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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1 14:27:52 +0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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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立威天下
戴着皮帽子的小陵仲躺在地席上午睡,下垫软褥,上盖薄被,虽是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但因厅堂内燃起炉火,这样的御寒措施,正是恰到好处。所以小陵仲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说不出的安详舒适。
楚楚、奶娘和另两个小婢,伴在小陵仲身旁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话家常,令徐子陵感受到“家”温暖窝心的滋味。
他从来没有家,扬州废园的破屋,只是个栖身的巢穴,他很难把它视作自己的家。家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寇仲则是震撼未过。
他跨过门槛进入厅内的一刻,迎上楚楚送来的眼神,本是平静的心湖突给冲进一道湍急的水流,登时激得波纹荡漾,楚楚的眼神好比一枝神奇的“情箭”,其中包含她芳心深处的惊喜、复杂微妙的情绪、无尽的企盼,谁能招架抵挡?
寇仲记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楚楚主动向他投掷雪球的情景,又记起自己扯她罗袖时,她嗔骂自己“呆子”的迷人姿韵。美的令人心醉的往昔,忽然重活过来,变成眼前的现实。
寇仲立告“中箭”,心中涌起从未之有的冲动,想去拥抱她、怜惜她、慰藉她,令她幸福快乐。
即使对着宋玉致,他仍未试过有这种难以遏止的渴求和欲望。或者是因楚楚在大龙头府时显现出来主动大胆的作风,分外能勾起他深心暗藏的渴望。
在接触到她深情一瞥的此刻,他只想到要把她拥入自己强而有力的双臂内,爱抚她,尽量去了解她芳心的奥秘。
他对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令他生出亲近的感觉,陌生则使他有寻幽探秘、强烈刺激的滋味。
只可惜他此时定要把内心这种真正的情绪强压下去,不容丝毫泄出。
两人带着两种不同的心情,脱掉靴子,踏足满铺厅内松软而有弹性的草席,楚楚迎上来,温柔细意地以衣扫子为两人拂掉身沾的尘屑,没有说半句话。
徐子陵目光落在地席上酣睡不醒的小陵仲小脸上,微笑道:“楚楚姐不用理会我们,更不需唤醒陵仲,我们只在旁静静地看着他便成,待他醒后再和他玩。”
楚楚轻轻道:“他刚刚睡着,恐怕没有个把时辰是不会醒的,就算在他旁说话亦不怕吵醒他。”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涌起既辛酸又安慰的感觉,想到小陵仲不但没有娘,也等若没有爹,翟娇性情暴躁且欠耐性,非是做母亲的好人选,楚楚则肯定是最佳的选择。
奶娘等人知机的暂且告退,由楚楚领他们到小陵仲旁坐下。
楚楚自然而然的坐在寇仲那一边,欣然道:“你们看小少爷是否长得像素姐?”
寇仲嗅着她既熟悉又似属于遥远过去的幽香气息,感受她对自己的依恋和企盼,却又晓得万不得对她动情,全力抑制下点头道:“素姐的优点都尽遗传给他,没有半点保留。”
徐子陵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小陵仲,问道:“他今年多少岁?”
楚楚竖高两支手指道:“快到三岁。”【校者按:为何是两支手指?还分虚岁么?】
接着站起来道:“你们在这里为我照看着小少爷,楚楚稍去即回。”
两人愕然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摸不着头脑。
寇仲回过头来,目光再落到小陵仲透出红扑扑健康肤色的小脸蛋上,叹道:“希望他永远不晓得谁是他的爹,假若香玉山以后安分守己,我们和他的帐可以一笔勾消,可惜这是没有可能的,因问题是出在他身上。”
徐子陵爱怜地为小陵仲轻轻的整理帽子和薄被,免他受风寒所侵,同意地苦笑道:“眼前摆明是个陷阱,我们屡次跟颉利作对,肯定触怒他,故藉香玉山对我们的熟悉,务要除掉我们。”
寇仲双目精芒剧盛,沉声道:“我要立威。”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寇仲叹道:“只有你才会明白我。”
埋葬了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后,两人对人世间的仇恨恩怨变得模糊起来,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感受。
寇仲要随徐子陵来乐寿探望翟娇和小陵仲,根本是一种逃避。
可是受到外界的种种刺激,如被管平的欺骗以致乎眼前摆明是以颉利为首的外族强敌布下的陷阱,终令寇仲怵然惊醒过来,明白到必须振起消颓的意志,让敌人认识到他这少帅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比起宋缺或宁道奇那类扬名数十年,仍是屹立不倒,没有人敢挑战的大宗师级【校者按:原文是“宗师级”,但这词在前面已经泛滥,师妃暄甚至在洛阳称双龙已臻达宗师的级数,但三大宗师与寻常宗师间显然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石之轩有了破绽后便不是宁道奇的对手。故更盖世高手,他两人在威望和名声上仍差一截,皆因他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打打逃逃,若长此下去,终难确立无敌高手】的威名。
所以寇仲决定要明刀明枪地与颉利来一场硬仗,目标是要杜兴把翟娇那批羊皮货呕出来,藉此立威天下,教任何人以后想惹他们,需三思始敢后行。这更是保着翟娇此笔生意的唯一方法。
此并非匹夫之勇又或逞一时意气,因为形式并非一面倒的不利他们,在北疆他们有突利这肝胆相照的战友,足可平衡双方势力。
所以寇仲务要趁此机会立威天下。
寇仲一对虎目闪亮起来,道:“我们首先要找两匹最优良耐苦的战马,学习马上作战的技巧,由这里操练至北疆,唉!只要想到在塞外的大草原和荒漠与敌人决胜争雄的情景,叫人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徐子陵道:“我们还要学习射箭,骑和射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
寇仲哪想得到徐子陵竟赞同他的提议,兴奋起来,大力一拍他肩头,又怕会惊醒小陵仲般压低声音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今趟索性把事情有那么大就搞那么大,使无论塞内或塞外,亦晓得惹上我们扬州双龙,必须付出沉痛惨重的代价。终有一天,我们会超越他娘的甚么三大宗师,因为我们仍是年轻,来日方长。”
徐子陵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缓缓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趟并肩作战。”
目光转到小陵仲身上,沉声道:“我们若抓到香玉山,该怎么办?”
寇仲呆看着小陵仲半晌,苦笑道:“在公在私,我们都应该对香玉山狠下心肠,可是他终究是陵仲这小宝贝的亲爹,我们就予他最后一个劝告,着他放弃一切,退隐终老,如他仍劣性不改,那就莫怪我寇仲辣手无情,此事交由我去处理。陵少可抛开一切,到塞外游山玩水,娶个波斯美人儿【校者按:莲柔公主么?做娇妻,哈……】”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取笑,虎目杀机大盛,冷然道:“就此一言为定,我们再给他一个机会,他香玉山若仍执迷不悟,就算毕玄和傅采林同时认他作儿子,我们亦要取他狗命。”
寇仲沉吟道:“阴癸派那段血仇又如何?”
徐子陵道:“我们跟意图倾覆中原正道武林的魔门败类已是势不两立,此事非只关系个人恩怨,一年后我必会赶回中原,看看功力已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如何厉害?到时可一并把阴癸派荡平,问题在我们的武功能跨进何等境界。”
寇仲得意道:“我们今趟就非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啦!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恼人的话,我会很介意的。”
徐子陵好没气道:“到时你有空再说吧。”
寇仲伸手轻触小陵仲吹弹得破的粉嫩脸蛋,赞道:“好一个漂亮的宝贝儿,将来兼得我徐、寇两家之长,包保比我们更要厉害,我们办不到的,要由他去完成。”
徐子陵哂道:“你这叫害苦他,做人至紧要是无拘无束,意之所至,这才能真正享受人生。”
寇仲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陵少莫要当真。”
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们就算有足够硬憾杜兴的实力,仍须优越的战略来配合,而拟定战略的首要条件是知敌。现在我们对敌人可说是一无所知,这方面要大小姐给我们想办法才行。”
徐子陵正要答话,楚楚回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婢,捧着两盅炖品似的东西,楚楚两手亦没有空着,提着以羊皮精制的两件外袍,笑道:“喝完熊胆汤,再试试奴家为你们造的袍子,小姐说你们会去山海关,正好用的到。”
两人忙跳起来道谢。
美人恩重,寇仲心内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道:“我们当然要先试穿楚楚为我们缝制的新衣哩。”
楚楚白他一眼,甜甜笑道:“少帅最懂卖口乖,还不快把配刀解下。”
徐子陵瞧着楚楚体贴的伺候寇仲穿上外袍,忆起昔日在大龙头府素素曾为他们缝制新衣,心生感触,默默无语。
寇仲穿着新袍子昂然的在楚楚和两小婢前旋身一匝,自有一股迫人威势,惹得三对眼睛亮起来。
楚楚喜孜孜道:“这外袍连有风帽,可挡风沙雨雪,袍内更能暗藏兵器,不用把刀子挂在背上那么张扬。”
接着轮到为徐子陵试穿新衣,亦是剪裁合体,亦发显出徐子陵潇洒俊秀的风姿。
此时翟娇忽然大驾光临,着两人到一旁的桌子坐下,边喝熊胆汤边说话,看到她撑着拐杖走路的样子,两人更坚定要收拾杜兴的意念。
翟娇疲倦的颜容透出掩不住的兴奋神色,道:“刚有新的消息,‘龙王’拜紫亭将在‘小长安’举行立国大典,估量无论是支持其立国或反对者,均会赴会,照我猜想契丹的呼延金、高丽的韩朝安和杜兴都会去,你们可一并把他们干掉,那就不用四处奔波。”
两人听得一脸茫然。
徐子陵问道:“拜紫亭是甚么人?立的是甚么国?”
翟娇耐着性子解释道:“拜紫亭是羯族粟末部最有实力的领袖,要立的是羯国,这么简单的事也不晓得?想不到你们的资质那么的低和不识时务。”
寇仲啼笑皆非地甘心被骂,恭敬道:“小长安又是甚么东西?”
