寒取出射月弓，大笑道：“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飕！”

劲箭从射月弓疾射而出，横过千多步的距离，命中最接近的一座望楼上的守卫，贯胸而入，守卫惨叫一声，堕往望楼下。

室韦箭士立时士气大振，欢呼喝彩。

箭矢戳破风雨，各自瞄准的往冲来的敌人射去，有如暴风雨内另一股不守规矩的风雨。

徐子陵留心阴显鹤，见他木无表情的扫视码头一带从船厂货仓匆忙奔出奔入察看情况的人，知他在搜寻宗湘花的倩影，心中暗叹。

际此火热血战即要开始的当儿，他的心神却飞到远在中土一个从未踏足只能想象的小谷内。身处的船儿荡漾于其上的大海把他和中土的大江系起来。只要他愿意，即可扬帆驾舟，沿岸南下，直抵往石青璇隐居避世的幽林小谷去。

自离开成都后，心灰意冷下，他把对石青璇的爱意努力压抑下去，不愿想她，不敢想她，可是在龙泉与师妃暄决堤般的精神苦恋，不但燃起他对妃暄的爱火，更撩起他对石青璇的思念和爱怜。

师妃暄在时，他的心神全注在她身上，对石青璇的思忆只像浮云掠空。师妃暄终于离开他，还三番四次嘱咐他照顾石青璇，使他对石青璇本变得有如寒灰的心活跃起来，何况怀内尚有一枝奉尚秀芳之命赠送给她用油布包裹好的天竹箫。

失正是得，自己是否一个从不为己身的幸福努力争取的人呢？

“飕！”

一枝劲箭从头顶掠过，徐子陵惊醒过来，只见码头前全是往船上狂攻过来的靺鞨战士，尽管在室韦战士的箭网下人仰马翻，仍是奋不顾身，前仆后继的杀来。

血淋淋的残酷战争，把他因石青璇而沉于温柔销魂滋味的天地硬扯回来。

拜紫亭说得对，大雨确是利守不利攻，纵使对方人马多上几倍，亦难施全力。

徐子陵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把两个刚要扑上船来的靺鞨战士轰到海水中。

阴显鹤大喝道：“马吉在那边！”

徐子陵又起脚踢飞另一名敌人，偷空瞧去，只见马吉和三十多名手下从营地策骑驰出，望北而去，当是见势不妙，想落荒逃走。

跋锋寒喝道：“子陵和阴兄去追马吉，这里交给我和不古纳台。”

徐子陵和阴显鹤扑上码头，登时令敌人阵脚大乱，以为他们下船来反击。哪知两人斩瓜切菜的击倒十多个敌人后，翻上夺来的两匹战马，朝马吉方向追去。

攻打小龙泉的突击战，在漫天风雨中全面展开。

泊岸的其他大小船只纷纷开离码头，以免殃及池鱼，在码头负责搬运上落货的脚夫，只恨爹娘生少一对脚，能上船的上船，来不及上船的只好往附近丛林逃去。

号角声、喊杀声和风雨声浑为一片。





第05章 雨过天晴


把守石堡的士兵第一个反应竟是鸣钟示警，确出乎寇仲等料外，幸好没有箭矢射来，否则将要功亏一篑，硬被阻于石堡外。

由于突厥大军来犯，整个靺鞨族人就似一条绷得紧紧的弦线，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全面动员，倒非识破寇仲等人的伪装。

守兵不住拥上城楼箭堡，有人大喝下来道：“报口令！”

寇仲超越众人，大笑道：“忘记问拜紫亭哩！”

就从千里梦背上弹起，井中月化作一团刀芒，护着前方，像投石机掷出的石弹，往石堡上层投去。

敌人此时才知来的是敌非友，慌忙弯弓搭箭，却迟了一步。

井中月刀光展开时，别勒古纳台、越克蓬、客专和身手最强横的三十多名室韦、车师战士，纷纷腾身离开马背，奋攻城楼上尚在不知所措的守军。

埋伏于林内两支各达二百人的战士，同时杀出，阻截从军营来援的敌人。

他们的策略是要令小龙泉的守军误以为来犯的是突厥大军，心理上生出难以抵挡的致败因素而进退失据。

猛烈的攻击，配上狂风暴雨，确有点突厥大军奇袭的味儿。

寇仲井中月到处，敌人不死即伤，几下呼吸间，石堡上层城楼落在他们的控制下。

别勒古纳台一马当先，左右手双斧如车轮急转，朝从下层杀上来的守兵挥压砍劈，挡者披靡，踏着敌尸硬闯向下层。

寇仲至此才领略到他斧法的凌厉，难怪能称雄额尔古纳河，被誉为无敌高手。他立与别勒古纳台并肩作战，井中月配合双斧，逢敌杀敌，一级一级的杀进堡内去。

小龙泉乱成一片，喊杀声分从石堡和码头方向传出。在风雨和恐慌的无情鞭挞下，脚夫、船厂工人、来不及登船的商旅和失去方寸的守兵四散逃窜，活像末日来临。

地暗天昏下，徐子陵提着随手夺来的长枪，与阴显鹤策骑朝马吉逃走的方向追去。

马吉乃狼盗事件的关键人物，只要将他擒拿，真相便有可能水落石出。

蓦地横里杀来一队过百人的靺鞨兵，冲破风雨截住去路，领头者赫然是拜紫亭座下侍卫长宗湘花。

只见她手舞长剑，发辫飞扬，秀眸含煞，厉喝道：“杀无赦！”

徐子陵心中暗叹，在战场上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既曾答应阴显鹤不能伤害宗湘花，此战惟有避之则吉，眼睁睁放走马吉。

一勒马头，向阴显鹤招呼道：“这边走！”

策马往左，改向石堡方面冲去。

阴显鹤领会他的心意，慌忙追随。

宗湘花一声娇叱，领着手下在后方穷追不舍。

蔽天遮空的倾盆大雨中，倏然地前方一股人马风卷而至，赫然是室韦和车师的联军，声势如虹的杀来。

徐子陵别无选择，与阴显鹤掉头往宗湘花的追兵迎去。

“铿铿锵锵”！

徐子陵展开枪法，把状如疯虎的宗湘花截着来个马上厮斗，这美女虽奋不顾身，兼且剑法高明，可是跟徐子陵仍有一段距离，被他巧妙运用长枪的长度，缠紧不放，进退不能，陷于苦战之局。

阴显鹤明白他的心意，与来援联军同心合力，只一下子藉着高昂的士气和优势的兵力，把宗湘花的随员冲个七零八落，四处奔逃。

石堡方面蹄声轰鸣，另一支联军以铺天盖地的威势杀至，领头者正是寇仲、别勒古纳台和越克蓬三人。

任谁都晓得此战大局已定，宗湘花率领顽抗的战士，挡不住攻势，死的死、伤的伤，有些则落荒逃去，只剩下这位长腿女将仍在拼死。

“当”！

长剑堕地。

徐子陵借长枪发出宝瓶真劲，一下比一下重，宗湘花终虎口震裂，宝剑脱手堕地。

寇仲等任由徐子陵独自处理宗湘花，径自往码头方面掩杀过去。

阴显鹤勒马回头，来到徐子陵旁。

宗湘花的战马仍在喷气跳跃，她却呆如木鸡的坐在马背上，神情悲怆。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道：“侍卫长请回去告知贵上……”

宗湘花厉叫道：“我跟你拼了！”

策马朝两人冲去。

两人左右避开，宗湘花扑了个空，勒马回头悲呼道：“杀了我吧！为何不杀我！”

在风吹雨洒的混战响声中，她的话音似近而远，如在噩梦中。

徐子陵从心底涌起对战争仇杀的厌倦，想起昨晚才同席举杯言笑，今天却你死我活的各不相让，苦笑道：“若贵上不是欲置我们于死地，大家怎会兵戎相见。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谈妥条件，我们可把小龙泉归还，小不忍则乱大谋，宗侍卫长回去吧！”

宗湘花默然片晌，目光转往阴显鹤，射出深刻的恨意，叫道：“好！好！”然后勒转马头，放蹄投进茫茫风雨去。

阴显鹤略一迟疑，向徐子陵打个招呼，朝她背影追去。



风雨逐渐平静，却意犹未尽，余威仍在似的代之为漫空飘飞的纤细雨粉，把整个海湾区笼上如霞如雾的薄纱，粉饰战场残酷的真相。

攻夺战来得突然，完结得迅速，留下遍地的死伤人马。

到一道阳光冲破云缝而下，照在四艘泊在岸旁的战利品上，天上乌云像帷幔被拉开般显露出后面蔚蓝的美丽天空，似是把刚才的狂暴完全冲刷净尽。

寇仲呆坐在码头一座系扎船缆的石墩上，陪徐子陵凝望睽违已久的大海洋，瞧着阳光再度君临眼前的天地。

他们终于得回八万张上等羊皮。

高丽船载的全是弓矢兵器和各式各样的守城工具。

拜紫亭真厉害，若这些东西落到他手上，配合盖苏文可能亲率的奇兵，确可令突厥的无敌雄师大吃一惊，甚或栽个大筋斗。

马吉船上厢房内装的是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够普通人狂花十世子，正可作赔偿平遥商之用。

大半问题一下子给解决。

寇仲回头一瞥后方清理战场的室韦和车师战士，摇头苦笑道：“我对战争也开始厌倦哩！只恨别无选择，只好硬撑下去。”

徐子陵叹道：“你的硬撑似乎并不太硬，我甚至觉得你是有点不敢面对现实。”

寇仲双目露出沉思神色，缓缓道：“现实确非常残忍，令人不忍卒睹。我寇仲为王为寇，就要看能否守洛阳守赢李小子。唉！他娘的为王为寇，偏老子正是姓寇，犯了名忌。将来若我伏尸洛阳，你记得把我的骸骨问李小子要回来，葬在娘的山谷内，让我乖乖的为娘作伴。”

跋锋寒来到两人身后，闻言道：“即是如此，不若任得王世充那老狐狸自生自灭，少帅则全力夺取东都，那是你们的老家，怎都比李子通这外人占得地利的便宜。”

寇仲道：“若有选择，谁愿陪王世充一道上路？只恨李阀与巴蜀各大小势力订有协议，若唐室能攻下洛阳，巴蜀就向李渊俯首称臣。那时李家不但得到巴蜀的铜铁粮食，还可利用长江天险，迅速动员攻打两岸敌人，加上老爹杜伏威在中流的支援，天下谁与争锋？所以洛阳是不容有失。”

跋锋寒尚是首次与闻此由师妃暄为李家争取回来关系重大的协议，默然半晌后叹道：“明知必败无疑，何不把少帅军解散，我们三兄弟并肩修行，啸傲天下，岂不快哉！”

寇仲双目神光迸射，哈哈笑道：“问题是战无常胜，世上没有必败这回事。正因事情的艰难，更激起我的斗志。我寇仲就押上小命去赌铺轰轰烈烈的。”

接着目光投往马吉那艘被俘的大海船，沉声道：“明天不论颉利是否肯放过拜紫亭，我和陵少在此间的事情了结后，将从海路把羊皮先送往山海关，之后我兼程赶往洛阳，看看老天爷是否要我寇仲殉城陪葬。你老哥有甚么打算？”

跋锋寒目注海平线尽处，两眼射出坚定不移的神色，淡然自若道：“现在我唯一的目标，是要击败毕玄，我会予自己一年的时间作击败毕玄的修行，洛阳该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不过我绝不会殉城的。”

寇仲大喜道：“有你老哥帮忙，将是另一回事，说不定……唉！你还是到别处修行吧！我真不想拖累你。”

跋锋寒仰天笑道：“你没有拖累我，只是我不想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参与名慑天下的寇仲与所向无敌的李世民为洛阳展开生死攻防的决战而已！”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陵少行止如何？”

徐子陵苦笑道：“你想我怎样呢？”

寇仲正容道：“就算你要陪我到洛阳，我也绝不容许。假设我真能守住洛阳，令李世民吃一次真正的大败仗，你再来找我喝酒谈心好啦！”

徐子陵默然片晌，叹道：“真是别无选择吗？”

寇仲断然摇头道：“不是别无选择，而是我心甘情愿选择这条路，到现在更没法回头。若唐室的太子是李世民而非李建成，我或会依你的意思，现在只能坚持我的选择。”

此时别勒古纳台等处理妥当，前来与三人进行战后会议，众人改以突厥话交谈。

不古纳台报告道：“俘虏共三百二十五人，其中二百五十四人是高丽王的武士和船夫，其他是靺鞨族的士兵和在船厂工作的靺鞨人，全给关在其中一座船厂内。”

寇仲大感头痛，若这三艘船是属于盖苏文的，该有多好。可惜事与愿违，与小师姨傅君嫱旧怨未解，又添新仇。

别勒古纳台道：“拜紫亭的大军随时来攻，我已派出探哨。假如那情况出现，我们必须于现在决定，是死守还是乘船开溜？”

这处有一座石堡可供死守，只要能捱一个晚上，拜紫亭因顾忌突厥大军来犯，必会退兵。问题是他们能否捱到那一刻。

越克蓬道：“我们若要坐船开溜，须立即动程，否则若对方以战船堵塞出海口，我们将插翼难飞。”

众人目光不由往海港出口投去，左右山势伸展下，把海洋环抱而成深阔的港口，出海口宽约百丈，若敌人有十来艘战船，可轻易把海港封锁。

跋锋寒见寇仲沉吟不语，知他正大动脑筋，问道：“阴兄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见众人目光落自己身上，苦笑道：“他追赶宗湘花。”

跋锋寒不解道：“他和宗湘花究竟是甚么关系？”

徐子陵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寇仲终于说话，道：“若我们的目标只是向拜紫亭讨回被囚禁的人，最上之策莫如把船开走，再向他讨价还价。只是我们的目的不止于此，首先谁都不愿见靺鞨灭族，其次是蓬兄负有杀伏难陀以雪深仇的重任。所以我们绝不能弃守小龙泉，我有九成把握拜紫亭不敢来犯。各位看看小弟有否料错，颉利的实力比他强得多，仍有赫连堡之败，老拜是精通兵法的人，绝不会重蹈颉利的覆辙。”

别勒古纳台同意道：“少帅之言有理，换作我是拜紫亭，亦不敢犯险。我们怕拜紫亭，拜紫亭则怕突厥大军，变成互相牵制，大家均是动弹不得。”

跋锋寒头痛的道：“我是突厥人，比你们更明白颉利和突利的心态。他们既下战书着拜紫亭于明天太阳出前交出五彩石，如不能达到这要求，只余血洗龙泉一途，否则他们在大草原上辛苦建立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五彩石正在美艳手上，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否寻得美艳是一个问题，而能否从她手上取回五彩石又是另一个问题。更何况拜紫亭若不肯屈服，他们尽管好心代拜紫亭交出五彩石亦将是多此一举。

越克蓬叹道：“杀妖僧一事并非急在一时，可容后再作处理。”

寇仲捧头道：“谁能告诉我美艳和伏难陀的真正关系？”

当然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徐子陵冷静的道：“这众多难题事实上互有关连，只要我们能令拜紫亭感到全无胜算，就只有屈服投降，甚至助我们去寻找美艳。”

不古纳台笑道：“我们扣起这两批弓矢兵器的补给，哪到拜紫亭不投降认输。”

寇仲摇头道：“拜紫亭是天生的冒险者，没有补给虽能对他构成严重打击，却非致命。除非我们能攻陷卧龙别院，令拜紫亭变得孤立无援，他才肯乖乖听话，最理想当然是肯把伏难陀交出来，让蓬兄把他的首级带回吐鲁番去。”

徐子陵微笑道：“盖苏文深浅难测，我们对他的兵力更是一无所知，不过只要让拜紫亭晓得我们知道他有此奇兵，那盖苏文可能存在的军队将失去作用。”

