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1章 相依为命


宇文化及卓立战舰指挥台之上，极目运河两岸。

此时天尚未亮，在五艘巨舰的灯烛映照下，天上星月黯然失色，似在显示他宇文阀的兴起，使南方士族亦失去往日的光辉。

宇文化及年在三十许间，身形高瘦，手足颀长，脸容古拙，神色冷漠，一对眼神深邃莫测，予人狠冷无情的印象，但亦另有一股震慑人心的霸气。

这五艘战船乃已作古的隋朝开国的大臣杨素亲自督建，名为五牙大舰，甲板上楼起五层，高达十二丈，每舰可容战士八百之众。五桅布帆张满下，舰群以快似奔马的速度，朝运河下游江都开去。

宇文化及目光落在岸旁林木外冒起的殿顶，那是隋炀帝杨广年前才沿河建成的四十多所行宫之一。隋炀帝杨广即位后，以北统南，命人开凿运河，贯通南北交通，无论军事上或经济上，均有实际的需要。但大兴土木，营造行宫，又沿河遍植杨柳，就是劳民伤财之事了。

站在他后侧的心腹手下张士和恭敬地道：“天亮前可抵江都，总管今趟倘能把《长生诀》取得，再献给皇上，当是大功一件。”

宇文化及嘴角逸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淡淡道：“圣上醉心道家炼丹的长生不死之术，实在教人可哂，若真有此异术，早该有长生不死之人，可纵观道家先贤，谁不是难逃一死。若非此书是以玄金线织成，水火不侵，我们只要随便找人假做一本，便可瞒混过去了。”

张士和陪笑道：“圣上明察暗访十多年，始知此书落在被誉为扬州第一高手的‘推山手’石龙手上，可笑那石龙奢望得书而不死，却偏因此书而亡，实在讽刺之极。”

宇文化及冷哼一声，低声念了“石龙”的名字，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

这些年来，由于位高权重，他已罕有与人交手了。

现在机会终于来到。



“漫天王”王须拔麾下的大将焦邪，领着十多名武艺高强的手下，沿着长江催马疾驰，惊碎了江岸旁的寂静。

王须拔乃是想向隋帝争天下的其中一股叛变民军的首领，声势颇大。

自杨广即位，由于好大喜功，多次远征域外，又穷奢极欲，广建宫室别院，四处巡幸，滥征苛税，弄得人民苦不堪言，乃至盗贼四起，各地豪雄，纷纷揭竿而起，自立为王，隋室已无复开国时的盛况。

在黎明前的暗黑中，江都郡的首府扬州城矗立大江上游处，城外的江边码头，泊满大小船舶，点点灯火，有种说不出的在繁华中带上苍凉的味道！

但焦邪的心神却紧系在怀内刻有“万岁”两字的古玉上。

那是隋朝开国大将史万岁著名的随身宝玉。昔日隋文帝杨坚听信谗言，废太子杨勇而立杨广，史万岁因受牵连冤死，抄他家的正是大臣杨素。

杨素是当时最有影响的权臣，凭着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功高震主，深受文帝猜忌。

杨素本身亦非易与之辈，密谋作反，又屯积兵器粮草财富，然文帝不久病死，杨素拥立的杨广即位，宝库便没了用处。数年前杨素之子杨玄感兵变造反，始道出宝库存世的消息，却因变起仓促，又为杨广迅速镇压，并没能起出宝藏。杨广虽一夜间尽杀其党羽，却始终找不到杨素的宝库。

自此即有传言，谁能寻获得“杨公宝库”，便可一统天下。

现在宝玉出世，遂成了追查宝库的重要线索。

七天前，有人拿此玉在丹阳一间押店典当，王须拔闻讯，立即发散了人手，追查百里，才盯上了目标人物。

唯一令人难解处，就是典当者若得宝库，尽可典当其他物品，为何偏是这块可轻易泄出宝库秘密的名玉呢？

就在此时，焦邪生出警觉，朝与大江连接的运河那方望去，刚好见到似若在陆上行舟的五艘五牙大舰黑压压一片的桅帆暗影和灯火。

焦邪心中一懔，忙扬手发令，带着手下离开江岸，没进岸旁的密林里。



扬州城东一个杂草蔓生的废弃庄园中，大部分建筑物早因年久失修，风侵雨蚀、蚁蛀虫啮下而颓败倾塌，唯有一间小石屋孤零零瑟缩一角，穿了洞的瓦顶被木板封着，勉强可作栖身之所。

在屋内的暗黑里，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是身体转动的摩擦的响声。

一把仍带有童音的声音响起，低唤道：“小陵！小陵！还痛吗？”

再一声呻吟后，另一把少年的声音应道：“他娘的言老大，拳拳都是要命的，唉！下趟若有正货，千万不要再去算死草那处换钱了，既刻薄又压价，还要告诉言老大那狗贼，想藏起半个子都要吃尽拳打脚踢的苦头。”

说话的是住宿在这破屋的两名小混混，他们的父母家人均在战乱逃难中被盗贼杀了，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两名小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就此相依为命，情逾兄弟。

年纪较大的寇仲今年十七岁，小的一个叫徐子陵，刚满十六岁。

黑暗中寇仲在地席上爬了起来，到了徐子陵旁，安慰道：“只要没给他打得手足残废就成了，任他言老大其奸似鬼，也要喝我们，嘿！喝我们扬州双龙的洗脚水，只要我们再抓多两把银子，就可够盘缠去弃暗投明，参与义军了。”

徐子陵颓然躺在地上，抚着仍火烧般痛楚的下颚，问道：“究竟还差多少呢？我真不想再见到言老贼的那副奸样了。”

寇仲有点尴尬地道：“嘿！还差二两半共二十五个铢钱才行。”

徐子陵愕然坐了起来，失声道：“你不是说过还差两半吗？为何突然变成二两半？”

寇仲唉声叹气道：“其实这银两欠多少还不算重要，最要命的是那彭孝才不争气，只两三下就被官兵收拾了。”

接着又兴奋起来，揽紧徐子陵的肩头道：“不用担心，我昨晚到春风楼偷东西吃时，听到人说现在势力最大的是李子通，他手下猛将如云，其中的白信和秦超文均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最近又收服了由左孝友率领的另一支起义军，声势更盛。”

徐子陵怀疑地道：“你以前不是说最厉害的是彭孝才，接着便轮到那曾突袭杨广军队的杨公卿吗？为何突然又钻了个李子通出来。其他你说过的还有甚么李弘芝、胡刘苗、王德仁等等，他们又算甚么角色呢？”

寇仲显然答不了他的问题，支支吾吾一番后，赔笑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信我信谁？我怎会指一条黑路给你走呢。以我的眼光，定可拣得最有前途的起义军，异日得了天下，凭我哥儿俩的德望才干，我寇仲至小的都可当个丞相，而你则定是大将军哩。”

徐子陵惨笑道：“只是个言老大，就打得我们爬不起来，何来德望才干当大将军呢？”

寇仲奋然道：“所以我才每天迫你去偷听白老夫子讲学教书，又到石龙的习武场旁的大树下偷看和偷学功夫。德望才干都是培养出来的，我们定会出人头地，至少要回扬州当个州官，那时言老大就有难了。”

徐子陵眉头大皱道：“我现在伤得那么厉害，白老夫子那使人闷出鸟蛋来的早课明天可否免了？”

寇仲咕哝两声后，让步道：“明天就放你一马，但晨早那一餐却得你去张罗，我想吃贞嫂那对秀手弄出来的菜包子呢。”

徐子陵呻吟了一声，躺回地席上去。



由于天下不靖，贼盗四起，人人自危，首先兴旺起来的就是城内的十多间武馆和道场。

若论规模威望，则首推由扬州第一高手“推山手”石龙亲自创办的石龙武场。

近十年来，石龙已罕有到场馆治事，一切业务全交由弟子打理，但因武场挂的是他的名字，所以远近慕名而来者，仍是络绎于途。

石龙的内外功均臻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否则如何能数十年来盛名不衰。

此人天性好道，独身不娶，一个人居住于城郊一所小庄院里，足不出户，由徒弟定期遣人送来所需生活用品，终日埋首研玩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长生诀》。

历代口口相传，此书来自上古黄帝之师广成子，以甲骨文写成，深奥难解，先贤中曾阅此书者，虽不乏智慧通天之辈，但从没有人能融会贯通，破译全书。

全书共七千四百种字形，但只有三千多个字形算是被破译了出来。

书内还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曾看过此书者的注释，但往往比原文更使人摸不着头脑。

犹幸书内有七副人形图，姿态无一相同，并以各项各样的符号例如红点、箭头等指引，似在述说某种修炼的法门，但不谙其意者不练犹可，若勉强依其中某种符号催动内气，立时气血翻腾，随着更会走火入魔，危险之极。

石龙与此书朝夕相对足有三年，但仍是一无所得，就像宝藏摆在眼前，却苦无启门的钥匙。

这天打坐起来，心中突现警兆，怎也没法集中精神到宝典内去，正沉吟间，一声干咳，来自庭门外。

石龙忙把宝典纳入怀里，脑际闪过无数念头，叹了一口气道：“贵客大驾光临，请进来喝盅热茶吧！”

只是从对方来至门外，自己才生出感应，便可知来者已到了一级高手的境界。



焦邪此时来到城外北郊一座密林处，与手下侍从跳下马来，展开身法，穿过树林，登上一个小山丘，刚好可俯视下方一座破落的庙宇。

两名手下现身出来，其中之一低声在焦邪耳边道：“点子在庙内待了一夜，半夜都没出庙门，似乎在等甚么人呢。”

焦邪沉吟片晌，发下命令。

众手下散了开去，潜往破庙四方，形成包围之势。

焦邪这才飞掠而下，到了门前，朗声道：“‘漫天王’旗下‘夺命刀’焦邪，奉天王之命，想向姑娘请教一事。”

“砰！”

本已破烂的庙门，化成碎片，激溅开去，同一时间，一位女子现身门口处。

焦邪哪想到对方的反应既迅捷又激烈，心中大懔，手按到曾助自己屡屡杀敌制胜的夺命刀柄上去。

那女子一身雪白武士服，丰姿绰约地按剑而立。

她头顶遮阳竹笠，垂下重纱，掩住了香唇以上的俏脸，但只是露出的下颔部分，已使人可断定她是罕有的美女了。

此女身形颇高，有种鹤立鸡群的骄姿傲态，纤秾合度，体态美至难以形容，尤使人印象深刻的，是嘴角处点漆般的一颗小痣，令她倍添神秘的美姿。

焦邪目瞪口呆好半晌后，才回过神来，正要说话，一把比仙籁还好听的声音从那女子的樱唇吐出来道：“你们终于来了。”

焦邪吓了一跳，暂时忘了杨公宝藏的事，大讶道：“姑娘在等我们吗？”

白衣女子嘴角飘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柔声道：“我是在等人来给我试剑呢！”

“锵！”

那女子拔刃离鞘，森寒剑气，席卷焦邪。

焦邪大半生在江湖打滚，经验老到至极，只从对方拔剑的姿态，便知遇上生平所遇最可怕的剑手，哪敢托大，狂喝一声，退步抽刀，同时发出指令，教属下现身围攻。

这等彼此无仇无怨，但一见便使出杀着的狠辣角色，他还是首次遇上。

女子全身衣袂飘飞，剑芒暴涨。

凛冽的杀气，立时弥漫全场。

焦邪知道绝不能让对方取得先机，再狂喝一声，人随刀进，化作滚滚刀影，往对方潮冲而去。

此时众手下纷纷赶来助阵。

白衣女子娇叱一声，斜掠而起，飞临焦邪头顶之上，长剑闪电下劈。

“当！”

剑刃交击。

一股无可抗御的巨力透刀而入，焦邪胸口如被雷击，竟吃不住势子，踉跄跌退。

如此一个照面就吃了大亏，焦邪还是首次尝到，可知白衣女的剑劲是如何霸道。

白衣女凌空一个翻腾，落到刚赶至战场的两名大汉间，人旋剑飞，那两人打着转飞跌开去，再爬不起来。

众大汉均是刀头舔血，好勇斗狠之辈，反激起凶性，奋不顾身的扑了上去。

白衣女冷哼一声，化出百千剑影，鬼魅般在众大汉的强猛攻势里从容进退，刃锋到处，总有人倒跌丧命。

中剑者无论伤在何处，俱是剑到丧命，五脏给剑气震碎而亡。

焦邪回过气来时，只剩四名手下仍在苦苦支撑，不由热血上涌，扑了过去。

最后一名手下抛跌在地上。

剑芒再盛，与焦邪的夺命刀绞击纠缠。

焦邪展尽浑身解数，挡到第六剑时，精钢打成的夺命刀竟给对方硬生生一剑劈断了。

焦邪大骇下，把断剩一截的刀柄当作暗器往对方投去，同时提气急退。

娇笑声中，那女子一个旋身，不但避过激射过来的断刀柄，还脱手掷出长剑。

焦邪明明白白看着长剑朝自己飞来，还想过种种闪躲的方法，但偏是长剑透体而入时，仍无法做出任何救命的反应。

白衣女由焦邪身上抽回剑刃后，像做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般，飘然去了。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自立其身。石兄打的真是如意算盘，这等进可攻，退可守，怎样都可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心安理得的解释，我宇文化及佩服佩服。”

石龙知对方借念出自己挂在厅堂处的题字，来讽刺自己，他修养甚深，毫不动气，仍安坐椅内，淡淡道：“原来是当今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出类拔萃的高手，宇文兄不是忙于侍候圣上吗？为何竟有这种闲情逸致来访我等方外野民。”

宇文化及负手背后，散步似的踱进厅堂，先溜目四顾，最后才落在稳坐如山的石龙脸上，叹道：“还不是石兄累人不浅，你得到了修道之士人人艳羡的延生宝典，可却不献予圣上，教他龙心不悦，我这受人俸禄的惟有作个小跑腿，来看看石兄可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了？”

石龙心叫厉害。

他还是首次接触宇文阀的人。

宇文家自以阀主宇文伤声名最著，之下就是四大高手，其中又以这当上隋炀帝禁卫总管的宇文化及最为江湖人士所熟知，据说他是继宇文伤后，第一位将家传秘功“冰玄劲”练成的人，想不到外貌如此年轻，怎么看都似不过三十岁。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其中一个特色就是由世代显贵的家族发展出来的士族，又被称为高门或门阀，与一般人民的庶族泾渭分明。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士庶之间不能通婚、同坐，甚至往来，无论在经济上或政治上，士族均享有极大的特权。

到了隋代开国皇帝杨坚一统天下，以科举取仕，门阀垄断一切的局面才稍被打破。

但门阀仍余势未消，名震江湖的四姓门阀，指的就是宇文姓、李姓、独孤姓和宋姓的四大士族，在政治、经济至乎武林中都有庞大的影响力。

四姓中，只宋姓门阀属南方望族，坚持汉人血统正宗。其他三姓，因地处北方，胡化颇深。宇文姓本身更是胡人，但已融和在中土的文化里，并不被视为外人。

石龙虽心念电转，但表面却是好整以暇，油然道：“石某人一向狂野惯了，从不懂奉迎之道，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说不定一时情急下，会拼着玉石俱焚，把书毁去，那时宇文兄岂非没法向主子交差吗？”

两人打一开始便唇枪舌战，不肯善了，气氛顿呈紧张起来。

宇文化及瞧了石龙好一会儿后，讶道：“若石兄能毁去宝书，那此书定非广成子的《长生诀》，毁掉了亦没甚么大不了。不过石兄这种态度，对贵道场的诸学子却是有害无益，说不定还祸及他们的父母子女。道佛两家不都是讲求积德行善吗？石兄似乎有违此旨呢！”

石龙听他威胁的语气，更知他所言不假，终于脸色微变。

就在这心神略分的刹那，宇文化及立时出手，隔空一拳击来。

前天刚过大暑，天气炎热，可是宇文化及才出手，厅内的空气立即变得奇寒无比，若非石龙内功精纯，恐怕立要牙关打抖。

不过他也绝不好受。

换了是一般高手发出拳劲，必会清清楚楚的生出一股拳风，击袭敌人，但宇文化及这一拳发出的寒劲，似无若有，就像四下的空气都给他带动了，由上下四方齐往石龙挤压过来，那种不知针对哪个目标以作出反击的无奈感觉，最是要命。

石龙仍安坐椅上，浑身衣衫鼓胀。

“蓬！”

气劲交击，形成一股涡漩，以石龙为中心四处激荡，附近家具桌椅，风扫落叶般翻腾破裂，滚往四方，最后只剩石龙一人一椅，独坐厅心。

宇文化及脸现讶色，收起拳头。

石龙老脸抹过一丝红霞，倏又敛去。

宇文化及哈哈笑道：“不愧扬州第一人，竟纯凭护体真气，便挡我一拳。就看在此点上，让我宇文化及再好言相劝，若石兄爽快交出宝典，并从此匿迹埋名，我可念在江湖同道份上，放石兄一马，这是好意而非恶意，生荣死辱，石兄一言可决。”

石龙心中涌起无比荒谬的感觉。

自得到这道家瑰宝《长生诀》后，把脑袋想得都破了，仍是一无所得，心境反没有得书前的自在平和。现在竟又为此书开罪了当今皇帝，甚至可令皇帝乘机把自己的弟子杀死，以至乎把当地所有武馆解散，以消灭此一带地方的武装力量，这是否就是“怀宝之孽”呢？

他当然不会蠢得相信宇文化及会因他肯交出《长生诀》而放他一马，以杨广的暴戾，哪肯放过自己。

刚才与宇文化及过了一招，他已摸清楚对方的“冰玄劲”实是一种奇异无比的旋劲，比之一般直来直去的劲气，难测难防多了，可是知道归知道，他仍没有破解之法。

石龙乃江湖上有名堂的人物，就在此刻，他猛下狠心，决定就算拼死亦不肯让宝书落到杨广手上。否则以杨广下面的济济人材，说不定真能破译书内所有甲骨文，掌握了长生的诀要，变成永远不死的暴君，那他石龙就万死不足辞其咎了。

石龙仰天大笑，连说了两声好后，摇头叹道：“此书非是有缘者，得之无益有害，宇文兄若有本事，就拿此书回去给那昏君读读看，不过若读死了他，莫怪我石龙没警告在先。”

一边说话，一边运聚全身功力，耳朵立时传来方圆十丈所有细微响音，连虫行蚁走的声音都瞒不过他，登即听到十多个人柔微细长的呼吸声，显示包围着他者均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宇文化及仰首望往厅堂正中处的大横梁，喟然道：“石兄不但不知情识趣，还是冥顽不灵，不过念在石兄成名不易，我宇文化及就任你提聚功力，好作出全力一击，石兄死当暝目了。”

石龙蓦地由座椅飞身而起，脚不沾地的掠过丈许空间，眨眼功夫来到宇文化及身前，双掌前推，劲气狂轰，立即暴潮般往敌手涌去。

同一时间，他坐着的椅子四分五裂散落地上，显示适才两人过招时，石龙早吃了大亏，挡不住宇文化及的冰玄劲，累及椅子。

宇文化及双目精芒电射，同时大感讶异，石龙明知自己的推山气功敌不过他的冰玄劲，为何一出手竟是毫不留转圜余地，以硬碰硬的正面交锋招数呢？

但此时已无暇多想，高手过招，胜败只系于一线之间，他虽自信可稳胜石龙，但若失去先机，要扳回过来，仍是非常困难，还动辄有落败身亡之险。

哪敢迟疑，先飘退三步，再前冲时，两拳分别击在石龙掌心处。

“轰！”

劲气交击，往上泄去，登时冲得屋顶瓦片激飞，开了个大洞。

以宇文化及之能，仍给石龙仗以横行江湖的推山掌迫得往后飘退，好化解那惊人压力。

石龙更惨，踉跄后退。

宇文化及脚不沾地的滴溜溜绕了一个小圈，倏又加速，竟在石龙撞上背后墙壁前闪电追至，凌空虚拍。

一股旋劲绕过石龙身体，袭往他背心处，角度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石龙张嘴一喷，一股血箭疾射而出，刺向宇文化及胸处，同时弓起背脊，硬受了宇文化及一记冰玄劲。

宇文化及想不到石龙有此自毁式的奇招，忙刹止身形，挂腰后仰，以毫厘之差，险险避过血箭。

石龙暗叫可惜时，全身剧震，护体真气破碎，数十股奇寒无比的冰玄劲，由背心入侵体内。

石龙知道能否保着《长生诀》，就决定在这一刻，施展出催发潜力的奇功，狂喝一声，硬抵着将他扯往前方的劲气，加速往后墙退去。

宇文化及乃何等样人，见此情况，立知不妙，待身子再挺直时，连聚十成功力，隔空一拳击去。

但已是迟了一步。

石龙背脊撞在后墙上，一道活门立时把他翻了进去。

“碎！”

活门四分五裂，现出另一间小室，石龙则影踪不见。

宇文化及不慌不忙，扑在地上，耳贴地面，石龙在地道内狂掠的声音，立时一分不剩的传入他的耳内去。





第02章 大祸临头


扬州城逐渐热闹起来。

城门于卯时启开后，商旅农民争相出入城门，昨天抵达的舟船，货物卸在码头，就趁此时送入城来，一时车马喧逐，闹哄哄一片。

从扬州东下长江，可出海往倭国、琉球及南洋诸地，故扬州成了全国对外最重要的转运站之一，比任何城市更繁忙紧张。

不过今天的气氛却有点异样，城里城外都多了大批官兵，过关的检查亦严格多了，累得大排长龙。不过虽是人人心焦如焚，却没有人敢口出怨言，因为跑惯江湖的人，都看出在地方官兵中杂了不少身穿禁卫官服的大汉，除非不要命，否则谁敢开罪来自京城最霸道的御卫军。

城内共有五个市集，其中又以面向长江的南门市集最是兴旺，提供各类膳食的档口少说也有数十间，大小不一，乃准备到大江乘船的旅客进早膳的理想地点。

扬州除了是交通的枢纽外，更是自古以来名传天下的烟花胜地，不论腰缠万贯的富商公子，又或以文采风流自命的名士，击剑任侠的浪荡儿，若没有到此一游，就不算是风月场中的好汉，所以其况之盛，可以相见。

南门的膳食档口中，又以老冯的菜肉包子最是有名。加上专管卖包子的老冯小妾贞嫂，生得花容月貌，更成了招徕生意的活招牌。

当老冯由内进的厨房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肉包交到铺前让贞嫂售卖时，等得不耐烦的顾客纷纷抢着递钱。

贞嫂正忙得香汗淋漓，蓦地人堆里钻了个少年的大头出来，眉开眼笑道：“八个菜肉包子，贞嫂你好！”