翟娇好没气道:“小长安不是甚么东西,而是拜紫亭为他的新国选定的上京龙泉府,唉!楚楚你快来解释给他们听。”
楚楚显然极得翟娇的信任宠爱,清楚翟娇的事务,盈盈过来坐在翟娇旁,含笑道:“龙泉府位于牡丹江中游,城环长白山余脉,南傍镜泊湖。羯本为契丹和高丽两国间的游牧民族,自‘龙王’拜紫亭冒起,声势大起,势力范围东至渤海,南抵高丽,西南与契丹、突厥比邻。拜紫亭自少仰慕中土文化,故龙泉府全依长安的样式建造,其政治制度、文字至乎服装习俗全向我们看齐,故龙泉府有‘小长安’的称谓。”
徐子陵大感有趣,想不到塞外竟有如此地方。
寇仲则动容道:“想不到楚楚竟如此见多识广,我们尚是首次听到拜紫亭这么一个人和龙泉府这小长安。”
翟娇冷哼道:“我栽培的人会差到哪里去?消息情报传回来后,都是由楚楚整理好后,才说给那些饭桶蠢材听的。”
楚楚见到两人被骂作饭桶蠢材的无奈表情,强忍着笑道:“龙泉府建于平原上,府内水清量大,全是温泉,生产的响水稻,米质软糯适口,晶白透亮,名闻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视眈眈的肥肉,幸好高丽希望能以其做与契丹和突厥间的缓冲,故对拜紫亭非常支持。不过若非突利与颉利决裂,令拜紫亭压力大减,他仍不敢遽然立国。反对此事最烈者,就是东突厥和契丹人,所以拜紫亭立国一事,当然不会是顺风顺水,结果更是难以预料。”
两人至此才对整件事有点轮廓。
翟娇插入道:“我们那批皮货这是透过拜紫亭向回纥人买的,我和他见过一面,算是谈的拢,交情则止于做生意。此人野心颇大,本身无论才智武功均非常了得,绝不简单。”
寇仲道:“突利对此事持的是甚么态度?”
楚楚道:“他该不愿见在其东部有另一势力的崛起。只是现在自顾不暇,无力干涉。”
翟娇道:“羯国的建国大典在四月一日于龙泉府举行,离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两个定要把事情给我办妥。”
寇仲道:“大小姐怎么能把塞外的形势把握得如此清楚分明?”
翟娇傲然道:“出外靠朋友,我翟娇做生意向来说一不二,除别有居心者外,谁不乐意与我攀交情。”
徐子陵道:“大小姐在边塞有没有特别信的过的朋友?”
楚楚答道:“在北疆除北霸帮外,尚有两个大帮和一大派,合称三帮一派,其他两帮是外联帮和塞漠帮,前者以奚族人大贡郎为首,后者的龙头是汉人的荆抗,荆抗与窦爷的交情甚笃,故对我们非常支持,关外有甚么风吹草动,均由他知会我们在山海关的分店,再以飞鸽传书通知我们。”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了!我们欠的是一个关于塞外的情报网,终于有着落。”
徐子陵道:“长白派的派主是否是‘知世郎’王薄?”
翟娇冷哼道“不就是这个老家伙又说放弃争天下偏又处处搞风搞雨前些儿竟往投靠宇文化及后来见到他声势日衰只好夹着尾巴溜回长白说不定今趟对付我们有王薄的份儿。”【校者按历史上王薄投奔宇文化及是贪图其裹挟的财富并引窦建德入城擒住了宇文父子。宇文化及身死在杨广被弑的次年即武德二年619年发生故当下与史实已岔开读者不必纠结相关事件与历史对照的问题了】
寇仲微笑道:“事情越来越有趣,大小姐可否给我们找两匹最好的战马、上等的弓矢,以及一幅详细的塞外地理形势路线图,我两个保证不会令大小姐失望。”
徐子陵补充道:“到时该跟甚么人联络,请大小姐赐示。”
翟娇道:“你们要求的全有现成的,我刚和突厥人买来两匹最优良的纯种高昌千里马,不惧塞外的苦寒和风沙。”
寇仲大喜道:“那就成哩!我们今晚立即起行,杀他北霸帮一个落花流水,顺道尝尝响水稻的甘香美味。”
楚楚“啊”的一声,露出失望之色,显是想不到寇仲这么快动程。
连徐子陵也不明白寇仲为何这么心急的走,只有寇仲有苦自己知,因为楚楚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多留一晚,谁都不晓得会发生甚么事。
翟娇欲言又止,终点头道:“好吧,就今晚启程,我会为你们安排一切,小心点,塞外可不像中原,既乏藏身之地,一下子更会因缺粮缺水陷进绝境。”
两人同时涌起万丈豪情,心想终有机会去见识老跋口中说的异域风情,届时会是甚么一番光景?
第02章 刺日射月
徐子陵和寇仲像回到久已遗忘的童年岁月,变回两个大孩子,与刚学走路的小陵仲爬在地席上嘻耍,玩的不亦乐乎。此时他们哪有争雄天下的高手风范,俯首扮牛、扮马,只为讨小陵仲的欢心,旁观的楚楚和诸仆则在推波助澜,欢笑声充满内堂。
忽然任俊来报,把两人扯回现实的世界,三人到门外说话。
任俊道:“两位爷们的消息是否有误,我查遍全城,仍找不到任何商家有货交给大道社托运,亦没有大道社的镖团会到乐寿来的风声。”
两人对望一眼,均晓得又给“管平”耍了一记。不过若非管平诈言会途经乐寿,他们当不会搭他的顺水便宜船,更不至成其代罪者。
寇仲仔细问过任俊查探的线索,肯定他没有遗漏,向徐子陵悻悻言道:“算管平眼前还有点运道。不过只要他真的到山海关去,我们便有机会寻他晦气。”
徐子陵沉吟道:“假设他所说的全是胡诌出来,我们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寇仲苦恼道:“存义公的欧良材和日升行的罗意都是老实的商家和好人,我们怎忍心眼睁睁瞧着他们被阴险奸邪所害?”
任俊听得入神,道:“两位爷儿可否把整件事详细道来,说不定小子可另想办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
任俊断言道:“这不像杜兴的作风,肯定是管平胡说八道。日升行的颜料名闻天下,但塞外诸国各自有一套染色方法,没理由出高价长途跋涉地向中原买货。”
寇仲一震道:“我猜到啦!定是拜紫亭订的,他一心要学中原文化,且开国在即,自然需要一批地道的华夏货来应景。”
徐子陵笑道:“若是如此,就算管平倒运。不过仍要防他一着,防他在途中下手杀人吞货,改为自己去交易狠赚拜紫亭一大笔。”
任俊道:“想杀人吞货吗?美艳夫人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关内动手,所以两位爷儿只要能先他们一步抵达山海关,必可把他们截住。”
两人大感有理,如释重负。
像大道社这种分行遍行天下的大镖局,与各地的帮会门派都有交情,就算出事,也有办法根查追究,只有在关外人地生疏,才致力有不逮。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考虑,管平该留到出关后才敢出手。
寇仲想起一事,问任俊道:“在关外,汉语是否流行?”
任俊摇头道:“汉语没多少人懂得,遑论精通,反是突厥话谁都可说上几句。”
两人大感头痛,岂非踏足关外,不但变成哑巴,且是聋子。
任俊道:“爷儿放心,小子是榆林人,说起突厥话来连突厥人亦分辨不出是外人说本地话。只要两位爷儿向大小姐交代一句,小子可沿途伺候为爷儿做翻译。”
徐子陵道:“小俊跟我们一道走应没有问题,但以到山海关为止,在途上你作我们突厥话的师父,教晓我们突厥话,希望不是太难学吧?”
任俊虽未完全达到目的,但能追随两人近半个月时光,已是喜出望外,忙说作师父是绝不敢当。
寇仲一把抓着他肩头,微笑看他配的刀道:“你是用刀的吧?可否耍两招来看看。”
任俊知两人有意指导他,欣喜若狂,忙移到屋前院内空旷处,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躬身敬礼,拿出配刀,耍弄起来,一时刀风呼呼,演至淋漓处像人刀融合起来,精彩好看。
刀光倏止。
任俊拜倒地上恭敬道:“请两位爷儿提点小子。”
寇仲把他扶起来,向徐子陵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双目精光闪闪地打量任俊,点头道:“不论体质才情,皆是上上之选,现在虽仍只是块璞玉,但只要加以琢磨,必成美玉,肯定是可造之才。”
他少有这么倚老卖老地向地位比他低的说这样的话,只有寇仲明白他如此认真的背后原因。
寇仲喝道:“当你任俊抵达山海关的一刻,你将是另一个不同的任俊,更有机会登上北疆第一刀手的宝座。但你可知为何我们要这么造就你?”
任俊早听得心头像火烧起来一般灼热,热泪盈眶地摇头。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们要训练出一个真正高手来终生的保护大小姐,免得她再受到伤害。”
任俊的热泪,再忍不住夺眶而出,因为他憧憬的梦想,终有可能变成铁般的现实。
三人连夜上路,翟娇送赠两人的突厥宝马,神骏非常,但对新主人颇为桀骜而不驯服,不时来些动作,要把他们掀下马来,可是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样人,任它们施近浑身解数,仍是轻轻松松地坐在马背上。
寇仲和徐子陵曾在飞马牧场待过一段时日,住近和尚寺懂念经,何况在和尚寺内,来完硬的就来软的,到天明时离开官道,来到一条溪流,让它喝水并亲自为它洗刷理毛,以怀柔手段笼络马儿的心,任俊亦趁此机会,教他们突厥语文。
两人均是博学多记的好学者,任俊只说几遍,他们就可记得牢固,口音语调把握的精确不差,令任俊大为叹服。
寇仲爱不释手地伺候马儿,向徐子陵认真道:“这是我们继白儿和灰儿后拥有的两匹宝贝骏马,给它们改个甚么名字好呢?”