别勒古纳台摇头道：“拜紫亭可通知盖苏文移师别处，仍能构成威胁。”

寇仲拍腿道：“有哩！”

众人均知他智计百出，目光都投在他身上。

寇仲长身而起，扫扫仍未干透的衣服，道：“我要去和拜紫亭喝酒谈心，顺道见见杜兴和许开山，谁陪我去？”

跋锋寒笑道：“不危险的事你不会去干，我和陵少陪你去见识一下如何？那是决定抓住小龙泉不放，对吗？”

寇仲点头道：“不但要死守小龙泉，还要把藏在别处的那批弓矢送到这里来，藏在石堡中，同时着人监视卧龙别院。我这条计又是虚者实之，实者虚之，只要拜紫亭中计将盖苏文的伏兵移往别处，我们就成功啦。”

接着向徐子陵道：“谁人最适合为拜紫亭传话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大有可能是伏难陀，如杜兴没有说谎，伏难陀与盖苏文的关系该比拜紫亭更密切。”

越克蓬和客专两对眼睛同时明亮起来。

寇仲哈哈笑道：“我们还是首次手上的筹码比拜紫亭多。唉！希望平遥诸位大哥尚未离开龙泉。”

蹄声从西方迅快接近。

寇仲循声望去，一震道：“比拜紫亭更难应付的人来哩！我的娘！”





第06章 生死豪赌


在金正宗的陪伴下，傅君嫱含怒而至，一副要找寇仲和徐子陵算账的样儿。

不过无论是嫣然浅笑，轻颦微锁，又或像这刻的鼓着腮儿，秀眉带煞，他们的小师姨仍是那么洋溢着她那种充满青春清新气息的美丽，仍是那么动人可爱。

跋锋寒道：“我佩服金正宗。”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跋锋寒佩服的是金正宗的胆量，要知寇仲一方高手如云，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吃亏的必是傅君嫱一方无疑。傅君嫱乃“弈剑大师”傅采林关门弟子，除非自问不怕傅采林寻晦气，否则绝不敢动她。

对金正宗却没有人会特别优待，只是被扣起来作人质，足令金正宗大不好受。

众战士知他们非是来动手作战，更见头子没有表示，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傅君嫱隔远盯牢寇仲，策马领先驰至，娇叱道：“寇仲、徐子陵你们滚过来。”

跋锋寒是第二趟见到傅君嫱，第一次在山海关只是惊鸿一瞥，一边细意欣赏她的容貌神态，边道：“不若交由我来应付她。”

寇仲摇头道：“你老哥绝受不了她的气，让我和陵少去吧！”

大步踏前，徐子陵苦笑随后。

傅君嫱和金正宗跳下马来，前者戟指怒道：“你两个虽想设法砌词狡辩，但我早识破你们是寡情薄义的卑鄙之徒。实在太过份哩，竟敢杀我的人，抢我们的船。”

寇仲来到她身前一揖到地，当然暗里防她一手，恭敬道：“小师姨暂且息怒，我们没有杀半个小师姨的族人，也没有抢小师姨的船，只是原封不动的留在原地吧！”

傅君嫱怒不可遏的叉腰叱道：“还敢唤我作小师姨？我弈剑门没有你这种不肖弟子，师尊绝不会放过你们。”

徐子陵移到寇仲旁，淡淡道：“傅姑娘请平心静气。我们今趟是情非得已，但下手很有分寸，贵族的人均安好无恙，请姑娘明察。”

傅君嫱环目一扫，道：“他们在哪里？”

寇仲道：“他们在其中一座船厂中休息，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立即把人交还。”

金正宗插入道：“那三艘船和货又如何？”

寇仲苦笑道：“两位可知拜紫亭要杀我？”

傅君嫱狠狠道：“活该！谁教你们做突厥人的走狗？”

对着成见已深的傅君嫱，寇仲能做出甚么解释，转向金正宗道：“金兄知否拜紫亭以卑鄙手段扣押宋二公子的事？”

金正宗愕然道：“竟有此事？我们还以为宋公子和你们在一起。”

傅君嫱沉声道：“胡说！拜紫亭怎敢如此胆大妄为？”

徐子陵心平气和的道：“说这种最易被拆穿的谎言于我们有甚么好处？”

寇仲心中有气，冷然道：“你们货已送到，且由拜紫亭的人亲手接收。我们只是从拜紫亭处拿走，与傅姑娘再没有关系。”

傅君嫱杏目圆睁，怒视寇仲道：“你竟敢嚼舌头和我说这种搪塞的话？”

徐子陵打圆场道：“敢烦傅姑娘通知拜紫亭，只要肯把扣押的人全部释放，我们可把货物归还。”

寇仲哈哈笑道：“先送小师姨一个大礼。”

转向立在码头处的别勒古纳台等嚷道：“将客人全体请出来，让他们随傅姑娘回龙泉去！”

傅君嫱飞身上马，怒容忽敛，笑吟吟道：“寇少帅啊！我们就走着瞧，你们欠我们的，终有一天我们会要你两人本利归还。”

抽缰向金正宗喝道：“我们回高丽去。既不要管他们在这里的事，也不须再为拜紫亭这种人操心。”

夹马就去。

金正宗登马追去，挥手扬声道：“少帅若真有放人诚意，让他们自行乘船回国吧！”

两人转瞬去远。

寇仲向徐子陵无奈叹道：“你看到吧！与师公的仇结定哩！”

徐子陵苦笑道：“惟有瞧老天爷如何安排。”

跋锋寒来到两人旁，目光追着变成两个小点的傅君嫱和金正宗，笑道：“如何能在弈剑大师的剑下保持不胜不败，恐怕要比击败他更困难，这会是对两位的最大考验。”

别勒古纳台道：“那些俘虏如何处置？”

寇仲道：“将高丽人和粟末人分开处理。高丽来的让他们挤在一条船回国，横竖开罪弈剑大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他们两条船来运载羊皮。粟末族的则任由他们回龙泉去，这样一来，拜紫亭对我们的动向更难揣测。”

不古纳台大声应道：“领命！”

寇仲哑然失笑道：“你这小子也来耍我，大家兄弟嘛！”



寇仲、跋锋寒和徐子陵在龙泉西南一座密林边缘勒马停下，他们故意绕一个大圈，避开龙泉军的哨探。

龙泉城南门外的著名“灯塔”仍是高耸入云，在这午后雨过天晴的时分，灯塔散发着懒洋洋的味儿。

徐子陵道：“昨晚我就是在这里遇上烈瑕和可能是‘毒水’辛娜娅的女子。”

两人听过他昨晚的经历，跋锋寒微笑道：“烈瑕是我的，两位勿要和小弟争。”

寇仲目注再没有商旅离开的南门，道：“恐怕你要得可达志同意才行。际此兵荒马乱之际，以他的为人作风，绝不放过烈瑕。”

徐子陵道：“拜紫亭确是个人物，吃了小龙泉这么大的亏，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寇仲欣然道：“到俘虏集体被放回来，纸将包不住火，会狠狠打击和动摇龙泉城军民信心。”

跋锋寒笑道：“原来你的释俘有此妙用，不负少帅的智名。”

徐子陵道：“少帅状态如何？”

寇仲昂然道：“当然是状态大勇，昨晚六刀劈杀深末桓后，我的信心全恢复过来，比受伤前更厉害，陵少怎样？”

徐子陵活动一下左手，微笑道：“不知师仙子在我身上做过甚么手脚，内外伤痊愈至八八九九的程度，刚才策马而来，乘机调息，现在该可应付任何场面。”

寇仲翻下千里梦的马背，大笑道：“那就让我们三兄弟硬闯龙泉，看拜紫亭敢拿我们玩甚么花样。今早给他差点赶尽杀绝那口气憋的我太难受哩。”



三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登时令守城的将领大为紧张，城墙箭楼上的守军弯弓搭箭瞄准三人，城门拥出过百战士，领头的粟末将士大喝道：“停步！”

寇仲隔远喝道：“给我去通知拜紫亭，我要面对面和他谈一宗交易。”

守将不敢怠慢，吩咐手下回城飞报拜紫亭。

三人移往远处道旁一处草坡悠然坐下休息，养精蓄锐，以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跋锋寒问道：“子陵尚未说出龙泉事了后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我或到巴蜀打个转，完成尚秀芳托我把天竹箫送到石青璇手上的任务。”

寇仲向跋锋寒打个暧昧的眼色，眉开眼笑的道：“看来以后我们若要探望陵少，只有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没好气哂道：“少点胡思乱想吧！”

寇仲哈哈大笑，又问道：“你刚才说我不敢面对现实，意何所指？”

徐子陵洒然耸肩道：“没有甚么，只是指你硬要陪我去探大小姐，而不去好好训练和领导正在彭梁的少帅军，故感到你是不敢面对现实，一副拖得一时就一时的逃避心态。”

寇仲叫冤道：“我只是不这么快和你分手，况且我此行得益良多，不但学晓看天色，更得传人马如一之术，又领教到塞外骑射战的厉害，可说是满载而归。”

跋锋寒道：“你最大的收获，照我看并非这些东西，而是在大草原建立的人脉关系，就以古纳台兄弟为例，他们均是桀骜不驯之辈，若非你能令他们心折，他们岂肯全力助你。”

寇仲微笑道：“是我先当他们是兄弟，又拼死为他们干掉深末桓，他们感动下当然支持我。唉！我总觉得别勒古纳台这人颇具野心，城府深沉，不像他的弟弟不古纳台般率直坦白。”

跋锋寒哂道：“能成一族之主，不但讲手段更讲性格修养。突利又如何？我们为他打生打死，转个头便去和颉利讲和修好，事前有征询过我们的意见吗？我跋锋寒以后再不当他是兄弟！”

寇仲愕然道：“我明白你的感受，但反应却没你老哥般强烈。我会设身处地的为他设想，他不能只因考虑个人的问题，而置庞大族人的利益不顾，对吗！”

跋锋寒微笑道：“你是绝不会明白我真正的感受，因为你没有我的经历。况且你曾和突利同生共死，跟他的感情比我和他深厚得多，所以会设法为他开脱。但我和你是不同的，我和突利分属两个敌对的阶层，他有的是权，我有的只是一把想偷天的剑。兄弟！勿说我没有警告在先，终有一天突利和颉利会联袂挥军南下，你们最好做妥准备。”

寇仲苦笑道：“陵少你怎么看？”

徐子陵叹道：“一天毕玄未死，这可能性一天存在。”

跋锋寒双目神光大盛，低声吟道：“毕玄！”

寇仲不想因辩论而加深跋锋寒对突利的不满，岔开道：“陵少不是说过须远离中土，以免听到关于我的任何消息，否则会忍不住来救我？”

徐子陵想起石之轩，苦笑不语。

密集的蹄音从城门内深处隐隐传至，寇仲朝城门瞧去，淡淡道：“伏难陀是我的，你们不要和我争。”

跋锋寒哈哈大笑，借用他的话道：“我明白你的感受。”

蹄声倏止。

三人相顾愕然，只见客素别从城门驰出，来到三人近处勒缰下马，从容道：“大王恭请三位入城见面。”

寇仲等想不到拜紫亭有此一着，城内见和城外见当然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若他们不敢入城见拜紫亭，在气势上怎都矮去一截。

寇仲哈哈笑道：“大王真好客。”

向跋锋寒和徐子陵各瞥一眼，跋锋寒微一颌首，徐子陵则耸肩表示不在乎，他一拍背上井中月长身而起道：“我还有件羊皮外袍留在城内修补，想不入城也不行。”



南城门虽是守卫森严，城楼城墙站满粟末兵，可是城内的气氛并不紧张，除了巡军增多外，仍有疏落的行人点缀广阔的朱雀大街，部分店铺照常营业。可见直到此刻，拜紫亭仍是信心十足，与这样心态的人交手谈判肯定非是容易的事。

假若城内千军万马的迎接他们，他们的心反会安定和更有把握些。

客素别领他们穿过深长的城门拱道，来到最接近宫门一食店门外，恭敬的道：“大王在里面恭候三位大驾。”

寇仲打趣道：“大人是否忙着去领兵来把我们重重包围，所以无暇陪我们进去？”

客素别干咳一声，尴尬道：“少帅真爱说笑。”接着压低声音道：“受君之禄，担君之忧，希望少帅明白下官的处境。”

徐子陵心中一动，问道：“客大人官居何职？”

客素别微一错愕，答道：“下官的职位是右丞相。”

寇仲动容道：“那是很大的官儿。”

三人均知不宜与客素别多说下去，举步入铺。

食店内堂宽敞，摆下近二十张大圆桌，拜紫亭居于正中的一张，神色平静的瞧着三人进来。

“天竺狂僧”伏难陀坐在他右方，仍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宫奇居左，恰是三个人对三个人，再没有其他人。

桌上摆放六个酒杯和一樽响水稻米酒。

拜紫亭倏地起立，呵呵笑道：“少帅艺高胆大，果是名不虚传，佩服佩服，请坐！”

边说边亲自为六只空杯斟酒。

寇仲三人昂然坐下，香气四溢的美酒注满六只杯子，拜紫亭坐下举杯敬酒道：“与跋兄尚是初次碰面，这一杯就为跋兄将来击败毕玄而喝的。”

六人举杯对饮，若有不明白真相的人看到这情景，会以为是老朋友叙旧喝酒。

寇仲拭去唇角酒渍，目光先落到宫奇脸上，微微一笑后转往伏难陀，欣然道：“国师的‘梵我不二’确令小弟大开眼界，可惜昨晚本人身体状况久佳，未能尽兴，哈！”

伏难陀从容一笑道：“难得少帅这么有兴致，希望本人不会令少帅失望。”

拜紫亭放下酒杯，淡淡道：“少帅请开出条件。”

寇仲仰天笑道：“好！大王终有谈交易的兴趣。不过我可先要问大王一句话，大王对突厥狼军之战，现在尚有多少把握？”

拜紫亭神态自若的道：“未到两军交锋，谁能逆料胜败，我们早知小龙泉无险可守，故小龙泉的得失并不放在我们心上。至于损失的补给，只是不能锦上添花，并不能对我们做成关系成败的打击。自三年前本王矢志立国，我们一直为今仗作出准备，否则我拜紫亭今天只能千方百计把五彩石讨来，跪献颉利的牙帐前。”

这番话说得豪气冲天，一副不怕任何威胁的模样，确是谈判高手的气魄风度。

宫奇插入道：“少帅手上有货，我们手上有人，以货易人，干脆利落，大家可免去不必要麻烦。”

寇仲像听不到宫奇的话般，向拜紫亭微笑道：“大王的所谓三年备战，是否包括纵容狼盗抢掠敛财，对各地商旅巧取豪夺，勒索敲诈？”

拜紫亭双目杀机大盛，冷然道：“少帅要知口舌招尤之忌。我拜紫亭既敢不把突厥放在眼内，早存宁为玉碎，不作瓦全之心。”

“砰”！

跋锋寒一掌拍在台上，六只杯子同时似被狂摔地面般破裂粉碎，酒瓶却神奇地完好无事，仰天长笑道：“好豪气，我跋锋寒最欢喜的就是像你老哥般的硬汉子。大王对小龙泉失守不放在心上，只不知对卧龙别院若亦不保有何感受？”

拜紫亭三人同时瞳孔收窄，脸色微变。

寇仲等心中叫好，跋锋寒突如其来的一着，先显示经“换日大法”改造后更上一层楼的精纯内功，震慑对方，再揭破对方致命的弱点，命中对方要害。

寇仲微笑道：“小弟有个很有趣的提议。”

拜紫亭愕然往他望来，沉声道：“说吧！”