此子正是徐子陵，由于他怕给老冯看到，故意弓着身子，比其他人都矮了半截，形态惹人发笑。

幸好他的长相非常讨人喜欢，双目长而精灵，鼻正梁高，额角宽阔，嘴角挂着一丝阳光般的笑意。若非脸带油污，衣衫褴褛，兼之被言老大打得脸青唇肿，长相实在不俗，现在嘛，就教人不大敢恭维了。

贞嫂见到他，先担心的回头看了眼在内进厨房忙个不停的老冯和恶大妇一眼，见他们看不到这边的情况，才放下心来。

她一边应付其他客人，一边假作娇嗔道：“没钱学人家买甚么包子？”

徐子陵赔笑道：“有拖无欠，明天定还给你。”

贞嫂以最快的手法执了四个包子，犹豫片刻又多拿了两个，用纸包好，塞到他手上，低骂道：“这是最后一趟，唉！看你给人打成了甚么样子。”

徐子陵一声欢呼，退出人堆外，腰肢一挺，立即神气多了，原来他年纪虽轻，但已长得和成年汉子般高大，肩宽腰窄，只是因营养不良，比较瘦削。

挤过了一排蔬果档，横里寇仲抢了出来，探手抓起一个包子，往口里塞去，含糊不清道：“是否又是最后一趟呢？”

寇仲比他大上一岁，但却矮了他半寸，肩宽膊厚，颇为粗壮。他虽欠了徐子陵的俊秀，但方面大耳，轮廓有种充满男儿气概的强悍味道，神态漫不在乎的，非常引人，眼神深邃灵动，更决不逊于徐子陵，使人感到此子他日定非池中之物。

不过他的衣衫东补西缀，比徐子陵更污秽，比小乞丐也好不了多少。

徐子陵已在吃着第三个包子，皱眉道：“不要说贞嫂长短好吗？现在扬州有多少个像她那种好心肠的人呢？只可惜她娘家欠了银两，老爹又视财如命，才把她卖了给臭老冯作小妾，老天爷定是盲眼的。”

两人此时走出市集，来到大街上，挤在出城的人流里，朝南门走去。

寇仲填饱肚子，搭着徐子陵的肩头左顾右盼道：“今天的肥羊特多，最好找个上了点年纪，衣服华丽，单身一人，且又满心事，掉了钱袋也不知的那种老糊涂。”

徐子陵苦笑道：“那趟就是你这混蛋要找老人家下手，后来见人抢地呼天，又诈作拾到钱袋还了给人家，累得我给臭言老大揍了一顿。”

寇仲哂道：“别忘了我只是准备还一半钱给那老头，是你这家伙要讨那老头欢心，硬要我原封不动全数还人，现在还来说我。嘿！不过我们盗亦有道，才是真正的好汉子。哈！你看！”

徐子陵循他目光望去，刚好瞥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儒生，朝城门方向走着。

此君衣着华丽，神色匆匆，低头疾走，完全符合了寇仲提出的所有条件。

怎会这么巧的？两人都看呆了眼，目光落在他背后衣服微隆处，当然他是把钱袋藏到后腰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我们能否交得好运，就要看这家伙是否虚有其表了。”

徐子陵急道：“我定要先还了贞嫂那笔钱的。”

两人急步追去时，忽然一队官兵迎面而来，两人大吃一惊，掉头转身，闪进横巷，急步赶到横巷另一端去，那外面就是与城南平行的另一条大街。

两人颓然挨墙坐了下来。

寇仲叹了一会儿倒霉后，又突发异想道：“不若我们试试报考科举，我们材料虽是偷听白老夫子讲学而来的，但至少却强过交足银两听书的那班废料子，倘获榜上题名，那时既不须盘缠，又不用冒长途跋涉的风险，就可做大官了。”

徐子陵光火道：“去投效义军是你说的，现在又改口要去考科举，说得就像去偷看春风院那些姑娘洗澡般轻松，究……”

寇仲一拳打在他胁下，挤眉弄眼。

徐子陵朝来路望去，只见那老儒生也学他们般仓皇走来，对他们视如不见的奔往大街。

两人喜出望外，跳了起来，往老儒生追去。

行动的时刻来了。

老儒生匆匆赶路，茫然不知身后衣服割开了一道裂缝。刚才他向由南门出城，给森严的关防吓得缩了回来，知道此时不宜出去，又不敢返回家，找朋友更怕牵累别人，正心中彷徨，人影一闪，给人拦住了去路。

老儒生骇然大震时，已左右给人挟持着，动弹不得。

拦路者正是宇文化及和一众手下，这宇文阀的高手含笑来到老儒生身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后，淡然道：“这位不是以诗文名扬江都的田文老师吗？听说老师乃石龙师傅的至交好友。刚才我们不嫌冒昧到贵府拜会田老师，竟无意在井底捞出了石师傅的尸身，现在田老师又行色匆匆，不知所为何事呢？”

田文脸色剧变，哪还说得出话来。

此时路过者发现有异，只是见到围着田文的人中有本城的守备大人在，谁敢过问干涉。

挟着田文的那两名大汉腾出来的手没有闲着，搜遍了田文全身，只是找不到理该在他身上的《长生诀》。

张士和亲自出手，不片晌发觉田文背后的衣服给利器割破了，色变道：“不好！给扒走了。”

宇文化及双目闪过寒芒，沉声道：“陈守备！”

平时横行霸道的陈守备急步上前，与宇文化及的眼神一触，立时双腿发软，跪了下来，颤声道：“卑职在！”

宇文化及冷冷道：“立即封闭城门，同时把所有的小偷地痞全给我抓了来，若交不出圣上要的东西，他们就休想再有命了。”



徐子陵和寇仲两人肩并肩，挨坐在城东一条幽静横巷内，呆看着翻开了的《长生诀》。

徐子陵失望地道：“下次扒东西，千万别碰上这些看来像教书先生的人，这部鬼画符般的怪书，比天书更难明。你仲少不是常吹嘘自己学富五车吗？告诉我上面写的是甚么东西？”

寇仲得意地道：“我哪会像你这小子般不学无术。这本必是来自三皇五帝时的武学秘笈，只要练成了就可天下无敌，连石师傅都要甘拜下风。只看这些人形图像，就知是经脉行气的秘诀，哈！这次得宝了。看！你见过这种奇怪的纸质吗？”

徐子陵失笑道：“不要胡吹大气了，读两个字来给我听听，看你怎么学而有术好了。”

寇仲老气横秋，两眼放光道：“只要有人写得出来，必就有人懂看，让我们找到最有学问的老学究，请他译出这些怪文字来，而我们扬州双龙则专责练功，这就叫分工合作，各得其所，明白了吗？”

徐子陵颓然道：“你当自己是扬州总管吗？谁肯这么乖听我们的吩咐，现在我们扬州双蛇连下一餐都有问题，看来只好把藏起的盘缠拿出来换两个包子填饱肚子，还比较实际点呢。”

寇仲哈哈一笑，站了起来，再以衣服盖好书本，伸个懒腰，道：“午饭由我仲少负责，来！我们先回家把银两起出来，到城外码头处再做他娘的两单没本钱买卖，然后立即远遁，否则若让臭老大发现我们身怀宝笈，那就糟透了。”

徐子陵想起昨天那顿狠揍，犹有余悸，跳了起来，随寇仲偷偷摸摸地潜往那废园内的“家”去。



宇文化及坐在总管府的大堂里，喝着热茶，陪侍着他的是扬州总管尉迟胜。

两人不但是素识，关系更是非比寻常。

在杨坚建立大隋朝前，他乃北周大臣，后来杨坚在周宣帝宇文赟病逝后，勾结内史上大夫郑译和御正大夫刘昉，以继位的宇文阐年幼为由，矫诏引杨坚入朝掌政。一年后，杨坚便迫静帝退位，自立为帝。北周的宇文姓的天下，从此由杨姓替代。

但因宇文姓的势力根深蒂固，杨坚虽当上皇帝，仍未能把宇文门阀连根拔起，到儿子杨广当上皇帝，宇文姓再次强大起来。

严格来说，宇文姓虽看似忠心侍隋，其实只把仇恨埋在内心深处罢了。

杨坚攫取帝位后，分别有三位支持北周宇文家的大臣起兵作乱，就是相州总管尉迟周，郑州总管司马消难及益州总管王谦，这批人不是与宇文家有亲戚关系，就是忠于北周王室。

其中的尉迟周，正是尉迟胜的堂叔，由此已可见两人的关系密切，故而两人说起密话，一点顾忌都没有。

宇文化及叹了一口气道：“《长生诀》事关重大，我已预备了能手，只要得到宝书，立即假作破译成功，拿给那昏君去修炼，保证不出三月，就可把他练死。哪想得到本该手到擒来的东西，竟是一波三折，现在想假冒另一本出来也不行。”

尉迟胜冷哼道：“就算没有宝书，恐他杨家仍要宝座难保。天佑大周，自这昏君即位后，对内横征暴敛，大兴土木；对外穷兵黩武，东征高丽，三战三败。现在叛军处处，我们只要把握机会，必可重复大周的光辉岁月。”

宇文化及双目暴起寒芒，沉声道：“杨广的日子，已是屈指可数。惟可虑者，就是其他三姓门阀，其中又以李阀最不可轻视，阀主李渊乃是独孤太后的姨甥，故甚得杨家深信，尤过于我宇文家。一日未能荡平三姓门阀，我大周复辟势必会遇到很大阻力。”

顿了顿再道：“至于外族方面，突厥实是最大祸患。现在叛变的乱民，纷纷北连突厥，依附其势，更使突厥坐大，而突厥以‘武尊’毕玄为首的一众高手，武功更是出神入化，想想都教人担心。”

尉迟胜道：“我以为化及你不须太顾虑李家，李渊虽是杨广的姨表兄弟，但由于此人广施恩德，结纳豪杰，故深为杨广所忌。李渊现在自保不暇，只要我们能布下巧计，加深杨广对李渊的猜疑，说不定可借刀杀人，使我们坐收渔人之利。”

宇文化及眼中露出笑意，点头称许时，张士和进来报告道：“有点眉目了！”

宇文化及和尉迟胜大喜。

张士和道：“田文口供，他被逮捕前，曾给两个十五六岁的小流氓撞了一下，看来就是这两个小子盗去了宝书。”

宇文化及欣然道：“士和必已查清楚这两个小流氓是何等样人，才会来报喜了。”

张士和笑道：“正是如此，这两人一叫寇仲，一叫徐子陵，是扬州最出色的小扒手，他们的老大叫言宽，现在给押了去找那两个小家伙。”

尉迟胜大笑道：“这就易办了，除非他们能胁生双翼，否则只要仍在城内，就休想逃得过我们的指掌。”

宇文化及松了一口气，挨到椅背去，仿佛宝书已来到了手上。



两人尚未有机会把那十多贯五铢钱起出来，负责把风的徐子陵就窥见垂头丧气的言老大，被十多名大汉拥押着朝废园走来。

徐子陵人极精灵，虽大吃一惊，仍懂悄悄赶去与寇仲会合，一起躲到只剩下三堵烂墙的另一间破屋内，藏在专为躲避言老大而掘出的地穴去，还以伪装地面，铺满落叶沙石的木板盖着，只留下一小空隙作透气之用。

“砰砰！砰砰！”翻箱倒物的声音不断由他们那小窝传来，不一会儿听到言老大的惨嚎声，显是给人毒打。

他们虽恨不得有人揍死言老大，但听到他眼下如此情况，仍觉心中不忍。又是大感骇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言老大在扬州城总算有点名堂的人物，手下有二十多名兄弟，最近又拜了竹花帮的堂主常次作阿爷，但在这批大汉跟前，却连猪狗也不如。

一把阴恻恻的声音在那边响起道：“给我搜！”

此语一出，扬州双龙立即由龙变蛇，蜷缩一堆，大气都不敢出半口。

言老大颤抖的声音传来道：“各位大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定可把书取回来，我可以人头保证……呀！”显然不是给打了一拳，就是蹬了一脚。

脚步声在地穴旁响动，接着有人叫道：“还找不到人？”

言老大沙哑痛苦的声音求饶道：“请多给我一个机会，这两个天杀的小子定是到了石龙武场偷看武场内的人练功夫，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石龙那武场今早给我们封了，还有甚么好看的。”

顿了顿道：“你们四个给我留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你这痞子则带我们去所有这小子会去的地方逐一找寻。快，拖他起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

地穴内的寇仲和徐子陵面面相觑，均见到对方被吓到面无人色。

同一时间两人想起东门旁那道通往城外的暗渠。

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第03章 远离扬州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脱得赤条条的，先把衣服在溪水边洗干净，再挂在溪旁树丛上，让午后的阳光晒晾。那《长生诀》则放在一块石上。

然后两人一声呼啸，畅泳溪流里，好洗去钻过暗渠时所沾染的污臭。

两人终是少年心性，亡命到这离开扬州城足有七、八里的山林处，已疲累得再难走动，又以为远离险地，心情转佳。

正嬉水为乐时，一声娇哼来自岸边。

两人乍吃一惊，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一位头戴竹笠、白衣如雪的女子俏立岸旁，俏目透过面纱，冷冷打量他们，一点没因他们赤身裸体而有所顾忌。

两个小子怪叫一声，蹲低身子，还下意识地伸手掩盖下身。

徐子陵怪叫道：“非礼勿视，大姐请高抬贵眼，饶了我们吧！”

寇仲亦嚷道：“看一眼收一文钱，姑娘似已最少看了百多眼，就当五或六折收费，留下百个铜钱，便可以走了。”

白衣女嘴角逸出冰冷的笑意，轻轻道：“小鬼讨打。”

伸出春葱般的玉手，漫不经意弹了两指。

“卜卜”两声，两人同时惨哼，翻跌到溪水里，好一会儿再由水底钻出来，吃足苦头。

白衣女淡淡道：“本姑娘问你们一句，就得老实回答一句，否则便要教你这两个小鬼再吃苦头。”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这时退到另一边靠岸处，又不敢光着身子爬上岸去，进退不得，彷徨之极。

寇仲最懂见风使舵，赔笑道：“小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姐请放胆垂询。”

白衣女见他扮得文诌诌的，偏又不伦不类，冷哼道：“问你这小鬼需甚么胆量。”

徐子陵大吃一惊道：“我这兄弟一向不懂说话，大小姐请随便问好了。”

白衣女木无表情，静如止水般道：“你们是否居住在附近？”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然后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指风再到，两人穴道受击，膝头一软，再堕进水内，好一会儿才挣扎站了起来，狼狈不堪。

白衣女若无其事道：“若我再听到一句谎话，你们休想再爬得起来。”

两人对白衣女的狠辣均大为惊懔，但他们早在臭老大言宽的欺压下养就了一副硬骨头。

寇仲赔笑道：“大士你误会了，我点头因为我确是住在这附近的岳家村，他摇头是因为他住在城内，今天我这兄弟是专程到城外来找我玩耍，所以现在才会给大士你看到我们清白的处子之躯。”

徐子陵听得失声而笑，忙又掩着，怕触怒了这恶罗刹。

白衣女却一点不为所动，冷冷道：“若再贫嘴，我就把你的舌根勾了出来。你为何唤我大士？”

徐子陵怕寇仲口不择言，忙道：“他只是因你长的像白衣的观音大士，才敬称大小姐作大士，只有尊敬之心，再无其他含意。”

此时的情景实在是怪异之至，一位冷若冰霜、神秘莫测的女子，冷然对着两个把裸体隐藏在溪水里、既尴尬又狼狈的小子，若给旁人看到，定想破脑袋也猜不透他们间的关系。

白衣女的目光落在岸旁石头上的《长生诀》处，道：“那是甚么东西？”

寇仲不漏丝毫心意，毕恭毕敬道：“那是白老夫子命我们读的圣贤之书，大士要不要拿去一看？”

白衣女显是不知此书关系重大，事实从表面看去，这书和一般书在外相上并没有多大分别。所以她只瞥了两眼，目光再落到两人身上，沉声道：“你们知道石龙这个人吗？”

两人见她不再理他们的“秘笈”，暗里抹了把汗，同时抢着道：“当然认识！”

白衣女道：“那就告诉我，为何他的家院里驻满了官兵，扬州城的城门又给关闭了？”

寇仲故作惊奇道：“竟有此事，我们打大清早就在这里捉鱼儿，呀！小陵你今趟惨了，怎么回城去哩？”

徐子陵虽明知他说谎，但见他七情上脸的样子，也差点信了他的假话，装出苦脸，骇然道：“娘这回定要打死我了。”

蓦地感到寇仲碰了碰他，省悟道：“不行！我定要立即回城。嘿！大士你可否暂背转身，好让我们上岸穿衣服呢？”

白衣女毫无表示的看了他们一会儿后，冷哼一声，也不见她有任何动作，已没进林木深处去了。



两人颓然沉入水里，再浮了起来，寇仲叹道：“这臭婆娘真厉害，日后若我们练成盖世武功，定要她脱个精光，看她娘的一个饱。”

徐子陵真怕她会折回来，推了他一把，往岸上爬去，苦笑道：“或者她长的很丑也说不定，你自己去看个够吧。”

两人穿好衣服后，寇仲把宝书藏好，眉头大皱道：“石龙究竟犯了甚么事呢？不但武场给封了，连家都给抄了。”

徐子陵叹道：“看来学晓武功都没有甚么用，快滚吧！只要想起那班打言老大的人，我就心惊肉跳了。”

寇仲哈哈笑道：“武功怎会没用，看我的陆地提纵术。哎哟！”

他才冲了两步，不巧绊着块石头，跌了个四脚爬爬。

徐子陵笑得捧腹跪地，站不起来。



两个小子伏在小丘上的树丛内，目瞪口呆地看着长江下游近城处三艘军舰和以百计的快艇，正在检查离开的船只。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我的爷！我们那本定是天书了。”

徐子陵凑到他耳旁道：“请仲少降低音量，以免惊扰别人，说不定是有义军混了进来，才会出现这么大的阵仗呢。”

寇仲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饿肚子，骇然道：“江上如此，陆地恐怕亦是路不通行，不若找个地方躲躲。喔！我的天，这可不是狗吠的声音？”

两人细耳倾听，同时脸色大变，犬吠的声音，明显来自小溪的方向，还夹杂着急剧的蹄音。

心想若让狗儿灵敏的鼻子在老窝处嗅过他们的气味，那岂非糟糕之极。

两人打了个寒噤，一声发喊，亡命往山林深处逃去。

再奔上一个小山丘，下坡时，徐子陵一步错失，惊哼一声，滚下坡来。

寇仲赶了过来，一把扯起他道：“快走！”

徐子陵惨然道：“我走不动了，你快带秘笈走吧！将来学晓盖世神功，就回来替我报仇，我们怎快也跑不过狗腿和马腿，现在只有靠我引开敌人，你才有望逃出生天。”

寇仲想也不想，硬扯着他朝前方的疏林奔去，叫道：“要死就死在一块儿，否则怎算兄弟。”

心中一动，改变方向，望大江方向奔去，这时马蹄声和犬吠声已清楚可闻了。

徐子陵骇然道：“我们不是要投江自尽吧？”

寇仲喘着气道：“那是唯一生路，下水后，你怎也要抱紧我，否则若把你冲回扬州城去，那就是送羊入虎口了。”

徐子陵想起毒打言老大的那群恶汉，暗忖淹死总胜过被打死，再不搭话，奋尽所余无几的气力，追在寇仲背后，往江旁的崖岸奔去。

寇仲狂叫一声，分手拉起徐子陵的手，奋然叫道：“不要看，只要拼命一跳就成了。”

江水滚流的声音，在崖岸下传来，令他们听了心寒。

“呀！”

狂嘶声中，两人跃离高崖，往十多丈下的长江堕去。

耳际风生。

“咚咚！”

两人先后掉进浪花翻腾的江水里，沉入水中。

在急剧的江水里，两人挣扎浮到水面处。

徐子陵眼前金星直冒，死命搂着寇仲的肩头，寇仲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浮浮沉沉，猛喝江水时，已给江水带往下游十多丈处，不要说渡江，连把头保持在江面上亦有困难。

眼看小命不保时，横里一艘渔舟驶了出来，同时飞出长索，准确无误地卷在寇仲的脖子处。

寇仲本已给徐子陵箍得呼吸困难，江水又猛朝鼻口灌进去，现在更给索子套头，以为给官兵拿住了，暗叫我命休矣时，耳边响起了白衣女好听的声音道：“蠢蛋！还不拿着绳索。”

寇仲大喜，腾出一手，死命扯着索子。

一股大力传来，两人竟被奇迹的扯得离开江水，斜斜飞到小舟上。

两人滚地葫芦般的伏到甲板上去，只剩下半条人命。

白衣女一手扯起小舵，油然坐在小舟上，没好气的瞪着两人。

寇仲先滚起来，见徐子陵仍然生存，呻吟一声，求道：“我的观音大士女菩萨，求你作作好心，快点开船，恶人来了。”

白衣女正侧耳倾听不住接近的蹄音犬吠，冷笑道：“你们有甚么资格引来隋人的狗兵？他们敢情是冲着本姑娘来了。”

寇仲想起一事，惨叫道：“天！我的秘笈！”伸手往背上摸去。

那女子知道他是心切那本被浸坏了的圣贤书，对“秘笈”两字毫不在意，操动风帆，往上游驶去。

徐子陵吐了两水后，爬起来骇然道：“那本书？”

只见寇仲探到后背衣内猛摸几下，脸上现出古怪之极的神情，向他作了个一切妥当的眼神，坐了起来，背着白衣女向他挤眉弄眼道：“全湿透了，今趟白老夫子定会打肿我的手心。”

白衣女怒哼道：“还要骗我，看我不把你两个小鬼丢回江水？”

寇仲大吃一惊，还以为给识穿了秘笈的秘密，转身道：“真的没骗你，那本书完了。”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不是说那本书，而是你两个小鬼在弄甚么把戏，不是说要回城吗？为何愈走愈远？”

两人正苦无言以对时，江岸处传来喝骂声。

两人抬头仰望，只见十多骑沿江追来，大喝道：“停船！”

白衣女一动不动，置若罔闻，连仰首看都不屑为之。

蓦地一声长啸，由远而近，速度惊人之极。

白衣女讶道：“想不到中土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两人听得呆了一呆，难道这白衣女竟是来自域外的异族女子。

白衣女霍地立起，手按剑柄，沉声道：“两个小鬼给我操帆。”

两人愕然道：“我们不懂……”

白衣女不耐烦道：“不懂也要懂，来了！”

两人骇然望往上方，只见一道人影，由小至大，像一只大鸟般向渔舟扑下来，声势惊人之极。

两人不由自主扑倒船舵处，那人已飞临小舟上方丈许远近，强猛的劲气，直压下来。

周遭的空气冷得像凝结成冰，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来，寇仲和徐子陵牙关打颤，东倒西歪。