徐子陵想起惨死在宇文无敌手上的爱马,心中涌起强烈的激荡,暗下决心,自己定要全力保护眼前的突厥良马,它以后将会是旅途的好伴侣,微笑道:“少帅有甚么好的提议?”
寇仲道:“人最怕是改坏名,马儿的名字亦不能轻率,我要仔细想想才行。”
徐子陵定神打量寇仲那匹浑体乌黑,不见一丝杂毛的骏马,淡淡的道:“运筹帷幄,决战于千里之外,不就是你寇少帅的梦想吗?不若就把你的马儿定名作‘千里梦’吧。”
寇仲微一错愕,旁边的任俊鼓掌赞道:“陵爷才思之敏捷,肯定冠绝天下,这名字不但发人深省,又隐含日行千里的意思,确不能有更好的名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俊你或者因和我们相处的时日尚短,故不晓得我们都不爱被夸奖,说到才思敏捷,我拍马也追不到‘多情公子’侯希白。”
寇仲叹道:“连我也想拍拍你的马屁,好!就以‘千里梦’作我宝贝马儿的大名。”
任俊忍不住又道:“少帅的梦想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若非少帅出手,谁能大破李密那直娘贼。”
寇仲笑道:“这是你最后一趟拍马屁,我们要学你那甚么娘的突厥话,哪还有空听拍马屁的话。”
转向徐子陵道:“说到改名,我的是小晶、小宁,你的是莫为、莫一心,相去何止万里且你志在远游域外,路途亦该以万里计量。你的马儿虽以棕色为主,但隐见奇纹,不如就唤作‘万里斑’如何?”
任俊不敢说话,怕又给指为马屁精。
徐子陵凝想片晌,同意道:“好!我的乖马儿以后就唤作‘万里斑’,希望一年后我重返中原时,千里梦和万里斑能有聚首的机会,人在马在。”
寇仲豪情奋起,长身而大声喝道:“任俊!”
任俊忙跳起来应道:“小子在!”
寇仲仰天长笑,忽然一掌往任俊扫过去,任俊哪想得到他会出手,就算全神戒备仍未必挡的住,何况是料想不到,登时往横抛跌个四脚朝天,出尽窝囊相。
寇仲若无其事般牵着三匹马儿到一旁的青草地吃草。
任俊傻兮兮爬起来,徐子陵向他打手势,示意他追过去听寇仲说话。
任俊乃精明的人,否则不会二十刚出头就脱颖而出,深得翟娇的宠信重用,自然明白寇仲是要传他武技,忙追到寇仲背后,垂首听训。
寇仲负手卓立,头也不回地道:“你可知刚才为何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给我打成滚地葫芦?”
任俊谦恭答道:“因为小子武功低微,当然不堪仲爷一击。”
寇仲摇头道:“你的刀其实使得相当不错,我若要收拾你,恐怕非一招半招能办得到。”
任俊搔头道:“那该是小子没半点准备,想不到仲爷会忽然出手试我。”
寇仲旋风般转身过来,虎目闪闪生辉道:“若这是答案,你将终其一生攀不上真正高手的境界!”
徐子陵来到任俊身旁,微笑道:“练武者首重心法,我们的心法叫做井中月,无论何时何刻也像井中清水,反映着外间日月转移和一切神通变化,所以根本没有突击或偷袭的可能,因为没有变化能瞒过我们。”
任俊倒抽一口凉气,旋又渴望的道:“假设我任俊能达到两位爷儿这种神乎其神的境界,纵死也甘愿。”
寇仲神态忽转温和,搭着受宠若惊的任俊的肩头柔声道:“井中之水,无胜无败,无生无死,既有情也无情,纯看反映的是甚么娘的东西。你明白就是明白,不明白就是不明白,全要看你自己,谁都不能帮你,我们只能负起提点训练之责。”
徐子陵道:“现在趁马儿休息的时光,我们会以长生气为你打通并扩充你全身经脉,这并不会令你功力大进,却可保证你更具攀登更高境界的潜力。”
任俊全身剧震,拜倒地上,颤声道:“得两位爷儿如此造就,小子日后必不负两位爷儿所托。”
旅程的日子就是这么过去。
寇仲和徐子陵抛开一切思虑,除睡觉的时间外,其他的时光全用在学习突厥话和骑射,并指点任俊的武功上。
被他们贯以真气射出的劲箭,可穿透坚实树身,只十天功夫,他们练成能在马上任何角度,用最快速的手法连续搭弦放箭都无不中的,亦令他们随身带的三百多枝上等劲箭消耗殆尽,不得不改变只走荒山野岭的策略,需到大城采购箭矢。
任俊是识途老马,晓得高开道的燕国京都渔阳,有个被称为箭大师的著名弓箭匠,专为付得出高价的人制弓造箭。此君亦是高开道的御用匠人,不过高开道非是豪爽的人,而箭大师为爱流连青楼不惜千金一掷,故需另赚外快,暗自留起弓矢私下与帮会人物作交易。
两人此时迷上骑射之术,心忖不若连弓也换掉,对方既能被称为大师,怎都该有两下子,所以对任俊的提议完全赞成。
任俊的刀法在两人悉心诱发和教导下,一日千里地往前大步跨越,三人各有沉迷,旅途毫不寂寞。
千里梦和万里斑在寇仲、徐子陵善待下,与两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和关系,两驹通灵而善解人意,骑在它们背上,使他们生出血肉相连的亲切感觉。
翟娇在渔阳开有分店,专门批发羊皮,主持人邢文秀是翟让旧部,三十来岁,武功虽不怎样,人却玲珑剔透,几年间打通渔阳官商和帮派的所有关节,在区内相当吃得开。
闻得寇徐两人大驾光临,忙竭诚招待,请他们住进他在城南的华宅。
三人黄昏时分入城,在洗尘宴上,陪席的尚有邢文秀的左右得力助手庄洪和刘大田,都是翟让旧部的嫡系人物,昔日战场上的悍将。
酒过三巡后,邢文秀道:“仲爷和陵爷今趟来渔阳,会与燕王见上一面?”
寇仲从没想过要见高开道,皱眉道:“高开道不是突厥人的走狗吗?我们和突厥人势成水火,见他可是无益有害的事。”
邢文秀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突厥的突利和颉利互相攻战,争持不下,高开道再不需看突厥人的脸色行事,照我得来消息,高开道正思量今后的去向行止,两位大爷名震天下,说不定可与他结成盟约,此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寇仲想起张金树,摇头道:“一天李阀与刘武周、宋金刚之战未有结果,高开道该不会轻率做出决定。假若胜的一方是李家,高开道或会向李家投诚,胜的若是刘宋,他只好再乖乖地作突厥人的走狗,怎都轮不到我寇仲。”
庄洪拍叹道:“少帅看事准而透彻,我们怎都想不到这么深入。”
徐子陵点头道:“高开道还是不见为妙,以免节外生枝。我们今趟来渔阳,除了要向诸位问好打个招呼,亦望能补充一些优质的强弓劲矢,好为大小姐从杜兴手取回羊皮货。”
邢文秀道:“这个没有问题,我们这里有一批现成的弓矢,都是上等货色。”
任俊压低声音道:“两位爷儿心中想的是由箭大师亲制的弓矢,不是一般的上等货。”
邢文秀欣然道:“我们的弓矢都是从箭大师处高价买回来的,带我着人拿来给两位大爷过目如何?”
刘大田摇头道:“我们的箭矢虽然不错,但全是由箭大师的徒儿所做,与由箭大师亲自选料下手精制的,无论在耐用或准绳上,仍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听说箭大师一生曾制成七把他很满意的神弓,现在手上仅余‘刺日’和‘射月’两弓,视作私人珍藏,有人出价千两黄金他仍不肯割爱。”
寇仲大喜道:“只听名字已知非是凡物,就要这两把。”
邢文秀等为之哑口无言。
徐子陵好没气道:“先不说你没有千两黄金,就算有比这还多的银两,对方仍不会卖出来,你难道动武和人家强抢吗?”
邢文秀脸露难色道:“箭大师脾气古怪,谁的帐都不卖,包括高开道在内,嘿!仲爷可否将就点,先看看我们的存货?”
寇仲双目放光道:“我定要把这刺日射月弄来,看看神弓是甚么样子的?此事由我们去想办法,刑老兄只需安排我们去与箭大师见一面,由我们去说服他,不成就拉倒,明早我们就上路。”
庄洪看看窗外天色,道:“这时候要找箭大师,需到百花苑去,他迷上百花苑的媚娘,不到那里去,绝对睡不着觉。”
寇仲和徐子陵想到他们的青楼运道,均暗感不妙,但话已出口,兼之确想拥有两把像样点的良弓,既不想亦不愿把话收回来。
寇仲苦笑道:“只好看看我们今趟的运道如何,对吧?陵少。”
第03章 夫妻恶盗
渔阳、安乐、北平、辽西和涿郡,并称东北边陲五大城,因高开道以渔阳为京,故渔阳隐成五城之首,成为该区军事经济贸易的中心。
渔阳城廓只有洛阳、长安那类大都会一半的规模,商铺集中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跨街有十座牌坊和楼阁,房舍大多为瓦项平房,长街古朴,雕楼重重,充盈着边塞大城的气氛。
由于渔阳乃山海关南最大的驿站和贸易中心,故城内有不少来自南方和塞外的商旅,四方杂处,繁盛热闹。
在邢文秀引路下,寇仲、徐子陵等人来到华灯初上的南北大街,朝位于中段的百花苑漫步而行,沿途谈笑,轻松写意。
六个人分作两组,邢文秀、庄洪、刘大田在前,寇仲三人居后。这是寇仲的主意,纵使发生甚么事,他们三人拍拍屁股就可开溜,而邢文秀等则仍要在这里混日子,自是以不惹上麻烦为佳。所以抵达青楼大门处,邢文秀等人会回家等候他们的消息。寇仲把井中月藏在楚楚缝制的外袍内,免致过于张扬。
徐子陵饶有兴趣地浏目四顾,感受着一个陌生城市予他的新鲜感觉。
寇仲向堕后少许以示尊卑有别的任俊笑道:“小俊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定下人生的目标,例如成为用刀的高手,又或誓要娶得如花美眷,享受成家立室的温馨幸福之乐。”
任俊赶上一步,来到他旁,恭敬地答道:“我以前想的只是办好大小姐吩咐下来的事,等到储够钱就起幢大屋,娶妻生子。现在却只想学好两位爷儿传授的心法武功,这算否也是人生目标呢?不过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似的,说不出的快乐。”
寇仲笑道:“你是真的脱胎换骨,我们只能依自己走过的路子来培育你,你现在的身手,比以前的你已跨进几大步,只要加上实战的磨练,很快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林,说不定有一天能赶上宣永。”
任俊忙道:“小子怎敢和宣爷相媲。”
此时一群武装大汉快步赶过他们,其中几个不断回过头来打量寇仲和徐子陵,看装束样貌身材,肯定是突厥人。
寇仲和徐子陵从容以微笑回应他们不友善的注目礼,那些人径自去了。
任俊道:“他们是否认出两位爷儿?”