寇仲双目精芒大盛，凝望伏难陀，语调却是平和冷静，柔声道：“不若我们豪赌一铺，请大王赐准小弟与贵国国师作一场生死决战，若死的是我寇仲，我的兄弟绝不会纠缠下去，立即以货易人，且额外加送小龙泉。败的若是国师，除以货换人外，还要赔出平遥商那笔欠账，大王意下如何？”





第07章 决战魔僧


跋锋寒心中叫绝，若要杀死伏难陀，确没有比这着更精彩。

早先寇仲虽有把伏难陀诱往卧龙别院之策，一来完全被动，二来纵使对方中计，以伏难陀天竺魔功的变化无穷，在旷野之地，只要一个不好，让他逃进树林，谁有把握拦截他。

但目下只要拜紫亭点头，伏难陀将不得不起而应战，至死方休，当然比任何其他计策更高明、更稳妥。

徐子陵却是大吃一惊，除寇仲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伏难陀可怕的实力，虽说经一晚半天的调息，他和寇仲在长生气神迹般的功效下内伤外伤已告复元，但失去的血却仍需一段时间补充。

际此重伤初愈之时，与伏难陀进行决战，这个险冒得太大。

寇仲从小时开始就是个爱冒险的人，自昨晨受伤后的种种挫折，令他憋下满肚冤屈不忿之气，现在见到拜紫亭和伏难陀，再忍不住爆发出来。加上时间无多，只有杀死伏难陀，才可令拜紫亭和龙泉军失去信心，使他踏出完成对尚秀芳所许诺言的最关键性的一步，更可让越克蓬快意地回国交差。

他不是不晓得伏难陀的厉害，但这个险却不能不冒。

伏难陀闻言仰天长笑，接着肃容道：“大王请赐准此战。”

拜紫亭目光闪闪的打量寇仲，显是龙心大动，点头道：“少帅确是胆色过人，不把生死放在眼内。好吧！此战就在外面大街进行，不过何用分出生死，只要胜败分明，我们依约定交易。少帅请！”

在拜紫亭指示下，城兵把这一截的朱雀大街两端封锁，在禁止进入的范围内所有店铺立即关门。

守南门的士兵哄动起来，城上城下挤得水泄不通，争看这场有关龙泉存亡的大战。

一方是靺鞨人的精神导师，来自天竺精通瑜伽术的玄门大师，人称“天竺狂僧”的伏难陀。

一边是来自中土，名慑中外，连颉利和毕玄亦不放在眼内的“少帅”寇仲。

寇仲立在街心，神态轻松的向仍伴在左右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道：“不用担心，照我看他仍未从昨晚一战回复过来。”

徐子陵苦笑道：“我的大爷，别忘记‘换日大法’正是从天竺来的，人家疗伤的方法会比你差吗？”

跋锋寒冷哼道：“子陵说得虽然对，因为瑜伽追求的正是超越人体的极限，所以这狂僧的体质肯定异乎常人，既不易受伤，纵受伤也比人更快复元。不过管他内伤是否痊愈，昨晚他在十拿九稳下仍奈何不了你们，而寇仲这么快敢向他单挑独斗，对他的信心肯定会有重大打击，少帅只要把握此点，将可把他的魔心制住，大有机会胜此一仗。”

寇仲凝望正陪伏难陀步往对面街心的拜紫亭，微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要杀伏难陀，此实千载一时之机。”

忽然念颂道：“精者身之本，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谓之魂，并精出入谓之魄，心之所倚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道。天人交感，阴阳应象。”

两人听得动容。

寇仲微笑道：“这是宁道奇那趟出手教训小弟临走时说的，小弟一直一知半解，似明非明。到昨晚伏难陀击倒陵少，想取他性命时，我忽然明白了，来个他娘的天人交感，阴阳应象，成功使出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刀法至此真臻大成之境。因而昨晚才能有负伤斩杀深末桓的壮举。他奶奶的熊，想起小陵差点给他宰掉，老子就绝不肯放过他。”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少时寇仲比他长得粗壮，每逢徐子陵被人欺负，寇仲必挺身出头，就算明知敌不过对方，亦绝不退缩。现在只不过是历史重演。

宗湘花此时和一群将领飞驰而至，显是闻风赶来观战，益发令人感到此战的重要。

拜紫亭踏前三步，朗声道：“少帅是否准备妥当？”

寇仲哈哈笑道：“随时可以动手。”

又低声向徐子陵和跋锋寒道：“我绝不会比伏难陀先死的，放心！”

两人退往一方。

拜紫亭再走前五步，来到两人对峙中间的位置，稍作横移，到可同时看到双方的位置，环目一扫，大喝道：“开始！”再往后退，至行人道才止，与另一边的徐子陵和跋锋寒遥遥相对。

决战的大街一端是挤满南门城楼上下以百计的靺鞨兵，一端是宗湘花、宫奇等十多名将领，决战者左右两边行人道上分别是拜紫亭和徐跋两人，人人默不作声，气氛沉凝紧张。

伏难陀仍是那袭招牌式的橙黄色宽袍，两手隐藏袖内，神色从容自然，傲立如山如岳，虽没有摆出任何迎战的架式势子，可是不露丝毫破绽，就像与天地浑成一体，超越人天的限制。

跋锋寒尚是初次感受到“梵我如一”的境界，首次担心起来，低声道：“这家伙的信心似乎没受影响。”

徐子陵叹道：“此仗将是寇仲出道以来最艰苦的一战。”

寇仲先把双目睁得滚圆，神光电射的凝望对手，接着把眼睛眯成只剩一线隙缝，就像天上浮云忽然遮去阳光，变化神奇之极，也令目睹此景的宗湘花等一众将领生出震撼的感觉。

同一时间寇仲脊挺肩张，上身微往前俯，登时生出一股凛冽的气势，越过近三丈的空间，朝神秘莫测的伏难陀迫涌过去，伏难陀的橙色长袍立即应劲拂动，使人晓得他正在承担寇仲气劲惊人的压力。

高手相争，不用刀来剑往，足使人看得透不过气来，更猜不到下着如何，谁会先出手。

场中最了解寇仲的徐子陵和跋锋寒均有点意料不到寇仲的武功进步到如斯境界。因为他发出的气劲并非只是一股真气，而是如有实质的一堵气墙，处处平均，可令对手难以避重就轻的化解进击，比之以前的他当然更为高明。

天人交感，阴阳应象。

寇仲先是脸罩寒霜，接着颜容放松，嘴角逸出一丝笑意，淡淡道：“大师可以开始说法哩！”

“锵”！

井中月离背而出，遥指对手。

一柱圆浑的刀气，从刀尖以螺旋的奇异方式江河暴涨地狂涌而出，往伏难陀攻去。

气墙为方，刀劲为圆，竟是隔三丈的距离发出井中八法中最后一式“方圆”。刀法至此，确已臻天人合一的至境。

方为阳，圆为阴；阴为方，阳为圆。阴阳应象，天人合一，再不可分。

跋锋寒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都看出对方心里的惊异。

寇仲摆明是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之势，务于数刀内与伏难陀分出胜负，免去应付伏难陀出人意表，层出不穷的天竺瑜伽奇术。

伏难陀再难保持他与天地浑成一体的梵我不二，左右袍袖环抱拱起，抵挡寇仲的方圆奇招。

“蓬”！

两气相交，响彻全场。

伏难陀再非无懈可击。

拜紫亭哪想得到寇仲厉害至此，脸容立即阴沉下去。

寇仲被伏难陀的反击震得上身往后微晃，大笑道：“生死之道非是沉迷，而是超越和忘记，我有说错吗？请国师指点。”

伏难陀冷哼一声，往前踏步，左袍袖看似随意的画出一个方整的圆，枯黑的右手从袍袖探出，朝寇仲遥抓过去，道：“没有沉迷，何来超脱？少帅勿要思路不清。”

寇仲心神晋入井中月的通明境界，感到伏难陀看似随意的挥圈子，事实上却把自己的气墙卸往一旁，还带得他生出横跌的倾向，厉害非常。而遥施攻来的一抓，五指分别发出劲气，将自己紧裹其中，只要他一个应付不好，对方的后招会接踵而至，杀他一个措手不及，至死方休。

寇仲却是不惊反喜，他和徐子陵昨天的负伤迎敌，死里求生，实是修行上无比珍贵的经历，在生死的威胁下，迫得他们穷智竭力，把潜能释放出来，与敌周旋。例如在察敌一项上，以前他寇仲虽非粗心大意，但总不及负伤时专心细意。

因为既没有筹码犯错，更没有补救的能力。故每一着进攻退守，必须达至百分百的精准。现在伤势大致痊愈，但这些从负伤迎敌时身体力行领悟回来的妙谛，已成为他的一部分。

寇仲长啸一声，身子旋转起来，井中月与他合而为一，再分不清人在哪里，刀在哪里，往“天竺狂僧”伏难陀旋转过去。

拜紫亭、宗湘花、宫奇、客素别等和一众将领士兵，因深悉伏难陀的本领，所以纵使寇仲名气如何大，在两人交手前对伏难陀仍是信心十足，从没有想过伏难陀会有输的可能性。

可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寇仲的刀法有如天马行空，燕翔鱼落，打开始就抢在主动，终于令他们要为伏难陀担心起来。

龙泉军的信心有大半是建立在伏难陀身上，若他落败身亡，哪到拜紫亭等不担心。

徐子陵和跋锋寒却是叹为观止。想不到寇仲能以遥距式的方圆，破去伏难陀本是无隙可寻的梵我如一，否则寇仲将陷攻无可攻的劣境。而随着施展这招的攻势更是凌厉，人旋刀转，轻轻松松的从对方的卸劲脱身出来，又化解抓劲，兼仍保持主攻之势。

当寇仲旋至适当距离，井中月可从任何角度劈出，岂是易挡。

在双方观战者看得紧张刺激之际，寇仲龙卷风般旋进离伏难陀一丈内可随时出刀的危险范围。

伏难陀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寇仲的接近，他是场内看破寇仲这招真正厉害处的寥寥可数几人之一。寇仲看似全速旋转，事实上每一下转身和旋进的速度均有轻微差异，身法巧妙至此，已达神乎其技的至境。

伏难陀冷笑一声，往横移开，两手收入袍袖内，袍袖倏地鼓张，然后塌缩，就像青蛙的腮子，忽涨忽缩的往攻来的寇仲拂去。

两人迅速接近。

眼看寇仲要朝伏难陀一刀劈出，忽然刀锋竟变成刀柄，先重重敲中伏难陀拂来的右手鼓涨的袍袖处，发出“蓬”一声的劲气交击爆响。接着拖刀划向伏难陀连珠攻来，袍袖塌缩贴手的左掌处，发出另一声激响。

寇仲哈哈大笑道：“国师的瑜伽术到哪里去了哩？”

正要错身而过时，伏难陀下半身仍保持前冲之势，上身却像违背下身般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的向后拗曲，把本无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两手从袖内探出，一取寇仲左颊，另一疾扫寇仲后背，既诡异莫名，又阴损至极点。

龙泉将士终爆起震天的彩声。

寇仲早领教过他能人所不能的瑜伽奇术，仍有余暇叫道：“国师中计哩！”

猛换一口真气，改移远为移近，由左旋变成往右旋，反方向移回来，井中月贴身施展，一时刀光四射，像黄蛇般绕体缠动，整个人给紧裹在精芒耀目的刀光中，看得人人惊心动魄，又不得不佩服寇仲出人意表的身法，令人折服的胆色。

天下间除去徐子陵外，恐怕只有寇仲能以转换真气的奇功去应付伏难陀的天竺瑜伽法。

伏难陀尚是首次领教到在刹那间改变真气运动方向的绝技，感到寇仲只是借位置的转换，不但避重就轻的使自己的杀着变得搔不着痒处，若给他“嵌入”自己因尽力进攻而露出的空门，后果实不堪想象。大喝一声，上身回拗，变回身体正常的部位，随着双脚疾往旁飘，力图远避开去。

主动真正落到寇仲手上。

寇仲出奇地没有乘胜追击，旋止立定，井中月遥指退开的伏难陀，体内真气积蓄凝聚，逐渐推上巅峰状态。

徐子陵和跋锋寒心中叫绝，要知纯以功力论，寇仲仍逊伏难陀一筹。论修养，伏难陀的梵我不二更可将寇仲抛离。最糟是比到招式变化，伏难陀的瑜伽奇术比之寇仲的井中月更难防难挡。

在这种种不利的情况下，寇仲凭的是以奇制奇，以高明的战略争胜。

有如两军对垒，对方虽在兵员的质素和数目上占尽优势，却因遇上高明的战略而把双方的差异扯平。

寇仲先以井中八法最后一式“方圆”远距施展，迫伏难陀反击，在近距交锋时再凭体内真气迅换令伏难陀要变招退避。

但假若他乘势追击，谁能料到精通瑜伽术的伏难陀会以甚么诡异的手法反扑。所以寇仲遂以不变应万变，任由对方退开，自己则全力部署下一波的攻势，在我长彼消下，以最佳的状态硬撼处于被动的伏难陀，拉近双方在功力上的差距。

他的刀气遥锁伏难陀，对方停下的一刻，就要面对他气势蓄至最盛的一刀。

观战者无不生出难以呼吸的紧张，全神静待战事的发展。

伏难陀蓦地立定，铁钉般钉紧离寇仲三丈许远处，人人均以为寇仲要发刀之际，他竟像狂风拂吹下的小草般，左右狂摇摆动。最骇人的是他的身体变得像草原上的的长草般柔软，摆动出只有长草才能做出迎风摇舞的姿态来。

寇仲积蓄至极限的一刀，在对上如此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守式下，竟是无法施展，因为他根本不知该攻何处，刀落何点。

拜紫亭首先带头轰然叫好，惹起他的一方震天喝彩声。

徐子陵和跋锋寒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才是伏难陀的真功夫，瑜伽术的极致，自然之法的制敌奇招。令人攻无可攻，更不知何所守。

寇仲立时陷进决战开始后最大的危机，倘判断稍为失误，会惹来伏难陀排山倒海似的反攻。

寇仲生出失去伏难陀的感觉。

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仍是活勾勾站在眼前，可是他已与梵天合一。

幸而寇仲心神仍是澄明空澈，不着一丝杂念，心知止而神欲行，哈哈一笑，踏前一步，一刀劈在空处，正是井中八法的棋弈。

积聚至顶峰的气劲，从刀锋山洪暴发般泄出，形成一波又一波的气劲，如裂岸的惊涛般铺天盖地往这可怕的敌手涌去。

伏难陀摆动得更急更快，就像风暴中不堪吹残的小草。

可是其狂摇乱摆的动作再非无迹可寻，在刀气的波卷下，寇仲的刀像长出可透视他虚实的无差法眼，循着某一超乎平常感官的直觉，自然而然的往伏难陀攻去。

骤见寇仲狂喝一声，腾身飞掠，往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





第08章 兵法入刀


拜紫亭一方人人看得大惑难解，皆因若依寇仲现时扑击的方向，攻击点只能是伏难陀左方三尺许空处，而观寇仲一往无前的前掠之势，绝无可能在中途变招或改方向的。

伏难陀终于立定，全神贯注于寇仲的来势上，他和其他旁观者的分别，是看不破就要吃亏。高手对阵，最怕是摸不清对手虚实。从天竺到中土，一直以来凭着他令人难测虚实的心法“梵我不二”横行无制，岂知遇上诡变百出的寇仲，以彼之道还治其身，竟成功的令他失去对对手的掌握，并使他既能惑敌又擅测敌的无上心法，终被打开隙缝，露出破绽。

伏难陀首次生出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感觉，只好严阵以待，看寇仲有甚么花样。

三丈距离，转瞬减半。

寇仲凌空换气，施展从云帅领悟回来的回飞之术，刀随人走，在空中画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往伏难陀疾砍，带起的劲风凝而不散，有增无减，将对手锁紧锁死。