重纱覆面的白衣女教人看不到她的真正表情，可是再无对付焦邪那批强徒时的挥洒自如，全身衣袂飘飞，却仍没有抬头朝若魔神降临般的宇文化及望去。

风帆失去了控制，又被江水冲击，加上宇文化及冰玄劲的奇异涡漩劲，小舟斜倾打转，随时有覆舟之厄。

“锵！”

白衣女长剑出鞘，往上跃去。

千万道强芒，冲天而起，迎着宇文化及攻去。

寒气立时消减大半，快要冻僵了的寇仲和徐子陵回复意识时，两大高手已正面交锋。

宇文化及知道若一击不中，风帆立即远去，所以这一击实是出尽压箱底的本领。

他身为四姓门阀之一宇文阀主宇文伤之下最出类拔萃的高手，连名震扬州的石龙亦丧身他的手底下，这般全力出手，自是非同小可。

“轰！”

掌剑交击。

电光火石间，白衣女向他刺了十二剑，他亦回了十二掌。

两人乍合倏分。

宇文化及一声力啸，借力横移，往岸旁的泥埠飞去。

白衣女落回船上，长剑遥指宇文化及。

寇仲和徐子陵感到两人交手时，整艘小渔舟往下一沉，才再次浮了起来，可知宇文化及的掌力是如何厉害。

此时江岸上的人纷纷飞扑而至，寇徐两人这才醒觉小渔舟被急流带往下游的江岸靠去，齐声怪叫，抢往船舵处，手忙脚乱地控制渔舟。

白衣女像完全不知有其他事般，只凝神专注于落到岸旁一块大石上的宇文化及身上去。

渔舟忽然回复平衡，适巧一阵强风吹来，渔舟斜斜横过江面，往对岸驶去。

寇徐两人欢呼怪叫，得意洋洋时，宇文化及的声音传过来道：“如此剑术，世所罕见，姑娘与高丽的‘弈剑大师’傅采林究竟是何关系？”

寇仲一摆船舵，渔舟吃风，箭般逆流而上。

白衣女对宇文化及的询问一言不发，予人莫测高深的感觉。

宇文化及的声音再次传来道：“姑娘护着这两个小子，实属不智，宇文化及必会再请益高明。”

渔舟愈驶愈快，不片晌把敌人远远抛在后方处。

白衣女仍卓立船头处，衣袂飞扬，似若来自仙界的女神。

寇徐已对她敬若神明，差点要对她下跪膜拜了。

就在此时，白衣女的竹笠蓦地四分五裂，露出白衣女秀美无匹、亦苍白无比的玉容。

她娇吟一声，吐出了一鲜血，颓然坐到在甲板处。

两小子大吃一惊，齐齐往她扑去。

寇仲大喝道：“你掌舵！我负责救她！”

“砰！”

白衣女忽又盘膝坐了起来，一掌把寇仲推回船舵处，哑声道：“不准碰我！”接着闭目瞑坐。

两人呆看着白衣女，均知道她虽迫退了宇文化及，但却受了重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小渔舟离扬州城愈来愈远了。





第04章 纠缠不清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这婆娘长得比春风院所有的红阿姑都美呢。”

徐子陵正呆盯着白衣女宝相庄严的秀美玉容，闻言点头同意时，撑坐着的白衣女倏地张开眼睛，朝他们怒目而视。

两人大吃一惊，缩作一团。

白衣女娇躯猛颤，旋又闭起双目，好一会儿才睁开眼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们一眼，舒出一口气道：“这是甚么地方？”

两人煞有其事的浏目江河两岸，然后一齐摇头。

白衣女仰观天色，见太阳快沉下山去，大江两岸沐浴在夕照的余晖中，知道自己撑坐了足有两个时辰，沉吟片晌，柔声道：“宇文化及为甚么要追你们？”

寇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落力摇头应道：“不知道！”

白衣女秀眸寒芒闪过，狠狠盯了两人一会儿后，忽然噗哧笑道：“两个小鬼给我立即跳下江水去！”

两人早饿得手足发软，闻言大惊失色，不知如何是好。

白衣女旋又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我要睡上三个时辰，你两个小鬼给我好好掌舵，若翻了船，我就要你们的命。”



漫天星斗，月华斜照。

在黯淡的月色下，这对相依为命的好朋友挨作一团，忍着饥饿和江风的交侵，机械地掌着舵。

白衣女背着他们，面向船首，静坐疗伤，有若一尊玉石雕出来的美丽神像。她的发髻给风吹散了，如云秀发自由写意地随风飘拂。

寇仲哑声以低无可低的音量在徐子陵耳旁道：“你猜她听不听得到我们说话？”

徐子陵正神思恍惚，一时听不清楚，嚷起来道：“你说甚么？”

寇仲气得在他腿上捏了一记，叹道：“那宇文化及不知是甚么家伙，看来比这婆……嘿！比这恶婆娘更厉害。”

徐子陵骇然看着白衣女优美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寇仲已一肘打在他臂上，大喜道：“她果然听不到。”

徐子陵问了最关心的事，道：“那秘笈真没有浸坏吗？”

寇仲探手取出《长生诀》，翻了一遍后递给他道：“你自己看吧！我早说这是货真价实的绝世异宝，否则那宇文化骨怎会这么着紧，哈！真好笑，都是化骨比化及更贴切点。”

徐子陵把书本来回翻了几遍，若有所思道：“既是入水不侵，它也能火烧不坏了……啊！”

寇仲劈手抢了回去，珍而重之的重新藏好，咕哝道：“休想我会去试，哈！我们终于离开那可把人闷出鸟蛋来的扬州城，为今一切都很好，除了我们的贵肚外。”

徐子陵给他提起，肚子立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叹道：“你猜这美丽的恶婆娘肯不肯借点盘缠给我们去开饭医肚，毕竟她的眼睛占了我们最大的便宜。”

寇仲双目亮了起来，落到她身旁的小包袱上，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便悄悄往包袱爬去。

徐子陵哪还不知道他又要作偷鸡摸狗的贼勾当，一把抓着他的足踝，大力摇头，神情坚决。

寇仲挣了两下，都无法挣脱，颓然坐回他旁，惨然道：“若仲少我变了饿死鬼，必会找你这另一只饿死鬼算账。”

徐子陵道：“别忘了我们是英雄好汉，现在正携手奔赴飞黄腾达、公侯将相之康庄坦途，这样向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出手，实有损我们扬州双龙一向良好的声望，何况她总算救了我们。”

寇仲失声道：“这恶婆娘都算身手不错，但却又似弱质纤纤，噢！为甚么像要下雨了。”

两人举头望天，只见乌云漫空而至，星月失色，大雨狂打而来。

宁静的江水不片时变成了狂暴的湍流，大江黑压压一片，伸手难见五指。

他们差点连白衣女都看不见，更不要说在这么艰辛的环境里操舟。

渔舟在江流上抛跌不休，四周尽是茫茫暗黑。

雨箭射来，湿透的衣衫，使两人既寒冷又难受，手忙脚乱时，“轰！”的一声，渔舟不知撞上了甚么东西，立时倾侧翻沉。

两人惊叫声中，同时扑往白衣女去。

江水铺天盖地猛扑而至，三人搂作一团，沉入怒江里去。

在这风横雨暴、波急浪涌，伸手不见五指的湍流里，加上徐子陵和寇仲又正饥寒交迫，给浪水迎头拍来，才挣出水面，下一刻又已堕进水内去。

两人起始时的本意都是要救白衣女，但到后来变成徐子陵搂着她的脖子，而寇仲则扯着她的脚。

白衣女仍是沉睡不醒，但身体却挺得笔直，无论风浪如何打来，始终总是仰浮江上，反成了两个小鬼救命的木板。

在做人或做水鬼的边界挣扎了也不知多久，雨势渐缓。

月儿又露了少许脸庞出来。

这才惊觉已被冲近江边，大喜之下两人不知哪里生出来的气力，扯着白衣女往岸旁挣去。

刚抵岸旁的泥阜，两人再支持不住，伏在仰躺浅滩的白衣女两旁。

江潮仍一阵阵涌上来，但已不像刚才般疾急了。

两人不住喘气，反是白衣女气息细长，就像熟睡了般。

月儿又再被飘过的浮云掩盖，三人没入江岸的暗黑里。



江水下游的方向忽然传来亮光。

两人勉强抬头望去，骇然见到六艘五桅巨舰，灯火通明，沿江满帆驶来，吓得两人头皮发麻，伏贴浅滩，这时又恨不得江潮厉害一点了。

片刻的时光，就像千百世的漫长。

寇徐两人心中求遍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神佛时，巨舰终于远去，幸好舰身高起，三人伏处刚好是灯火不及的黑暗范围，兼且此时仍是漫天细雨，视野不清，灯火难以及远，使三人幸而避过大难。

两人夹手夹脚，把白衣女移到江旁的草地，再力尽倒下。

徐子陵首先一阵迷糊，再撑不下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寇仲唤了他两声，摸了摸背后的“秘笈”，心神一松，亦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寇仲首先醒来，只见阳光遍野，身体暖融融的，热气似若透进魂魄去，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一时间还以为仍在扬州城废园的小窝内，直至听到江水在脚下方向“轰隆”流过，才醒起昨天的事，一震醒来，猛睁双目，坐了起来。

四周群山环绕，太阳早升过山顶，大江自南而来，在身侧流过。

再看清楚点时，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段河道水深流急，险滩相接，礁石林立，难怪会突然间弄得连船都沉掉了。

但错有错着，若非沉了船，说不定早给宇文“化骨”的战舰赶上了。

徐子陵仍熟睡如死。

天！

为何不见了那白衣女呢？

寇仲一阵失落，又疑神疑鬼，怕她自己滑回江水里，忙爬到徐子陵旁，以一贯手法拍他的脸庞道：“小陵！小陵！快醒来！那恶婆娘失踪了。”

徐子陵艰难地睁开眼睛，又抵受不住刺目的阳光，立即闭上，咕哝道：“唉！我刚梦到去向贞嫂讨菜肉包呢！怎么！那婆娘溜掉了。”

猛地坐了起来，左顾右盼，一脸失望的神色。

寇仲大笑道：“小陵！你不是爱上了那婆娘吧！小心她要了你的小命呢，照我看！嘿！哈哈哈！噢！唉！空着肚子实不宜笑。”

徐子陵光火道：“我只是怕她夹带私逃，拿走了我们的秘笈哩！”

寇仲愕然摸往身后，倏地色变道：“直娘贼的臭婆娘，真的偷走了我们的秘笈！”

徐子陵还以为他是说笑，探手摸往他腰背处，惨叫一声，躺了下来，摊开手脚，以哭泣般的声调道：“完了！人没有、钱没有、秘笈也没有，又成了逃犯，老天啊！甚么都完了。”

寇仲咬牙切齿站了起来，握拳朝天狂叫道：“不！我怎也要把秘笈抢回来！呀……”

横里飞来一件东西，正掷他脸上，寇仲惨叫一声，倒跌地上。

徐子陵骇然坐了起来，只见丈许处一块石上，白衣女俏脸若铺上了一层寒霜，杏目圆瞪，狠狠盯着他们。

寇仲挣扎着爬起来时，才发觉袭击他的暗器正是他们两人的心肝宝贝儿秘笈，一声怪叫，重新收到背后衣内，一派视之如命的可笑样儿。

白衣女冷哼道：“甚么武功秘笈，不要笑死人了，只看那七个图像，就知这是道家修仙的骗人玩意。那些符箓更是故弄玄虚，只有宇文化及和你这两个无知孩儿，才会当它是宝贝。”

寇仲大喜道：“大士肯这么想就最好了，嘻！昨晚我们总算救了大士一命，虽云施恩不望报，但略作酬报总是应份的。大士可否给我们两串钱，然后大家和和平平的分道扬镳，好聚好散。”

“啪！”

寇仲再次抛跌地上，脸上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当然是白衣女隔空赏了他一记耳光。

白衣女不理痛苦呻吟的寇仲，目光落在徐子陵身上。

徐子陵举手以示清白，道：“我并没有说话，不要那样瞪着在下好吗？”

白衣女淡淡道：“你没有说话吗？那刚才是谁说我偷走了你们的烂书？”

徐子陵身子往后移了几寸，堆起笑容道：“那只是一场误会罢了！现在误会冰释，前嫌尽解了。”

寇仲这时爬了起来，捧着被刮得火辣辣的脸颊，不迭点头道：“是的！是的！现在甚么误会都没有了，大家仍是好朋友。”

白衣女横了他一眼，不屑道：“你这小鬼凭甚么来和本姑娘论交，只是看你那本臭书质地奇怪，才拿来看看。好了，现在每人给我重重自掌十下嘴巴，看以后还敢不敢婆娘婆娘的乱叫？”

两人对望一眼，徐子陵霍地立起，脸上现出愤慨神色，坚决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我吧！”

寇仲吓了一跳道：“小陵！有事慢慢商量。”

转向白衣女道：“我的大士姑娘，是否掌嘴后大家就可各行各路，此后恩清义绝，两不相干呢？”

白衣女双目透出森寒杀机，冷冷道：“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们两人中必须有一人给我喂剑，你们自己决定哪个受死好了。”

两人对望一眼，齐叫道：“就是我吧！”

“锵！”

白衣女宝剑出鞘。

两人再交换个眼色，同声发喊，掉头往江水奔去。

才走不了两步，背心一紧，竟被白衣女似拿小鸡般提起，接着两耳风生，离开江岸，没入岸旁横亘百里的野林内。



“砰砰！”

两人分别由丈许高处掉下来，堕下处刚是个斜坡，哪收得住势子，滴溜溜朝坡底滚了七、八丈，这才跌得七荤八素，四脚朝天。

他们饿了一天一夜，早已手脚乏力，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环目四顾，原来竟到了一座市镇入口处，途人熙来攘往，甚是热闹，而白衣女却不知到哪里去了。

寇仲大喜道：“那婆……哈……大士走了。”

徐子陵舐了舐嘴唇，道：“怎样方可讨点东西吃呢？”

寇仲一拍胸，摆出昂然之状，举步走出山野，来到通往镇口的古道上，领先往墟镇走去。

徐子陵追在他身后，见到镇门的大牌匾上书有“北坡县”三个大字，憧憬道：“不知这里有没有起义军呢？”

寇仲没好气道：“肚子咕咕乱叫时，皇帝老子都得先搁到一边。”

此时两人步入镇内的大街，两旁屋舍林立，还有旅舍食店。行人见到他们衣衫褴褛，头发蓬松，均为之侧目，投以鄙夷的目光。他们受惯了这类眼光，并不以为异。

走了十来丈，横里一阵饭香传来，两人不由自主，朝饭香来处走去。

只见左方一道横巷里，炊烟袅袅升起，不知哪个人家正在生火煮饭。

刚要进去碰碰机会，一声大喝自后方传来，接着有人叫道：“站着！”

两人骇然转身，只见两个公差模样的大汉，凶神恶煞般往他们走来，神色不善。

寇仲见非是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松了一口气，主动趋前，一揖到地道：“终于见到官差叔叔，这就好了。”

那两名公差呆了一呆，其中年纪较大的奇道：“见到我们有甚么好？”

寇仲两眼一红，悲切道：“我们兄弟乃大兴【校者按：即后来的长安，此时帝国的西京】人士，我叫宇文仲，他叫宇文陵，本是乘船往扬州，岂知途中被乱民袭击，舟覆人亡，千多个随从全葬身江底，只我兄弟逃出生天，但却迷失了路途，今趟我们本是要到扬州探望世叔扬州总管尉迟叔叔，唉！”

两名公差听得面面相觑，另一人怀疑道：“你们究竟在何处出事，怎会到了这里来的？”

徐子陵知机应道：“我们是在大运河出事，为了躲避贼子，慌不择路下，走了多天才到了这里。两位大叔高姓大名，若能把我们送到扬州，尉迟叔叔必然对你们重重有赏。”

年纪大的公差道：“我叫周平，他叫陈望。”

寇仲见他两人目光尽在自己两个那身只像乞儿而绝不像贵家公子的衣服张望，连忙补救道：“我们在翻山越林时，把衣服都勾破了，幸好寻上一条小村庄，以身上玉佩换了两套衣服，却给人胡乱指路，结果到了这里来，请问两位大叔这里离扬州有多远呢？”

陈望和周平交换了个眼色，双目同时亮了起来。

周平干咳一声，态度恭敬多了，低声下气问道：“请问两位公子，令尊是何人呢？”

寇仲脸不改容道：“家父宇文化骨，家叔宇文化及，唉！家父一向不好武事，累得我两兄弟只懂孔孟之道，每日念着甚么‘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否则只要学上家叔一成武功，今天就不致于这么窝囊了。”

周平、陈望乃两名草包，听他出口成文，虽不大明白，更被宇文化及之名镇慑，疑心尽去，慌忙拜倒地上，高呼失敬。

寇仲大乐，笑道：“两位大叔不要多礼，不知附近哪间馆子的菜肴比较像样一点呢？”

周平恭敬道：“两位公子请随小人们去吧！本镇的高朋轩虽是地道的小菜，却非常有名。”

转向陈望道：“还不立即去通知沈县官，告诉他宇文大人的两位侄子来了。”

两人吓了一跳，不过肚子正在咕咕狂叫，哪还顾得这么多了。





第05章 晴天霹雳


寇仲一觉醒来，天仍未亮。

想起昨天舌灿莲花，骗吃骗住，连县老爷都把他们视作贵宾，只觉得意之极。

睁开眼来，才发觉睡在旁边的徐子陵早醒了过来，半坐半卧地双手放在脑枕处，两眼直勾勾望着帐顶，正想到入神。

寇仲正愁没有人分享他光荣，大喜坐起来道：“小陵你看吧！在扬州城我们是乞儿流氓，但一离开扬州城，我们便成大少爷，这一世人我两兄弟还是首次睡在这般舒服的床上，搂着香喷喷的棉被做梦。脱衣穿衣都有小美人儿侍候，啊！给那小娟姐的小手摸到身上，我已感到自己似当上丞相般了。”

徐子陵无动于衷道：“若你想不到脱身的方法，给人送了回扬州，那就真的棒极了。”

寇仲低笑道：“你放十二万个心好了，待会儿喂饱了肚子后，我们回来拣几件精品，再随便找个借口，例如想四处看看风景诸如此类，到了镇外，要遛走还不容易吗？”

徐子陵知他诡计多端，故此并非真的担心，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寇仲奇道：“你昨晚不是没有睡好吧？为何这么早醒来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我们昨晚晚膳后就上床，甚么都睡够了吧！”

寇仲步步进迫道：“那你在想甚么呢？嘿！不是在想那恶婆娘吧？”

徐子陵显是给他说破心事，没有作声。

寇仲挨到他旁，贴着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小陵你不是爱上了他吧？”

徐子陵哂道：“真是去你的娘，她的年纪至少可作我半个亲娘，而且正如她所说，我们连和她论交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心中奇怪，你这混帐家伙一向最爱看标致的妞儿，这婆娘比我们以前见过的任何妞儿都要美，为何你总是要迫她走呢？她表面凶巴巴的，但对我们着实不错，否则也不会把我们送到镇门口来。”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为了我们的前途作想，正因这恶婆娘美得厉害，我们和她又曾有过肌肤之亲，所以才要特别提防。大丈夫以功业为重，尤其我们功业未成，更忌迷恋美色，以致壮志消沉，嘿！你在笑甚么，哈……”

两人笑作一团时，天已微明，外面隐隐传来婢仆活动打扫的声音。

寇仲搓着仍是酸痛不堪的双腿，道：“待会儿让我骗那沈县丞说要骑马逛逛，那么溜走时既可快点，又有马腿代替我们的丞相和大将军的贵腿了。”

徐子陵苦笑道：“你懂骑马吗？”

寇仲傲然道：“有甚么难的，只要爬上马鞍去，矫正了马头的方向，在马屁股上敲他娘的两记，不就成了吗？”

徐子陵正要说他，“砰砰砰”敲门声起。

寇仲以为又是那模样儿不俗的小娟姐姐，干咳了一声道：“进来！”

大门敞开，又矮又胖的沈县丞旋风般冲了进来，来到两人床前，手忙脚乱的施礼道：“两位大少爷醒来就真好了，昨夜下官得到消息，贵叔宇文大人正发散人手，四处找寻两位大少爷下落，我已连夜遣人去与令叔接触，宇文大人随时会来。两位大少爷见到令叔时，千万勿忘了要为下官说两句好话。”

寇徐两人像由仙界丢进了十八层地狱之下，登时手足冰冷，魄定魂呆。

沈县丞还以为他们欢喜得呆了，打躬作揖道：“我吩咐了下人侍候两位公子沐浴更衣，下官将在大厅恭候两位公子共进早膳，下官先告退了。”

他才退出去，接着便来了包括小娟在内的四位小婢，悉心侍侯他们，比起昨天，更隆重周到多了。

要命的是周平和陈望都来了，殷勤陪侍一旁，教他们一筹莫展，无计脱身。

到与沈县丞共进膳时，那阵仗更加不得了，十多名衙差排列两旁侍侯，吃得两人心惊胆颤，苦不堪言。

给徐子陵在台下重重踢了一脚后，寇仲哈哈笑道：“不知县城附近有甚么名胜古迹，横竖我叔父尚未来，就借此机会略作观赏游玩，也不枉曾到此一游。”

沈县丞的五官全挤到一起，露出个难看之极的笑容，赔笑道：“近年来盗贼四起，两位大少爷还是不宜到镇外去，否则若出了事，本县怎担当得起。”

寇仲心中恨不得把他捏死，表面当然装作欣然从命道：“县大人真想得周到，嘿！县大人的好处，我们两兄弟自会如实报上叔父，让他论功行赏，不过我们两兄弟最怕闲在屋内，这样吧，县内有没有甚么青楼妓寨一类的寻乐之处，唉，离开大都后，便一直没有……嘿！县大人也该知道没有甚么了，本以为到了扬州，就可快活一番，现在睡得精满神足，怎也要去。哈……这等小事，自然难不倒县大人了。”

后面的周平道：“但楼内的姑娘怕仍未起床哩！”

沈县丞喝道：“未起床便教她们起床吧！”

面对寇徐两人时，立即换回笑脸，频道：“这只是小事一件，下官会安排一切的了。”

再向周平喝道。“还不去好好安排。”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暗忖若不能借青楼鼠遁，他们伟大的前途和宝贵的小生命，都要宣告完蛋了。