徐子陵耸肩道:“是否认出我们,很快揭晓。”
寇仲冷哼道:“凭这样的货色,刚好用来给小俊练刀。”
任俊一震道:“我恐怕还不行吧?”
寇仲搭上他肩头,微笑道:“突厥人的武功专走悍勇路子,重气势,以命搏命,你若给他们的声势吓怕,就只好回榆林耕田,明白吗?”
徐子陵接着道:“与敌作生死决战,要置生死于度外,只有不怕死亡,敢面对死亡,才能超越死亡。”
任俊神情奋起,挺起胸瞠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道:“见你快要和人动手,就教教你如何挨刀子吧!”
任俊顿时愣住道:“甚么?”
寇仲轻松道:“我不是和你说笑,特别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受伤是无可避免的。但如何把伤势减至最轻,不让敌人伤及要害,至乎在挨揍间回气疗伤,却是一门玄奥的学问。我们之能学懂其中窍门,是以许多鲜血换回来的,你定要用心把握学习。”
任俊打心底涌起敬意,愈和两人接触,愈感到两人的异于常人。
今趟到百花苑,是要说服箭大师将两把神弓让出来。可是两人却像毫不担心事情成功与否的样子,没有任何得失之心,亦不商量见到箭大师时的对策,反趁机传他堪称独步当世的武功心法。
寇仲的金石良言又在他耳边响起,任俊连忙用心聆听,不敢漏去半个字。
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大摇大摆的进入百花苑的大门,把门的五名汉子见到寇徐两人有如天神下凡的体型、气度和长相,哪敢怠慢,忙把三人迎入厅内,由鸨婆花娘接待。
寇仲摆出阔客的样子,出手重重打赏,再压低声音道:“我的老朋友箭大师来了吗?”
花娘紧握掌心中的银两,眉花眼笑道:“箭大师当然早来了,每天他都是第一个贵客,原来三位大爷是大师的老朋友,大爷怎么称呼?奴家立即为大爷通传。”
寇仲把嘴巴凑到她耳边道:“请你为我们通传一声,就说寇仲有事求见。”
花娘一听立时浑身剧震,失声道:“寇少帅?”
寇仲心忖原来自己的朵儿这么响,连远在北疆一所青楼中的花娘也听过自己的威名,微笑道:“快去吧!不要让别人知是我来了。”
任俊到此刻仍不晓得寇仲有何妙法说服脾气古怪的箭大师,更想不到寇仲开门儿山的掣出大号求见,深感两人行事莫可测度,着着奇兵,难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牵着中土群雄的鼻子走。
花娘去后,三人在厅内一角的椅于坐下,此刻时光尚早,青楼刚开门迎客,而客人不多,一片宁静。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淡然道:“他想是没有更好麻醉自己的方法,才会这样每晚到青楼混日子,否则该多制几把像刺日射月那样的神弓出来。”
任俊点头道:“青楼这类场所,去多确会生厌。”
寇仲笑道:“原来小俊也是青楼常客。”
任俊压低声音道:“我只去见识过几次,千万勿要告诉大小姐,给她知道可不得了。”又忍不住问道:“仲爷打算怎样向箭大师开口?”
寇仲摊开两手洒然道:“没有想过,见到他时随机应变吧!回来哩!”
花娘一扭一拧、娇喘细细地赶回来,道:“大师有请三位!”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笑,深感自己非昔日吴下阿蒙,只要亮出朵儿,就算性情古怪如箭大师者亦要给点面子他们。
箭大师比他们想象的要年轻,介乎四十至四十五六间,半秃大脑袋被似是不堪负荷的长颈脖独力承担,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眼神疲倦而若有所思,面上皮肉松垂,眼肚浮肿,一副长年沉迷酒色的衰颓样子,哪有半点制弓箭大师的风范。
房内仍残留女人的香气,可知箭大师刚把陪他的姑娘遣走,好接见三人。
见到寇仲和徐子陵,只在看第一眼时双目亮起精芒,接着又回复那种万念俱灰、心如枯木的疲惫神色,淡淡道:“我只是江湖上的小卒,何劳两位枉驾。请坐!”
寇仲三人坐下,略作寒暄后,寇仲从衣内取出井中月,摆在箭大师身前桌面,微笑道:“大师请过目。”
箭大师看也不看,取出烟管,悠然塞满烟丝,全心全意的点燃。深吸一口,喷出烟来,淡漠地瞧着寇仲道:“我不但对刀没有兴趣,连对弓矢亦生厌倦,少帅若是来向本人求取弓矢,怕要失望而回。”
任俊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寇仲本是有所求而来,却竟把佩刀献上要箭大师过目?
徐子陵凝目窗外,似是对厢房内眼前的事情不闻不问,没丝毫兴致。
寇仲对箭大师的冷淡不以为意,现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道:“这把刀有个动人的故事,大师看过就明白。”
箭大师露出不屑神色,冷冷道:“少帅不要枉费心机,无论少帅出得起多少代价,我那两张被好事之徒渲染得夸大失实的破弓,绝不会出让。何况我早把那两把令人烦恼的弓丢掉,少帅若没有其他事,请让本人能安安静静地渡过这个晚上。”
寇仲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我身上的银两,恐怕买不起你半张弓,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花钱买你的良弓,且在我寇仲眼中,你那两张弓不但是破弓,更是废弓。”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似把握到寇仲的战略和手段。
箭大师微一错愕,旋即双目涌出愤怒受辱的神色,沉声道:“既是如此,少帅来找本人究竟所为何事?若非敬你两人英雄了得,本人会立即下逐客令。”
寇仲舒服地挨到椅背处,双目神光电闪,道:“我这把刀本来也是废铁,大师一看便知。”
箭大师凝神瞪着寇仲,双目首次回复少许生机和对事物感到兴趣的神色。
任俊的心七上八落时,箭大师摇头叹道:“寇仲果然是寇仲,非是一般俗流可比。”
右手握鞘,左手拿着刀把,把井中月从鞘内拨出。
井中月的卖相当然令人不敢恭维,箭大师初感愕然,接着双目亮起精光,右手放下剑鞘,以指尖轻轻扫抹刀身,叹道:“这把怎会是废铁,只看刀身上藏而不露的螺旋纹,便知是铸刀高手,采上等铁料渗以玄钢经多层叠打而成,且淬火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拙中藏巧,实不可多得的隽品。刀身两度弧曲,不但利于砍劈,直刺亦威力无边,这种平铲平削,至刃口仍平磨无脊的厚背大刀,造法失传久矣。”
这番说话,终显出箭大师的大师风范。
他说话时神态专注,自有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狂热和骄傲的气概,无人无我。就像雷九指见到赌桌上的骰宝,侯希白遇上美女的情景。
寇仲等再难将他和一个沉迷酒色的人联想起来。
旋又把刀还入鞘内,回复先前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神色,疲乏地道:“这确是个动人的故事,刀好人更好!”
寇仲从容道:“这刀仍是废刀。”
箭大师愕然道:“如此好刀怎会是废刀?”
任俊开始有点明白,要打动像箭大师这种人,必须从他醉心的事物入手。
寇仲取回井中月,锵一声把刀抽出,余韵仍飘荡于厢房内的空间时,徐子陵连拂四下衣袖,房内四灯齐灭。要知这四盏灯火均有防风灯罩,徐子陵这一手用劲之巧,真教人叹为观止。
箭大师正摸不着头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黄芒大盛。寇仲淡淡道:“只有当这把刀来到我寇仲手上,才能从废铁变成天兵神器,井中月之名将会因我寇仲而能千秋百世地流传下去。”
锵!井中月回到鞘内,黄芒敛消,但适才刀芒剧盛,凡铁乍成神器的印象,已深深铸刻在观者心内。
任俊热血上涌,终于明白寇仲说服箭大师的方法。加上徐子陵的配合,更充满戏剧性震撼人心的味儿。
室内由暗转明,窗外月色透入,令人首次注意到楼外月儿当空的美景,此前却是忽略掉的。
箭大师不言不动,迎上寇仲慑人的目光。
两人丝毫不让的对视片晌,箭大师喝道:“斟酒!”
任俊地位最低,忙起身为各人斟酒。
箭大师移开目光,专注地盯着美酒注进杯内,叹道:“我从未见过比寇兄和徐兄更有说服力的人,两位听过室韦这地方吗?”
寇仲愕然道:“室韦?这么怪的名字,是关外某国吗?”