人人鸦雀无声，拜紫亭等无不露出惊惧神色，天下间竟有如此神奇的身法和凌厉的刀招？

寇仲尚是第一趟以回飞身法使出井中八法里的“击奇”，且在气势积蓄至顶峰之际施展，确有三军辟易，无可抗御的威胁。

身当其锋的伏难陀终捉摸到寇仲的刀势，竟是直冲自己而来，非是行险使诈，但已迟了一线，就算能勉力挡格，在我消彼长下，吃亏自是必然，且接着来的刀招会更是难挡。

际此刀锋眨眼攻及的一刻，伏难陀全身骨节“辟卜”连响，就像烧爆竹的紧凑响声，接着整个人往后变折，变成个“人圈”似的物体，并往后迅速滚开去。

如此怪招，包括寇仲在内，没有人想过可以在对仗时发生。

但寇仲的井中月已是箭从弦发，在气机牵引下，倏地加速，以肉眼也要看得疑幻疑真的惊人高速，迅速追上伏难陀的人圈。

“当”！

寇仲眼看刺中伏难陀，却给伏难陀从人圈里一脚踢出，足尖点在井中月锋尖上，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透刀而入，震得寇仲攻势全消，血气翻腾，剧震退开。

伏难陀则由人圈变成直挺挺的贴地平飞，到三丈远外再以一个美妙的动作重新立稳，黑脸抹过一阵煞白后回复正常，双目魔光大盛，牢盯寇仲。

众人看到大气不敢呼出一口。

拜紫亭首次后悔批准此战，本以为是可光明正大杀死寇仲的良机，借此立威振军心，岂知寇仲的厉害大出他意料之外，伏难陀竟吃亏受伤。

不过他眼力高明，看出伏难陀是拼着被刀气损伤，务要扯平寇仲占得的上风和优势，否则如此下去伏难陀必败无疑。

寇仲横刀而立，哈哈笑道：“国师现在面对死亡，不知对生死之道有甚么新的体会，何不说来听听，让我们分享国师的心得。”

这番话在此时说来，充满嘲讽的意味。

在旁观战的跋锋寒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老伏动气哩！再不能保持他奶奶的甚么梵我如一。”

伏难陀露出一丝满盈杀机的笑意，令人觉得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摇头道：“年轻人切忌自满，因为死可变生，生可变死，生死本是无常，胜败亦是无常，战无常胜。少帅若有甚么遗言，最好现在交待清楚。”

寇仲洒然笑道：“我有一大筐的遗言，却无须在今天说，因为你的底给我摸得一清二楚，尚未有杀我的资格。哈，国师好像不把大王的指示放在心上，大王说过只要分出胜败便成，国师你老人家刚才却说要取我之命，把大王之话当作耳边风，真古怪。”

伏难陀闻言微一错愕，同时醒悟到自己因动真怒至不能保持梵我如一的心境，但已迟了一步。

寇仲看似谈笑风生，事实上正不断寻找进攻的良机和对手的破绽，伏难陀被他的话命中要害，心神稍分，他立时生出感应，岂肯错过，喝道：“先胜而后求战，故我专而敌分，因敌而制胜。国师已痛失一着，还甚么要我留下遗言？”

挥刀疾劈。

他朗诵的是旷古绝今的天下第一兵法大家孙武的论据，虽是东拉一句，西扯一句，合起来刚好是对伏难陀目下处境最精确的写照。伏难陀虽明知是蓄意分他心神的话，可是字字属实，仍不能不受影响，难以回复状态。

拜紫亭终于色变，寇仲此子能纵横中外，不但因其盖世的刀法，更因他高明的才智见识。孙子兵法十三篇只五千九百余字，但却博大精深，内容精彩，寇仲随意撷取，恰到好处。可知他把十三篇参透通明，智珠在握，还将之融入刀法内。

井中月在空中画出一道令人难以形容的玄奥线路，似是平平无奇，又似千变万化。脚下只像轻描淡写的踏出两三步，便是缩地成寸的越过近两丈的远距离，那种距离的错觉，配合他玄奥的刀法，无论身受者和旁观诸人，均感到此刀妙若天成，有令天地变色的骇人威势。

跋锋寒暴喝道：“好！”

他的喝叫含劲吐出，若平地起轰雷，听得人人心神悸动，亦令敌方联想起他和徐子陵乃与寇仲同等级数的威猛人物，而跋锋寒更是连毕玄也杀他不死的高手，登时更增添寇仲本已威霸天下此一刀的气势。

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营而离之，并而击之。

虽仍是井中八法的击奇，刚才是配以回飞之术，现在则是趁“营而离之”成功情况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敌人。

至此可知“天刀”宋缺对寇仲影响之大。若非有宋缺亲自指点，现身说法，寇仲绝创不出此能令天地变色、鬼哭神号的井中八法，但仍要经历无数生死血战，单打群斗，于死亡边沿挣扎求生，他的刀法始能臻达如此鬼神莫测的境界。

伏难陀终属大师级数，际此生死关头，倏地收摄心神，身体在窄小的空间变幻出无数虚虚实实的位置，右手中指伸出，似要点出又非点出，其虚实难测处，看看也教人目眩，只要寇仲一下错失，摸不清他的虚实，所占上风将要尽付流水，拱手让人。

高手交锋，正在此一着半着之争。

攻得好，守得更好。

拜紫亭等喜出望外下，齐声喝彩。

刚为寇仲打气的跋锋寒、徐子陵，也禁不住佩服伏难陀此一守式的高明，寇仲井中八法中的击奇，最厉害处是迫敌硬撼火并，若要破此一招，唯一之法就是不与他硬撼。在这情况下，必须先令寇仲攻无可攻，被迫中途放弃变招，那寇仲的气势将惨受重挫，伏难陀此守式正含此妙用，虚实难测，使寇仲找不到刀锋应落的一点。

两人心中叫糟时，寇仲竟然冲势全消，凝然倏止，傲然停步于离伏难陀一丈近处，击奇化作不攻。

似攻非攻，似守非守。

那由动转化为极静的感觉，充满戏剧性的震撼力。

两方人众登时寂然无声，更大幅加强这种奇异的感觉。

井中月遥指伏难陀，发出凛然迫人的刀气，笼罩对手。

伏难陀瞳孔收缩，射出集中强烈的魔芒，显然是他比其他人更受到震撼冲击，心神被夺，再不能保持与梵天的联系。

他再不保持守势，在把握不到寇仲招势的变化下，仓惶进攻。

跋锋寒和徐子陵均看得目眩神迷，想不到寇仲的击奇和不攻竟可倒转来使，因为以前他总是先不攻后击奇。

不攻正是要强迫对手由守变攻，或由攻变守，把战局扭转过来。

一着之差，寇仲再度把伏难陀迫往下风，不予他任何机会。

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攻。

拜紫亭、宗湘花等眼力较高明者，均现出吃惊的神色。

伏难陀腾空而起，飞临寇仲上方，两手两脚像身体骨骼失去正常的连系般，水银泻地无隙不入的往下面的寇仲狂攻猛打，凌厉至极点，等若有四伴兵器同时齐心合力的强攻寇仲。

寇仲哈哈笑道：“国师的梵我不二到哪里去啦？是否给对死亡的恐惧吓走了？”

井中月黄芒暴张，刀势舒展，以迅雷疾电的速度往上砍劈，似是随意施展，又像有意而为，大巧若拙，似朴实巧，那种有意无意之间的潇洒自如，就像长风在大草原上拂卷回荡，刀光疾闪的迎上敌手狂风暴雨般的激烈攻势，正是“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井中八法中第六法的战定。

和以往不同的是每一刀均深合宋缺天刀刀法之旨，刀势去留无迹，总在着意与不着意之间，又如宁道奇的法度，阴阳应象，天人交感。

井中月与伏难陀手脚对上，发出劲气交击的声音，连珠爆发的密集响起。

伏难陀把瑜伽术发挥到极致，在空中起伏升压，从上而下对寇仲强攻重击，偏是寇仲上则刀光幻闪，下则脚踩奇步，每一移位均能避重就轻，闪虚击实，应付自如。

不知就里的龙泉军尚以为伏难陀抢得上风主动，忙为伏难陀打气喝彩，叫得震天价响，更惹得城民赶来围观。

跋锋寒低声道：“老伏已是强弩之末，绝捱不了多久，开始时我尚为寇仲有少许担心呢！”

徐子陵点头同意，伏难陀展开凌空下击的攻势，摆明在迫寇仲硬碰硬，希望凭着较寇仲深厚的功力和瑜伽术能人所不能的层出不穷奇招，一举将寇仲摧毁。

岂知寇仲的井中月已到随心所欲的境界，看似漫不经意，事实上或卸或黏，或虚或实，一时硬砍狂扫，一时避重就轻，有惊无险的挡过伏难陀气势如虹的强攻，凭脚踏实地之利渐进式的操控着凌空扑击的伏难陀，消耗他的真元体力，令伏难陀的内伤加深加重。

寇仲大喝一声，把为伏难陀喝彩的声音全部盖过，诵道：“用兵之法，以谋为本，是以欲谋疏阵，先谋地利；欲谋胜敌，先谋固己。国师尝尝老子这招用谋如何？”

拜紫亭一方上上下下，都听得心惊肉跳，寇仲的井中八法玄奥精奇，又与中土军事家的理论结合，将千军万马决胜于沙场的兵法，融浑入刀法之中，本来已具有秘不可测参透天地的至境。

此时见他再事先张扬的来另一招用谋，哪能不为伏难陀担心。

没有人呼叫说话，只有不自觉的紧张喘息和呼吸。

伏难陀心知肚明凌空下击的战略再难奏效，一个不好还会给寇仲锁在上方，不能脱身，忽然蜷曲如球，往寇仲撞去，心忖无论你用谋或不用谋，对着这处处破绽反成没有破绽的一招，亦将有力难施。

寇仲倏地横移避开，任他落往地面，摇头叹道：“国师又中计哩！我这招即名用谋，更已稳占地利，何用出手那么下挡？只是靠口头说说吧！”

观者无不愕然。

跋锋寒和徐子陵却知战事到达结束的最后阶段，因为伏难陀不单被破掉他的天竺心法梵我不二，更是心志被夺，乱了方寸，陷于完全被动捱打的劣势，胜败再不由他作主，连一半的反击之势亦欠奉。

拜紫亭终忍不住，大喝道：“住手！”

伏难陀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怒吼，四肢舒展，左足尖点地，整个人陀螺般旋转起来，双手幻出漫天掌影，旋风般往寇仲卷去。

寇仲于他足尖点地的同一刹那，井中月吐出夺魄惊心的骇人黄芒，喝道：“国师第二次违背王命哩！看老子的速战速决。”

说话间，黄芒暴张，运刀疾刺，时间角度拿捏得精准无匹，刀锋仿似贯注全身功力感情，充满一去无还的惨烈气势。

旁观者全生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感到胜负将决定于眼前刹那之间。

就在两人对上之前一瞬，寇仲的井中月竟于不可能变化中再生变化，将井中八法中的速战化为兵诈，长刀往后回收，旋身拖刀，与伏难陀擦身而过。

包括跋锋寒和徐子陵在内，没有人看到两人间发生甚么事，只听气劲爆激的声音，两人反方向的旋转开去。

全场静至落针可闻。

寇仲首先立定，井中月刀锋遥指仍旋向至五丈外靠南门一端的朱雀大街的对手，哈哈笑道：“用兵不用诈，犹如有弓无箭，有船无舵。国师虽武功过人，心法独特，可惜却不知用兵之道，不明白‘勇怯在乎法，成败在乎智’的道理。勇怯在谋，强弱在势。谋能事成则怖者勇，谋夺势失者则勇者怯。”

这番话在他此时仗刀八面威风下说出来，自有一种唯我独尊，成败在握的味道。

伏难陀终于旋定，面向寇仲，左手单掌竖在胸前打出问讯手势，右手负后，表面看不出受创的痕迹。

但高手如徐子陵、跋锋寒、拜紫亭之辈，均晓得他输掉此仗。

双方眼神交触，一瞬不瞬互相凝视。

寇仲的说话非是为夸耀自己，而是进一步打击伏难陀的斗志，令他无力作垂死的反扑。

虽相隔超过五丈，但旁观者不论武功高低，均感到寇仲的宝刀把伏难陀锁紧罩死，随时可在闪电间窜过五丈距离，予伏难陀夺命的一击。

伏难陀的身体忽然颤震起来，胸前衣衫破裂，心脏的位置现出一道刀伤血痕，鲜血渗出，双目却异芒剧盛，冷哼道：“好刀法，不过你仍未够资格杀死精通瑜伽生死之法的人，这一刀终有一天我会向你讨回来，大王别矣！”

倏地飞退往南门的方向。

拜紫亭出奇地没有喝止。

“锵”！

寇仲还刀鞘内，发出一下清越鸣响，在场无不感到心脏像给重锤敲打一记，生出不同程度的难受和不安。

徐子陵听得心领神会，所谓近庙懂拜神，这招鞘响实是他真言印法的变奏，不同处是充满杀伤力。

瞧来简单，却是发自寇仲的全心全灵，并实注他整体的精神，非只是要弄出一下震慑全场的清音。

伏难陀应声剧震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色。

拜紫亭一声长叹，道：“国师安心去吧，拜紫亭绝不会辜负国师的期望。”

龙泉军民大吃一惊，此时才知伏难陀不但中刀惨败，且是伤重至死的地步。

伏难陀仍狠狠盯着寇仲，接着眼神黯淡下去，嘴角流出一丝可怕的鲜血，滴往地上。

在千百对眼睛注视下，这天竺来的武学大师，颓然倒地。

包括拜紫亭在内，龙泉军民人人呆若木鸡，不能相信的瞧着伏尸小长安朱雀大街上的伏难陀。





第09章 真相大白


人影一闪，拜紫亭在伏难陀倒卧街头前，将尸身拥个结实，老泪纵横的痛哭道：“国师三年前曾占到自己会在渤海立国前遭逢死劫，想不到真的一占成谶。国师并没有死去，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粟末族定不会辜负国师的期望。”

寇仲三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拜紫亭见势不妙人急智生作出来振奋手下的谎言，一切推往老天爷身上。老天爷要他死，伏难陀自是在劫难逃；同样老天爷要粟末族勃兴，天王老子都阻不住。难得是他说得情辞真切，表情十足。

寇仲倏地踉跄两步，张口喷出一蓬鲜血，显示他为杀死伏难陀，非是没有付出代价。

城头和大街两端挤满龙泉城千百计的将领军民，但仍是静至落针可闻，没有人能接受他们视为天人的伏难陀横死街头的残酷现实。

气氛沉重至极点。

跋锋寒打出手势，着寇仲移到他们处，危险的形势一触即发，再不受他们的控制，若龙泉城狂怒拼死的军民一涌而上，可将他们捣成肉浆，甚么武功都不管用。

寇仲却是不敢轻举妄动，止步立稳，指头都不敢稍移。

拜紫亭将伏难陀拦腰抱起，狂喝道：“龙泉必胜！渤海必胜！”

龙泉军民轰然喝应，呐喊声直冲上龙泉城上空。

拜紫亭瞪圆如铜铃的目光往寇仲射去，厉喝道：“我们就以他们三人的鲜血，祭祀国师在天之灵。”

四周喊杀声震荡回响，传遍整条朱雀大道，有武器和没有武器的兵将平民，均状如疯子的四下围拢杀将过来。

寇仲等早猜到他有此一着，若非如此如何能宣泄龙泉军民的悲愤和怨恨，再没时间和拜紫亭计较他的不守信诺。

跋锋寒向寇仲大喝道：“入店！”