两人坐在马车内，由沈县丞亲自陪伴，朝县内最具规模的青楼开去。



北坡县乃扬州附近首屈一指的大县城，热闹的情况并不比扬州城逊色多少，由于隶属江都郡，有直接外销渠道，故手工业特别兴旺。

可惜两人心悬小命，纵管沈县丞口沫横飞地推介自己在县内的德政，沿途指点个不亦乐乎，两人却是无心装载，随口虚应。尤其看到十多名县差策马护持前后，那感觉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实在没有多大分别。

其实寇仲已非常有急智，想到只有和青楼的姑娘躲进房内，才有机会避开别人视线，但能否成功溜走，却仍是未知之数，哪能不暗暗心焦。

最大威胁是宇文化及随时会来，将他们打回原形，既失面子又要丢命，那种窝囊感觉真是提也不用提了。

每次当沈县丞望往窗外时，两人就暗打手势，以惯用的方式商量逃生大计。

马车声势浩荡的驶入院内去。

两人随沈县丞走下马车时，几名睡眼惺忪，姿色普通之极的妓女，在一名鸨母率领下，向这两个冒牌公子施礼。

两人对视苦笑时，蹄声骤响，由远而近。

寇仲、徐子陵这对难兄难弟，心知要糟，正想拼力逃命时，劲风狂起，由上方压下。

沈县丞和众衙役尚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已纷纷往四外抛跌，混乱间似乎见到一道白影自天降下。

到爬起身来时，寇仲两人已不翼而飞，只有被劲风卷起的尘土，仍在半空飘荡着。



白衣女抓着两人的宽腰带，窜房越脊，瞬息间远离北坡县，在山野中全速飞驰，似若不费吹灰之力。

两人绝处逢生，差点忍不住喝彩叫好。但却又怕触怒了白衣女，只好闷声不响。不片刻便来到江边，只见渡头处泊了数艘小艇，岸边有几个渔夫正在整理修补鱼网。

白衣女想也不想，强登其中一艇，把两人抛到艇内，挥剑斩断系索，抓着船橹，运劲猛摇。水花四溅下，小艇箭般逆流而去，把大怒追来的渔夫远远抛在后方。

两个小子给她掷得浑身疼痛，哼哼唧唧坐起来，你眼望我眼，见白衣女脸罩寒霜，哪敢说话，气氛骇人之极。

小艇全速走了最少二、三十里水路后，白衣女冷哼一声，放缓船速。

寇仲鼓起勇气，试探道：“大士你是否一直跟着我们，否则怎会来得这么凑巧？”

白衣女看也不看他们，微怒道：“谁有兴趣跟着你这两个只懂偷抢拐骗的小鬼，只是见宇文化及派人搜索附近的乡镇，才再来找你们。”

徐子陵恭敬道：“多谢大士救命之恩，有机会我们两兄弟定会报答大士的。”

白衣女不屑道：“我并非要做甚么好心，只是凡能令宇文化及不开心的事，我都要去做，所以不用感激我。到了丹阳后，大家便各走各路，以后再不准你们提起我，否则我就宰了你们这两只小狗。”

寇仲哈哈笑道：“各走各路便各走各路，将来我们若学成盖世武功，看你还敢小狗前小狗后的叫我们。”

白衣女先是双目厉芒一闪，旋又敛去，没好气道：“就算你们现在拜在突厥的‘武尊’毕玄门下，亦休想练出甚么本领来。所以最好是死了这条心，找门可以赚钱的手艺学好它，娶妻生子，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才最是正经。”

两人听得大受伤害，呆瞪了她好一会儿后，徐子陵忍不住道：“难道是我们资质太差吗？”

白衣女叹了一口气，俯头看着两人，出奇温和的道：“你们当知道自己连要我骗你的资格也没有。你们的资质比我曾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前晚那么折腾仍没有生病，实在难得，只是欠了运道。”

两人得她赞赏，稍为回复了点自尊和信心，齐声道：“甚么运道？”

白衣女一边摇橹，一边道：“那是练功的运道，凡想成为出类拔萃的高手者，必要由孩提时练起。我师尊曾言，每个人想把任何东西学至得心应手，最重要的一段时间就是五岁至十五岁这十年之内，就像学语言，过了这段时间才学，怎也语音不正。武功亦然，假若你们现在才起步，无论如何勤奋，都是事倍功半。若只是做个跑腿的庸手，迟早给人宰了，那就不若不去学了。明白吗？”

两人呆了起来，只觉手足冰冷，天地似若失去了所有生机和意义。

寇仲终是倔强心性，一拍背后宝书，嚷道：“我们或者是例外呢？而且我们还有秘笈在身，怎也会有点不同吧？”

白衣女秀眸首次射出怜悯之色，摇头道：“说真话总是令人难受的，你们得到的那本书我查看过了，叫《长生诀》，确是道家的宝典，但却与武功没有半点关系，你们最好找个地方丢掉了它，否则说不定终会因它而大祸临身。唉，照我看那只是骗人的东西，人怎么能长生不死呢？”

两人脸上血色立时褪得一分不剩，说不出话来。

艇上一片难堪的沉默。



丹阳城乃扬州城上游最大的城市，是内陆往扬州城再出海的必经之道，重要性仅次于扬州，靠的当然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了。

城内景色别致，河道纵横，以百计的石拱桥架设河道上，人家依水而居，高低错落的民居鳞次栉比，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桥、屋浑然成一，一派恬静、纯朴的水城风光，柔情似水。

次日清晨，城门开时，白衣女便和寇徐两人混在赶集的乡农间混入城内。

两个小子都是意兴索然地带着因失去了对将来的梦想而破碎了的心，行尸走肉般随着白衣女漫步城内。

白衣女显然是首次来到这里，浏目四顾，兴致盎然。

他们入城后，沿着主街深进城内，两旁尽是前店后宅的店铺，店面开阔，有天窗采光，摆满各种货物和工艺制品，非常兴旺，光顾的人亦不少，可谓客似云来。

白衣女到处，因着她的艳色，男男女女都对她行注目礼，但她却毫不在乎，似是见怪不怪，又像视若无睹。

寇仲和徐子陵有半天一晚未吃东西，虽心情大坏，仍斗不过肚子的空虚感觉，因白衣女对食馆酒楼视如不见，直行直过，前者忍不住靠近她，轻咳一声道：“我们是否应先照顾一下五脏庙呢？”

白衣女停在一座粉墙黛瓦的大宅处，冷冷道：“你有钱吗？”

另一边的徐子陵赔笑道：“我们当然没钱，不过大士若你有钱，不也是一样吗？”

白衣女冷笑道：“我有钱就等若你有钱吗？也不照照镜子。而且我的钱早因你两个家伙撞翻船时随包袱掉进江底了，你们昨天还有人招呼两餐，丰衣足食，我却半个馒头都未吃过，现在竟还怨我不带你们去大吃大喝？”

寇仲愤然道：“你不是只懂怨人吗？若非我们撞沉了船，早给宇文化骨追上来，我们顶多是给他把骨化了，而大士你花容月貌，保证会被宇文怪拿去做小老婆。”

白衣女倏地站定。

两人还以为她要发难，分向两旁逃开去。

白衣女微感愕然，看到两人犹有余悸的表情，终忍不住破天荒首次露出真正的笑意，看得两人生出惊艳的感觉时，才收起笑容道：“两个小鬼在这里稍候片刻，待我去变些银两出来，就请你们去大吃一顿，以后恩清义绝，各不相干。”

说到最后那两句寇仲的名言，又“噗哧”一笑，这才往左旁一间店铺走去。

寇仲见到原来是间押铺，慌忙拦着她肃容道：“当东西吗？没有人比我更在行了。”

白衣女没好气道：“我怎知你会否中饱私囊呢？”

寇仲正有此意，给她说破，叹了一口气，颓然退到徐子陵身旁。

目送她步入押店后，徐子陵叹道：“我们要做天下第一高手的梦完了，看来只好专心读书，那你做右丞相时，我便当左丞相好了。”

寇仲苦笑道：“乱世中最没出息的就是坏鬼书生，不过我仍不信她那娘的《长生诀》完全与功夫无关，长生的道士虽一个都没有，但武功高的道士却随街可见，由此推之，练不成长生时，就可练成绝世武功了。”

徐子陵兴奋起来，旋又叹道：“可是那婆娘不是说我们错失了练功的宝贵童年吗？”

寇仲道：“她可能见我们根骨比她好，怕我们将来赶过了她的头，才故意说些泄气话来教我们心灰意冷，唉！”

显然他自己也觉得这想法是自欺欺人，再说不下去。

白衣女这时神采飞扬地走了出来，两人忙追在两旁。

白衣女低声道：“你这两个小鬼听着，若再给我听到你们在我背后婆娘长、婆娘短的乱叫，我便生剁了你这两只小狗。”

两人大感尴尬，唯唯诺诺地应着。



三人登上一间酒楼的二楼，坐了临窗的一张桌子，点了菜肴。

十多张台子，一半坐满了人，其中一桌有一位衣饰华贵，一看便知是有身份地位的年轻贵介公子，频频朝白衣女望来，显是被她的美色震慑。

徐子陵干咳一声道：“敢问大士高姓大名，我们也好有个称呼。”

白衣女手托巧俏的下颔，奇道：“你两个小鬼不过是扬州城里的小光棍小流氓，为何说起话来总是老气横秋，装得文诌诌的一副穷酸样儿。”

寇仲傲然道：“这叫人穷志不短，终有一日我们会出人头地，看你还敢当我们是小混混吗？”

白衣女出奇的好脾气，想了想道：“我走了后，你们打算怎样？骗饮骗食，始终不是办法。”

寇徐两人首次感到白衣女对他们的关怀，不过这时菜肴捧了上来，两人哪还有暇多想，伏桌大吃，狼吞虎咽，食相难看之极。

白衣女吃了两个馒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别头瞧往窗外，默然不语。

两人到吃不下时，桌上菜肴早被扫得一点不剩，两人搓搓肚子，自然而然望向白衣女。

白衣女叹了一口气，取出十多两纹银，放在桌上两人眼前，柔声道：“念在患难一场，这些钱就当送给你们好了。现在天下虽是烽烟四起，但南方仍比较太平，这处终是险地，不宜久留，你们好自为之了。”

不理两人正双目放光、狠狠盯着桌上的银两，招手叫伙计过来结账。

那伙计恭敬地道：“姑娘的账，早给刚才坐那张台的公子结妥，他们还刚刚走了呢。”

“啪！”

白衣女掏出一贯五铢钱，掷在台上，冷然道：“我不须别人给我结账，快拿去！”

接着长身而起，径自下楼去了。

两人见她头也不回的决绝去了，既自卑又失落，交换了个眼神后，寇仲把银两拿起，放入怀里，颓然道：“我们也走吧！”

徐子陵亦恨不得可早些离开这伤心地，随寇仲急步下楼，来到街上，只见阳光漫天，人来人往，但两人心中却没有半丝温暖。

以前在扬州城，生活虽然艰苦，又不时遭人打骂，但对未来总是充满希望。

现在虽然自由自在，袋里亦有一笔小财，但却像虚虚荡荡，似是天地虽大，但却全无着落处。

他们想再找到白衣女的背影，多看一眼也是好的，但伊人芳踪已渺，徒增失落的伤感。

两人肩头互碰一下，怅然若失的朝出城的方向走去。

忽感有异，香风吹来，白衣女由后面插入两人中间，和他们并肩而行。

两人心中暗喜，却不敢表示出来，更不敢出言相询。

城门在望时，白衣女冷冷道：“你两人莫要想岔了，我只是怕宇文化及赶来，取了你们的《长生诀》去向那暴君邀功，才回来把你们再送远一程，这是为了对付宇文化骨，而不是对你两个小鬼有甚么特别好感。”

徐子陵似是特别受不住白衣女的说话，停下步来，愤然道：“既是如此，就不用劳烦大士了。我们有手有脚，自己懂得走路。你的钱我们也不要了。寇仲，把钱还她！”

寇仲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探手入怀。

白衣女“噗哧”一笑，探手抓着两人膀子，硬把两人拉得随她疾行，瞬眼穿过城门，到了江边，才放开两人道：“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这人一向不懂得讨人欢心，生性孤独，算是我开罪了你们吧。”

徐子陵见她破题儿第一趟肯低声下气，他生性豁达，反感不好意思，嫩脸微红道：“我也不是没给人小看过，只是若给大士小觑我，却觉得分外愤怨不平而已。”

寇仲凑到白衣女耳旁低声道：“这小子爱上了你哩！”

白衣女一肘打在寇仲胁下，痛得他跪倒地上，戟指道：“你若再敢对本姑娘说这种话，我就……我就掌你的嘴巴。”

她原本想说宰了寇仲，但自问一定办不到，只好及时改说些轻得多的惩罚。

徐子陵一头雾水道：“他说了些甚么哩？”

白衣女怒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知该说甚么话才好。

白衣女目光掠过城外码头旁泊着的大小船只，自言自语道：“为何这么多船由西驶回来，却不见有船往西开去？”

两人定神一看，均觉有异。

码头上聚满等船的人，正议论纷纷。

一把柔和好听的声音在三人身旁响起道：“敢问这位姑娘和两位小兄弟，是否在等船呢？”

寇仲这时按着痛处，站了起来，与徐子陵往来人望去，正是刚才在酒楼上不断对白衣女行注目礼，后来又给他们结了账的公子。

此君确是长得潇洒英俊、风度翩翩，比徐子陵要高了半个头，却丝毫没有文弱之态，脊直肩张，虽是文士打扮，却予人深谙武功的感觉。

白衣女头也不回的道：“我们的事，不用你理！”

那公子丝毫不以为忤，一揖到地道：“唐突佳人，我宋师道先此谢罪。在下本不敢冒昧打扰，只是见姑娘似是对江船纷纷折返之事，似有不解，故斗胆相询，绝无其他意思。”

白衣女旋风般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后，冷冷道：“说吧！”

宋师道受宠若惊，大喜道：“原因是东海李子通的义军，刚渡过淮水，与杜伏威结成联盟，大破隋师，并派出一军，南来直迫历阳。若历阳被攻，长江水路交通势被截断，所以现在人人都采观望态度，看清楚情况始敢往西去。”

两人见白衣女留心倾听，而这宋师道任何一方面看来都比他们强胜，都大感不是滋味，偏又毫无办法。

白衣女沉吟不语时，宋师道又道：“姑娘若不嫌弃，可乘坐在下之船，保证纵使遇上贼兵，亦不会受到惊扰。”

白衣女冷冷瞅着宋师道，淡然道：“你这么大口气，看来是有点门道了。”

宋师道正容道：“在下怎敢在姑娘面前班门弄斧，只是寒家尚算薄有声名，只要在船上挂上家旗，道上朋友总会卖点面子罢了。”

听到这里，连寇徐两人亦不得不赞这家伙说话得体，不亢不卑，恰到好处。

白衣女目光扫过两人，沉吟不语，显是有点意动。要这么随着两个小子走陆路，必是费时失事，但若由水路去，越过历阳，那就再不怕宇文化及会追来了。

寇仲忍不住道：“我情愿走陆路。”

白衣女尚未回答，宋师道讶道：“请问姑娘，这两位小兄弟究……”

白衣女不耐烦地截断他道：“甚么都不是，不要再问了。你的船在哪里？”

宋师道大喜指点时，徐子陵一扯寇仲道：“各走各路的时间到了，她乘她的船，我们走我们的路。”

寇仲适时显出他的气概，哈哈一笑，搂着徐子陵的肩膀，赞道：“好小子！”推着徐子陵望西而去。

白衣女怒喝道：“给我站着！”

寇仲回头挥手道：“再见！”

白衣女猛一跺足，向宋师道说：“宋兄请先返船上，我们随后便来。”

一个闪身，来到了两人背后，提小鸡般擒着两人。

宋师道看得一头雾水，不过想起佳人既肯上船，便不愁没有献殷勤的机会，哪还有闲计较其他事情，大喜追去。





第06章 九玄大法


四艘艨艟启碇起航，逆流西上。

这宋师道口气这么大，自然大不简单。

原来现今江湖上，声名最著者莫过于四姓门阀，但若论吃得开，则要数四姓中的宋阀。

宋族乃南方势力最大的士族，阀主“天刀”宋缺有天下第一用刀高手之称。

当年杨坚一统天下，建立大隋，因顾忌宋族的势力，对他们采取安抚政策，封宋缺为“镇南公”，而宋缺亦知南朝大势已去，诈作俯首称臣，以保家族。

四姓之中，其他三姓均杂有胡人血统，而这硕果仅存、保持声威的南方大族，则一直坚持传统，严禁族人与汉族以外的人通婚，故在江湖上被视为汉族正统。

文帝杨坚在位时，以宋缺的雄材大略，仍不敢轻举妄动，还韬光养晦，潜心修隐，免招大祸。到杨广即位，内乱外忧，朝政败坏，叛乱四起，宋阀才再次活跃起来。

宋缺之弟“地剑”宋智，乃天下有数的用剑高手，亦以智计名著江湖，知道隋朝气势仍盛，若过早举兵，必成首先被攻击的目标，故劝乃兄暂缓反隋，转而从事各式暴利买卖。

其中最赚钱的一项，就是从沿海郡县，把私盐经长江运入内陆，谋取厚利。

宋师道这四条船，正是贩运海盐的私枭船。

此时朝政败坏，宋家凭其在南方的人面势力，轻易打通所有关节，公然贩运海盐。若有官吏敢查缉，便以种种威吓手段应付，至乎秘密刺杀，以遂目的。即使各地义军，见到宋家的旗帜，亦不敢冒犯，免致树此强敌。所以这几年宋家势力暗里不住增长，甚至以财力支持一些有关系的义军，以削弱大隋的力量。

宋缺有一子两女，宋师道乃是独子，专责私盐营运，甚得乃父爱宠，行在第二。两女一名玉华、一名玉致，均有闭月羞花的容貌。

长女宋玉华已于三年前下嫁以成都为基地的西川大豪解晖之子解文龙。

解晖外号“武林判官”，是与宋缺宋智齐名的顶级高手，自建“独尊堡”，为四姓门阀外异军突起的新兴势力之一。

宋解两家的婚姻充满了政治交易的味道，代表两大势力的结盟，使杨广更不敢对他们轻举妄动。

今趟这四船私盐，正要运赴巴蜀，由独尊堡分发往当地的盐商。

此时在其中一条巨舶第二层船舱一间宽敞的房间内，寇仲穿着沈县丞赠送的靴子，摊卧在床上，捧着《长生诀》，埋头埋脑研究其中一幅人像图形。

徐子陵则有椅不坐，坐在地板处，双手环抱曲起的双腿，背挨舱壁，心中一片茫然。

为何自己见白衣女和宋师道说话，竟会生出妒忌之心呢？

自己对男女之事，虽有点好奇，但从来没有甚么奢望和妄想。

白衣女和自己在各方面均非常悬殊，年纪至少比自己大上七、八年，难道真如寇仲所说，自己竟暗恋上她。

但细想又觉不像。

当自己见到春风院的姑娘时，会生出搂搂她们的冲动，但对白衣女却从没有这种想法，甚至和她有较亲密的接触时，心中仍充满敬意，只有亲切温暖，绝无男女欢好之望。

忍不住道：“仲少！我是否真的爱上了那……那女人呢？”

寇仲不耐烦道：“不要吵，我在研究天下最厉害的不是武功的武功呢！”

舱房又静默下来。

过了半晌，寇仲放下《长生诀》，捧着头离床来到徐子陵旁，学他般坐下，搭着他肩头道：“对不起，我心情很坏，那本鬼书恐怕鬼谷子复生都看不懂，嘿！你刚才在说甚么？”

见徐子陵鼓着气不作声，忙道：“是了，我记起了，哈，大丈夫何患无妻，那婆……噢，那女人都是轮不到我两兄弟的了。那甚么宋屁道绑着半边身手也可争赢我们，不若留点精神力气看看秘笈，吃饭拉屎睡觉，哈……”

徐子陵苦恼道：“那我是否真的爱上了她呢？”

寇仲动了一会儿脑筋，坦然道：“事实上我也像你般妒忌得要命，但我却不会认为自己爱上了她，嘿！对她便有点像对贞嫂，很为她要作臭老冯的小妾而不值，却又无可奈何。呀！我明白了。小陵你是把她当作了你的娘，谁希望自己的娘去改嫁呢？尤其是嫁给这么一个口气大过天而乳臭未干、只配作我们奴仆的臭屁道。哈！臭屁道，这个名字改得比宇文化骨更要贴切吧。”

徐子陵仍紧绷着脸，但不一会儿就捧腹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房门倏被推了开来。

两人骇然望去，只见白衣女一脸寒霜走了进来，关门后狠狠盯着两人，好一会儿后，来到两人身前，敲了敲两人倚着的舱壁道：“别忘了我是住在隔壁，除非这是钢板造的，否则你们每一句臭话，都会传进我耳内去。”

寇仲战战兢兢道：“我们又没有唤你作婆娘，为何却来寻我们晦气？”

白衣女单膝跪了下来，狠狠道：“甚么呀那个女人这个女人？你们这两个死小鬼臭小鬼！”说到最后，嘴角逸出一闪即逝的笑意。

两人哪会看不出她其实并非真的发怒，徐子陵首先道：“但我们真不知你叫甚么名字呀！”

白衣女沉声道：“你们有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寇仲露出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介绍道：“小弟上寇下仲，他叫徐子陵，我们外号扬州双龙，敢问大士高姓大名，外号叫甚么，究是何方神圣，有了夫家没有？”

白衣女“噗哧”低骂了一声“死小鬼”，那种娇艳无伦的神态，看得两人眼珠都差点掉出来。

白衣女旋又拉长俏脸，狠狠道：“嫁未嫁人关你们屁事，若再在背后谈论我，我就……我就……”

寇仲关心道：“今次是甚么刑罚呢，最好不要掌嘴刮脸，给人看到实在不是太好，小鬼也该有小鬼的面子吧！”

白衣女拿他没法，气道：“到时自会教你们后悔，待会儿吃饭时不准你们胡言乱语，知道吗？”

寇仲笑嘻嘻道：“不若以后我们就唤大士你作娘，那以后我们用你的钱就不会不好意思了。”

白衣女俏脸首次微泛红霞，使她更是娇艳欲滴，尤其那对美眸神采盈溢，更可把任何男人的魂魄勾出来。

寇仲向徐子陵打个眼色，两人便齐叫道：“娘！”

白衣女终忍不住，笑得坐了下来，喘着气道：“若真有你这两个混帐不肖子，保证我要患上头痛症。”

寇仲见她没有断然拒绝，又笑得花枝乱颤，前所未有的开心迷人，更打蛇随棍上道：“我的娘啊，孩儿看你的武功也算不错，被宇文化骨打伤后几个时辰就回复过来，不若就传我们两手武功，让我们凭着家传之学，光大你的门楣，不致丢了你的面子。”