任俊低声道:“室韦在西铁勒和突厥之东,南接契丹和奚。”
箭大师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朝任俊赞许地略一颔首,道:“室韦位于黑水上游,占据的是出海的黑水下游,黑水乃塞外第一大江。室韦主要由室韦部四大族组成,就是钵室韦、大室韦、北室韦和南室韦。”
寇仲断然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伤天和的事,大师请说出来,我寇仲必会为大师办妥。”
箭大师愤然道:“污人家的妻子,占据别人的家产,这种人死不足惜。杀掉他算否有伤天理?!”
他愈说愈大声,愈说愈激动,说到最后时双目通红,就像深藏地内的溶岩,再压制不下去,要从火山口喷发出来。
三人呆瞧着他。
箭大师旋又颓然道:“罢了罢了!没理由要你们去为我冒生命之险的。我那两张破弓埋在地底也是浪费掉,良弓配明主,送给你们又如何?”
徐子陵终开腔道:“这种奸人确是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他才有违天理,大师可否说得详尽点。”
箭大师像苍老几年般,面上血色尽退,缓缓道:“那是七年前一个夏天,我当时在山海关开工场,专制弓矢,刚娶得如花美眷,生活如意。一天有位自称室韦王族叫深末桓的人领着大批随从来向我买货,我见他长得一表人材,言谈丰度雍容慷慨,兼之他买货又是用来对付我最痛恨的突厥贼徒,加上他刻意逢迎,竟引狼入室,把他视为知己,岂知……唉!岂知此人狼心狗肺,唉!”
任俊剧震道:“深末桓不是室韦沙帮的帮主,与妻子木铃并称‘夫妇恶盗’的人吗?此人在塞外臭名远播,率领群盗来去如风,没有人能奈何他们,据闻他们还得颉利暗中支持,肆虐辽北,杀人无数,大师怎会给他愚惑的?”
箭大师痛心道:“那时他确是南室韦的王族,恶名未彰,至南室韦被大室韦所败,他始沦为剧盗。有一晚他蓄意把我灌醉,污了我妻子小娟,把我珍藏的弓矢一掠而空,去如黄鹤。可怜小娟自此一病不起,终含恨而逝,深末桓啊!我和你的仇不共戴天。”
寇仲听得义愤填膺,沉声道:“我不想把他的臭头随身携带,有甚么信物可带回来让大师奠祭亡妻在天之灵,好令嫂夫人能在九泉下安息?”
箭大师一震道:“你们真肯为我讨回血债?那可非是容易的事,两位贵务缠身,唉!”
徐子陵道:“我们今趟来求弓矢,正因要到关外去,大师放心,即使寇仲没空,我也会为大师讨回公道。”
箭大师双目亮起来,整个人像回复生机似的,长身而起道:“我们立即去把‘灭日’和‘亡月’两弓从埋藏处起出来,当年若非此两弓早被分别收藏,已沦入这恶贼手内。”
任俊愕然道:“不是叫刺日和射月吗?”
箭大师傲然道:“一天深末桓未死,两弓仍须一称灭一称亡。”
寇仲举杯道:“大师仍未告诉小弟能令两弓回复旧名的信物证据。”
箭大师手颤颤的拿起酒杯,道:“只要把他夺去的‘飞云’弓带回来,灭日和亡月就可变回刺日和射月。”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耳际像听到沙帮群盗在大漠疾驰而来轰雷般的蹄响声。
第04章 安乐惨案
嗤的一声,劲箭离开灭日弓,一道闪电般朝远在五百步外持盾的徐子陵射去,当的一声震耳清响,箭和铁盾同时迸成碎粉。
徐子陵若无其事地拂掉沾满上身的碎屑,微笑道:“果然是神弓。”
任俊和箭大师看得目瞪口呆,事前哪想得到寇仲竟能粉碎五百步外的铁盾,如此箭术劲力,堪称举世无双。
这是箭大师工场旁宽广的练箭场,箭大师从后院埋藏处起出神弓后,移师到这里试弓。
灭日亡月可非普通上木所制的弓,弓体以特制钢丝绞结缠织而成,既富弹性又坚实无比,最妙是可分三节折叠起来,易于收藏,弦线是更细的钢丝结成,确是巧夺天工,难怪有人肯出价千两黄金来求买。
一般弓达到三十石的劲道已相当了不起,灭日亡月却是二百石的超级强弓,少点功力亦拉不动,寇仲随随便便地把弓拉成满月,早把箭大师惊呆。
寇仲爱不释手地把玩手中神弓,啧啧称奇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弓,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来到三人身前道:“非常厉害,若我不是运劲护体,恐怕会被震伤,不过若我把真气注进盾内,碎的只会是箭矢。”
寇仲道:“若我有射不完的箭矢,那纵使对方人多势众,亦会在没有准备下吃上大亏,在荒漠草原上,配合马儿的高速,射程又倍于敌人,保证可杀得深末桓的沙帮血流成河,溃不成军。”
箭大师回过神来,叹道:“只有两位才配用我的灭日和亡月,若两位能以此射杀深末桓,我会特别感激。”
寇仲一拍他肩头,正容道:“大师既有此愿望,我们必会如你所愿。”
箭大师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兴奋道:“你们稍待片刻,我转头回来。”
说罢返回工场去。
寇仲把灭日弓递到任俊手上,道:“宝弓不易遇求,小俊你试试看。”
任俊提弓拉弦,勉强拉至一半,已力竭住手,弓弦在弓把间来回颤震,发出嗡嗡异鸣。弄得他满脸通红,羞惭道:“我还未有资格用这弓。”
徐子陵举起自己的亡月弓,微笑道:“拉弓不能用手臂的死力,要把真气贯注全身,用整体的力量来开弓,像这样子。”学寇仲轻轻松松地就把弓拉成满月。
任俊沉住气安静片刻,再缓缓拉弓,今趟果然成功拉开弓弦,心头大喜下立即泄气,慌忙松手,嚷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见他孺子可教,欣然道:“你现在欠的只是实战的经验,到山海关时你要给杜兴一个惊喜,让他晓得大小姐手下非是没有人材。”
任俊欲言又止。
徐子陵道:“有甚么话,即管说出来。”
任俊垂头道:“和两位爷儿相处这段时光,是小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如两位爷儿赐准,小俊希望能随两位爷儿到关外见识历练,为爷儿们打点起居和照料马儿。”
寇仲道:“若让你随我们到关外冒险,只会是害你。若你能努力不懈,两年后刀法会有小成,何况大小姐身边亦须有个像你般的高手,信任我们吧!这该是你最佳的选择,只到山海关就够你捱。”
任俊难掩失望神色,仍俯首受教道:“小子遵命。”
此时箭大师踏着轻快的步子回来,左右手各提着重甸甸的袋子,道:“这是我特别铸制的空心铁弹,很难取得准绳,不过对你们当然不成问题,每袋各有三百颗,可补箭矢的不足。”
寇仲大喜,从袋中掏出一颗,高举眼前哈哈笑道:“今趟塞外很多人会遇上灾难!”
徐子陵把亡月弓摺叠起来,藏在衣内暗袋,拍拍空空如也的两手道:“我们索性不携箭矢,纯以铁弹取敌,用尽铁弹,随便找些木枝,亦可当箭来用。”
寇仲哂道:“哪用造那么麻烦,干掉敌人后,不就有用不完的箭矢吗?”
箭大师仰天大笑,状极欢畅,一扫沉郁之气。
求弓告捷回府,邢文秀、庄供和刘大田当然大出意料之外,到看见两张摺叠弓的鬼斧神工,更是惊叹不已。
寇仲记起一事,向邢文秀说出大道社镖团,看他有没有办法收风探得消息。
邢文秀道:“渔阳和北平是镖团到关塞左右并肩的两个大站,不此则彼,像仲爷说的这种大镖团,只要查查客栈旅舍,便可分晓,文秀立即去办。”
三人趁机梳洗,寇仲和徐子陵看过两匹爱马,与它们亲热一番,才到内宅的小厅说话。
坐下后,寇仲道:“我们今趟到塞外像是专责杀人,名单上除杜兴、呼延金和韩朝安外,还得添上深末桓这混蛋。”
徐子陵道:“深末桓固是死有余辜,杜兴若真作突厥人的走狗,亦是该死,至于呼延金和韩朝安是否与抢羊皮一事有关,大小姐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们须谨慎行事。”
寇仲道:“呼延金是契丹马贼,看看窟哥吧!堂堂王子竟到中土当杀人夺货的强徒,于此可想象其余。”
徐子陵道:“老跋做过马贼,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老跋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子陵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虽然绝不会对该杀的人心软,但亦不应妄杀无辜。对汉人来说呼延金是十恶不赦的马贼,但在他自己族人则呼延金可能是民族英雄。我们汉人对他们做过多少好事?只要想想杨广远征高丽,浩浩荡荡地率他娘的百多万大军,从涿县出发,途经处正是契丹、室韦这些外族游居的地方,做成的伤害和破坏多么巨大?听说当年隋军攻入高丽首都平壤后,由于隋军肆意奸淫掳掠,军纪太坏,竟无法重新集队布阵,致给高丽埋伏在城中的部队乘机反击,大败隋军。娘要到中原来行刺杨广,实因高丽人和我们仇深似海。”
寇仲一呆道:“你说得对,我想到的只是大展神威,试试灭日弓的威力。我们视他们为强盗贼子,说不定他们只是为保护自己的族人。唉!在刀锋相对的时刻,我们难道还和他们说仁义道德,着他们详述不该被杀的理由吗?”
徐子陵道:“不要矫枉过正,我只是指出该谨慎行事,不可乱开杀戒。现在只是中土因国乱而势弱,所以众外族纷纷反击我们汉人,这种争执仇恨绝非一朝半夕所能化解。异日你若当上中原霸主,须设法弄好与外族的关系,大家和平相处共存,那我才不会担心你做上皇帝。”
寇仲颓然道:“皇帝!唉!前天晚上我梦到洛阳城破,只死剩我一个人,拼命地逃,但一对腿子却不听话,幸好被李小子追上之前惊醒过来。”
徐子陵默然无语。
寇仲奇道:“想做皇帝原来连睡觉亦没能做好的梦,你为何不乘机劝我放弃争天下?”