边说边和徐子陵往适才与拜紫亭等人谈判的食店退过去。

箭矢密集射至，寇仲纵身避过，在宗湘花、宫奇等将领赶到拦截前的一刻，也朝食馆大门掠去。

宫奇的马刀，宗湘花的剑，紧追而至，燃烧着恨火的人潮水般涌过来，群情汹涌，此时即使拜紫亭改变主意，亦无法阻止。

喊杀声把一切淹没，嘈吵至令人听不到声音的境地。

两张大圆台从店内旋转飞出，刚好留下一个空隙，可容寇仲穿过。

寇仲狂喊一声，换气加速，险险避过一根从左侧投来的长矛，迅疾投进店内去。

跋锋寒和徐子陵正不断把桌子掷得旋转往外，阻止拥杀进来的敌人，否则如被困往，必死无疑。

寇仲掷出最后一桌面，硬把十多人撞得东仆西滚，狂喝道：“从后街走！”

不待他吩咐，跋锋寒和徐子陵早紧贴他背后，冲过后门。

就是那瞬间，食店内满是想择人而噬发疯般的龙泉军民，把一切能捣毁的东西粉碎。

三人窜房越房，直到扑伏于一座楼房瓦背处，发觉与东城墙只是一街之隔，城墙上虽有守卫，但若他们突然发难，肯定可轻易逾墙离城。

城南门那边喧吵震天，且逐渐扩散往全城，但相对下目前处身的地方仍算宁静，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寇仲缩回探看城墙方向动静的大头，叹道：“我们绝不能这么拍拍手便离开，离开后可能没有办法回来。”

侧卧瓦脊向着他的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没有宋二哥、术文和他的兄弟与我们两匹马儿，我们不可以离去。”

寇仲苦恼的道：“为甚么会发展成这样子，我是否杀错伏难陀？拜紫亭难道不着紧被我们劫去的守城必需品吗？”

躺在别一边的跋锋寒冷然道：“你并没有做错，因为拜紫亭请我们三个入城，早有预谋不让我们活着离开。拜紫亭此人不但精通兵法，更是个好战的狂徒，不能以常理测度。”

徐子陵同意道：“我们之所以一再吃亏，正因我们是正常的人，他是疯子。”

寇仲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风声骤响，一人从下方横巷翻上瓦面来，三人大吃一惊，看清楚竟是“霸王”杜兴，都不知该继续紧张还是放心。

杜兴喝道：“他奶奶的熊，想要命就跟我来！”

寇仲向两人打个“且跟去看看”的眼色，领头追在杜兴背后，随之而去。

杜兴把他著名的长柄“霸王斧”解下放在桌面，向三人苦恼的笑道：“这把鬼东西又笨又重，我请人打造时只懂叫他落足料子，结果重达一百零八斤，背在背上不知多么不便，平时还可着儿郎们做脚夫，像现在这情况只好自己当苦力，早知当初拣轻些的东西来练。”

三人虽视他为敌，亦不由为之莞尔。

这是杜兴在皇宫对面里坊内的另一巢穴，可见这位在山海关称霸的黑道龙头，在龙泉已生根。

“砰！”

杜兴一掌拍在桌上，口沫横飞的道：“他奶奶的熊，伏难陀竟给少帅宰掉，恐怕发生此事前整个大草原没人会想到。现在小龙泉和老拜的大批补给全落在你们手上，老拜是大势已去，再难成事。”

寇仲道：“我们也有人和马匹在他手上，杜霸王有甚么好提议？”

杜兴胸有成竹的微笑道：“只要你们向拜紫亭说出‘大祚荣’三字真咒，保证拜紫亭要乖乖屈服。”

跋锋寒皱眉道：“大祚荣是甚么东西？”

杜兴哈哈笑道：“他奶奶熊！大祚荣是甚么东西？大祚荣并非东西，而是拜紫亭足五岁的爱子，他粟末族长的继承人，是拜紫亭的心肝命蒂，是拜紫亭最宠爱的妃子为他生的，且其爱妃因产子而死，令拜紫亭更视大祚荣如珠如宝。刻下大祚荣给安顿到卧龙别院，由他的心腹武士保护，纵使龙泉失陷，大祚荣亦可安全离开，将来为拜紫亭报仇。而这才是拜紫亭的要害，只要让拜紫亭生出儿子再不安全的危机感，三位大哥可把老拜玩弄于股掌之上。”

寇仲动容道：“我立即去找拜紫亭。”

杜兴得意笑道：“少帅稍安毋躁，我已使人传书老拜，封函上只写‘卧龙别院大祚荣少帅敬奉’寥寥数字，足可制得老拜不敢轻举妄动，就当是我杜兴送各位的一份小礼。”

三人听得面面相觑，杜兴为何忽然变得这么合作帮忙？

徐子陵不解道：“这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杜兴冷哼道：“兄弟可以成仇敌，仇敌自亦可变为朋友兄弟，出来江湖混当然要看形势变化。勿要怪我坦白言来，他奶奶的，你们大小姐以后想做关外线的生意，仍要看我杜兴的脸色，荆抗算是老几，若非高开道看着他，老子早把他煎皮拆骨。告诉我，大小姐是否打算做完这笔羊皮生意后就金盆洗手，躲在家中带孩子？”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开始有点欢喜你哩！因为你的确很有趣。”

杜兴拍胸道：“这是你们挣回来的，人总有不同的一面，对朋友我杜兴两肋插刀甘之如饴；对敌人我比任何人更狠辣无情。非如此如何生存？不过我不来和你计较，你也勿要和我计较，是敌是友全由你们决定。”

寇仲苦笑道：“我们可否先弄清楚些事情？”

杜兴道：“这个当然，不如此老子反会怀疑你们没有做兄弟的诚意。”

寇仲道：“你为何在与我们和可达志说话后，立即去告知许开山此事。”

杜兴微一错愕，骂道：“你奶奶的熊，竟敢找人跟我。他娘的！我爱做甚么是我的事，许开山敢骗我，我当然要当面去操他十八代的祖宗。他奶奶的，分明是大明尊教的妖孽，却推个一干二净，以后许开山再不是我的兄弟！你们听清楚了吗？许开山再不是我‘霸王’杜兴的兄弟，就算他给人五马分尸，也不关我的屁事。”

说时额上青筋暴现，铜铃大眼似像喷出火焰，神情激动，使人感到他的恨火发自真心，非是装出来的。【校者按：大家有没觉得杜兴和大小姐很般配？】

寇仲等呆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杜兴急喘几口气，平复少许时叹道：“你们来龙泉只是几天的事，当然不能在短时间内弄清楚真正的情况，但我却是参与者之一，知道很多你们不晓得的事。”

三人开始感到杜兴确有和解的诚意，关键处仍是个人的利益，因为正如他所说的拜紫亭大势已去，杜兴必须为自己打算。

跋锋寒讶道：“你不是半个突厥人吗？为何会助拜紫亭跟颉利、突利作对？”

杜兴冷笑道：“但我也是半个契丹人，颉利一直想找人来取代我，作他入侵中原的踏脚石。细节我不想说出来，你们知道这么多该足够。而拜紫亭只要能牵制颉利亦足够，那时沿海的生意，都是我杜兴囊中之物。你们可知有过万儿郎跟着我混饭吃，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他们着想。”

徐子陵道：“有甚么事我们是不晓得呢？”

杜兴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道：“你们可知托我寻找其芳踪的美艳是谁的女儿？”

三人为之错愕。

杜兴拍桌笑道：“哈！真好笑！像马吉那样的大肥猪，竟生出如此娇滴滴的女儿来。”

三人失声道：“甚么？”

杜兴意兴飞扬的大笑道：“有甚么不甚么的？美艳就是马吉的女儿，伏难陀的小情人，由伏难陀在床上亲身授她天竺爱经。甚么波斯大明尊教拉摩的传人只是一派胡言，只有笨蛋才相信。拉摩非是没有传人，但听说早给回纥的大明尊教追杀灭族，被迫逃往中原去，明白吗？”

三人你眼望我眼，均感难以接受。

杜兴叹道：“你们可知杀掉伏难陀，事实上是帮了拜紫亭一个大忙。”

三人愈听愈糊涂，深感凭表面情况的猜想，与事实确大有出入。

不过只看骗子管平既为拜紫亭办事，本身又是美艳的人，可看出美艳很有问题。只是被她美丽的外表蛊惑，没作深思。

杜兴一不说二不休的道：“事情要从五年前伏难陀西来传法开始，那时拜紫亭仍安安份份做他的粟末族大酋，年年忍受颉利对他的苛索，到伏难陀为他占得著名的立国卦，才把他的命运，也是粟末全族的命运改变。”

跋锋寒摇头哂道：“拜紫亭精明一世，竟没想过此乃神棍的骗人手法，就那么把整族人的生命财产押上去？”

杜兴不耐烦的道：“你先听我说，伏难陀的手段当然不止如此，占得此立国卦不久，契丹阿保甲传来保管多年的五彩石失窃的消息，此事更增拜紫亭的信心，认为是应卦之象。又兼突利和颉利在很多事情上发生磨擦，而颉利重用赵德言，苛索无度，更使一向靠拢颉利的人萌生离心，在此种种情况下，拜紫亭遂大兴土木，建设龙泉，扩军备战。他娘的，真正有野心的人是伏难陀，拜紫亭只是他的扯线傀儡。照我们猜，纵使渤海成功立国，伏难陀亦会害死拜紫亭，再把大祚荣捧作傀儡皇帝，自己做太上皇，时机成熟后更取而代之。你看看街上的暴民，该知伏难陀在他们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

寇仲问道：“拜紫亭何时发觉伏难陀对他的威胁？”

杜兴沉吟道：“这个很难说，我猜是自从两年多前伏难陀和高丽的盖苏文开始来往，他才生出警觉，所以暗中拉拢野心勃勃的大明尊教，以对抗伏难陀与日俱增的实力。至于马吉和伏难陀何时搭上，则该是伏难陀到龙泉前的事。但伏难陀和拜紫亭的关系恶化，则应是美艳将五彩石托你们带来龙泉促成的。你们应知若非五彩石出现，颉利和突利未必能这么快讲和，龙泉也不用面临狼军压境的厄运。”

寇仲不解道：“这样做对伏难陀有甚么好处？”

杜兴沉声道：“这是伏难陀策划的一场豪赌，最理想是拜紫亭战死，伏难陀代其领队击退狼军，盖苏文则借势取高丽王高建武之位而代之。至不济伏难陀亦可与盖苏文瓜分拜紫亭多年敛聚的金银珠宝，拍拍屁股各自回国。死的只是粟末族的人，他们不会少半根汗毛，如若成功，得益将是难以估计。”

三人终明白为何宰掉伏难陀竟是帮拜紫亭一个大忙，因为伏难陀已变成粟末人人心中的神，就像毕玄之于突厥，傅采林之于高丽，即使拜紫亭亦无法动他。

他们更想起马吉船上的三大箱黄金珍宝，大有可能是伏难陀的私产。

寇仲忍不住问最关键的问题，道：“狼盗究竟和你老哥有甚么关系？”

杜兴立即杀气大盛，咬牙切齿的道：“我一向只知狼盗是拜紫亭的人，劫来的货均交给马吉处理，只要他不犯我，我杜兴可只眼开只眼闭，杀几个汉人算甚么鸟事。到安乐惨案发生，我才觉到事不寻常，而你们更揭破狼盗与大明尊教有关，我首次生出警觉。我操他奶奶的祖宗，当你们告诉我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大尊或原子，我才醒悟到事情的真相，包庇狼盗的不但有许开山，还有荆抗那杀千刀的老家伙，安乐帮因发现荆抗和狼盗的关系，其帮主才会全家遭遇毒手，此事我绝不会猜错。事实上我还很感激你们，否则我被人害死仍不知是甚么一回事，死后也要做个糊涂鬼。”

真相确是离奇曲折，若非三人晓得平遥商到山海关后是由荆抗招呼，令任俊无法阻止平遥商北来，肯定一时间不能接受杜兴的说法。

四人八目交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假设狼盗真与杜霸主没有关系，以后我们就是朋友。”

杜兴哈哈笑道：“我之所以和许开山成为拜把兄弟，全是由拜紫亭从中穿针引线，我真正兄弟是呼延金，希望三位看在我脸上，在颉利和突利面前说几句好话，勿要和他计较。”

三人恍然而悟，始明白到呼延金昨晚肯与他们讲和的原因，正因受杜兴的影响。

跋锋寒道：“杜霸王那封代我们向拜紫亭发出的警告信，已打草惊蛇，拜紫亭会否立即把他的儿子搬走。”

杜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盖苏文亦非善男信女，有大祚荣在手上，才不怕会被拜紫亭出卖。这是一个交易，拜紫亭只能来哩！”





第10章 将错就错


三人换过衣衫，戴上面具，昂然穿街而过，朝外宾馆所在走去。

街上混乱情况依然，一群又一群的暴兵乱民，目露凶光手提兵器的四处搜寻三人踪影，反予他们方便，不用担心会给守军盘查，因为敌人目标明显，反疏忽他们。杜兴更会依商定计划找人扮作他们逾墙逃离龙泉，等敌人误以为他们不在城内，他们便可见机行事。

三人跟着一股人身后走过一段朱雀大街，转入一处横巷，跋锋寒道：“你们怎么看杜兴？”

寇仲摊手道：“我听不出任何破绽，因为他的确曾与许开山大吵一场。我们办妥事后，就去找许开山算账，还有烈瑕和韩朝安，一个都不放过。哼！”

徐子陵望往对街的外宾馆，那是平遥商落脚的地方，令人难知吉凶。最理想是欧良材等已离城，最坏的情况是他们给囚禁到牢狱去。

跋锋寒道：“现在我们别无选择，只好把重注押在杜兴身上，若他敢骗我们，我绝不放过他。”

寇仲道：“别看他满口粗话，却是个粗中有细极有分寸的人，更是识时务者，除非他不惜放弃千辛万苦在山海关经营起的事业，否则只好乖乖与我们合作，来个戴罪立功。哈！”

徐子陵凝望外宾馆大门，道：“今趟来的先头部队不是突厥狼军，而是菩萨的回纥精兵，对拜紫亭会造成怎样的心理影响呢？”

寇仲欣然道：“陵少想得非常周到，影响可分几方面来说，首先是有关回纥本族的形势，菩萨在突利的全力支持，颉利的首肯和他因赫连堡一战如日中天的声势下，夺回他在本族失去的东西，故能领军西来。此更代表大明尊教在回纥失势，大幅削弱大明尊教对拜紫亭的影响力。”

跋锋寒叹道：“突利总算做对件好事。”

寇仲续分析道：“其次是颉利、突利让菩萨打头阵，摆明在对拜紫亭造势施压，显示反对拜紫亭立国的并不限于突厥人，还有其他大草原的种族。若我是拜紫亭，今晚定不能成眠。”

徐子陵此时喝道：“看！”

两人闻言往外宾馆望去，只见管平闪闪缩缩的走出大门，左张右望。

三人忙往后移，避开他鬼祟的目光。

寇仲喜道：“欧良材等定因城门关闭走不了哩！”

管平从大门闪出，往南门方向走去。

寇仲当机立断道：“陵少和老跋去跟他，小弟入馆探望老朋友。”

管平坐上藏在桥底的小艇，往龙泉城西南方划去。

徐子陵正要沿岸追蹑，跋锋寒牵他衣袖道：“桥底尚有另一艘小艇，走水道总好过走陆路，谁想得到我们尚有游河的兴致？”

两人迅速登艇，徐子陵负责划桨催船，远吊着前方若现若隐的管平。

管平警觉甚高，不断往岸上察看，又朝他们瞧来，显是对他们生出怀疑。

两人心中叫糟，跋锋寒低声道：“看来还是弃舟登岸追他稳妥点，虽然困难倍增，总好过明目张胆的随他在河道上左兜右转。”