笑的感染力确是无与伦比，白衣女笑开了头，虽明知寇仲在逗她笑，仍忍不住笑得要以手掩嘴，喘着气笑骂道：“去你的大头鬼，徐小鬼就比你老实多了，真是狗口长不出象牙来。”

寇仲像被冤枉了的失声道：“小陵老实？我的天！他比我更狡猾，只因爱上了他的娘，才变成了个呆子。”

徐子陵怒道：“我怎样狡猾？所有鬼主意都是你出的，而我这笨人则负责出手，还要生捏白造些罪名来加到我头上？”

白衣女苦忍着笑，瞧了瞧窗外夕照的余晖，叹道：“我定是前生作了孽，才在今世给你这两个小子缠上了。好吧，虽然明知没有甚么用处，我仍传你们一种练功的法门，若你们真能练出点门道来，再考虑传你们剑术，不过你们既不是我的孩子，更不是我的徒儿。”

两人精神大振，同声问道：“那你究竟算是我们的甚么？”

白衣女愕然半晌，苦恼道：“别问我！”芳心却涌起温暖的感觉。

连她也不大明白自己，为何会对这两个小子生出难以割舍的感情，甚至当他们唤自己作娘时，竟生出不忍斥责的情绪。

她本身亦是在战乱中产生出来的孤儿，由高丽武学大宗师傅采林收养，自幼把她培养作刺客，并学习汉人语言文化，今次南来，正是作为修行的一部分。

寇仲嬉皮笑脸道：“还是作我们的娘最适合，打铁趁热，我的娘啊，快些把你的绝技尽传孩儿们吧。”

白衣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忽然低声道：“我叫傅君婥，欢喜就唤我作婥姐吧，真想不到此行会多了你两个小调皮。”

寇仲见她态度上大是不同，挤眉弄眼道：“我还是喜欢唤你作娘，是吗？小陵！”

傅君婥柔声道：“嘴巴长在你脸上，你爱唤甚么就唤甚么好了。”

徐子陵涌起想哭的感觉，两眼红了起来，垂头唤道：“娘啊！”

傅君婥亦是心头激动，好一会儿才压下这罕有的情绪，冷冷道：“你唤你们的，但却休想我肯承认你们是我的儿子，更不要妄想我会带你们在我身边。好了，我现在教你们打坐练气的基本功，此乃传自家师的上乘法诀，若未得我许可，不准传人，否则纵使我怎样不忍心，亦会迫于师门规矩，宰了你两个小鬼。”

两人不迭点头答应。

傅君婥肃容道：“吾师傅采林，武功集中土、西域和高丽之大成，自出枢机，故能与雄霸西域的‘武尊’毕玄、中土的道家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并称当世三大宗师。他尝言‘一切神通变化，悉自具足’，那是说每个人都怀有一个深藏的宝库，潜力无穷，只是被各种执着蒙蔽了而已。”

徐子陵点头道：“难怪娘说练功要由童真时练起，皆因儿童最少执着，故易于破迷启悟。”

傅君婥呆了一呆道：“我倒没有这么想过，唔！你这小子看来真有点悟力。”

寇仲得意道：“小陵得孩儿不断点醒，当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了。”

傅君婥狠狠盯着他道：“你这家伙最爱卖弄聪明，不要得意，聪明的人往往最多杂念，而杂念正是练基本功的最大障碍，只有守心于一，才能破除我执。灵觉天机，无不一一而来，然后依功法通其经脉，调其气血，营其逆顺出入之会。所以其法虽千变万化，其宗仍在这‘一’之道。”

寇仲搔首道：“那岂非武功最高的人，就应该是最蠢的人吗？那娘的师父是否又笨又蠢呢？”

傅君婥为之气结，又是语塞，明知事实非是如此，却不知如何去驳斥他，换了以前，还可下手揍他一顿，现在对着这唤娘的儿子，却有点舍不得。

正苦恼时，徐子陵仗义执言道：“当然不是这样，武功能成宗立派者，必由自创，始可超越其他守成的庸材。所以娘指的该是小聪明而非有大智大慧的人，所谓大巧若拙，娘的师父该是这种大智若愚的人才对。”

寇仲和傅君婥像初次认识徐子陵般把他由头看到落脚，同时动容。

傅君婥点头道：“陵小鬼果然有点小道行。”

寇仲欢喜道：“我这兄弟怎是小道行，我看他平时蠢蠢呆呆的，原来只是大智苦蠢，深藏不露，累得老子不断要表露本是大巧若拙的智慧，却竟变成了卖弄小聪明。”

傅君婥忍不住曲指在寇仲的大头敲了一记，道：“若你再插科打诨，我便再不传你功法了。”

寇仲摸着大头抗议道：“我的娘下次可否改打屁股，否则若敲坏了我的头，还怎样练娘的上乘功法呢？”

傅君婥没好气和他瞎缠，径自道：“我教你们的叫“九玄大法”，始于一，终于九，除家师外，从没有人练至第九重大法，娘也……噢！我也只是练到第六重。”

傅君婥冲口而出自称为娘，窘得俏脸都红了，更是娇媚不可方物，见两小子均暗自偷笑，大羞道：“不准笑，都是你们累人，你们究竟学还是不学？”

两人忙点头应学。

傅君婥好一会儿才回复常态，道：“下者守形，上者守神，神乎神，机兆乎动。机之动，不离其空，此空非常空，乃不空之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迎之随之，以无意之意和之，玄道初成这是第一重境界。”

顿了顿续道：“勿小觑了这重境界，很多人终其一生，仍没有气机交感，得其形而失其神，至乎中途而废，一事无成。”

见两人都在摇头晃脑，似乎大有所得，讶道：“你们明白我说甚么吗？”

寇仲奇道：“这么简单的话，有甚么难明呢！”

傅君婥暗忖师父已盛赞自己乃练武奇材，但到今天练至第六重境界，才能真正把握法诀，这两个小子怎能一听就明，指着寇仲道：“你给我说来听听。”

窗外光线转暗，室内融和在淡淡的暗光里，另有一番时光消逝的荒凉调儿。

寇仲愕然道：“这番话已说得非常好，很难找别的言词代替。勉强来说，该是由有形之法，入无形之法，妄去神动。当机缘至时，便会接触到娘所指的体内那自悉具足的无形宝库，神机发动，再以无心之意御之驾之，便可练出了他娘的……噢，不，只是练出了真气来。天，我可否立即去练。”

傅君婥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解说，比之师父傅采林更要清楚明白，这人天资之高，已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一时竟说不下去。

徐子陵道：“仲少若这么急切练功，说不定反为有害，斯谓无意之意，应指有意无意间那种心境，故空而不空，清静而微，来不可逢，往不可追。”

傅君婥更是听得头皮发麻，这两人就像未经琢磨的美玉，自己稍加启发，即显出万丈光芒来。

寇仲尴尬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不过请娘快点传授有形之法，那么时机一至，我就会无论于吃饭拉屎之时，都可忽然练起功来了。”

傅君婥气道：“不准再说污言秽语。我现在先教你们盘膝运气的法门，只说一次，以后再不重复了。”

两人精神大振时，敲门声起，却是来自傅君婥的邻房。

傅君婥叹道：“晚膳后再继续吧！”

见到两人失望神色，差点要把宋师道的邀约推掉了。

忽然间，她真有多了两个调皮儿子的温馨感觉。





第07章 和氏之璧


宋师道在舱厅设下酒席，简单而隆重，出席的尚有一对男女。

男的年约四十，却满头白发，长着一把银白色的美须，但半点没有衰老之象，生得雍容英伟，一派大家气度，且神态非常谦虚客气。

女的约二十五六间，颇为妖媚，与男的态度亲腻，且神情体态甚为撩人，给人有点不太正派的感觉，也使寇徐两人想起春风院的姑娘，不过她的姿色却远胜该院的任何红阿姑了。

经宋师道介绍，原来男的是宋阀的著名高手“银须”宋鲁，以一套自创的“银龙拐法”名传江南，是宋师道的族叔，乃宋阀核心人物之一。

女的叫柳菁，是宋鲁新纳的小妾，至于来历却没说出来。

宋师道要介绍三人时，方醒觉根本不知三人姓甚名谁，正尴尬时，傅君婥淡淡说出三人名字，没作隐瞒。

宋鲁笑道：“傅姑娘精华内敛，显具上乘武功，配剑式样充满异国情调，不知是何方高人，竟调教出像姑娘这般高明的人物来呢？”

寇徐两人暗暗咋舌，所谓成名无侥幸，他们虽未听过宋鲁之名，但也知他是响当当的人物，故此眼力才会如此高明，说话如此得体，不由对他生出仰慕之心。

他们的眼光比任何拍马屁更有成效，宋鲁立时对他们大生好感。

傅君婥平静答道：“宋先生请见谅，君婥奉有严命，不可泄漏出身份来历。”

柳菁那对剪水秋瞳横了两个小子一眼，微笑道：“两位小兄弟均长得轩昂英伟，为何却没有随傅姑娘修习武技，不知是姑娘的甚么人呢？”

寇仲挺胸干咳道：“我们两兄弟正准备随我们娘修习上乘武技，多谢宋夫人赞许了。”

宋师道见他说“我们的娘”时，目光落到傅君婥无限美好的娇躯上，色变道：“你们的娘？”

傅君婥俏脸微红，狠狠瞪了寇仲一眼后，尴尬道：“不要听这两个小鬼胡诌，硬要认我作娘。”

徐子陵故意摸摸肚子嚷道：“娘！孩儿饿了。”

柳菁忍俊不禁，花枝乱颤的笑了起来。

宋师道和宋鲁两叔侄却是一头雾水，怎也弄不清楚这绝色美女和两个小鬼的关系。

傅君婥见两小鬼色迷迷地看着柳菁，竟生出一股妒忌的奇异情绪，冷哼道：“再敢胡言乱语，看我……看我……”

宋师道尽释疑团道：“傅姑娘和两位小兄弟请入席，我们边吃边谈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终是少年心性，见宋师道这么尊重他们，妒意大减，又见桌上尽是山珍海错，忙抢着入席坐下，丝毫不理江湖礼数。

宋师道等已有点摸清两人底蕴，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殷勤请傅君婥入座，宋师道和宋鲁陪坐左右，柳菁则坐在宋鲁之旁，接着是寇仲和徐子陵。

两名恭候一旁的大汉立时趋前为各人斟酒。

傅君婥道：“我一向酒不沾唇，他们两个也不宜喝酒，三位自便好了。”

寇仲和徐子陵正想尝尝美酒的滋味，闻言失望之色，全在脸上清清楚楚表露无遗。

傅君婥暗感快意，终整治了这两个见色起心的小鬼了。

宋鲁笑道：“那大家都不喝酒好了，小菁有问题吗？”

柳菁娇笑道：“妾身怎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怕是两位小兄弟吧？”

寇仲挺胸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可喝可不喝，怎会有问题？”

宋家三人都是跑惯码头，见尽大小场面的人，明知他硬撑，亦不说破，转往别的话题上。

宋鲁显是精于饮食的人，随口介绍桌上美食，又说起烹饪之术，听得寇仲和徐子陵这两个餐饱餐饿的人目瞪口呆，手底却不闲着，对菜肴展开扫荡战。

傅君婥却毫无兴趣，只吃了两条青菜，便停下箸来，玉容静若止水，美得真像天上降世的观音大士。

宋师道对她愈看愈爱，但因宋鲁指出她可能来自中土之外，却像横梗心内的一根刺，因为他宋姓严禁与异族通婚，若这绝色美女确是异族之人，除非他叛出家门，否则只能有缘无份了。

柳菁对寇徐两个人令人不敢恭维的吃相却大感有趣，含笑看着两人风卷残云般把菜肴扫过清光，还不时帮他们挟菜，侍候周到。

下人收去碗碟后，宋鲁亲自烹茶款待各人。

宋鲁见傅君婥对饮食毫无兴趣，话题一转道：“傅姑娘对我中土之事，是否都甚熟悉呢？”

宋师道立时露出紧张神色，知道宋鲁看出自己对傅君婥生出爱慕之心，故出言试探，以证实她异族的身份，教自己死了这条心。

傅君婥淡淡道：“宋先生怎能只凭我的佩剑形状，就断定君婥是来自域外呢？”

宋师道俊目立时亮了起来。

宋鲁歉然道；“请恕宋某莽撞，不知姑娘有否听过关于和氏璧的事呢？”

他终是老狐狸，转了个角度，考较起傅君婥来。

寇仲像学生听教般举手道：“我听过，秦昭襄王以十五座城池去换赵惠文王的镇国之宝和氏璧，赵王派了蔺相如护送和氏璧去见秦王，老蔺抱着人璧俱亡的笨方法，幸好秦王比他更笨，竟让他把和氏璧送返赵国，这就叫甚么他娘的‘完璧归赵’了。”

众人为之莞尔，柳菁笑得最厉害，指着寇仲道：“那和氏璧后来又怎样了？”

傅君婥心中感激，知寇仲怕自己答不上来，露出身份，所以抢着答了，同时暗惊这“儿子”的急智。

寇仲只因曾听过白老夫子说过“完璧归赵”的故事，才有话可说，至于“归赵”之后又怎么样，哪会知道，尴尬道：“这怕只有老天爷才晓得吧！”

柳菁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伏到宋鲁身上去，媚态横生。

宋鲁见这小子哄得爱妾如此开怀，心中欢喜，一时忘了去试探傅君婥，不厌其烦道：“这和氏璧后来到了秦始皇手上，秦始皇命李斯撰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鸟虫形篆字，经玉石匠镌刻璧上，于是和氏璧遂成了和氏玺。”

寇仲和徐子陵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宋师道真怕宋鲁追问傅君婥，接上道：“汉高祖刘邦推翻了大秦朝，秦王子婴就把和氏璧献与刘邦，刘邦称之为‘国玺’，自此和氏璧成了得国失国的象征。后来王莽意图篡位，派弟王舜往长乐宫向孝元太后索璧，给孝元太后怒摔地上，致摔缺了一角，王莽命人把缺角以真金镶补上去，使和氏璧又多添‘玉体金角’的雅名。”

寇仲笑道：“这个故事定是假的，若真的这么大力一摔，和氏璧那还不摔成碎粉。”

宋鲁动容道：“寇小兄确是智清神明，但此事确是千真万确，因为此玉并非凡玉。当年楚人卞和在荆山砍柴，见一只美丽的凤凰于一块青石上。想起‘凤凰不落无宝地’，断定这青石必是宝物，于是献给楚厉王，岂知楚廷的玉石匠均指卞和献的乃是凡石，楚王一怒下斩去他的左足，赶走了他。卞和心中不忿，待武王继位，再去献宝，今趟则再拾斩下右足。到武王的儿子文王登位，闻知此事，才把青石抬回宫里，命工匠精心琢磨，剖开石头，从中得了一块光润无瑕、晶莹光洁的不世奇宝，为了纪念卞和，故称为之和氏璧。”

宋师道道：“若是一般玉石，楚廷的玉石匠不可能不晓得，致误以为是普通石头，且荆山地区从未发现过玉石，可知和氏璧实乃不同于一般玉石的另一种瑰宝，亦正因这种奇宝当时是第一次被发现，所以任何人都不认识。观之摔于地而只破一角，便可知和氏璧的异乎寻常了。”

今趟连傅君婥亦生出兴趣，问道：“那究竟和氏璧是甚么东西呢？”

宋师道首次听到佳人垂询，心中暗喜，欣然道：“我宋家自古相传，此玉实是来自仙界的奇石，含蕴着惊天动地的秘密，至于究竟是甚么秘密，就无人知晓了。”

徐子陵好奇问道：“王莽死后，那和氏璧又落在何人手上呢？”

柳菁笑道：“传到汉末的汉少帝，和氏璧又失去了，到三国时，长沙太守孙坚在洛阳城巡逻，忽见一口水井光芒四射，命人打捞，起出一宫嫔尸身，颈系红匣，打开一看，正是和氏璧，到孙坚战死，和氏璧辗转落在曹操手上，被传了下来。隋灭南陈后，杨坚遍搜陈宫，却找不到陈主所藏的和氏璧，使杨坚引为平生憾事。”

傅君婥忍不住问道：“诸位为何忽然提起和氏璧一事呢？”

宋师道色变道：“看来姑娘虽身在江湖，却不大知道江湖正发生的大事。”

宋鲁拈髯笑道：“和氏玉璧，杨公宝库，二者得一，可安天下。现在烽烟处处，有能者均想得天下、做皇帝。故这两样东西，成为了天下人竞相争逐之事。最近江湖有言，和氏璧在洛阳出现，故自问有点本领的人，都赶往洛阳去碰碰运气。今趟我们把货物送往巴蜀后，会到洛阳走上一趟，看看宋家气数如何？”

这宋鲁风度极佳，不愧出身士族，无论口气如何大，但总令人听得舒服。

寇仲双目放光道：“若得了和氏璧，就可以得天下，哈，我和小陵也要去碰碰彩了。”

傅君婥双目寒芒一闪，狠盯着寇仲道：“凭你这小鬼头配吗？我绝不容你们到洛阳去，若再生妄念，以后我都不……不理你们了。”

她本想说不传他法诀，临时改口，威吓力自然大减。

宋鲁等仍弄不清楚三人关系，但却感到傅君婥虽是疾言厉色，其实却非常关切这两个颇讨人欢喜的小子。

宋师道温和地道：“傅姑娘说得对，这种热闹还是不趁为妙，尤其和氏璧牵涉到武林一个最神秘的门派，这门派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派人入世修行，益发秘不可测。”

傅君婥奇道：“这是甚么门派？”

宋鲁道：“傅姑娘问对人了，若是其他人，可能连这门派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寇徐两人好奇心大起，留神倾听。

宋师道道：“这门派叫慈航静斋，数百年来在玄门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知道静斋所在的人都不肯透露有关这门派的任何事情。所以我们虽因和氏璧一事对静斋明查暗访，仍是所知不多，只知斋内全是修天道的女子。据说道门第一高手‘散真人’宁道奇曾摸上静斋，找斋主论武，岂知静斋斋主任他观看镇斋宝笈‘慈航剑典’，宁道奇尚未看毕，便吐血受伤，知难而退，此事知者没有多少人，所以江湖上并未流传。”

寇仲一拍徐子陵肩头，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秘笈呢！”

众人中，当然只有傅徐两人才明白他的意思。

宋鲁叹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愈知得多，便愈自觉渺小，再不敢恃强横行了。”

徐子陵心悦诚服道：“宋大爷才是真正的人物。”

他在扬州惯了称人作大爷，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

宋鲁笑道：“两位兄弟根骨佳绝，若早上几年碰上你们，宋某必不肯放过。”

寇徐两人同时色变，一颗心直往下沉。

娘已是这么说，宋鲁也是这样说，看来这一生都休想成为高手了。

傅君婥也是陪他们心中难过，暗下决心，怎也要试试可否回天有术，造就他们，心中一热，道：“夜了，我想早点休息。”

宋师道虽然千百个不愿意，仍只好如她所言，把夜宴结束了。

寇仲本想追问为何和氏璧会和慈航静斋牵上关系，但一来怕傅君婥不高兴，更想到要学九玄大法，遂闭口不问，与徐子陵随傅君婥回房去了。



在傅君婥的房间里，三人围成三角，盘膝而坐，月色由舱窗透入，刚好洒在傅君婥身上，使她更似下凡的观音大士。

傅君婥神情肃穆，轻轻道：“你们知否我为何会去而复返，把你们由那肥县官手上救走，后来在丹阳分手，又忍不住回到你们身边呢？”

寇仲见她认真的神情，不敢说笑，正经答道：“是否因娘爱惜我们呢？”

傅君婥叹了一口气道：“可以这么说，在宇文化及的亲随里，有一个是我们高丽王派去的人，所以把你们送到北坡县后，我便以秘密手法和他联络，查探宇文化及的伤势。”

徐子陵喜道：“原来宇文化及也受了伤吗？”

傅君婥傲然道：“当然啦，我的九玄神功岂是等闲，不付出一点代价怎能伤我，不过他也算难得，只坐了两个时辰，就功力尽复，只从这点，可推知他比我尚高出一线。同时亦知他为了《长生诀》，不惜一切也要擒捕你们，所以才回头来救走你两个小鬼，我怎能让那万恶的暴君能延年益寿呢。”

寇仲艰难地道：“娘大可把我们的《长生诀》拿走，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不是干手净脚，远胜有了我们这两个累赘！”

傅君婥截断他道：“我偏不欢喜做这种无义的事就是了。”

徐子陵心头一阵激动，问道：“那娘为何又要在丹阳和我们分手呢？”

傅君婥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最后还不是分不了吗？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两个气人的小鬼头那么好。本想把你们送到丹阳，让你们有足够盘缠自行上路，自生自灭就算了。但想深一层，宇文化及既可动用天下官府的力量，你们终逃不过他的魔爪，才忍不住又回头找你们。你以为我看上那宋师道吗？当然不是哩！我早打定主意以死殉国，怎还有意于男女私情，只是想借他们的船使你两个远离险境。当船再泊码头时，我们立即离船登岸，逃往起义军的势力范围去，那宇文化及就再拿你们没法了。”

寇仲断然道：“我们索性先将《长生诀》毁掉，那纵使宇文化骨追上来，也得不到宝书了。”

傅君婥和徐子陵大感愕然，想不到这一向贪财贪利的小子，竟肯作此牺牲。

傅君婥点头道：“听小仲你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但暂时仍不致到此地步。现在我先传你们打坐的功夫，只是你两人必须立下誓言，一天达不到第一重境界的气机兆动，亦不准出来江湖胡混，只可乖乖的给我找个平静的小镇，躲避战火，安安乐乐过了这一生算了。”

徐子陵两眼一红道：“娘！你对我们真的很好。”

寇仲也感动地道：“纵使我们的亲娘在生，也绝好不过娘你了。”

两人当下立了誓言。

傅君婥教两人合掌胸前之后，正容道：“练功之前，先得练性，务要扫除一切杂念，然后盘膝稳坐，左腿向外，右腿向内，为阳抱阴；左手大指，捏定中指，右手大指，进入左手内，捏子诀，右手在外，为阴抱阳。此名九玄子午连环诀。所谓手脚和合扣连环，四门紧闭守正中是也。”

徐子陵不解道：“娘不是说过九玄大法重神轻形吗？为何却这般讲究形式？”

傅君婥默然片晌，叹道：“假若你们真能练成神功，必是开宗立派、自创新局的绝代大师，我便从没像你这般去怀疑过，不过我只能依成法来教导你们，你们若能想出其他方法，尽管去尝试吧，但心法必须依从遵守，否则会生不测之祸。”

寇仲赞道：“娘真是开明，武场的师傅教徒弟时从来不是这种态度。”