徐子陵凝神看他半晌,摇头道:“你情绪的波动虽易起易落,但在你体内流的却是争强好胜的血液,无论受到甚么打击,很快就可回复过来。今趟你到塞外去,最主要的目的是向突厥人偷师学他们马战之术,皆因你曾目睹唐军的威势,晓得若不急起直追,势将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寇仲虎目闪亮,笑道:“知我者莫若子陵,正因没有人看好我,所以我必须振作起来,自强不息。哈!假若我势大而李小子势弱,说不定我会把皇位让出来给他。”【校者按:一声叹息】
徐子陵苦笑无言。
邢文秀此时回来,坐在两人旁道:“我找到与大道社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人物,他竟不晓得有这一趟镖,可知大道社今次押镖的手法异乎寻常,极可能不会进入任何大城,以保持路线的秘密。”
寇仲道:“那就到山海关时再和那骗子算账吧。”
邢文秀道:“我还收到一个消息,由这里到山海关的一段路,会因安乐惨案一事风起云涌,争斗频生。”
徐子陵问道:“甚么是安乐惨案?”
邢文秀道:“安乐县是渔阳之北另一大城,城内最大的帮会是安乐帮,帮主陆平德高望重,交游广阔,得人尊敬,因追查一起凶劫案开罪狼谷的人,竟给狼谷群盗之首率高手潜入城内,一夜间尽杀陆平一家上下百多人,稚子孕妇亦不放过,还把陆家一把火夷为灰烬,火势波及邻舍,毁屋数十,无辜遭殃者以百计。此事惹起北疆武林的公愤,一向各自为政的帮会首次联结起来,务要还死者们一个公道。”
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内的杀机,世上竟有如此凶残暴虐的人。
徐子陵道:“狼谷在何处?”
邢文秀道:“狼谷只是‘饿狼’崔望出身的一条小村落,他率领的狼盗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专抢劫来往边关的商旅,反抗者必杀无赦,行事时以黑头罩蒙面,事后散避各处,故可以是你身边的任何人,高开道虽重金悬赏,仍未能将他们缉拿归案。”
寇仲皱眉道:“他们有多少人,总不能每次出动都顺风顺水,只要抓到一个半个,不是可从而追查出其他人吗?”
邢文秀道:“没有人能弄得清楚他们有多少人,甚至连崔望是否一个假的名字,也没有人能确定。而他们每次行事都计划周详,所以到现在还没给逮着半个。”
寇仲道:“听说高开道并不豪爽,他出得起多少悬赏?”
邢文秀道:“赏金是由各城镇的富商巨贾捐出来的,举报崔望者可得三千两黄金,且免去一切罪责。”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如此重赏,竟无勇夫?
徐子陵道:“事情极不寻常,若崔望手下群盗为的只是钱财,总有贪这三千两黄金的人,由此可推见狼盗大不简单,非只是为钱而抢掠。”
邢文秀一震道:“陵爷想法独特,从没有人就这方面去想,还以为崔望的手下因害怕报复,故没有人敢举报。”
寇仲沉吟道:“崔望抢去的货物怎样处理?他总要设法出货,如此则有迹可寻,他既惹起公愤,该不是这么容易脱身。”
邢文秀叹道:“这正是崔望最令人头痛的地方,谁都摸不着他半点边儿。”
徐子陵道:“只要将他所有曾做过的案逐桩摊出来看,必可从中理出一些脉络,例如他看上的是哪些货色,做案的时间和频率诸如此类,必能发现得一些蛛丝马迹。”
邢文秀打从心底佩服两人独特的见解,道:“给两位大爷一番分析,我顿觉崔望非是无迹可寻。不过恐怕只有高开道委派负责崔望一案的总巡捕丘南山,始能清楚他犯过多少劫案和其中详情。”
寇仲叹一口气道:“希望能在途上凑巧与他碰个正着吧!那就叫老天有眼。”
翌晨城门大开,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策骑出城,继续行程。
天气忽然转变,乌云盖天,正在酝酿一场大雨,与过去几天春光明媚是两回事。
寇仲有感而发道:“难怪白老夫子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怎想得到渔阳城内有个做弓矢的巨匠,我们更可求得可折叠起来像老侯那把美人摺扇般大小的折叠良弓,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至少还晓得有个叫室韦的地方。”
徐子陵点头表示有同感,向任俊问道:“我们到山海关途上,会经过甚么地方?”
任俊道:“要看两位爷儿的意思,我们可沿官道直走,不入安乐经饮马驿直抵山海关。”
徐子陵暗忖即使到安乐也抓不着那头凶残的饿狼,为免节外生枝,道:“为赶在大道社前头,仍以不在任何城镇停留为宜。”
间有遇上经过的商旅,彼此都会友善地打招呼问好,交换来道去路的消息。
两人又开始不停学习突厥话,在任俊这良师引导下,三人已能以简单的突厥话交谈。
到黄昏三人离开官道,在一个小坡旁休息,让马儿吃草,出奇地整天密云却无下雨,但天气转坏却是不争之实。
生起篝火后,二人大嚼邢文秀为他们准备好的菜肉包子。
寇仲说起崔望,分析道:“陆平是安乐县第一大帮的瓢把子,武功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府内定必好手如云,安乐更是他的地头,怎会给人杀得半个都溜不掉,此事极不合常理。”
任俊道:“会否崔望是精于用毒的高手?那除了有能力把毒迫出体外的真正高手外,其他人只能任人宰割,更没法逃走。”
寇仲赞道:“小俊终显出你的本事来。凡事只要深入去想,抽丝剥茧,总会得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徐子陵道:“会否是像沙家造的甚么能释放毒气的神火飞鸦诸如此类的火器?”
寇仲道:“这可能性极大,若火器射进屋内,确是威力无穷,现时天气仍非常寒冷,谁都会把门窗关闭。”
任俊道:“可惜我们要赶路,否则有两位爷儿出手,保证崔望恶贯满盈,难逃天谴。”
指着西北方道:“安乐在那边,靠东北百来里就是饮马驿,是到山海关最后一个驿站。那里的饮马温泉驰名北疆,饮马栈更是商旅称道的宿所,主持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校者按:跟萧环的绰号重了,黄师也不换个……本来任媚媚也是,好在改为“艳娘子”了】,年纪虽大点,然骚媚入骨,没有男人遇上她不晕其大浪。”
寇仲喜出望外道:“竟有这么一个好去处。明天黄昏前我们抵达饮马驿,该学安隆般浸浸温泉水,看看在泉内练功是否另有奇效。”
徐子陵随口问道:“塞外的民族以甚么为主粮?”
任俊道:“他们饮食大多与羊有关,以羊奶制造出各色各样的食品。甚么奶豆腐、奶皮子、奶果子、奶酪、奶茶,味道都腥得厉害。我比较欢喜风干羊肉和野韭菜做馅的包子。”
寇仲大感兴趣,道:“小俊比我们要见多识广,关外的天气如何?”
任俊道:“塞北天气最好的时间是春夏之交,现在冷了点,夏天则太热。”
徐子陵双目射出神驰之色,道:“听说塞外不但有大沙漠,更有大草原,对吗?”
任俊道:“塞外地势特别,大草原都在高原上,戈壁大沙漠在草原之西,东部的草原最宽广。当地人说,太阳从大草原东部升起,要整个时辰才可照遍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至此才晓得要在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广阔区域,找到一群像深末桓那样来去如风的马贼,是多么渺茫和花费心力的一回事。
第05章 饮马驿旅
寇仲和徐子陵深切体会到北方边塞雄奇的山水,前方高山耸峙,原始森林广阔浓密,延绵无尽,林荫深处时有河溪淌流,水草茂盛,桦树、栎树参差而起,道路崎岖难行,可以想象商旅路途之苦。
他们却是悠然自得,由于拟定于饮马驿投宿,所以不用急着赶路,正好欣赏沿途美景。
天上仍是乌云密布,三人对此习以为常,虽感有点美中不足,但天气凉快,令人神情气爽。走到高处远望,间中可见田野间低矮的农舍和牛羊,颇有与世隔绝无争的味儿。
穿过一座山之后,官道转为平直,远处林木上仿佛云气缭绕,如神仙境界,使人着迷。
任俊喜道:“那就是饮马温泉升起的水气,幸好没走错路。”
寇仲奇道:“你不是识途老马吗?怎会害怕走错路?”
任俊嫩脸微红道:“我只来过两趟,仍不是那么有把握。”
寇仲哈哈笑道:“这是一场误会,我见你对饮马驿馆的老板娘骚娘子印象那么深刻,还以为你来过十多次。”
任俊求饶道:“仲爷放过我吧。”
蹄声急起,十多骑从后赶来,一看便知是帮会人物,见三人除任俊外都不见兵器,瞥他们几眼毫不停留地越过他们朝饮马驿驰去。马蹄踢起漫天卷扬的尘土,像一堵墙般随风迎头照脸的扑在他们身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能比人赶快一步,总是多占点便宜。”
话犹未已,蹄声再起,三人别首回望,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孤骡只影地奔来,此骡神骏非常,速度竟比得上马儿,不片刻追至他们身后。
中年道士生得容貌古怪丑陋,五短身材,隔远就大嚷道:“三位你好,我是骡道人,你们是哪个帮会的兄弟?”
寇仲待他来到马旁才笑道:“我们无帮无派,这趟来山海关是为老板娘办事。”
骡道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目光落到三人坐骑,精芒一闪道:“好马!你若肯卖给北马帮的人,肯定可赚十多两黄金。”
寇仲道:“我们的马就像道长的骡,是命根子心肝蒂,绝不出让。”
骡道人愕然道:“你怎知小蕾是我的命根子?”