徐子陵悠闲的拨桨，微笑道：“我敢赌他是到大明尊的巢穴小回园去，这正是我和寇仲那趟到小回园的同一水道。”

管平此时左转划进往北的水道，若依这方向，肯定不是到位于西南的小回园。

跋锋寒早从两人处听过小回园，冷笑道：“好猾的家伙，想试探我们哩！”

接着皱眉道：“若杜兴说的是事实，美艳该是伏难陀的人，理应与大明尊教处于对立，为何美艳的手下会到小回园去？”

徐子陵没有跟进管平的河道，径自直朝西行，道：“此事确令人费解，不过杜兴并非通天晓，美艳和大明尊教的真正关系恐怕连他都不知道。烈瑕说过美艳曾是他的女人，我看他该不是说谎，而他对伏难陀的敌意亦是发自真心。”

圣光寺的佛塔高耸前方，徐子陵触景生情，不由叹息。

跋锋寒讶道：“子陵有甚么心事？”

徐子陵的心神驰过时空，回到与师妃暄相处那既动人又神销魂断的回忆里。她现在芳踪何处？是否正在返回云深不知处的静斋途上？对于将来，他再没有任何企盼和希望，忽然又想起怀内尚秀芳托他送交石青璇的天竹箫。

摇头道：“没甚么！此处事了后，你是否随我们一起回中土？”

跋锋寒默然片晌，漫不经意的道：“不！我还要去见一个人，迟些才到洛阳找寇仲。”

徐子陵一呆道：“芭黛儿？”



寇仲提高精神在宾馆周围巡视一遍，肯定没有敌人监视，从后院翻墙入内，他还怕拜紫亭高明得在这里藏有伏兵，逐间厅房的踩清楚形势，到最后肯定十多名平遥商全集中在大厅，扯下面具，从后门入厅道：“各位别来无恙，小弟大感欣慰。”

欧良材、罗意等正坐对愁城，为自己未来命运担忧，加上被街上暴乱的情况骇得三魂不齐，骤见寇仲出现，均是又惊又喜。

原来他们今早依约等到正午，仍不见寇仲出现，心知不妙，慌忙离城，岂知所有城门均禁止出入，无奈下只好折返宾馆。

寇仲叹道：“现在我们必须立即离开，否则拜紫亭早晚会记起你们，他现在方寸尽失，充满戾气，甚么都不会放过。”

罗意叹道：“少帅有高来高去的本领，说走便走，可是我们有甚么办法走呢？”

寇仲道：“我并非要你们和我打出城门去，而是将你们先移往安全地点。我在这里有个非常有办法的朋友，会看机会把你们送到安全所在。明天我们将可坐船回山海关，你们那笔欠账亦有了着落。放心吧！我怎都保住你们的。”

众人大喜过望，忙拿起早准备妥当多时的简单行装。

就在这要命时刻，“砰砰砰”！外院正门给人敲得震天响起，每一下都像轰雷般敲在寇仲和众人的心脏要害处。

其中三人双腿一软，骇得坐倒地上。

罗意等亦是脸无人色。

宫奇的喝声传进来道：“这处已给我重重包围，立即给我滚出来。”

以寇仲的强悍和信心，也要冒出一身冷汗。他势不能抛下他们独自逃生，这一下如何是好？宫奇也算了得，竟晓得自己在这里。

宫奇再喝道：“还不给我出来开门。”

寇仲心中大讶，若宫奇要对付自己，肯定会破门或翻墙冲进来攻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怎会叫他去开门。

旋则即醒悟过来，宫奇并非晓得他寇仲在此，而是来要拘禁罗意等人，灵机一触，立时计上心头。



夕阳斜照下，雾气缭绕，河桥处处的龙泉上京纵使在大战将临的前夕，仍是那样迷人。幻成金碧色的河水轻悄悄的流动，暮霭挟着温泉河升起的水气笼罩着小船四方随着舟行而不断改变的迷蒙天地，雷雨后澄明的西边天际凝聚着一抹绚烂的霞彩，和一块块闲适舒卷的浮云。

跋锋寒淡淡道：“你可知为何我要和芭黛儿分手？”

徐子陵心中一阵感动，跋锋寒是把自己视为知己，始会透露心底密藏的事和情绪。

跋锋寒露出一个充满无奈和苦涩的表情。目光投往河水，叹道：“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分属两个不同阶层的人，自出生便注定如此，大家无论在生活习惯、思想方式和人生目标都大相径庭。在开始时，仍可靠冲破一切禁忌的热恋支持，那种由仇恨变作爱侣的刺激和忘情把一切淹没。可是当我没法将她变得肖似我自己，而她亦因我没有为她做丝毫改变而失望时，磨擦日渐增多，到最后终发展至难以忍受的地步。”

徐子陵虽不晓得他们间实在发生的事，亦可想象到像芭黛儿这突厥贵族出身的贵女，被抱着报复心态的跋锋寒俘掳身心那不平衡的心态，她背叛自身的阶层投向跋锋寒，肯定要承受庞大的压力。

跋锋寒苦笑道：“那个早上她是自己走的，她走时我只是诈睡，她也晓得我在诈睡，可是我并没有留下她，这使她恨我入骨。过去的再不能挽回，我们更不可能重温旧梦。这些年来我对男女之情日趋淡泊，无复昔日情怀，可是我心中对她仍存一份真切的歉疚，一直以来我不愿去想，更不敢去想。在赫连堡的墙头上，面对死亡的一刻，我忽然发觉横亘心臆的惟此憾事，当时已决定若侥幸不死，会去见她一次，向她表达心中的懊悔。”

徐子陵皱眉道：“可是她要求的可能不只你的忏悔或道歉。”

小舟缓缓停在桥底，小回园出现在霞雾深处的左方远处，若有舟船靠近园后的码头，定逃不过他们的监视。

跋锋寒道：“她会的，没有人比她更明白我，也没有人比她更深爱我。只要她晓得自己是我跋锋寒心里唯一的女人，到现在仍是如此，她大概会放我一马。唉！我的娘！”

一艘小舟出现小回园那边水道迷蒙处，缓缓驶至。



寇仲当机立断，向罗意等人道：“不用怕！他们绝不敢伤害你们，我还会陪你们一起去坐牢。”

说罢往大门方向奔去，顺手把面具取出戴上，幸好刚才为避人耳目，刀和弓均藏在外袍内，除非对方搜身，否则不虞被发现。希望际此兵荒马乱的时刻，对方会马马虎虎，不能保持平时的严谨作风。

来到外院门和主堂的广场，蓦地省起一事，心中叫糟，正要另取面具换上。

“呯”！

门闩折断，外院门硬被撞开。

戴着丑神医面具的寇仲装作双脚发软，坐倒地上，改变声音惊惶失措的嚷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宫奇凶神恶煞的在大批粟末兵簇拥下冲将进来，目露凶光的盯着地上的寇仲，冷喝道：“进去搜！不得漏掉半个。”

如狼似虎的战士潮水般从寇仲两旁拥往大堂。

宫奇在六、七名手下陪侍下来到寇仲眼前，狠狠盯着他道：“你叫甚么名字。”

他身旁一位像文官的手下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宗，张开查看。

寇仲心中叫苦，想不到对方做事如此周详，竟来个核对身份，自己岂非要原形毕露，别无选择下，硬着头皮道：“小人管平！大人饶命！”

一边盘算如何以最凌厉的手法，一举将这混蛋置于死地。

那文官儿点头道：“名单上有这名字。”

宫奇却是凶光更盛，手按刀柄，冷冷瞧着寇仲道：“我好像在甚么地方见过你。”

寇仲整个人轻松下来，至少这批人包括宫奇在内，并不晓得管平是美艳的人，又为拜紫亭办事。可知龙泉正乱成一团，做起事来效率大不如前。

颤声道：“小人却是第一趟见大人，不知是否在街上碰过面呢？”

宫奇显是想起那趟在对街见过他的事，反释去疑虑，再不看他，目光投往大堂去，一名手下冲出来报告道：“只有十六个，尚差一人。”

宫奇冷冷指着寇仲道：“有否将这没胆的家伙计算在内。”

那手下惊愕失神下惶恐道：“将军大人恕罪，是小人疏忽。”

寇仲心中暗喜，伏难陀之死、小龙泉失陷和菩萨的先头部队压境，肯定动摇龙泉军心，使上上下下失去方寸，故才会出这种笑话，自然大大方便自己行事。

宫奇大怒道：“蠢材！立即将犯人全给我押回宫去收监。”



两人用神看去，均为之愕然。

小艇上的并非管平，而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的烈瑕。

徐子陵运功硬把艇子移后，免给对方瞥见。

烈瑕泊舟码头，离船登岸。

两人又待片刻，仍不见管平的小舟出现。

跋锋寒叹道：“杜兴没有说谎，管平根本不是到小回园来，我们可能错失一个寻到美艳的机会。不过知道她仍在城内这区域，可大大缩小找寻她的范围。”

徐子陵道：“我们应否回去与寇仲会合？”

跋锋寒摇头道：“这叫既来之则安之，也是将错就错。烈瑕这小子昨晚既想要你的命，我们怎能容他安安逸逸的活下去。”

徐子陵皱眉道：“但我们并不清楚园内实力，而且事情闹大对我们没有好处。”

跋锋寒目光投往小回园后方隐约可见亮起灯火的南城墙，微笑道：“这处要打要逃都很方便，且事情闹得愈大愈好，最妙是全城的兵士都往这处拥来。不过照我看大明尊教绝不会惊动拜紫亭，因为他们仍不愿我们晓得和拜紫亭的关系，何况与我们尚未撕破脸皮。”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心中暗叹，跋锋寒作风强横，一个不好就动刀动剑，尽最后的努力道：“假若许开山在里面，恐怕我们难以脱身。”

跋锋寒讶道：“子陵怎会害怕任何人，是否另有原因？”

徐子陵苦笑着把段玉成的事交待出来。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杀少个有甚么问题，去吧！”

小舟驶出桥底，往小回园后院外的码头滑过去。

跋锋寒把面具扯下，笑道：“每次我戴上面具，心中都不由惊叹鲁妙子那双巧夺天工的妙手。”

徐子陵心底浮现出鲁妙子的音容，不由又想起商秀珣吃美食时的动人神态，心中百般滋味，顺手学跋锋寒般脱下面具。

蓦地两人生出警觉，回头瞧去，一艘快艇疾驶追来，船上有一男一女。

双方隔远打个照面，均吃一惊。

男的竟是拜紫亭座下右丞客素别，女的则是侍卫长宗湘花，两人可在正当龙泉陷于水深火热的关头到小回园来，自然是有重要事情与大明尊教的领导层商讨。

跋锋寒和徐子陵心叫不妙，快艇追至三丈的距离。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将小艇泊在烈瑕那艇子旁。

宗湘花和客素别快艇驶近，前者手按剑柄，秀眉凝霜，双目射出的却非纯是仇恨，而是颇为复杂的情绪。

跋锋寒油然道：“两位好！”

客素别出奇地不露敌意，缓缓把快艇泊到他们船旁，苦笑道：“两位该比任何人更明白，我们何好之有？”





第11章 杀人灭口


宗湘花纤长的手离开剑柄，有点万念俱灰似的木然道：“你们立即离开，有那么远就滚那么远，以后不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勿要怪我们不客气。”

徐子陵和跋锋寒听得你眼望我眼，大惑不解。宗湘花不立即拔剑相向，又或召大明尊教的人来援，已大出他们料外，现在竟还任他们离开，实是奇怪之极。

一向态度温和的客素别叹道：“宗侍卫从秀芳大家处晓得少帅曾亲口承诺要保住龙泉平民的性命财产，又看在你们曾在小龙泉放过她，所以不想再和你们为敌。唉！我们……我们……”

两人明白过来，更明白客素别所说的原因均非最重要，真正令宗湘花不愿动手的原因，是她对战争失去所有斗志和希望，只能呆等灭族屠城的厄运。

徐子陵怜意大生，柔声道：“事情仍非没有转机，只要我们找到五彩石，而贵上又肯放弃立国，我们可设法说服突利，再由他去向颉利说项。”

宗湘花颓然摇头，垂下螓首。

客素别珍惜地扫视四周河桥宁美的环境，露出心如刀割的表情，惨然道：“先不说大王一意孤行，决心死战，就算我们肯放弃立国，献出五彩石，突厥人仍不会罢休，跋兄该清楚颉利那赶尽杀绝的作风。”

徐子陵想起初抵龙泉时朱雀大街繁盛的情况，想到妇孺老弱在突厥狼军铁蹄践踏下生灵荼炭的可怕景象，义愤涌上胸臆，断然道：“我绝不会让突厥人屠城的。”

宗湘花抬头往他瞧来，欲言又止，终没说出话来，但秀眸再无丝毫敌意。

跋锋寒皱眉道：“怎会弄至这般境地的？难道你们没想过凭僻处一隅的微薄力量，挑战雄霸大草原、威慑中土的突厥狼军，只是以卵击石。盖苏文虽是一着奇兵，最多亦只能把亡族的命运稍为推迟。”

客素别双目射出悔之莫及的伤感神色，狠狠道：“大王这叫一错再错，但说到底仍是受马吉蛊惑，在他引介下奉伏难陀为师，不惜手段敛财扩军，更搭上盖苏文，迷信伏难陀指示的所谓天命。现在伏难陀自身难保，他终于醒觉，但已错恨难返。当时我曾苦劝他勿要信任马吉和伏难陀，却给他痛斥一顿；从此投闲置散，只代他做些招呼外宾的工作。昨天我和宗侍卫长曾苦谏他不要擒拿宋公子，可是他全不听我们的话，引致你们攻陷小龙泉，又触怒傅大师的弟子嫱小姐，失去高丽这强援，最后伏难陀更命丧少帅之手。唉！我也弄不清楚事情因何发展至这地步。”

宗湘花回复冷漠，淡淡道：“不要再说啦！两位当帮我们一个忙，立即离城，否则我们会很难向大王交待。”

跋锋寒沉声道：“两位请勿低估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说过要化解龙泉这场大屠杀，定有方法办到，且需要两位的合作。你们就算不把自己生死放在眼内，也该为全城的无辜平民百姓着想。”

宗湘花冷哂道：“跋锋寒不是出名铁石心肠的吗？因何忽然变得像个悲天悯人的侠士？你若真的为我们着想，就把劫去的东西送回来，我保证大王会把人交回你们。”

跋锋寒明白她的心情，虽给抢白，却没有动气，向徐子陵打个眼色，着他说话。

徐子陵会意，坦然道：“请两位三思后答我一个问题，两位究竟是忠于拜紫亭还是忠于粟末族？请勿仓猝回答，我要晓得两位真正的心意。粟末族正面临灭族的生死存亡关头，或者会由你们的答话决定将来的命运。”

宗湘花和客素别同时露出震骇神色，朝他瞧来。



寇仲和平遥商一行十七人，被押上本应用来载货的骡车，在宫奇和近百名禁卫军押犯般招摇过市的朝皇宫驶去。

街上的暴民仍余怒未消，虽因被阻止不能把他们这批汉人从车上揪下来狠揍，仍不住辱骂至乎向他们掷石，吓得罗意等人脸无人色，缩作一团只懂抖震。

寇仲当然摆出与他们相同的姿态和害怕神情，事实上则是心情大佳，还求神拜佛宫奇把他们送入囚禁宋师道等人的同一个监牢。

这可能性非常大，把人质集中监禁，既方便防守，又利于运送。

就在此时，急剧的蹄声响起，七、八骑从后驰来，领头者赫然是韩朝安。

寇仲差点探手拔刀，所谓仇人见面份外眼红，干掉伏难陀和深末桓后，他最想杀的就是这可恶的家伙，然后才轮到烈瑕。

宫奇别头笑道：“韩兄从别院回来啦！”