接着傅君婥详细说出奇经八脉和各重要穴位的位置，反复在他们身上指点，到两人记牢时，已是三更时分了。

这时大船忽地缓慢下来，岸旁隐隐传来急剧的啼声。

三人同时色变。





第08章 痛不欲生


宇文化及雄浑的声音由右方江岸传过来道：“不知是宋阀哪位高人在船队主持？请靠岸停船，让宇文化及上船问好。”

舱房内傅君婥和两个小子你眼望我眼，都想不到宇文化骨这么快就追上来。

此时四艘巨舶反往左岸靠去，显是恐怕宇文化及飞身下船，又或以箭矢远袭。

宋鲁的笑声在船首处冲天而起道：“宇文大人别来无恙，宋鲁有礼了。”

宇文化及边策马沿岸追船，边笑应道：“原来是以一把银髯配一把银龙拐的宋兄，那事情就好办了，请宋兄先把船队靠岸，兄弟才细告详情。”

宋鲁笑道：“宇文兄太抬举小弟了。换了宇文大人设身处地，变成小弟，忽然见京师高手漏夜蜂拥追至，沿江叫停，而小弟船上又装满财货，为安全计，怎也该先把宇文大人来意问个清楚明白吧！”

宇文化及城府极深，没有动气，欣然道：“这个容易，本官今趟是奉有圣命，前来追捕三名钦犯，闻二公子曾在丹阳酒楼为该批钦犯结账，后来更邀之乘船，不知是否真有其事呢？”

宋鲁想也不想答道：“这当然是有人凭空捏造了，请宇文大人回去通知圣上，说我宋鲁若见到这批钦犯，定必擒拿归案，押送京师。夜了！宋某人要返舱睡觉了。”

寇仲和徐子陵想不到宋鲁如此够义气，毫不犹豫就摆明不肯交人，只听他连钦犯是男是女都不过问，就请宇文化及回京，就知他全不卖账。

如此人物，确当得上英雄好汉之称。

宇文化及仰天长笑道：“宋兄快人快语，如此小弟再不隐瞒，宋兄虽得一时痛快，却是后患无穷哩！况且本官可把一切都推在你宋阀身上，圣上龙心震怒时，恐怕宋兄你们亦不大好受呢。”

宋鲁道：“宇文大人总爱夸大其词，却忘了嘴巴也长在别人脸上，听到大人这样委祸敝家，江湖上自有另一番说词，宇文兄的思虑似乎有欠周密了。”

宇文化及似乎听得开心起来，笑个喘气失声道：“既是如此，那本官就不那么急着回京了，只好到前面的鬼啼峡耐心静候宋兄大驾，那处河道较窄，说起话来总方便点，不用我们两兄弟叫得这么力竭声嘶了。”

寇仲和徐子陵再次色变时，傅君婥霍然起立道：“我傅君婥已受够汉人之恩，再不可累人，来，我们走。”

尚未有机会听到宋鲁的回应，两人已给傅君婥抓着腰带，破窗而出，大鸟腾空般横过四丈许的江面，落往左边江岸去。

宋鲁的惊呼声和宇文化及的怒喝声同时响起，三人已没进山野里去。



寇徐两人耳际风生，腾云驾雾般被傅君婥提着在山野间纵跃疾行。

不片刻已奔出了十多里路，感到渐往上掠，地势愈趋峻峭，到傅君婥放下两人时，才知道来到了一座高山之上，山风吹来，冻得两人牙关打颤。

傅君婥在山头打了一个转，领着两人到了一个两边山石草树高起的浅穴，躲进里面暂避寒风。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好险！幸好隔着长江，宇文化骨不能追来。”

傅君婥叹了一口气道：“其他人或者办不到，但宇文化骨只要有一根枯枝，便可轻渡大江，你这小子真不懂事。”

徐子陵骇然道：“那我们为何还不快逃？”

傅君婥盘膝坐下，苦笑道：“若我练至第九重境界，定会带你们继续逃走，但我的能力只能带你们到这里来。”

寇仲试探道：“就算宇文化骨渡江追来，该不知我们逃到哪里去吧？”

傅君婥淡淡道：“武功强若宇文化及者，触觉大异常人，只是我们沿途留下的气味痕迹，便休想瞒过他的眼鼻，不要说话了，我要运功行气，好在他到来时回复功力，与他决一死战。”

言罢闭目瞑坐，再不打话。

两人颓然坐下，紧靠一起，更不敢说话商量，怕惊扰了他们的娘。

时间在两人的焦忧中一点一滴地溜走。

忽然傅君婥站了起来，低声道：“来了！只他一个人。”

两小子跟她站了起来。

寇仲颤声道：“不若把书给他算了。”

傅君婥转过身来，厉责道：“你还算是个人物吗？这种话也说得出。”

徐子陵软语道：“他只是为娘着想吧！”

明月高照下，傅君婥叹了一口气，旋又“噗哧”笑道：“小仲不要怪娘，我惯了爱骂你哩！”

寇仲和徐子陵全身一震，若换了平时傅君婥肯认作他们的娘，必会欢天喜地，但这刻却大感不妥。

傅君婥低声道：“无论发生了甚么事，都不准离开这里，娘定可带你们离开的。”

宇文化及的笑声在穴外响起道：“姑娘为了这两个小子，以致暴露行藏，确属不智。这些年来，姑娘两次扮作宫娥，入宫行刺圣上，我们却连姑娘的衫尾都捞不着。想不到今趟为了本鬼书，竟迫得姑娘现出影踪。若非拜这两个小子所赐，我宇文化及食尘都斗不过姑娘的轻身功夫哩。”

寇徐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原来娘竟曾入宫行刺杨广，更为他们作出了这么大的牺牲。否则以她连宇文化及也自愧不如的轻功，怎会被宇文化及追上。

傅君婥手按剑柄，在迷茫的月色下，宝相庄严，冷冷道：“宇文化及你一人落单来此，不怕敌不过我手中之剑吗？”

宇文化及笑道：“姑娘手中之剑虽然厉害，但有多少斤两，恐怕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宰我宇文化及，便须立即动手，否则若让本人的手下追来，姑娘就痛失良机了。”

傅君婥淡淡道：“宇文化及你既这么心切求死，我就玉成你的意愿吧！”

人影一闪，傅君婥早飘身而去，接着是气劲交击之声，响个不绝。

两人担心得差点想要自尽，探头出去，只见明月下的山处，宇文化及卓立一块巨石上，而傅君婥却化作鬼魅般的轻烟，由四方八面加以进击，手中宝刃化成万千芒影，水银泻地又似浪潮般往敌手攻去，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宇文化及的长脸神情肃穆，双手或拳或抓或掌，间中举脚疾踢，像变魔法般应付傅君婥狂猛无伦的攻势。两人可发誓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他的形象相貌。

虽是隔了足有七、八丈远，但激战中激起的劲旋，仍刮得他们肤痛欲裂，难以睁目。

两人抵受不住，缩回了石隙内。

到再探头外望时，形势又变。

傅君婥飞临宇文化及上空处，剑法更趋凶狠险毒，只攻不守，而宇文化及却是只守不攻，显是落在下风。

今次两人的忍受力更是不济，只眨几下眼的工夫就要缩回去，眼睛痛得泪水直流。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宇文化及一声怒喝和傅君婥的闷哼声。

两人顾不得眼痛，再伸头去看，迷糊间前方白影飘来，心中有点明白时，腰带一紧，已给傅君婥提了起来，再次腾云驾雾般下山去了。

两人心中狂喜，原来宇文化及已再次被自己无比厉害的娘击退了。



今趟傅君婥带着他们毫无保留的尽朝荒山野地狂奔，沿途一言不发，直至天明，来到一个山谷内，才把两人放下来。

两人腰酸背痛的爬起来时，傅君婥跌坐在地上，俏脸苍白如死，再没有半点人的气息。

两人魂飞魄散，扑到她身旁，悲叫道：“娘，你受伤了。”

傅君婥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毫不避男女之嫌地把他们拥入怀内，让他们的头枕在胸脯上，爱怜地道：“我傅君婥的两个乖孩子好好听着，宇文化及已受了重创，必须立即觅地疗伤，没有一年半载，休想复元。所以娘终救了你们！”

两人齐叫道：“娘你还不快些疗伤！”

傅君婥凄然摇头道：“娘也恨不得多点时间培育你们成才，看你们娶妻生子。想不到娘一向憎恨汉人，但见到你们时却完全忘记了国仇家恨，还心甘情愿认了你们作孩子。娘刚才冒死刺了宇文化及一剑，但亦被他全力打了一拳，他的冰玄劲气确是名不虚传，而宇文化及更是宇文伤之下家族中最杰出的高手。为娘生机已绝，即管师尊亲临，也救不了我。娘死后，你们可把我安葬于此，娘性喜孤独，以后你们亦不用来拜祭。”

两人哪忍得住，放声大哭，死命搂着傅君婥，泪水把她的襟头全浸湿了。

傅君婥容色平静，柔声道：“娘今次由高丽远道前来，实是不安好心，意图刺杀杨广，教他以后都不能对高丽用兵。岂知他宫内高手如云，故两次都只能凭仗轻功脱身。于是改为把从杨公宝库得来的宝物显现于江湖，好惹得你们汉人自相残杀，却碰巧遇上你们。”

两人此时只关心傅君婥的生死，对甚么杨公宝库，没有半分兴趣。

傅君婥怜惜地摩挲着他们的头发，续道：“我到扬州找石龙，正因由我们布在宇文化及处的眼线知悉杨广派他来找石龙，所以才去一探究竟，因而遇上我的两个乖宝贝。好了，娘撑不下去了，本还有很多话要说，但想起造化弄人，说了也等若没说。不知人死前是否特别灵通，娘忽然感到我两个儿子将来均非平凡之辈，你们切勿让娘失望啊！”

两人凄然抬头，悲叫道：“娘啊！你怎能这样就丢下我们呢？”

傅君婥忽地叫道：“噢，那宝库就在京都跃马桥……”

声音忽断，傅君婥同时玉陨香消，在青春焕发的时光，目瞑而逝。

两人抱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哭得昏了过去。



两人以傅君婥的遗剑，削树为板，造了副简陋之极的棺木，把傅君婥安葬在谷内一处疏林内，以她的宝剑陪葬。

他们对傅君婥眷恋极深，又知这深仇怎都报不了，伤心欲绝下，大反常态，就在坟旁露天住了下来，对外面的世界，甚么功名利禄，再不感兴趣。

连最爱说话的寇仲亦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说话，制造了原始的弓箭和鱼叉，就在河中捕鱼或间中打些鸟兽来充饥裹腹，又索性脱下衣服连银两藏好，只穿短裤，过着原始茹毛饮血的生活。

幸好那时正值盛夏原文“春夏之交”，与首章大暑过后不合，故改，南方天气炎热，两人体质又好，倒没有风寒侵袭的问题。

夜来他们就在坟旁睡觉，那本《长生诀》就给压在坟头的石下，谁都没有兴趣去碰它。

当晚傅君婥传他们九玄功的心法，尚未说出行功方式时，宇文化及就来了，所以目下他们只懂心法、经穴的位置和打坐的形式，但如何着手练功，却是一无所知，加上心如死灰，哪还有练功的心情，每日就是浑浑噩噩的度过，任得日晒雨淋，似若无知无觉。

这晚由于下了一场豪雨，分外寒冷，两人缩作一堆，心中充满无限凄凉的滋味，想起埋在身旁的傅君婥，暗自垂泪。

到冷得实在太厉害了，寇仲把徐子陵推得坐了起来，牙关打颤道：“这么下去，我们迟早要生病，怎对得住娘对我们的期望呢！”

十多天来，他们才是首次说话。

徐子陵终抵不住寒冷，哑声问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

寇仲苦笑道：“若没有把娘的剑埋掉，现在我们至少可盖搭间树屋出来。”

徐子陵道：“就算冻死了，也不可干扰娘的安宁。”

寇仲点头同意道：“当然是这样，不若我们试试去练娘教的打坐练功，高手都应是寒暑不侵的。”

徐子陵颓然道：“怎么练呢？”

寇仲为之哑口无言，伸手抱着徐子陵，就那么苦捱到天明。

到太阳出来时，两人才回复生机，岂料祸不单行，溪中较大点的鱼儿已给他们捉得一条不剩，鸟兽亦像知道他们是危险人物般不再留在谷内，没办法下，两人终决定到谷外觅食。

他们带着弓矢，走出山谷，只见野花丛丛、芳草萋萋，低丘平原，空野寂寂，极目亦不见任何人迹，四处有翠色浓重的群山环绕，不禁精神一振，胸中沉重的悲痛，减轻了不少。

两人沿着山脚搜寻猎物的踪影，不一会儿竟幸运地打了一只野兔，欢天喜地回谷去了。

徐子陵因天气酷炎，到溪水浸了一会儿。返回墓地时，见寇仲竟把压在石底的《长生诀》取了出来，正埋头苦读，不禁对他怒目而视。

说到底，若非这《长生诀》，傅君婥就不用惨死在宇文化及手上。

寇仲伸手招他过去道：“不要恼我，我只是依娘的遗命，好好活下去。这些人像图形虽不是甚么神功练法，但起码是延命法门。我们虽不懂这些鬼画符般的文字，但至少可跟图像画的虚线行气，再依娘教的心诀和脉穴位置练功，倘能稍有收成，就不用活活冻死了。”

徐子陵正要反对时，寇仲把书毫不尊重的劈面掷来，徐子陵自然一把接着，刚好翻到其中一幅仰卧的人像。

以前看时，由于不知奇经八脉的关系，便像看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今次再看，立时明白多了，竟移不开目光，深深被吸引着。

寇仲嚷道：“那第六幅图最有用，最好不要先看别的。”

徐子陵翻了翻，才知自己看的是最后的一幅，再看第六幅图，似乎没有第七幅图那么容易上手，便不理寇仲，径自坐下看那最后一幅的图像。

由这天起，两人除了打猎睡觉外，就各依图像打坐练功，无忧无虑的生活在大自然里，彻底过着原始的生活。

心中的伤痛不知是否因有所专注的关系亦日渐消减。

有意无意间，他们终晋入了九玄功要求那万念俱灭的至境。





第09章 再上征途


接着的八天，两人各练各的，有时连打猎都不去了，随便摘些野果，填饱肚子了事。

寇仲练的是那幅似在走路的图像，经脉穴位以红点虚线标示，与徐子陵那幅全无分别，但行气的方式却刚好相反。

似是起始的粗黑箭头，对正头顶天灵穴。至于自此以下的箭头却分作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每色箭头看来都像说出一套完全不同的功法，不但路径有异，选取的穴脉亦大不相同。其中很多穴脉根本是傅君婥没有提过的，又或提及时指明与练功无关的。

徐子陵那幅却是仰卧的人像，粗黑箭头指的却是右足涌泉穴，七色箭头的最后归结却是左足涌泉穴，不像寇仲的重归头顶天灵穴，复杂处则两幅图像都是不相伯仲。

两人心无所求，横竖无事可做，依着娘教下的心法，抱中守一，意念自然而然随早已记得滚爪烂熟的指示经穴过脉，总在有意无意之间，深合九玄大法之旨。有时练红色箭头，有时练别的颜色，虽似没有特别的功效，但两人亦不斤斤理会。

到后来，寇仲突然醒觉般依图像行走的姿势闭目在谷内行来走去，而徐子陵则要躺下来才感适意，一动一静，各异其趣。

到第九天晚上，忽地雷雨交加，两人哪睡得着，被迫起来练功。

寇仲如常漫步谷中，徐子陵则索性浸在溪水里，只露出脸孔，各自修功练法。

不旋踵两人都物我两忘，进入似睡非睡、将醒未醒的奇异境界。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长生诀》各自熟习了的图像，并且再不理甚么箭头指示，只是虚虚渺渺，精神固定在某一难以形容的层次。

奇妙的事来了。

先是徐子陵脚心发热，像火般灼痛，接着火热上窜，千丝万缕地涌进各大小脉穴，那种感觉，难受得差点令他想自尽去了结那种痛苦，犹幸冰凉的溪水和雨水，稍灭痛苦。

徐子陵福至心灵，知道这是神兆发动的时刻，再不去理会身体的痛楚，也不理会在体内乱闯乱窜的真气，静心去虑，只守于一。

也幸好傅君婥来不及告诉他有关气机发动的情况。

若换了是九玄大法气动的正常情况，会是脊骨尾闾发热，再由督脉逆上，冲破玉枕关，通过泥丸，再回到前面的任脉，如此运转不休，经三十六周天而成基本功法。

对一般武人来说，这已是梦寐以求的境界，由此登上内家高手之途。

至于徐子陵这刻的情况，根本是前所未有之事，一般人定会视之为走火入魔，轻则瘫痪，重则经脉爆裂而亡。故石龙当日依图练习，由于早有成见，一试不妥下，便不敢再练下去。

徐子陵根本不知是甚么一回事，一心认为就该如此，心无旁碍下，死马当了活马医，反得到图像的真髓。

寇仲则是另一番光景，一股奇寒无比的真气，贯顶而入，接着流入各大小脉穴，冻得他差点僵毙，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使气血仍能保持畅顺。

两人就是这么硬撑了两个时辰，到天明时，寇仲终支持不住，软倒地上，就在此要命的时刻，全身经脉似乎全都爆炸开来，接着昏迷了过去，人事不知。

徐子陵则发觉体内差点把他活活灼死的热气潮水般迅速减退，一时漫无着落，亦失去了知觉。

到了正午时分，雨过天晴，太阳破云而出时，寇仲首先醒了过来，只觉体内凉浸浸的，一点不怕火毒的太阳，舒服至极。

寇仲仍弄不清楚是甚么一回事，想起昨晚的情况都犹有余悸，茫然坐了起来。

一看下乖乖的不得了。

只见整个天地清晰了很多，不但色彩丰富了，很多平时忽略了的细微情况，亦一一有感于心，至乎平时忽略了的风声细微变化，均漏不过他灵敏听觉。

最奇怪是无论天与地，一块石头、一株小草，都像跟他是相连地活着般，而自己则成了它们其中的一分子，再不是两不相关了。

寇仲心中大奇，暗忖原来气机发动后，这世界竟会变得焕然一新，就在这时，一股无以名之的狂喜涌上心头，令他跳了起来。

寇仲首先想起徐子陵，大叫一声，高嚷道：“小陵，我练成第一重了，看，我的身体多轻，可以翻筋斗了。”

连翻两个筋斗后，才飞奔着去找自己的好兄弟。

事实上即使请当代所有见闻广博的武学大师来，也不知两人究竟练成了甚么东西。甚至写出《长生诀》的作者，亦要为两人现在的情况瞠目以对。

不过两人确因而改变了体质，但若说动手对阵，只要来个普通的会家子，就可打得他们跪地求饶了。

可是由此发展下去，两人的内功劲气可达到甚么境界，就谁都说不上来。

徐子陵听到他呼叫声，逐渐回醒过来，仍是浮在水面，全身暖洋洋的，一点寒冷感觉也没有，忙爬上岸来。

接着是一震跪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美丽倍增的世界。



由那天开始，两人以为练通了九玄大法第一重的境界，又对那晚的痛苦记忆犹深，暂不敢练功，但却再耐不住性子，早上起来就往外狩猎，到日落西山才返回谷地，但无论如何疲倦，只要一觉睡醒，立时疲劳尽去。

这天醒来，寇仲扯着徐子陵来到傅君婥坟前，道：“我们这样下去，娘必不高兴，何况她还想我们娶妻生子，建立功业，成为不平凡的人。”

徐子陵默然片晌，点头道：“我也想到外面闯闯，不过我们虽练出点门道来，但比起真正的高手，相差仍是不可以道里计，若做个帐前小卒，自觉又不甘心，娘这么厉害，我们怎也不可丢了她的面子。”

寇仲嘻嘻笑道：“这个当然，正如娘说，宇文化及对《长生诀》是志在必得，定不肯放过我们，说不定已使人画下图像，全国悬赏，所以我们仍须避避风头，本来最好是在这里，不过若这么过下去，我们定会变成了野人。”

徐子陵道：“你有甚么计划呢？”

寇仲胸有成竹道：“我们先把《长生诀》找个地方埋了它，然后往南走，见到甚么城乡县镇就设法留下，看看可否找到工作，打听清楚形势后，才继续我们投靠义军的大计。”

徐子陵不知如何，亦很想出外闯荡一番，当下拜祭了傅君婥，埋了《长生诀》，取回衣服穿上，带好银两，离开了这令他们心伤魂断，永世都忘不了的美丽小幽谷。



这时已是秋天，天气清爽。

两人终是年轻，逐渐由傅君婥惨死的打击回复过来，开始有讲有笑，更由于初窥武技的堂奥，对自己的信心亦壮大起来。

往南走了七天后，遇上了一条小村，只有十多户人家，其中有灯火的，只有两、三家，可知此处人家在战乱频仍下，都是生活困苦，惟有俭省过活。

两人有点重回人世的感觉，朝村庄走去，蓦地犬吠之声大作，顿时群犬相应，好几头巨犬还此进彼退，互相壮胆的朝他们移来。两人暗暗心惊提防，幸好有村人出来，喝散群犬，还热情招呼他们留宿了一宵。

翌晨他们留下宿钱，问清楚了附近最大镇县的方向，又上路去了。

再走了十多天，来到浙水西端新安郡南的一个叫翠山的大镇，约有二千多户人家，位于鄱阳湖之东，人丁颇为兴旺，石桥瓦屋鳞次栉比，是繁盛的江南水乡镇市，规模虽只有丹阳的四分之一，更没有高墙城门，但两人一见就生出想留下来的心意了。

最吸引他们是镇上妇女衣着讲究，无论剪裁和文绣都表现出水乡女儿的玲珑与巧思。

更令他们高兴的是她们都披上绣花卷膀，足着绣花鞋儿，腰束多褶裥裙，越显得娇娆多姿，成群结队地招摇过市，看得他们心都痒了起来。

尤其是现在囊内颇有几个子儿，非是以前的穷混混，心情大是不同，胸膛挺直多了。

两人找了间看来不太昂贵的小旅馆，要了个小房间，才提心吊胆的往镇公所摸去，若见到有自己尊容的绘像悬赏，只好立即逃之夭夭了。

镇上商店大多为前店后坊，楼上住人，作坊和货仓靠水，充分利用河道的运输之便。

到了镇公所后，只见贴满了征兵募卒的文告，却不见任何悬赏的榜文，两人心花怒放，一声欢呼，大模斯样沿街游赏。

一群年轻女子笑嘻嘻地迎面而来，见到两人各具奇相，体格轩昂，登时眉挑目语，逗得两个小子心花怒放。

自出生以来，两人还是首次得到来自异性的这般赏识，登时信心大增。

事实上在山谷隐居的这个夏季，由于大量的运动和上乘功法的修练，又正值他们处在青春发育期，两人不但长得高壮了少许，最显著是神气上的表现，使他们散发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少男魅力。