寇仲微笑道:“只看道长把骡儿的毛色理得这么润泽洁美,就知道长爱骡如命。”
骡道人仰天大笑,道:“说得好,见你这么乖巧,贫道奉劝一句,若不想把马儿出让,最好勿要到饮马驿,绕道不过花多二天工夫而已。”哈哈一阵浪笑,越过他们迅速去远。
寇仲目注他单人孤骡的背影,笑道:“这就是行万里路的好处,否则怎能遇上这么多奇人异士,这骡道人非常有趣。”
任俊却是脸色凝重,道:“北马帮为何会到饮马驿呢?”
徐子陵讶道:“你听过北马帮吗?”
任俊道:“北马帮帮主许开山是东北最大的马商,专和塞外诸族交易,再把战马卖往南方谋取暴利,高开道也管不了他,夏王与他时有交易。”
寇仲道:“早先走过那帮骑士,是否北马帮的人?”
任俊道:“若是北马帮的人,马股上均有马蹄形的印记,他们的马既没有这标记,该不会是北马帮的人。”
寇仲道:“北塞三帮一派是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和长白派,并没有北马帮的份儿。它该算不上甚么货色,为何小俊说起他们时,神情这么紧张?”
任俊道:“北马帮之所以名不列于三帮一派之内,皆因他们的崛起只是这几年间的事,许开山三年前仍没有任何人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却成家传户晓的人物,霸王杜兴还与他结为兄弟,仲爷该知我为何会紧张啦。”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看许开山会否是崔望呢?”
徐子陵问任俊道:“与塞外民族交易,可否以货易货?”
任俊道:“一般都是以货换货,少有以金子交易的。”
徐子陵点头道:“那可能性就相当大。”
寇仲苦恼道:“怎样才能抓住他的痛脚?这家伙必是抢得大批财物后才做交易,否则哪会突然冒起得这么快。杜兴肯与他结为兄弟,可见此人背景来历绝不简单。”
徐子陵一震道:“陆平定是因抓了饿狼崔望的痛脚,才给崔望杀掉,甚至毁灭证据。”
寇仲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拍腿道:“说得对,崔望只是求货求财,杀反抗的人只为立威,既不明智亦没道理去冒险杀掉陆平府内所有人,还放火烧宅,那是要毁去可能存在的证物。”
任俊道:“若陆平晓得谁是崔望当然会立即广为散播,为何没半点消息传出来?”
寇仲竖起拇指道:“小俊开始有思考分析的能力啦,可喜可贺。”
任俊被赞赏,嫩脸透出兴奋羞涩的神色,赧然道:“两位爷儿不住鼓励小子,小子当然要动脑筋。”
徐子陵道:“世事无奇不有,甚么可能性都存在,或者陆平得到证物,却不晓得那是可指证崔望是谁的证据,又或须待某人过目,只要我们弄清楚他被杀前的行踪,见过甚么人,说不定可理出些眉目来。”
远方忽然尘头大起,骑士骡车马车从饮马驿的方向开来。
寇仲施展玲珑娇亲授的观尘法,道:“尘头散乱,队形不整,这批人看似一队,实是分属不同队伍,且走得匆忙,颇有临急临忙从饮马驿撤走的意味。”
任俊愕然道:“究竟发生甚么事?”
三人不由拍马加速,迎上车队,到接近时,更肯定是于饮马驿歇脚的商旅,纷纷从驿馆“逃出来”。
三人避往道旁。
寇仲向领先一队问道:“发生甚么事?”
其中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应道:“你们千万不要到饮马驿去,那处现时来了很多帮会人物,绝不会有甚么好事。”
三人瞧着一队队的商队匆匆经过,又不断有人热心劝他们离开,到最后商队绝尘而去,寇仲笑道:“为了查案的方便,小弟变回傅雄,小陵则是傅杰,如何?”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道:“即使是杜兴这有心人,亦猜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
在杜兴的推想中,翟娇回乐寿后尚须派人长途跋涉地到彭梁找两人出马,而两人能否分身应约尚是未知之数。若杜兴能把翟娇生擒,当然是另一回事。
任俊苦笑道:“坦白说,两位爷儿威武如天神,谁都看出你们是非凡人物,改个名字仍不能掩饰你们的真正身份。”
寇仲胸有成竹道:“小俊的人生经验仍未够丰富,人的心理很奇怪,不但多以自己为中心,还会下意识地视自己优胜于其他人。你是因为认识我们,才觉得我们有两下子。换作不认识我们的,会在心中蓄意把我们贬低,例如说这两个小子虽粗壮如牛,但该只是银样蜡枪头,又没有兵器,看他们都是两眼无神,定因凭着两张小白脸四处欺骗女人,致酒色过度。”
任俊一呆道:“你们两眼……噢……”话尚未说完,蓦然发觉寇仲双目神采敛去,虽仍是精精灵灵,已没有一向慑人的精芒,堪称神乎其技。
徐子陵为之莞尔失笑,拍马而行,道:“识破我们又如何,来吧。”
当三人策骑抵通往饮马驿的坡道下,寇仲和徐子陵叹为观止,想不到在边塞地区,有这么一座造型古怪、气势雄伟的旅馆驿站。
饮马驿位于峡谷一侧的山势高处,背傍高山,颇有占山为王的山寨味道,具备军事防御的力量。
主建筑物是一座两层高的土楼,以正圆形高达三丈的石砌围墙包环维护主楼位于靠山的方,围墙就由土楼两侧开展,环抱出宽敞的大广场,亦是车马停驻的地方。大门与主屋相对应,只有一个入口,沿围墙设置客房足有五十间之多,天井周围是环绕的回廊,置有数组各七、八张椅桌供人歇息谈天,自有其懒闲写意的味儿,天井中心是个宽达两丈的大水池。
三人策骑进入驿旅,桌椅分别坐着四、五组人,兵器摆到桌面上,近十人却是鸦雀无声,人人挈眼对三人行非常不友善的注目礼。广场嵌置十多组供系马的木栏,一名看来是旅馆的伙计,正把草料清水注进马槽,供五十多匹马儿饮食。气氛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沉凝,令人感到胸口翕闷。
寇仲环目一扫,瞪着自己的人有男有女,早前赶越他们的十多名大汉占去其中两桌,却不见骡道人,或许在主楼内,所以不见影踪。
女的有两个。
一清秀一妖媚。
清秀的女子年华双十,与另一高挺英伟的年轻汉子独占一桌,郎才女貌,非常登对,与左右的人都隔了一空桌,有点不愿和其他人杂混在一起的意味。
另一个大的却坐在七、八名强悍汉子的中间,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秋水盈盈的美目透出狐媚的味道,神态优美,但看人的眼神轻佻冶荡,似乎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就会逢场作戏的来者不拒。她的额骨特高,长着一对褐色的凤目,该是混有外族血统。
千里梦不知是否见到同类,忽然引颈长嘶,弄得本是安静的马儿一阵骚乱,颇有唯千里梦马首是瞻的姿态。
靠门那桌座中一个作文士打扮,看来十足像个是当大官的师爷那类人物的中年汉,看得双目立时亮起来,坐在他旁的两名武装大汉,亦是如此。
任俊被看得心中发毛,寇仲和徐子陵从容自若地甩蹬下马。
就在此时,一朵彩云从主楼大门飘下台阶,往他们迎来娇笑道:“三位客官切勿给他们吓走,奴家可以给你们最特别的折扣优惠,唉,千拣万拣,竟拣到奴家的店子来开他奶奶的武林会,老天爷真不开眼。”
不用说也晓得她是饮马驿的风骚老板娘骚娘子,只是想不到她对来自各处的帮会恶霸毫不卖账,要骂就骂,没有丝毫顾忌。
不知谁怪声怪气道:“骚娘子,我们有说过饮食住宿不付账吗?”
众汉起哄大笑,由于他们围着广场中心的水池而坐,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响来回激荡,另有一番声势,亦冲淡先前胶着的沉凝气氛。
骚娘子来到三人身前,杏目一瞪,挺腰发娇嗔道:“付账又如何?若传出去给人晓得我饮马驿馆专招呼你们这些爱打打杀杀的人,奴家还用做生意?若惹得崔望造怒奴家,谁给奴家填命?”
说话者登时语塞。
三人交换个眼色,知道所料不差,这些人冲着崔望而在此聚集。
看清楚“名播中外”的骚娘子,确是身材丰满,且丰满得过了份,年纪早过三十,全赖涂脂抹粉,才能对抗岁月的不饶人。穿着俗里俗气的大红彩衣,脂粉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过她水汪汪的媚眼确有一定的挑逗性,令人联想到廉价的肉体交易。
清秀少女旁的英俊青年得意满怀地扬声道:“对老板娘所引起的不便,世清谨代表家师致歉。”
骚娘子向他媚笑道:“奴家骂的怎会包括公子在内?吕公子绝不会惊走奴家的客人。”
那吕公子给她说得很不好意思,神情尴尬的瞥旁边的清秀美女一眼,见她没有不悦之色,始放下心来,当然再不敢惹骚娘子。
那妖媚女人发出一阵娇笑,目光全场乱飘道:“长得好看的男人,多占点便宜。”
她那桌的大汉无不附和及讨好的哄声大笑,充满嘲弄的意况。
先前怪声怪气被针对的汉子,属于在驿外赶过三人的十多名大汉之一,知道妖媚女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说的,暗讽他长相不佳,哈哈笑着站起来傲然道:“所谓不知者不罪,青姑尚未试过小弟,所以不知小弟长处,小弟不会怪青姑的。”
这番话意淫诲亵,登时惹得他一众伙伴别有意味的大笑。
那被叫青姑的一桌大汉人人脸现怒色,一副随时动手杀人的样子。
清秀少女俏脸微红,凑到吕公子耳旁亲蜜的耳话。
寇仲等开始明白邢文秀说的诸帮会各自为政,这趟是首次联合起来对付崔望的意思,只要看看他们现在彼此在言语间互相攻击践踏的情况,可知各帮派间谁都不服谁。
反是那青姑丝毫不以为忤,娇笑道:“这位东北会的兄弟怎么称呼,不若随妾身到房内打个转,好让妾身看看你的长处,亦趁许大当家来前解解闷儿。”
三人听得精神大振,原来众人正恭候许开山大驾光临。
那东北帮的汉子显然没胆量随青姑入房,笑道:“青姑若在许大当家来时仍起不了床,我罗登岂非罪过。”
这两句话更是露骨难听,他的伙伴们虽仍发出哄笑助威,但终是无胆上马,气势即大不如前。
青姑笑得花枝乱颤,媚态横生道:“没长进的胆小鬼。”
骚娘子不知是否出于对比她年轻漂亮的青姑的嫉忌,向三人道:“不要理他们鬼打鬼。”又嚷道:“人来,给三位公子爷牵马。”
接着眉花眼笑,似用眼睛脱掉三人衣服般打量他们道:“三位公子长得真俊。”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给女人用眼睛非礼,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寇仲指着任俊道:“老板娘这么快就忘掉小俊?他可是你的仰慕者呢?”