韩朝安沉着脸，看也不看寇仲等一众囚犯，直驰到宫奇身旁，与他并骑而行，气冲冲的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又怎可能发生？让寇仲那小子攻下小龙泉，劫去事关重大的三船货物，已是丢尽渤海的面子，至无稽的是在整城人眼睁睁瞧着下，任由寇仲击杀大国师，事后竟又被他逃之夭夭，你告诉我这是甚么一回事，明天那场仗还凭甚么去打？只寇仲已足可令龙泉覆灭。”

若宫奇是粟末人，肯定招架不住。

宫奇低声道：“韩兄勿要动气，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错在低估寇仲逃命的本领，但若非我们接受韩兄的提议暗算宋师道，事情怕也不会弄致如斯境地吧！”

韩朝安亦压低声音，仍掩不住心内怒火道：“明明是你们把计划砸掉，还来怪我，你们把宋师道处决了吗？”

寇仲大吃一惊，登时联系到连串事情。宫奇不单说出擒拿宋师道是由韩朝安提议，还用上“暗算”的字眼，可以想象当时是由韩朝安先出手，令没有防范之心的宋师道着道儿，再由伏难陀助攻，杀宋师道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以宋师道的武功，或会力战而亡，绝不会窝囊得受辱遭擒。

韩朝安为何要这样做？这可从若他的计划成功去推想，如宋师道和寇仲被杀，拜紫亭会汇同盖苏文的奇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收复小龙泉，将徐子陵、跋锋寒和古纳台一举歼除，那时势将士气昂扬，战志坚定。这是即时的效果。

较远的作用是把高丽王和弈剑大师傅采林卷进此事内，在未来女婿和儿子同时丧生于龙泉，作为拜紫亭伙伴的高丽自亦难以卸责，将来若傅采林到中土来，宋缺肯定会与傅采林作生死决战。而宋缺正是天下间寥寥数个有资格挑战傅采林的人之一。

对韩朝安和盖苏文来说，傅采林是他们登上高丽王位的最大障碍，故欲去之而后快。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寇仲脑际，旋又想到另一个迫在眉睫的严重问题。

韩朝安闻讯匆匆赶回来，并非只是发一番脾气，而是要杀宋师道灭口，使高丽方面永远不知道他有份出手擒拿宋师道，否则傅采林会是第一个不放过他的人。

寇仲暗抹一把冷汗，幸好自己误打误撞的碰上此事，否则将成终生憾事，更无法向宋家交待。

宫奇淡淡道：“有关宋师道的事，最好由韩兄亲自去问大王，我们这些当下属的，只是执行命令。”

寇仲心中一动，猜估韩朝安并不晓得宫奇是大明尊教的人。

韩朝安回头一瞥骡车上挤作一堆的寇仲等人，问道：“这些是甚么人？”

宫奇忽然在马背上探身挨往韩朝安，束音成线的向韩朝安说了几句话，寇仲虽功聚双耳，仍收听不到一言片语，心叫不妙。

果然韩朝安精神大振，奸笑道：“横竖小弟有空，就陪宫将军去内宫囚牢兜个转。哈！宫将军真够朋友。”

寇仲的心直沉下去，想到听漏的是甚么说话。

宫奇根本是不安好心，要借韩朝安的手去杀宋师道，而这可把寇仲陷入进退两难之局。在王宫内苑，任他寇仲三头六臂，仍难救人保命两全其美。何况平遥商十六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者，动手之下首先遭殃的将是他们。可是他怎能眼睁睁瞧着韩朝安将宋师道害死？



宗湘花脸上血色倏地退尽，无意识地缓缓摇头，客素别颜容则忽晴忽暗，露出内心不同的思想冲突。

跋锋寒冷哼道：“一个人的错误，怎都不该由整族人去承担！”

宗湘花失常的尖叫道：“不要再说！”

客素别压低声音向宗湘花道：“宗侍卫长请冷静点，他们的话非是没有道理。”

宗湘花一震道：“你要背叛大王？”

客素别苦笑道：“我只希望能拯救龙泉。”

宗湘花从艇上弹起，一个翻腾，投往岸上，跳过小回园而不入，迅速去远。

客素别收回望向她消失方向的目光，无奈的道：“两位放心，宗侍卫长是深明事理的性情中人，绝不会向大王报告此事。”

徐子陵反怕有大明尊教的人来取船碰个正着，道：“我们移往僻处再商量！”



朱雀大门在望，寇仲苦无妙计下只好行险一博，颤声呻吟道：“这位将军大人，小人可否代表大家作一个提议。”

在前方双骑并行的宫奇和韩朝安不耐烦的别头往他瞧过来，罗意等则心儿卜卜跳的看着他。

寇仲早收敛眼神，装作惊惶万状的垂头道：“我们都是在平遥有名望的商人，只要……”

宫奇大喝道：“闭嘴！”

寇仲仍佯装惶恐的做最后努力道：“我们可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宫奇怒道：“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下你的舌头。”

罗意等均不明所以时，韩朝安却给寇仲提醒，忙与宫奇来个交头接耳。

寇仲心中暗笑，晓得韩朝安中计，醒悟如在事后泄出他韩朝安进过内宫监牢而宋师道则告被杀惨死，那谁都会怀疑是韩朝安下的毒手。最少是宫奇亦不想将此事揽上身，成为“天刀”宋缺的杀子仇人可非说笑的事，何况更会成为寇仲和徐子陵的死敌。

所以两人不但不能让平遥商晓得此事，甚至要瞒过其他粟末兵，那将把寇仲要对付的人大幅减少。

唯一的问题是他如何脱身去阻止惨剧的发生，只好见机行事。

骡车在前后押送下穿过朱雀大门，进入皇城。

果然宫奇勒马停定，发出命令，把队内的粟末靺鞨兵转交把门的小将，只留下看模样便知是狼盗的十多名亲信与韩朝安的七名手下。

宫奇向门将道：“立即禀告大王，平遥商全体落网，押往内宫牢囚禁。”

接着再发命令，押着骡车往内宫门驰去。

寇仲心中叫好，下一着宫奇必是将他们送往僻静处，暂留片刻，到他们办妥事后，才将他们送进牢内。

他求神拜佛的功聚双耳，全神贯注在两人的对话上，心神晋入井中月的境界。

不出他所料，在到达内宫门之际，宫奇凑过去向韩朝安说了几句话。

寇仲心中苦笑，因为他半句都听不到。

进入宫城，宫奇故意堕后，向其中一名手下吩咐一番，然后道：“韩兄请自行去见大王，末将另有要务，恕不相陪。”

韩朝安欣然道：“宫将军不用客气。”

在宫奇那名狼盗手下的领路下，韩朝安一众离队策马朝正殿方向驰去。

除宫奇外，只有寇仲心知肚明两人约好在内宫牢外会合，好取宋师道之命。



跋锋寒和徐子陵离艇登岸，绕到小回园外院正门处，前者微笑道：“我多希望可破门而入，见人就杀，落得痛快干净。可惜子陵不欢喜这种作风，换过是寇仲，肯定举手赞成。”

徐子陵道：“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冲进宫内救人，但这样蛮干只会令客素别无法进行他游说其他将领的艰苦重任，时间无多，我们只好忍耐。”

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拜紫亭派他们来是要探听大明尊教的意向，看他们在形势急转直下之际，是否仍肯支持他。

大明尊教今趟倾巢而来，本意是取伏难陀的天竺教代之。据客素别所言，他们是希望联合粟末和回纥两族的势力，趁颉利、突利内斗正烈之际混水摸鱼，扩展大明尊教在政治上的影响力。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给感到危机的伏难陀打出“五彩石”这张牌，硬迫拜紫亭孤注一掷面对突厥军的进犯，亦在别无选择下引狼入室，惹来盖苏文这支另有居心的援军。纵使击退狼军，拜紫亭不但会被伏难陀和盖苏文联手钳制，甚或被害，大明尊教在龙泉亦无容身之所。

大明尊教的劣况且不止此，菩萨成功夺回在回纥失去的权位，正代表大明尊教被逐的命运。客素别的情报，隐证出杜兴说的是实话。

跋锋寒拿起门环，重重敲一记，声音远传进占地宽广的小回园内，从容道：“记着！烈瑕是我的。”

足音传来。

女声响起道：“是哪位贵客？”

跋锋寒淡淡应道：“烈瑕公子在吗？请通传一声，是跋锋寒和徐子陵来找他。”

门内女子的呼吸立即紧促起来，道：“两位请稍候片刻。”

足音远去。

跋锋寒探手抚门，道：“这道门非常坚固，你道我能否一掌把它震破？”

徐子陵苦笑道：“不用这么激烈吧！”

跋锋寒讶然失笑道：“听寇仲说，在长安时你扮岳山到晁公错的府第寻他晦气，亦是二话不说的破门而入，当时的豪气现在到哪里去哩？”

徐子陵摇头叹道：“我投降啦！或者恶人当须恶人磨，老哥请放手而为，小弟全力支持。”

跋锋寒哈哈笑道：“我怎会强子陵所难，人来哩！”

“依唉”一声，大门往内左右分开，现出一脸笑容的烈瑕，尚未有机会说话，跋锋寒一脚飞出，朝他胸右疾踢。

烈瑕惊叫一声，忙往后飞退，落在主宅石阶前的空地。

跋锋寒像没发生过任何事般，负手跨槛入门，哈哈笑道：“好身手，不愧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

徐子陵随在他身后入园。

烈瑕一脸冤屈的抗议道：“跋兄就算要试愚蒙的身手，也不用甫开门便来个照面突击，弄出人命怎办。”

跋锋寒环目四看，除烈瑕外再没有其他人，油然笑道：“我哪有闲情试你身手，今天是寻晦气来的，能否活命，就看你烈瑕是否有那本事。”





第12章 还施彼身


宫奇和他的狼盗手下，押着骡车，朝主殿左方的马道，往今早拜紫亭接见寇仲的西院方向驰去。

当时寇仲为自己小命着想，沿途固是用神认路，在西院更观察过周围环境，几肯定内宫牢应在西院之北，皇宫后苑西北角的位置。因为照道理这类令人不感愉快的地方，不会建于宫殿和宅院之间，只会僻处一隅。

现在跟随宫奇的手下共十二人，若宫奇离开，寇仲在他们猝不及防下发难，肯定可将他们收拾。难就难在行事时不惊动其他人，且要妥善安置十六位无胆无力的平遥商人，直到此刻寇仲仍未有善策。

皇宫内的气氛与今早有显著的分别，可能因大批兵员被调往守城戒备，除内外宫门置有重兵，宫内只间中遇上巡逻兵及在主殿等重地有守卫外，几乎不见其他禁卫。更可能因保安的理由，宫娥内侍均留在后宫，故虽是夜幕低垂，除主要通道外，皇宫大部分建筑物陷进没有灯火的黑暗中，予人一种大难临头前荒凉没落的味道，气氛沉重。

宫奇满怀心事，在马上低头沉思。

来到西院外，宫奇勒马叫停。

寇仲环目一扫，四处不见人踪，西院黑沉沉一片，而西北角处则有黯淡的灯光。

“嚓！嚓！”

两名狼盗燃起火摺子，照亮西院紧闭的大门和向左右延展的宽厚高墙。

宫奇下令道：“开门！”

两名狼盗甩蹬下马，把门推开，骡车驶进院内的花园去。

罗意等人一看这非似牢狱的地方，登时大吃一惊，还以为宫奇等要私下将他们处决，若非有寇仲在，此刻定会纷纷求饶或惊泣。

寇仲仍在头痛，蓦地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掠过脑海，不由暗骂自己愚蠢，放弃更容易的解决办法不想，偏去绞脑汁思量只有笨蛋才会去做的方法。

想到这里，忙大声呻吟。

罗意等全体提心吊胆的朝他瞧来，心内矛盾，既想寇仲出手，又怕对方人多，更担心的是纵然逃离深宫禁苑，亦难以离城。

宫奇正翻身下马，闻呻吟声不以为意的道：“给我掌嘴！”

两名狼盗狞笑一声，朝停在园中心的骡车走来。

寇仲装作吓得屁滚尿流的力图爬起来，又只腿发软的一头栽下骡车，重重掉往草地上，痛得往宫奇的方向翻滚过去。

众狼盗发出一阵哄笑，充满幸灾乐祸的残忍意味。

宫奇双目凶光一闪，朝寇仲走来，冷然道：“这家伙最爱闹事，给我揪他起来。”

两名狼盗扑将过来，各抓着寇仲一条胳膊想把他提起让头子处置，异变突生。

“砰！砰！”

寇仲左右开弓，轰得两名狼盗喷血抛跌，接着刀光一闪，黄芒大盛，井中月闪电向全无防备的宫奇搠去。

此时宫奇始从井中月醒觉这爱闹事的家伙竟是寇仲扮的，魂飞魄散下边退边掣出马刀横架。

其他包括骡车御者在内的没有受伤的十名狼盗，人人骇得呆若木鸡，一时间竟来不及反应。

“霍”的一声，两刀交击，只发出一下沉闷的声音，原来是寇仲使出手法，尽量免惊动宫内其他人。

宫奇给劈得连人带刀跌退三步，豪气全失，狼狈至极，不过他亦算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力挡寇仲全力一刀。

其他狼盗此时如梦初醒，纷纷拔出兵器往寇仲杀将过去，正中寇仲下怀。

火摺掉地熄灭，罗意等在院门外透入的微弱灯火下，只见人影跃动，刀光打闪，哪分得清楚谁胜谁负，只能求老天爷保佑寇仲得胜，其他人不要闻打斗声赶来。

寇仲向宫奇连劈三刀，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角度刁钻，杀得宫奇汗流浃背，全无还击之力，应刀喷出不多不少三口鲜血，情况惨厉之极。

“砰！”

一名狼盗应刀抛飞之时，寇仲回刀割断另一敌人的咽喉。

就算对方非是他深痛恶绝的狼盗，在此情况下也不容他留手。

井中月再次出击，就趁以左手劈开宫奇马刀，硬挡开一线空隙的刹那间挥刀劈入，迅疾得连宫奇自己亦看不真切，宫奇惨哼一声，马刀堕地，往后抛跌。

寇仲往后疾退，硬撞入一名敌人怀内，那人登时骨折声起。

井中月同时开展，敌人纷纷应声倒跌，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再爬起来。

“锵！”

井中月回鞘，所有敌人均被解决。

寇仲扯下面具，来到仰躺地上的宫奇前，摇头叹道：“要不要我为你念一篇贵教超度的经文？”

宫奇已是气若柔丝，嘴角渗血，身体却不见任何伤痕，因寇仲故意用上阴劲，以刀气断他心脉。

宫奇双目射出仇恨的火焰，喘着气艰难的道：“大尊定会为我报仇。”就此气绝。

寇仲迅快的脱下他军服头盔，装扮成宫奇的外观，回到骡车处。

惊魂未定的欧良材代众人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寇仲从容道：“没有人晓得你们在这里，所以直至天明前你们仍是安全的，我要立即去办一件非常紧急的事，半个时辰内回来设法弄你们出城。”



烈瑕苦笑道：“大哥你要杀要宰，当然由你决定，不过大家始终曾同桌吃泥烧碰杯喝酒，依大草原的规矩，怎都该给愚蒙一个明白吧！”

跋锋寒掣出偷天剑，淡然自若的盯着烈瑕，微笑道：“我跋锋寒要杀一个人，从不须向对方作出任何解释，为何你会是例外？”

偷天剑一摆，遥指对手，登时生出一股凛冽集中的剑气，迫涌过去。

烈瑕不敢怠慢，从靴管抽出一把长约尺半闪亮亮微呈弯曲的匕首，横架胸前，硬抗跋锋寒的剑气，没有丝毫不支之状。向立在跋锋寒身后的徐子陵求救，嚷道：“子陵你怎能见死不救？我从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现在更不想动手。”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昨晚和你一起来追我的女子是谁？”