两人很快便给水镇浓厚的民俗乡情征服了，暗忖就算留在此处，娶妻生子，也是不错。

当日在扬州之所以整天作发达幻梦，皆因不满于现状，又饱受欺凌，现在到了这好像世外桃源的地方，民风淳朴，感觉新鲜之极，于是立时改变心意，不作投军之想了。

寇仲瞥见一块写着“留春院”的大招牌后，搂着徐子陵的宽肩，挤眉弄眼道：“小陵，你也差不多十六岁了，我却快是十七岁，人家有些年方十四便娶小媳妇，而我们到现在仍是童男之身。”

徐子陵不耐烦道：“我知你的意思了，有了银两，你这小子还不周身痒痒吗？我并不反对拨出部分来作为开光费，但至少要待我们找到工作，安顿下来，才研究怎样去寻欢作乐。而且那可是娘留给我们的老本，足可够我们兴建间颇像样的楼房，还可经营些小店铺，绝不可妄充阔绰把它花光了。”

寇仲见他不是真的反对，喜道：“当然当然，让我们先去大吃一顿，才探听一下有甚么工作正欠缺人手。”

这时两人来到一间饭馆之前，正要进去，一位壮硕如牛的汉子旋风般冲了出来，夹着包袱，转左而去，一个矮瘦老汉追了出来，大叫那汉子的名字，但那汉子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矮瘦老汉颓然坐了下来，靠着铺门，狠狠咒骂。

两人一头雾水，正要入店，那老汉尖声道：“今天不开铺了，以后都不开铺了。”

他们这才知道他是这饭馆的老板，看他满身油污，就知是兼上伙头之职。

寇仲最是好奇，问道：“为何以后都不开铺了？”

老汉斜斜兜了两人一眼，闷哼道：“那败家子都走了，我女人又在上月过了身，一个人怎么理这间大铺子？”

又垂头丧气道：“若说造饭手艺，我老张认了第二，谁敢再认第一，甚么团油饭、清风饭、玉井饭，我老张哪一样不是拿手本领。偏这败家子不懂继承绝技，整天嚷着要去参军立功。你看，异日他变了个乞儿回来，我才绝不会养他！哼，我索性回到乡间去，教他想寻我也寻不到。”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同时蹲了下来。

寇仲道：“那太可惜了，这么一大间铺子就关门了。不若你雇用我们作帮手，同时又做你的徒儿，那么张公你的绝技就不会失传了。至多我们收少些，就每个月要你两百个五铢钱吧！”

老张大感愕然，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好一会儿后，好奇地问道：“你们是甚么人？”

寇仲胡诌一番后，老张道：“是否两个人一共二十串钱？”

每串十钱，二十串就是二百钱，这在一个人来说已是非常微薄的工资，而两个人只给二百钱，更是太过刻薄，难怪老张连儿子都逼走了。

寇仲只想学他的造饭之技，好得将来用以营生，不过他亦是精于算计的厉害角色，想也不想的道：“那就要包吃包住了。”

老张眯起老眼怪声怪气道：“包吃包住也可以，但一切打扫杂务，都由你两个一手包办。”

寇仲笑道：“成交！现在我们正饿得要命，这餐自然是入张老板的数了。”

就是这样，两人搬到了老张饭馆楼上他儿子空下的房间居住。每天天未亮便起床工作，到午膳后老张关铺睡午觉时，两人就负责去买货提货；晚饭关门后，老张洗澡睡觉，他们则洗碗打扫，忙个不亦乐乎，不要说去青楼开光，连睡觉的时间也不大足够。

不过老张的造饭手艺确有真实本领，名闻当地，路过的商旅均乐于光顾。饭馆只卖三种饭，就是老张提过的“团油饭”、“清风饭”和“玉井饭”，但老张却不是技止于此。

有了寇仲和徐子陵后，他亦不时接些上门到会的生意来做。

两人由于有心偷师，兼之老张年老力衰，日渐倚重他们，便逐点逐滴地把他的烹饪绝活传给他们。

三个月下来，他们已充满信心，认为可自展拳脚了。但另一方面，却逐渐对这个行业厌倦起来。

这晚两人关铺之后，趁老张到了楼上，商议起来。

寇仲道：“我们是否决定了不再去投靠义军，又或不做甚么武林高手了？”

徐子陵摊在椅内，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忙得昏天黑地，没有一点空闲的生活，看来也不是那么有趣。”

寇仲道：“假若如此，我们便在此多待三个月，过了年关和春分，到天气回暖时，便离开这里。”

徐子陵苦恼道：“但我又有点不舍得呢！”

寇仲苦笑道：“我也有点舍不得，不过我却有个想法，所谓男儿志在四方，我们何不到南方投靠宋家，那宋鲁对我们可是相当不错，若能拜他为师，我们说不定真可完成我们的梦想呢。”

接着咬牙切齿道：“若能练成武功，我第一个就要宰了宇文化及那奸贼。”

徐子陵凄然道：“昨晚我又梦到了娘，她怪我没有志气，不敢为她报仇呢。”

寇仲长呼一口气，断然道：“我们也实在太胆小了，不算得男子汉大丈夫，打不过最多是死。这些日子既怕练功辛苦，又怕会走火入魔，不敢继续下去，这怎能对得起娘。我决定由明天开始，便改过自新，重新练功，将来不宰了宇文化及誓不罢休。”

徐子陵眼中顿时闪过前所未有的精芒，伸手和他紧握道：“你有了这决定，我整个人都舒服起来，我们在扬州时志比天高，怎可忽然便变成了缩头乌龟呢？不若明天就走。”

寇仲奇道：“为何刚才你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就像娘生前那种眼神。”

徐子陵愕了片晌，沉吟道：“说真的，虽然我没有蓄意练功，但每到晚上躺下来时，脑海便浮现出那运功行气图，随而自动练起功来。”

寇仲懊悔道：“早知我也像你那样勤练不辍便好了，此后可就不能再荒怠下去。好吧！明天我们立即上路。”

徐子陵沉吟道：“那么谁去跟老张说呢？”

寇仲苦笑道：“一起去吧，这孤寒鬼也该受点教训吧，”





第10章 奋不顾身


翌晨两人天未亮就背上包袱再上征途。

就是这个突然而来的决定，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和武林的命运。

目的地是大隋的东都洛阳。

当日宋鲁曾说过到巴蜀办妥事后，会到洛阳去寻找传说中的和氏璧。由于这非是十天半月可以做到的事，所以虽事隔半年，他们仍想到洛阳碰碰运气，看看能否遇上宋鲁。

愈接近长江，他们愈感受到战乱的压迫，道上不时遇上逃难的人，问起来时，谁都弄不清楚是躲避甚么人，连隋军或是义军都分不清楚。

这天来到一个小县城处，找到间小旅馆，睡到午夜时，忽然街上人声鼎沸，一片混乱。两人知道不妥，忙收拾行囊，赶到楼下，扯着正要离开的其中一个客人询问。

那人道：“杜伏威在东大破隋军，进占历阳，却想不到他的军马这么快便来了。”说罢惶然去了。

两人想不到历阳这么快失守，立时破坏了他们到历阳乘船北上的大计。

来到街上，只见人车争道，抢着往南方逃走，沿途呼儿唤娘，哭声震天。两人虽是胆大过人，但终仍是大孩子，感染到那种可怕得似末日来临的气氛，登时心乱如麻，盲目地随着人流离开县城。

路上布满挤跌抛弃下来的衣服、家具、器皿和鞋子，甚么东西也有，可知情况的混乱。

两人死命拉着对方，怕给人潮挤散了。

出到城外，只见漫山遍野都是照明火把和逃避战祸的人。想不到一个小小县城，平时街上疏疏落落，竟一下子钻了这么多人出来。

寇仲拉着徐子陵，改变方向，由支路离开大队，沉声道：“我们仍是要北上，至多不去历阳好了。”

徐子陵点头道：“理该如此，我们小心点就行了。”

两人掉头绕过县城，继续北上。

离开翠山后，他们还是首次走夜路，出奇地发觉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们已可清楚看到路途。

走了个许时辰，前方漫天火光，隐有喊杀之声传来，吓得两人慌不择路，远远绕过，就是这个改变，使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的感觉。

到天明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处，正想找人问路，蓦地蹄声大作，一队人马由山坡冲刺而来，两人大吃一惊，忙躲进附近的草丛里。

这批约六十人的骑队，一看他们杂乱无章的武士服，便知道必是义军，人人臂挂绿巾，甫进村内先射杀了几只扑出来的犬只，接着逐屋搜查，把村内百多男女老幼全赶了出来，一时鸡飞狗走，呼儿唤娘，哭喊震天，使两人不忍目睹。

若有盖世武功，这时便可出去主持正义了。

但他们却也想到，纵管武技强横如楚霸王项羽，还须种种条件配合，才不致落得乌江自刎的结局。

在这动荡的大时代中，个人的力量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绿巾军把村内男女分两组排列，且团团散开包围，防止有人逃走。

两人这才明白为何闻得义军将至，整个县城的人要逃得一干二净了。

惨在此等乡村消息不灵，兵临村内时仍不知是甚么一回事。

他两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看到那些持刀拿戟的义兵人人都像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大气都不敢吐出半口。尤其他们离最接近的义兵只有五十多步远，实是危险之极。

其中一个看来是义军头子的，在四名亲随左右护翼下，策骑来至排列村男的人堆中，把精壮的挑选出来，赶到一边，另有人以绳子把他们绑成一串，显得非常横蛮无道。遇有反抗者，马鞭立时狂抽而下，打个半死。

两人看得脸青唇白，却又悲愤莫名。

那些母亲妻子见到儿子丈夫被人拉去作夫役，发出阵阵令人不忍卒听的呼号悲啼。

可是那些所谓义军则人人神情凶悍，没有丝毫恻隐之心。

那军头挑完了男丁，经过那些女眷小孩时，忽地勒马停定，以马鞭指着其中一名村女喝道：“你出来！”

村民立时一阵骚乱，但却给那些义军迅速喝止，当然少不了有几个倒地受伤的人了。

寇徐两人看得目眦欲裂，又知此时挺身而出亦起不了甚么作用，这时才知道投靠义军的想法，是多么愚昧天真。

那村女被拖了出来，果然长得颇有秀色，身材丰满，难怪那军头心动了。

那军头吃吃淫笑时，在旁边一名年轻义兵冷冷道：“祈老大，杜总管有命，不得奸淫妇女，祈老大现在悬崖勒马，仍来得及。”

这人满腔正义，又敢以下犯上，两人想不到义军中有此人物，心中喝彩。

祈老大冷哼道：“李靖你少管闲事，现在我是奸淫妇女吗？我是要把这美人儿带回家去，明媒正娶，纳她为妻，哈！杜爷难道连婚嫁都要管吗？”

李靖正要说话，那村女一咬在抓着她的绿巾兵手背处，那绿巾兵吃痛放手，村女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狂奔出了重围，朝着寇徐他们的方向奔来。

四名绿巾兵立时笑骂着策骑追来。

寇徐两人看到村女俏脸上那凄惶的表情，涌起义愤，哪还顾得自己安危，就地捡起石头，跳了出来，就朝已追上村女的绿巾兵掷去。

以前在扬州城时，他们最厉害的武功就是掷石头，所谓功多艺熟，颇有准绳，这刻毅然出手，又在猝不及防之下。两名绿巾军胸口中石，竟跌下马来。

此时那村女终于力竭，朝地上倒去。

寇仲忽觉自己浑身是劲，体内真气激荡，似乎老虎也可以打死两只，所掷出的石头，亦劲道倍增，大感兴奋下叫道：“小陵救人抢马。”

石头连珠掷出，另两名绿巾军刚要弯弓搭箭，已脸颊中石，惨嘶倒地。

蹄声轰鸣下，众绿巾兵见状立即成群而至。

此时徐子陵已搂起村女，正愁不知如何上马，眼见众兵赶来，心中一急，忘了自己不懂武功，竟急急追上正往前冲去的战马，还搂着那似是轻如无物的村女飞身上马，岂知轻轻易易的就稳坐到马鞍上。

这时寇仲亦跳上了另一匹马，一夹马腹，可是那战马却人立而起，把他掀倒地上。

徐子陵上马后那马儿亦团团打转，无法驱策前奔。

那些绿巾军追至二十步许处，前头的几个人弯弓搭箭，不过怕伤及马儿都忍住不发。

徐子陵大叫道：“仲少快来。”

寇仲这时正不知所措，闻呼狂窜而起，竟凌空跳上了徐子陵的马背，搂着徐子陵的腰，大叫道：“快走。”

就在这急得使人黑发变白的当儿，村女接过马缰，一声娇呼，小脚蹬在马腹处。

战马一声狂嘶，箭般前冲，载着三人，眼看要撞上树林，岂知林内竟藏有一条泥路，左弯右曲，瞬眼间把并不熟路的贼兵抛在后方。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怪叫欢呼，后者此时才醒起正紧搂着那陌生姑娘香软的身体。

那俏村女不但骑术精湛，对附近地形更是了若指掌，穿林过野，上丘下坡，涉水登山，敌方追骑的声音终沉静下来。

三人正高兴时，蓦地战马失蹄，把他们抛到草丛处，狼狈不堪。

当爬起来时，那美村女惊呼一声，拼命掩着胸前，原来衣服被勾破了，露出大截雪白的胸肌。

两人吓得忙背转身去。

寇仲见她长得只比他们矮了三、四寸，把包袱往她抛过去，道：“衣服都是干净的，拣件出来换上吧，我们是不会偷看的。”

悉悉索索，不片刻村女含羞道：“换好了！”

两人转过身来，一时都看呆了眼，暗忖原来她长得这么好看。

这村女年约二十，双瞳漆黑，皮肤则非常白皙，穿上男装，别有一番神采韵味。

村女指向他们招了招手，低声道：“随我来。”

两人回头看了眼那口吐白泡，命不久矣的战马，心中暗叹，怅然随她去了。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村女带着他们到了山上一个隐蔽的洞穴内，着两人坐下后，垂首道：“多谢两位好汉仗义相救，小女子不胜感激。”

两人被她尊称好汉，立时飘飘然如在云端，同时心中大奇，这女子的外貌不像村女，谈吐更不似是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人。

俏村女见两人瞪大眼睛，一脸疑惑的神情，更发觉这两人虽长得魁梧，但事实上仍只是两个年纪比自己还少的大孩子，一脸天真无邪，不觉畏羞之心大减，柔声道：“奴家叫素素，并非曾家村的人士，只因与主人失散，逃到那里，被曾家村的人好心收留下来罢了！”

寇仲释然道：“素素姐姐长得那么美，不管好心不好心，自然也有很多人争着收留你了。”

素素俏脸一红道：“不是那样哩！”

徐子陵见寇仲开始口花花，瞪了他一眼，问道：“姐姐在那里住了多久，为何对环境如此熟悉？”

寇仲笑道：“姐姐的马术才厉害呢。”

两人一向都受人贱视鄙屑，所以若有人稍对他们好一点，便心中感动。现在忽然有了这位视他们为英雄的俏姐姐，那种新鲜兴奋的感觉，是可想而知了。

素素不知如何，俏脸更红了，轻声道：“我在曾家村只住了一个月，但却试过三次随村人到这里来行猎，至于骑术嘛！是我家小姐教的。你们是否未骑过马呢？”

两人大感尴尬，暗忖哪有不懂骑马的英雄好汉。

寇仲干咳一声，岔往别处道：“姐姐的小姐原本住在甚么地方？”

素素被两人姐姐前，姐姐后的叫个不亦乐乎，亦感心中欢喜，温柔地道：“我的小姐乃翟让老爷的独生女儿翟娇，当日我们的队伍被人袭击，混乱中走散了，不过我家小姐武功高强，理该无事，现在应回到荥阳去了。”

两人立时动容。

他们这三个月内在饭馆栖身，每天都由商旅处听到各种消息谣言，其中常被提起的就是翟让和他的头号大将李密。

翟让人称“大龙头”，乃瓦岗军的首领，六年前与手下另一猛将徐世绩在瓦岗寨起义，割地称王，屡败隋兵，但却被隋将张须陀所制，未能扩张势力。

去年李密投效翟让，使翟让实力倍增，李密更在荥阳大海寺击破隋军，袭杀张须陀，瓦岗军自此更声势大盛，隐然有天下义军之首的声势，被多路人马尊之为大龙头，确是非同小可。想不到这位美姐姐竟是翟让女儿的小丫环。

寇仲讶道：“荥阳不是在东都洛阳之东百里许处吗？离这里这么远，姐姐怎会溜到这儿来呢？”

素素答道：“小姐要到历阳听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唱的戏，岂知漏了消息，未到历阳便出了事。若非姐姐马快，便无缘在此遇上你们。”

不知不觉间，她亦以姐姐的身份自居了。

就在此时，一声轻咳，起自洞口。

三人闻声大骇，朝洞口望去。

只见一位高挺雄伟，年在二十三、四间的壮硕汉子，走了进来。

寇仲和徐子陵跳了起来，双双挡在素素身前。

寇仲定睛一看，失声道：“你不是那个叫李靖的人吗？”

来人正是曾出言斥责绿巾军兵头的李靖，他长得并不英俊，脸相粗豪，但鼻梁挺直，额头宽广，双目闪闪有神，予人既稳重又多智谋的印象。

李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与他黝黑粗糙的皮肤形成强烈的对比，点头讶道：“我正是李靖。这位小兄弟的眼力真厉害，当时你和我间相隔至少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竟能认得李某的样貌，故目下才可一口叫了出来。但看你们的身手，却不像曾习武功的人，此事确非常奇怪。”

两人心中凛然，这李靖只凭寇仲一句话便推断出这么多事来，可知他的识见和智计。

素素颤声在后方道：“最多我随好汉你回去吧，千万别要伤害他们。”

李靖哈哈笑道：“只凭小姐这有情有义的一句话，我李靖拼死也要维护你们。三位放心，我只孤身找来，那祈老大已被李某暗里射杀了，如此奸淫邪恶之徒，留在世上只会多害几个人。”

寇仲看他的体型气度，便知他两人合起来也不是对方对手，何况对方还身携长刀弓箭。不过他既说射死祁老大，又说拼死也要保护他们，该没有骗他们的理由，便放松戒备道：“李大哥请坐。”

李靖解下背上弓矢，放下佩刀，来到三人间坐下来，待各人都坐好后，微笑道：“我本早该来了，但为了要给你们扫去蹄印足迹，才费了点时间。”

徐子陵与寇仲对望一眼，歉然道：“我们倒没想到这点。”

李靖欣然拍了他一记肩背，另一手竖起拇指赞道：“见义勇为，不畏强势，是好汉子的行为。更难得你们尚未成年，便有此胆量智计和身手，将来必是超凡人物。”

接着对素素道：“小姐的骑功很了得哩！”

三人得他夸赞，同时脸红，亦对他大生好感。

素素道：“那些绿巾兵会否迁怒曾家村的人呢？”

李靖若无其事道：“这是我第二个迟来了的原因，就是要释放那些无辜的村民，杀祈老大和他那几个跟班走狗只不过喝几口热茶的工夫而已。”

素素虽是欢喜，但亦为他把杀人完全不当作一回事而骇然。

李靖淡淡道：“杀人始能夺马，但却只带了两匹马来，因预估不到小姐并非曾家村的人，但现在见到小姐，才知尚欠一匹马呢。”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佩服，这李靖确是智勇双全的人物，但亦不由对他有点害怕。

李靖用心打量了他两个几眼后，语重心长地道：“这是个天下大乱的时代，在刀兵相对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够心狠手辣的人都要被淘汰。故只要我们认清目标，定下自己的原则，分清楚是非黑白，敌友之义，便可对得住天地良心了。”

两人点头受教。

素素道：“你那些还没杀的人是否仍在找寻我们？”

李靖微笑道：“主要是在寻我算账。杜伏威名气虽大，却不是争天下的料子，既纵容手下，又贪眼前小利，这么强行拉夫入伍，弄得天怒人怨，村镇荒弃，实是饮鸩止渴的下下之着。我起始还当他是个人物，现在可看通看透了。”

寇仲最爱谈“义军经”，只因徐子陵兴趣不大，才苦无对象。现在碰到李靖这“行内人”，喜问道：“李大哥认为目下哪支义军最有前途呢？”

徐子陵思虑周密，想起素素应可算是翟让方面的人，提醒道：“仲少，不要乱说话。”

李靖见徐子陵以素素为对象并不停向寇仲打眼色，讶道：“小姐是哪一方的人呢？”

素素忙道出身世，然后道：“小婢对天下大势的事一概不知，你们勿要因我而说话有所顾忌。”

李靖显然很看得起寇仲和徐子陵，正容道：“纵观现今形势，虽说义军处处，但算得上是出色人物的却没有多少个。现在声势最盛的首推‘大龙头’翟让，不过翟爷的手下大将李密，声势尤在他之上，又深谙兵法，如此主从不明，将来必会出事。”

素素色变道：“那怎办才好呢？”

李靖沉声道：“小姐若信李某之言，便从此脱离翟家，免致将来有舟覆人亡之祸。”

素素凄然道：“小婢自幼便卖入翟家，那时老爷还在东郡当法曹，后来他因杀了权贵之子，被判死刑，才反出来起兵自立。而且小姐对我情如姐妹，我怎可就此离弃她呢？”

寇仲咋舌道：“原来翟让仍未算最厉害，那么李密是否最有前途呢？”

李靖哑然失笑道：“‘最有前途’这四个字用得很有趣，可见小兄弟异日必是雄辩滔滔之士。这话说得不错，李密不但是当今有数的武林高手，更是用兵如神的兵法家，为人亦有领袖魅力，是可问鼎天下的人物。问题是对手太多，首先就有四姓大阀，均是人才辈出，决不会坐看隋室天下落在异姓人手上，此种门阀之见，根深蒂固，谁都没法改变。而四阀最优胜的地方，是屡世显宦，精于治国之道，这岂是一般起义的山野之民所能及。杜伏威就是最好例子了，纵是武功高强，亦难成大器！”

两人同时想起宇文化及，露出愤恨之色。

李靖讶道：“李某尚未请教两位小兄弟的姓名哩！”

寇仲和徐子陵知到给他看破心事，故想从他们的姓名来历加以推测。

徐子陵报上两人名字，坦然道：“宇文化及杀了我们的娘，所以我们要找他报仇。”

李靖哪想得到其中曲折，还以为宇文化及真个害死他们的娘，就像杨广累得许多人民家破人亡那种惨况，其后再经徐子陵解说清楚，才知备细。不禁肃容道：“两位小兄显然入世未深。须知江湖上有句话，叫‘逢人只说三分话’。很多表面看来很可靠的人，说不定在某一形势下忽然成了敌人，那你以前曾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因由。”