烈瑕微微一怔，跋锋寒冷哼一声，偷天剑照脸刺去，凌厉无匹中隐含虚灵飘逸的味儿，教人既感难以硬撄，更难以闪躲。虽是简单利落的一剑，但其划过空间的角度弧线，却有种玄之又玄，巧夺天工，浑然而成的感觉，显示出他“复活”后精进的变化。

“当”的一声清响，烈瑕的弯匕首生出精微的变化，竟以硬碰的手法挡着跋锋寒此一剑，接着往后飞退，穿过敞开的大门，溜进小回园主堂内。

两人早晓得他武功高强，想不到借力逃走的本领如此高明，竟能从跋锋寒偷天剑下脱身逃走。

跋锋寒如影附形，疾如电闪般追进屋内去。

徐子陵怕屋内另有埋伏，紧随其后，当他穿门而入，跋锋寒刚追进内堂，偌大的厅堂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徐子陵心叫不妙，掠往内进，片刻后与还剑鞘内的跋锋寒会合，后者立在一口水井旁，叹道：“我们是迟来一步，刚才若是破门杀进来，敌人该没时间溜走。”

徐子陵他目光往水井望下去，只见下面另有空间，竟是一条不知延伸往何处的地道。

跋锋寒道：“我敢包保这地道是通往城外去，大明尊教整天在算计别人，当然也怕给人算计，所以设下这形势危急时逃走的秘道，免致给人一网打尽。”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人多势众，怎会不济至给我两人骇走？”

跋锋寒道：“首先他们不知我们是否尚有后援，至少见不到寇仲，其次他们早生出放弃拜紫亭和龙泉的心，犯不着冒这个险，今趟算他们走运。”

接着探手搂着徐子陵肩头，道：“好兄弟！我憋不住哩！让我们立即潜入宫城，看情况再决定如何将宋二哥救出来，他是我跋锋寒最钦佩的人。”



寇仲如脱笼之鸟在后宫飞掠腾移，先后避过三队巡兵，两个哨岗，来至西北角的院落处，只见宫墙一角有座方横达十丈单层石堡形式的建筑物，以铁栅作门，守卫森严，只门外便有近十名禁卫。心知找到地方，忙搜寻韩朝安的踪影。

院内只有几株大树用以遮荫，其余是低矮的花草，一目了然，不由心中叫苦，这肯定不是宫奇和韩朝安相约的地点。

寇仲四处扫视，心忖由于韩朝安不熟悉后宫的情况，宫奇当不会约他在太难找的地方会合，最有可能是邻近处，例如内宫牢的东或南方，想到这里，忙翻下环绕内宫牢的隔墙，往南潜去，他先拣这这方，因为只有内宫牢南邻是没有建筑物的后御园，假山石池、亭桥草树，环境清幽，最宜掩人耳目。

雷雨后的夜空份外澄明清澈，幸好不见月儿，虽是繁星满天，内宫牢透出的灯火照不到这边来，幽黑暗蒙，大利他心中的妙计。

他学足宫奇的行藏，掠往园心小亭，同时模仿宫奇说话的声气语调唤道：“韩兄！”

先是全无动静，接着一道人影从园北一排竹树后闪出，往他移来。

寇仲装作一无所见，别转虎躯，背向接近的韩朝安，不让他看见自己的尊容。

韩朝安踏上小亭的石阶，压低声音道：“宫将军果是信人，我韩朝安包保将军到高丽后，可享尽富贵荣华。”

寇仲心中恍然，宫奇包藏祸心，想借韩朝安之手杀宋师道，自然要找个借口为何肯帮韩朝安这个忙。

寇仲倏地转身，右拳迅疾无伦的痛击敌人。

换上宫奇那个手下的军服，扮作禁卫的韩朝安惨哼一声，踉跄后退，他不愧高手，竟能于此情况下仍避开要害，以左肩胛迅移硬捱寇仲全力一拳，不但卸去他近半气劲，且还了一掌，令寇仲无法连环出招，不过已受到重创。

寇仲闪电迫去，韩朝安终看到他是谁，低喝道：“且慢！”

寇仲五指撑开，单掌瞄着退往丈许外立定的韩朝安，气势将他紧锁笼罩，只要再施一击，定可取他狗命。不过他却没有丝毫欢喜感觉，还暗骂自己窝囊，不能一举毙敌，令对方仍可发声示警，破坏他的大计。

只好分他心神，嘿嘿笑道：“昨天你暗算我，今天老子暗算你，算是扯平，现在我们可在这种公平情况下来个大战三百回合。”

韩朝安嘴角渗出鲜血，英俊的脸容因痛楚扭曲得形如厉鬼，惨笑道：“少帅果然着着奇兵，教人不得不服，不过若我大喝一声，少帅亦不会好过。”

寇仲被他击中要害，表面当然不肯承认，一边加强气势压力，一边笑道：“我寇仲以后是风光还是潦倒，恐怕韩兄没有目睹的机会，对吗？”

韩朝安急喘两口气，道：“那就要看少帅肯否妥协。不瞒少帅，我今趟来此打个转，将会立即撤离龙泉回国。只要少帅肯放过小弟，小弟必有回报。”

寇仲知他所言非虚，伏难陀既死，盖苏文和韩朝安再无油水可沾，怎肯为拜紫亭打生打死，去挑战大草原称霸多年的突厥雄师。

寇仲哂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儿吗？放走你后韩兄翘翘尾巴就去通知拜紫亭，我岂非吃不完兜着走。不如博你老哥的死前惨叫只得监牢的人听到，小弟拼着多杀几个人，仍有成功机会。”

韩朝安苦笑道：“少帅太低估小弟的死前惨叫，保证可直接传入拜紫亭耳内。唉！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少帅可有听的兴趣？”

寇仲拿他没法，笑道：“小弟在洗耳恭听。”

韩朝安精神大振，道：“如若小弟依约离开，不惊动宫内任何人，少帅便请宋公子不把我曾暗算他的事泄露出去，否则反之，少帅以为如何？”

寇仲哑然失笑道：“那你岂非占尽便宜，我不但要放你一条生路，更要央宋二哥为你保守秘密。”

韩朝安急道：“所以我早先才说另有回报，首先是进入宫牢的秘密口令，那是宫奇告诉我的，那会省去少帅很多麻烦。其次是小弟尚有些重要情报，是分别关于五彩石和王世充的，对少帅非常有用。”

寇仲一呆道：“竟有关于王世充的事，你可不要胡诌一个出来骗老子。”

韩朝安叹道：“在这情况下仍敢骗你的，肯定是不知‘死’字怎样写的大笨蛋，若我有一字虚言，教我韩朝安日后不得好死。”

寇仲点头道：“说吧！”收起部分罩压得他动弹不得的真劲。

韩朝安松一回气，道：“开牢的口令和军令不同，只有拜紫亭和宫奇两人晓得，故非常有用。因为把门者六亲不认，只认口令。”

寇仲感觉有理，拜紫亭因不信任伏难陀，更怕他杀宋师道等人，所以凭此口令把内宫牢置于自己的控制下。他又想到拜紫亭屡次不顾一切的对付自己，只是因伏难陀的威胁教他别无他法，因为他的儿子大祚荣正在伏难陀的伙伴盖苏文手上。

心中一动道：“先勿把口令说出来，我有一个条件，你接受后我才觉划算，并保证纵使日后有人问起宋二哥你是否真是那种卑鄙小人，他还会代你否认。”

韩朝安给他嘲讽至哭笑不得的境地，无奈道：“小弟除接受外，尚有别的选择吗？”

寇仲哂道：“放心吧！你对我虽不仁，我却不会不义，绝不会逼人太甚，否则我可联同古纳台兄弟和菩萨去把老盖重重围困，直至天明，你说后果如何呢？”

韩朝安立即色变，颓然道：“小弟服啦！少帅请开出你的条件。”

寇仲道：“只是小事一件，你们要把大祚荣交给我。”

韩朝安大感错愕，显是想不到他晓得大祚荣在他们手上一事，呆了半晌，点头道：“这个没有问题。”

寇仲低笑一声，欣然道：“交易可以进行啦！”





第13章 劫狱壮举


徐子陵和跋锋寒凭着过人的灵锐和超凡的身法，趁两边望楼的守卫瞧往别处的刹那空隙，翻过后宫的宫墙，悄无声息的往西北角内宫监的方向潜去。

两人跃上内宫监东隔墙外一棵大树，内宫监正门的情况映入眼帘。

看着内宫监紧闭的铁栅大门和门外八名守卫，两人均眉头大皱。

他们以为寇仲正通过杜兴设法把平遥商弄出龙泉，又怕时间失误，所以没去寻他径自来此。

跋锋寒道：“组成铁闸的每枝铁柱均粗比儿臂，就算借助工具亦非一时三刻能损毁，门内守卫有足够时间鸣钟示警，那时我们不但救人不成，还打草惊蛇。”

又道：“你说客素别会否知道开牢口令却偏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立即去救人呢？”

他们从客素别处知悉启牢须有秘密口令，而客素别说过连他都不知道，故有此一疑惑。

徐子陵道：“这个很难说，人总是有私心的，目前唯一办法，就是在这里为宋二哥等护法，必要才出手。咦！有人来哩！”

身穿将军服饰，却戴着丑神医莫一心面具的寇仲，跨步进入院门，大模厮样的朝内宫牢走去，登时惹起守卫的注意。

徐子陵和跋锋寒瞧得目瞪口呆，怀疑自己不是眼花就是在做梦。

由于徐子陵和跋锋寒毫不掩饰对他的注视，寇仲立生感应，朝他们藏身的墙外大树瞧去，跋锋寒知机的探头出枝叶外隔远和他打招呼。

寇仲也糊涂起来，心想世事之离奇莫过于此，两个小子怎会在这么适当的时间现身于此，此时无暇多想，其中一名把门的禁卫队长喝道：“口令！”他要求的只是一般通行的宫内口令。

寇仲慢条斯理的来到队长和众卫身前，背后则打出手势，着两人把这名门卫收拾，肃容道：“石生五彩。”

队长一呆道：“这位将爷是……”

寇仲凑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是宫奇将军的人，长年在外，所以面生一点，今趟是奉大王之命来问宋师道几句话。我进去后你最紧要把宫牢重新锁紧，到我出来才再开闸，这可是宫将军的命令。”

小队长怀疑尽去，一来宫奇和他的部队确长期在外办事，认不出他手下的样子是理所当然，其次是对方主动提出入牢后锁门，将不怕犯人逃跑，遂喝道：“开闸！”

门内侍卫接令启锁。

此闸必须从内开启，所以即使鲁妙子复活亲临，对着这么一堵闸亦束手无策。

铁栅内移，牢门通行无阻。

在众卫注视下，寇仲进入牢内，垂手不动，任由卫士把闸上锁，再把锁交与门外队长，才笑道：“宋师道在哪里？我要和他说几句心事，大王有令，其他人均不准偷听。”

队长忙下令道：“把将爷带到囚禁犯人的牢房后，所有人退到大门这边来。”

寇仲心中好笑，旋又大吃一惊，只见入门后左方有个两丈许见方的石室，贴墙处有一列列木架，放满枷锁铁链一类监狱常见的东西，还有兵器弓矢军服，但这均非教他吃惊的东西，头痛是室内正中处放置的大铜钟，还有敲钟的撞锤，如若敲响，拜紫亭睡熟亦肯定被唤醒。

自己刚才还着跋锋寒和徐子陵出手收拾门外守卫，不让他们有通风报讯的机会，现在当然是不可行的。

人急智生，又退至闸门处，好让声音传往外面，道：“差点忘记大王另一个吩咐，大王指示只要一见疑人，勿只想着动手，首先要敲响牢内的大钟，明白吗？”

小队长只有立正应是，心忖哪用你吩咐。

墙外的跋锋寒和徐子陵收到警告，当然不会轻举妄动，但仍想破脑袋也不明白为何寇仲说得出启牢的口令，据客素别所言只有拜紫亭一个人知道。

跋锋寒叹道：“唉！这小子扮哪样似哪样，若我是守卫也要给他骗得贴贴服服。”

徐子陵仰望星空，月儿刚升上东方天际，心忖明晚的星空下，眼前壮丽的宫殿楼台，会否变为残砾瓦碎？救出宋师道等人已从不可能变成可能，可是龙泉城军民的命运却是无人能做出预测。

寇仲随一名牢卫往两边牢房林立的长廊尽处走去，此时他摸清牢内的情况，闸内有十二名牢卒，只要手脚快点，兼之位置恰当，可在任何人鸣钟示警前将牢内小卒收拾，外面的当然交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侍候。

想到这里，心情大佳，差点吹起口哨来。这几天受的冤屈气太多，报复起来自是份外痛快。

术文和他的兄弟共二十五人分散关在左右牢室，全体重枷脚锁，一脸颓丧失落。

到达长廊尽处，右边的牢房内宋师道除手脚均有枷锁外，还加上牛筋绳来个五花大绑，显是怕他内功精纯深厚，一般铁枷困他不住。

宋师道脸色比今早见他时好多了，靠墙而坐，闭目不言，神情倨傲不屈。

牢卒把铁闸门打开，道：“将爷请进，下属会依规矩把门锁牢。”

寇仲微笑道：“当然应依规矩做。”

宋师道闻言一震朝他瞧来，认出他的声音。

寇仲背着守卫向他眨眼睛。

牢闸在后销上，牢卒返回大闸处。

寇仲抢前跪下，边研究如何为他解除束缚，边道：“他娘的，拜紫亭竟敢冒犯你，我定要他本利归还，伏难陀刚给我宰掉，而韩朝安那小子我曾答应不把他卑鄙行为泄露出去。”

宋师道听得一塌糊涂，不知其所云，只知回复自由是不争之实，道：“若给看到我脱去枷锁，那牢卒怎肯给你开闸？”

寇仲笑道：“这个没有问题，我还要二哥帮手，不让人敲响警钟。”

拔出井中月，先把牛筋挑断，再取出针炙用的银针，力贯针尖，只几下便将手脚锁头打开，展示从陈老谋和鲁妙子处学得的本领，道：“你坐着不要动，我去唤人开闸。”

放声让道：“启门！”

那牢卒慌忙赶来，寇仲故意挡着他视线，牢卒不疑有诈，一心一意把闸门启锁拉开。

寇仲右手一探，抓着胸口，同时送出真气，牢卒哼也不哼的昏迷软倒，给扯进牢内。

寇仲立即为他解袍脱靴，向宋师道道：“快扮成他的样子，待会儿弯腰跟在我背后，保证不会被发觉。”

又大声道：“大王说对这犯人要客气点，因为他老爹是中土很有名望的人。”

这番话是说给外面的牢卒听的。

宋师道一边活血行气，一边迅速穿衣，到摇身变为牢卒时，随寇仲走出牢房，又装模作样为牢房上锁。

寇仲大步朝长廊走去，扬声道：“大王说若你们能看牢这批犯人，击退突厥贼后所有人等均晋升一级，赏金五两。”

众卫信以为真，齐声欢呼。

宋师道跟在他身后。

外面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正全力窃听牢内的动静，闻言知是时候，就那么跃过院墙，大鸟腾空的往门外的卫士扑去。

众卫的注意力全被寇仲的甜蜜谎言吸引，到警觉时，徐子陵和跋锋寒劲气压顶。

牢内众卫自然往闸外瞧去，骇然失色之际，寇仲和宋师道同时发难，将他们逐一点倒。只眨几下眼的光景，内宫牢所有守卫全被制服。

跋锋寒从队长身上取得锁匙，正要递给寇仲将闸子打开，蓦地蹄声自远而近，二十多骑冲进院门来。

寇仲等无不色变，牢内仍关着术文等，难道这劫狱壮举，就此功亏一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