两人点首受教时，素素感动道：“李大哥对他们真的很好哩。”

李靖洒然道：“能让李某一见投缘的人少之又少，一见死心的则多不胜数。这世上很多看似绝无可能的事，都是由有志气的人一手缔造出来的。布衣可封侯拜相，甚至荣登皇座；一无所有的人亦可以成为富商巨贾。此种事早不乏先例，故你们大可以此自勉。”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眉飞色舞。

与李靖的一席话，就像在黑夜怒海里骤遇照明灯，使他们看到了希望和目标，重新振起因傅君婥之死而遭受沉重打击的志气。

李靖续道：“翟让、李密之外，眼前最有声势的还有王薄、窦建德和杜伏威上这三股势力是最……嘿！最有前途。”

寇仲见以李靖这种见多识广的人物亦要采用他的句语，大感得意，道：“杜伏威你评过了，这王薄和窦建德又是甚么厉害的家伙？”

素素“噗哧”笑道：“竟说人是家伙。”

李靖莞尔道：“寇小兄仍有童真嘛！王薄乃长白派第一高手，被称为武林中的‘鞭王’，自称‘知世郎’，所作《无向辽东浪死歌》，深入民心，亦懂掌握民心，故极受山东民众支持，比杜伏威强胜多了。”

顿了顿再道：“若翟让和李密内讧，那代之而起的必是清河人窦建德无疑。此人乃河北黑道霸主，挂名当过里长，后因家族亲友被杨广派人杀个干净，愤然加入高士达的起义军，高士达战死，这支起义军就落到他手上。此人武功已臻化境，手下有十万之众，据高鸡泊为基地，势力直贯黄河，不容轻视。”

寇仲叹道：“听李大哥这番话，胜过在饭馆时听他娘的三个月，甚么杨玄感、宋子贤、王须拔、魏刀儿、李子通、卢明月、刘武周，名字好一大堆，听得我的头都大了，原来最厉害是这几个人。”

李靖取出干粮，让各人分享，道：“我们要在这里耽至深夜，才可离开，那时追兵早闹得人疲马乏，即使遇上他们也不用害怕了。”

两人对李靖视若神明，不迭点头。

素素问道：“李大哥现在离开了杜伏威，以后有甚么打算？”

李靖不答反问道：“三位打算到哪里去呢？”

素素垂首道：“我想回荥阳去找小姐，请她提醒老爷以提防李密。”

寇仲答道：“我们要去洛阳找个朋友。”

李靖点头道：“我却想到大兴看看隋室的气数。横竖都是北上，我就送三位一程吧！顺道也可教两位小兄弟一些骑马射箭和武功的基本功法。”

两人大喜叫道：“师父！”

李靖失笑道：“千万不要把我当师父，我们只以平辈论交。况且你娘为你们打下的内功底子，实是深不可测。兼之你两人根骨佳绝，人又机灵幻变，将来必是称雄宇内的不世高手。现在你们或者连自己都不相信，但将来的事实，定会证明我没有看错。”

两人你眼望我眼时，李靖长身而起道：“先让我教你们骑马，然后再传你们刀法。我的刀法来来去去只有十多式，最利于在千军万马之中冲杀，以之争雄江湖，或嫌不足，但驰骋于沙场之上，却是威力无穷，无惧对方人多势众。至于李某的箭法，是悟于胡人骑射之术，故颇具自信。”

两人哪想会有此奇遇，连忙拜谢。

李靖哈哈一笑，领头出洞去了。





第11章 追兵忽至


当这天夜幕低垂时，由于两人骑艺未精，故四人分乘两骑，留下一骑作替换之用，趁黑逃走。

李靖和徐子陵一骑，寇仲则和素素一骑。

寇仲搂着素素的蛮腰，贴着她粉背，嗅着她的体香发香，只希望永远如此继续下去。

素素一来仍在心惊胆颤，二来当了寇仲是小弟弟，虽对那种亲密接触有些感觉，却不强烈，哪想得到寇仲这小子正沉浸享受。

李靖确是不凡之辈，不时下马贴地细听，辨别是否路有伏兵，又懂利用地势掩蔽行藏，绝不躁急妄进。

天明时，四人终离开险境，进入丹阳郡外围的近郊区域。

江都扬州城是长江支流入海的最后一个大城，由此而西，就是丹阳、历阳这两大沿江重镇。

由于历阳落入杜伏威之手，立时截断了长江的交通，而丹阳则首先告急。

但李靖指出杜伏威收服历阳并不容易，只稍有余力侵略些没有反抗力的邻近乡镇，短期内能稳守历阳已是邀天之幸，更不要说进犯丹阳了。

其次就是杨广始终仍控制着京师大兴、东都洛阳和濒海的江都这三个全国最重要的战略重镇。

自三大运河广通渠、通济渠和永济渠灌通后，南北联成一气，水运亦把三个重镇紧密的连结在一起，使隋国的生力军可迅速调往南方，镇压叛乱。

假设洛阳是炀帝的东都，那扬州的江都就是他的南都，都是必争之地，亦是炀帝必守之地。

所以隋兵会不惜一切去保住丹阳，以免祸及江都。

由此可见杜伏威的占历阳，实是义军和隋军斗争的转折点。

愈近丹阳，愈感到形势的紧张。

只见战船不住由江都方而驶往丹阳，隋军更设置关卡，禁止武林人物接近丹阳，故不断有往丹阳的人折回头来，还盛传丹阳已闭关了。

幸而他们根本没打算到丹阳去，就在附近乡县，把三匹战马全卖掉了，发了一笔小财。

李靖把银子分作四份，嘱各人贴身藏好，道：“兵荒马乱之际，甚么事都可能发生。现在义军三股最大的势力，窦建德占河北，杜伏威占江淮，翟让占中原，形势逐渐分明，亦把隋军分割得支离破碎。但借起义为名，四处欺霸抢掠，意图分一杯羹的黑道势力亦是车载斗量。假若有谁途中遇事，我们便设法在高邮会合，再在那里乘船由运河北上，直抵洛阳。”

打量了素素两眼后，见她因衣衫单薄，在转冷的天气下瑟缩着，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找个旅馆歇脚，你两人和素素去买些御寒寒衣，以免遇上风雪时冷坏身子，待会儿我们再在这里会合。”

寇仲奇道：“李大哥要到哪里去？”

李靖极目午后墟镇长街的两边店铺，似在找寻甚么，答道：“我看可否找到专售兵器的店铺，弄两把似样的长刀给你们防身，希望要钱不是太厉害吧！这时光刀剑铺的生意是最好的了。”

寇仲大喜道：“那我们分头行事吧！”



分手后，寇徐两人左右伴着素素，沿着行人众多的长街找寻卖衣物的店铺。

这县城地近丹阳，非常兴旺，由于多了由历阳逃来的人，更是热闹，但又隐隐透出一种使人透不过气来的慌惶和紧张。

大部分店铺都关上了门，徐子陵道：“不若到市集去看看有没有流动的摊档吧？”

三人遂转往市集挤去。

由于人多的关系，素素伸手紧挽两人膀子，以免失散，又可增加温暖，弄得两个小子不由陶然迷醉。

寇仲凑到素素小耳旁道：“姐姐不若买套男装衣服，若戴上帽子，遮掩了姐姐美丽的秀发，别人就看不出姐姐原来是这么标致了。”

素素得他赞美，欣然点头。

这时三人步进市集，果然有大批地摊，摆卖各种货品，尤以寒衣为主。

徐子陵亦凑到素素耳边说道：“不若把长发修剪少许，学我们般结个男髻，就更万无一失了。”

素素欢喜道：“你们给我来弄吗？”

两人大喜道：“当然最好！”

素素拉着两人在其中一个地摊停了下来，兴奋地为自己挑选寒衣和耐冷的靴子，非常高兴。

寇仲和徐子陵都大感有趣，充满温馨的感觉。

忽然间，两人同时看到附近有几个流氓地痞模样的健硕汉子，正色迷迷盯着蹲在地上的素素，交头接耳地谈论着。

两人大感不妥，心中暗骂。

寇仲忙俯下身去，匆匆帮素素拣妥衣物，连钱都不谈，忍痛付了高逾二倍的钱，转身便走。

到出了市集，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砰！”

才转入大街，一个人横里移出，肩头狠狠撞在徐子陵肩上。

徐子陵猝不及防下，肩头自然地先往后缩了少许，才发力前撞，同时脚心一热，似有一道热气，往肩头流去。

“呀！”

那人惨哼一声，踉跄跌退，差点坐倒地上。

三人愕然停步时，另六名汉子扑了出来，拦着去路，大嚷道：“打人了！”

两人定睛一看，其中四人正是刚才狠盯素素的流氓，登时心中明白。

其他行人慌忙避开，恐怕殃及池鱼。

素素花容失色时，徐子陵拉着她退后两步，而寇仲则哈哈笑道：“五湖四海皆兄弟，万水千山是一家。扬州竹花帮堂次堂主是我们的阿公，不知这几位大哥作何称呼。”又打出了竹花帮的问训手号。

那七个流氓交换了个眼色，有点慌了手脚。

竹花帮在扬州一带势力颇大，否则寇仲就不会胡诌是竹花帮的人了。

其中一个显然是带头的壮汉，踏前一步道：“管你们是谁，现在我们的兄弟给你撞了，该怎么赔偿。”

寇仲自少在市井长大，哪还不知眼前之事难以善罢，见他们目光都落在素素丰满的胸脯上，虽是有点心惊，但却知避无可避，把心一横，哈哈笑道：“钱就没有了，命就有两条，够硬的就来拿吧！”

风声横起，左旁的流氓已一脚扫来。

寇仲心中大奇，为何这家伙的脚竟踢得这么慢，实在于理不合。

另一人由右方冲来，照脸就是一拳。

他俩在扬州时可说是在打架和挨揍中成长的，经验无比丰富，又合作惯了，对方才动手，徐子陵扯着素素再退两步，正要上前帮手时，寇仲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叫道：“你看着姐姐！”

寇仲侧身避过左方扫来一腿，同时蹲身挥臂，狠狠打在那挥拳击来的流氓小腹处，敏捷得连徐子陵都看呆了眼。

更奇妙的事发生了，就在寇仲挥臂时，全身凉浸浸的说不出的受用，同时头顶生出一股冷流，贯通了手臂的经脉，随拳外涌。

“砰！”

中拳者一声惨呼，整个人离地抛飞，刚好撞在另一名大汉处，两人同时变作滚地葫芦，狼狈不堪。

寇仲不能相信地呆看着自己拳头时，耳内传来素素和徐子陵的惊呼声，知道不妙，另一名汉子的膝头已顶到他背心处。

寇仲痛得往前仆去。

那偷袭成功的流氓正要乘势追击时，忽感一股寒流由膝盖狂涌而入，全身如入冰窖，脑际轰然剧震，尚未知发生了甚么一回事，已发觉自己仰跌地上，再爬不起来。

寇仲一触地便滚往一旁，避过了两只踢来的脚，奇怪地发现背心的疼痛已不治而愈。

跳起身来，才发觉徐子陵奋不顾身地疾冲而来，“砰砰彭彭”的和剩下的五名恶汉拳来脚往，打个不亦乐乎。

先中拳者和偷袭者仍未能爬起来。

徐子陵状若疯魔，全不理落到身上的拳脚，却又是轻易就闪过，跟着狠狠还击，被他击中者都口喷鲜血，颓然倒地。

寇仲哪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四周围了以百计的人，人人为他们鼓掌起来，同时瞥见几名官差正在人群里叱喝着挤来，寇仲便大叫道：“小陵，腿子来了，扯呼！”

徐子陵吓了一跳，伸腿撑飞了最后一个对手，掉头和寇仲扯着素素，飞快溜了。

三人走了一程，躲到隐僻处换上寒衣，当由另一条横巷转出大街时，乍看下只是三个平常年轻男子。

素素虽仍有余悸，但神情欢喜，明白到他们是为她而战。

两人朝着与李靖约定的地点走去时，两人隔着素素的如花俏脸兴奋地回述刚才的情况，寇仲得意道：“给那倒霉家伙顶在背心时，开始那一刻痛得差点想吐血，但转眼全身便涌起舒服得要唤娘的凉气，甚么痛楚都没有了，那家伙也给老子的护身真劲反弹了开去，卵蛋都差点丢了出来呢。”

素素听着他大说粗话，反感到说不出的亲切痛快，挽得两人的臂弯更紧了。

徐子陵哈哈笑道：“你凉我热，从未试过打得这么过瘾，实牙实齿一人一拳。他打我没事，我打他他流血。九玄功第一重已这么厉害，你说若练到第九重，还不把宇文化骨的卵蛋都打爆了。”

寇仲伸头到素素发际间狠狠嗅了一记，摇头晃脑叹道：“我们的好姐姐真香，难怪惹来这么多狂蜂浪蝶。”

素素怕痒的缩了缩脖子，道：“小仲你再使坏，我去告诉李大哥。”

徐子陵也凑过来用鼻大力索了一记，笑道：“一人嗅一下，这才公平。”

素素笑得花枝乱颤，左右倾闪，三个人在路上“之”字形乱闯，惹得路人触目。

素素猛地拉停他们，叫道：“到了！”

三个人仍不肯放开手，凑作一团，吱吱喳喳说个不休，却丝毫没有男女间爱欲的邪念，有的只是患难与共、天真无邪的姐弟真情。

等了一会儿，见李靖仍未来，三人退往附近一条横巷处，继继谈笑。

寇仲开玩笑的道：“姐姐都是不要回去你的翟家小姐处了，婢女始终要受气，何况你老爷斗不过李密时，姐姐就惨了。那些所谓义兵大多是禽兽不如的家伙，像李大哥般的能有多少个呢！”

素素苦笑道：“姐姐无亲无故，不回翟家可到哪里去呢？”

徐子陵兴奋道：“便随我们和李大哥去浪迹天涯吧！天下这么大，到了哪里我们就在哪里赚钱来养姐姐，这种生活才不会闷呢。”

素素也欢喜道：“是啊！我可以给你们洗衣服，照顾你们的起居。唉！李大哥可不肯和我们那样胡混，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只看他像不断深思的眼神就知道了。”

寇仲哈哈笑道：“那你就和我们这两个好弟弟在一起吧，永远都莫要分离，我们定会孝顺姐姐的。”

素素欢欣雀跃道：“我们定会很开心的。噢！不过仍是不妥，异日你们娶妻生子，我的处境岂非很尴尬。”

徐子陵拍胸道：“为了姐姐，我们最多终生不娶好了。”

素素摇头道：“怎可以这样呢，传宗接代是每个男儿的天职，不若姐姐嫁了给你们两人吧！”

两人同时失声道：“甚么？”

素素理所当然地天真道：“曾家村的人很多都是两兄弟娶一个妻子的，晚上还睡在一起呢。”

寇仲双目放光道：“那可是很好玩呢！”

徐子陵摇头道：“这却是不行，不若我们抽签决定谁娶姐姐，抽输了的，就自己另想办法去找老婆。”

素素喜孜孜道：“不对，该是抽输了的娶我才对，你们将来都是大英雄，另找的老婆定比我这姐姐老婆好多了。”

三人对望一眼，同时笑得弯下了腰，搂作一团，充满真诚纯洁的依恋意味。

寇仲喘着气道：“姐姐真懂耍我们，哄得我们这么开心，其实她只想嫁给李大哥！”

素素俏脸立时通红，大嗔道：“不准胡说！”

徐子陵忍笑忍得眼泪水都流了下来，忽然看到一群大汉，约有十多人在对街经过，人人张目四望，其中两人头青脸肿，正是给他们教训了的流氓。忙把两人拉往一旁，躲在横巷一棵大树背后。

这时寇仲和素素都看到了，吓得呼吸顿止。

素素道：“李大哥为何还不回来，有他在这里，就甚么都不用怕了。”

两人亦觉奇怪，李靖只是去买刀，没理由要去这么久的。

徐子陵骇然道：“眼下这批流氓内有两三个看来像是会家子，身上还有兵器，恐怕没那么好相与了。”

寇仲低声道：“有了刀就不怕他们，但千万不要挨刀子。我们武功虽高，但第一重九玄功恐怕仍未可挡得住兵器，尤其脖子是这么脆弱。”

素素尖叫道：“不要说了，唉，李大哥到哪里去了？”

就在此时，横巷另一端一个人跌跌撞撞的朝他们走过来，正是李靖。

三人魂飞魄散，赶了过去。

李靖见到他们，双脚一颤，便往地上倒去。

寇仲两人箭般抢前，左右扶住了他。

素素差点扑入李靖怀里，两手摸到他衣内去，骇然发觉双手全是鲜血。

李靖脸上再无半点血色，低声吃力地道：“杜伏威那队由武林高手组成的‘执法团’来了五个人，给我宰了四个，有一个逃走了。你们不用理我，立即逃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素素手忙脚乱道：“止血散在哪里？我们要先为大哥止血。”

寇仲知形势危急，指了指一户人家的屋宅后门，和徐子陵扶着李靖，硬把后门撞了开来，躲进人家的后院去。

素素忙掩上木门。

院内杂草丛生，显是宅门内的人早离开了。

李靖此时已陷进半昏迷状况，三人哪还理得那么多，扶他破门入屋，把李靖横放到一张长几上，解开他的衣服，赫然发觉他至少有七处伤，深者可见骨，浅者亦皮开肉绽，幸好除了胸肋的一刀最要命外，其他都砍在背臂或大腿处，可见当时战况是如何凶险惨烈。

寇仲临危不乱道：“小陵你去找止血药，我则设法去弄辆马车来，偷摸拐骗都理不得那么多了，天一黑我们立即走。”

素素这时一边流泪，一边察视和拭抹伤口。

三人对望一眼，均下了决心，怎都要保住李靖性命。

两人分头行事。



徐子陵好不容易才找到间药材铺，买了止血散，赶出来时，刚好碰到那群流氓迎头赶来，徐子陵见到他们人人带剑携刀，声势汹汹，忙翻起衣领，低头急步走过。

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被他揍过的汉子认了他出来，大喝道：“是他了！”

“锵锵”之声不绝如缕，众恶汉纷纷亮出兵器，吓得街上行人鸡飞狗走。

徐子陵身无寸铁，即使有亦不敢对上这么多人，一声发喊，沿街狂奔。

众恶汉在后穷追不舍。

徐子陵和寇仲可算是逃命的专家，以前在扬州打输了时，都要靠一对脚来逃命的，这时左曲右转，利用行人来构成对追兵的障碍，愈走愈快，只觉体内那股暖流运转不休，左脚心热辣辣的，右脚心却是凉浸浸的，愈走愈舒服，心中静若止水，差点连敌人都忘记了。

到奔出一道横巷时，那批人已不知给抛在后方哪里去了。

徐子陵绕了个圈，回到宅内时，素素正等得心焦如焚。

两人夹手夹脚为李靖敷上止血散，包扎伤口，弄到黄昏时，才弄妥一切，给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李靖虽仍昏迷不醒，但呼吸细长，使他们安心了点。

素素道：“幸好李大哥的伤口有自动收缩止血的能力，否则就更糟了，唉！为何小仲仍未回来呢？”

徐子陵一言不发，抽出李靖的随身宝刀，来到厅心，依着李靖教的命名为“血战十式”的刀法，径自练习起来。

那天李靖初传刀法时，他并没有甚么领悟和感受，可是现在李靖身受重伤，强敌环伺，心中立时涌起悲愤惨烈的感觉，只觉每刀劈出，都是以命搏命的招数，一时物我两忘。

由第一式“两军对垒”，接着“锋芒毕露”、“轻骑突出”、“探囊取物”、“一战功成”、“批亢捣虚”、“兵无常势”、“死生存亡”、“强而避之”到第十式“君临天下”，只觉每招均得心应手。

又由第十式练了回头，蓦地素素尖叫道：“小陵停手！”

徐子陵愕然停下。

只见素素挡在李靖身前，脸青唇白道：“你那把刀像会发出热风似的，可怕极了。”

徐子陵愕然片晌，暗忖为何自己却感觉不到呢？看来自己的九玄大法也算有点道行了，只不知若真遇到敌人，能否派上用场？

“砰！”

寇仲撞门而入，叫道：“骡车来了，快走！”

两人大喜，也不追问怎能弄来骡车，把李靖连拥带抱抬了起来，放在院子的骡车上的禾草堆中，由素素搂在怀里。

寇仲控着骡子，由后门转出横巷，来到街上。

刚好一队十多辆骡车马车，载着男女老幼，正朝县门开去，寇仲大喜，驶入了骡马车队中，希望可鱼目混珠，溜出县城。

徐子陵把李靖的宝刀连鞘放在膝上，低声道：“刚才我练李大哥的血战十式，真是非常痛快，姐姐还说我的刀会发出热风呢！”

寇仲喜道：“看来娘教的九玄功再加《长生诀》那幅鬼图，合起来就是厉害的功夫了，唉！可惜只得一把刀，否则我们双刀合璧，就可天下无敌。”

徐子陵笑道：“去你的娘！噢！不，那岂非又是去我的娘！你这小子总爱自夸自赞，比起娘和宇文化及，我们的身手差得远了，对付些地痞还可以。”

寇仲苦笑道：“这可是你说的，看！地痞们来了，去还是不去？”

徐子陵循他眼光望去，只见县门处聚了近二十个地痞和县差，正检视出县的车子和行人，尚未见到他们。

两人的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徐子陵咬牙道：“我去引开他们！”

寇仲剧震道：“若你死了，我怎么办？”

徐子陵双目寒芒一闪，肯定道：“我一定死不了的，你到城外半里许处等我。”

寇仲知道这是唯一办法，沉声道：“不见不散，若不见你来，我就回头找他们拼命。”

这时素素亦发觉有异，骇然道：“不，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再躲躲吧！”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这些流氓公差还好应付，若杜伏威那批执法刽子手来了，我们都要没命，所以这是唯一机会。”

寇仲道：“小心了！”

徐子陵抽出宝刀，留下刀鞘，跳下骡车去。

寇仲和素素看着徐子陵一往无前的朝敌人奔去，两颗心差点提到了喉咙处。

那批恶汉亦瞥见徐子陵，叱喝连声，同时拔出兵刃，蜂拥而前。

徐子陵提着李靖的宝刀，折往城墙旁的大道。

车队立时加速，拥出县门。

寇仲和素素忍着热泪和火烧似的心，驱骡出城。

看着那近二十人的公差恶汉狂追徐子陵，寇仲和素素终忍不住流下热泪。

在出城的刹那，他们见到徐子陵回过身来，往狂冲而来的敌人反杀过去。

素素失声尖叫时，骡车出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