骚娘子依依不舍的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任俊身上,道:“这位小哥确很眼熟。”
任俊被寇仲出卖,羞得只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陵解围道:“我们要三间客房,明早上路。”
此时两个伙计应命来侍候马儿。
骚娘子根本忘记了任俊,趁机下台道:“三位请随奴家到大堂唱盂热茶。”
二人正要随她进主楼,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寇仲和徐子陵停下来,心忖麻烦来啦。
第06章 孤剑独行
说话的是那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士,负手身后,慢条斯理的离开设在走廊的桌子,来到三人身后,先绕着三个人打个转,最后停在寇仲和徐子陵前,斜眼瞧着寇仲,又瞧瞧徐子陵,露出一个阴恻恻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哼道:“本人项元化,人称师爷化,专负责北马帮的账目往来,就以两锭足两的金子买下两位兄台的马儿。骚娘子你最好不要干涉我们北马帮的买卖。”
青姑低笑道:“管账的果然好眼光。”
师爷化别头狠狠瞪青姑一眼,却没有发作,再向两人道:“两位兄台不要受人影响,我北马帮真金白银的交易,谁都要给点面子我们。”
他说话时嘴部动作表情特别夸张,两撇胡须随着嘴形上下窜动,颇为滑稽惹笑。
寇仲耸肩道:“多少钱也不卖。”
师爷化双目凶芒大盛,沉声道:“我再说一遍,究竟卖还是不卖。”
吕公子和那清秀少女都露出不屑神色,显是不值师爷化所为。
北马帮那桌有人暴喝道:“我们项师爷看上你们的马儿,不知是你们多大的光荣,有我们北马帮照拂你们,在北疆打横来行也不怕。出来行走江湖,不外求财求平安,兄弟得识相点。”
寇仲微笑道:“不卖。”
师爷化点头道:“好。”说罢掉头往自己那桌走回去,但谁都晓得他不会罢休,且必是不但要马,连人亦不肯放过。
骚娘子低骂道:“真讨厌。”又堆起笑向三人道:“进去再说吧,奴家会为你们想办法。”
任俊低声道:“我留在外面。”
寇仲知他怕北马帮的人强行夺马,点头道:“记着不要害怕。”
任俊点头应是,照拂马儿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众目注视下,随骚娘子进入主楼,竟是个宽敞可放上几十张大圆桌的饭堂,主楼后院是个大花园,乃著名的饮马温泉所在地,不规则的天然温池热气腾升,烟雾弥漫,立时把布置简朴的饭堂提升为仙界福地。
烟雾里隐见一道人影卓立不动。此人身形修长高瘦,背挂长剑,说不出的孤单高傲,仿似仙境里的人。
饭堂只一桌坐有客人,当然是骡道人,伏案大嚼,旁若无人。
七名立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伙计见老板娘亲陪客人进来,懒懒地过来招呼。
骡道人像此时才晓得有客人到,回头看来见到两人,哈哈笑道:“独嚼无味,快过来陪贫道。老板娘的羊肉包子确是不同凡响,还有珍藏的鸿茅酒,理气益肺、滋阴补肾、益气安神、平肝健脾,好处说之不尽。”
骚娘子笑骂道:“谁用你来宣扬奴家的好处?两位公子一试便知。”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直摇头,骚娘子说话总是语带相关,不离男女之事。
一番扰攘后,两人终于在骡道人一桌坐下。
骚娘子亲自为三人斟酒,笑道:“两位公子高姓大名,尚未请教。”
寇仲答道:“我叫傅雄,他叫傅杰,是堂兄弟,外面的小俊是我们的保镖。”
举盂试尝一口,皱眉道:“这么苦的?”
骡道人捧腹道:“这叫良药苦口嘛!这摆明是药酒来。”
骚娘子风情万种地在骡道人另一边坐下,娇声娇气道:“骡道人你可要为两位公子想想办法,北马帮的师爷化硬要买他们的骏马,你老人家须为他们出头。”
骡道人兜两人一眼,笑道:“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贫道法眼无差,两位小兄弟自有应付的方法。”
骚娘子一呆道:“原来两位是真人不露相的高手。奴家见你们没有随身兵器,让人为你们白担心。”
寇仲道:“我们只习过点三脚猫拳脚,真正的高手是小俊。”
“说谎。”四人同感愕然,往内院温泉池所在瞧去,那瘦高的剑士从烟雾里走出来,目光闪闪地打量两人,神情严峻而不客气。
此人脸孔跟他身形般窄长无肉,脸颊显得凹下去,鼻长肩薄,眉毛和眼睛间的距离比常人大,容色阴冷,似乎自出娘胎后就从未笑过,本该像吊死鬼多个像人,不知如何五官配合起来又另有一种丑陋的美感魅力,形成一种孤高冷傲的气概,令人印象深刻。
他约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却予人一种饱历沧桑的苍老味道。
两人一眼瞧去,已知现时整个饮马驿,除他两人外,数此人武功最是高明,其次就是骡道人。想不到在此竟遇上高手!
骚娘子皱眉道:“蝶公子这话是甚么意思?”
蝶公子冷冷道:“我说他们在撒谎。”
寇仲摊手苦笑道:“我只是不好意思自认功夫了得,谦虚些难道是罪过。”
蝶公子冷然道:“谦虚不是罪过,但说谎却是居心叵测,这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确是凑巧路过,适逢其会,公子不信也没有办法。”
蝶公子微一沉吟,点头道:“我相信你们。”说罢转身重回烟雾中去。
四人面面相觑,怎都猜不到他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寇仲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
骡道人答道:“蝶公子阴显鹤是东北新近崛起的用剑高手,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性情孤僻,不过虽没有甚么大恶行,声誉却不甚佳,因为没多少人欢喜他。”
骚娘子犹有余悸地道:“怪人一个,他来干甚么?”
骡道人耸肩道:“他自己不说出来,谁晓得呢?”
徐子陵心中一动,长身而起,道:“我去问他。”
骚娘子色变道:“他不惹你,你还要去惹他?”
寇仲心中明白,阴显鹤来此必与安乐惨案有关,从他入手去了解整件事,会比问任何其他人更可靠。笑道:“老板娘放心,我这位兄弟是最优秀的说客,必可令老阴开金口。”
骡道人瞧着徐子陵潇洒飘逸的背影,笑嘻嘻道:“看来三位非是过路人那么简单。”
寇仲坦然道:“我敢指天立誓,确是路过贵境,适逢此事,不过我们对安乐惨案亦有耳闻。且从少娘就教我们见到不平的事,定要替天行道,这么说道长该满意吧?”他的话自有一股发自心中的真诚,教人不能怀疑。
骚娘子有点不耐烦地起身道:“你们两位聊聊,我去看看许大当家来了没有,没理由的,为何丘大人和舒爷都迟了?”
骚娘子去后,寇仲问道:“丘大人和舒爷是谁?”
骡道人道:“就是总巡捕的丘南山和安乐帮的二当家舒丁泰,两个都是贫道不欢喜的人,这些人凭甚么为我棋友讨回公道。”
寇仲始知骡道人是被害的安乐帮主陆平的挚友,不由好感大增。
骡道人收起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神情,痛饮一杯苦酒后叹道:“甚么帮不好叫,却叫作安乐帮,人只有死了才得安乐,想不到一话成谶。罢了,无论横死或寿终正寝,都是死吧。”
寇仲见他真情流露,乘机问道:“外面的是甚么人,一盘散沙的能成甚么大事?”
骡道人清醒过来似的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道:“你算是好管闲事还是别有居心?”
寇仲双目精芒现出,一闪而逝,淡然道:“这是闲事吗?”
骡道人震骇之色尚未完全消去,他惊懔的固是寇仲双目透出精纯无比的玄功异芒,更震撼是他原先敛去神光,藏而不露的功夫。好半晌骡道人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伙计们送来羊肉包子后不知全溜到哪里去,空旷的饭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寇仲拉开长度过膝的羊皮外袍,露出右摆内藏挂的井中月,道:“道长看我是谁呢?”
骡道人剧震道:“这是否表面看来毫不起眼的宝刀井中月?”
寇仲点头道:“道长好眼力。”
骡道人反镇静下来,长吁出一口气道:“难怪你们半点不把外边的人放在眼内,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亲临,看不到你的刀,竟给你们骗过。”
寇仲道:“我们能否衷诚合作?”
骡道人点头道:“有你们出手相助,当然是另一同事。外边共有四批人,分别来自北马帮、外联帮、仙霞洞和东北帮。最正派的是仙霞洞洞主陈和派来的得意男女徒弟吕世清和郎婷婷。仙霞洞是东北仅次于长白派的名门正派,陆老弟一个遇害的儿子,就是拜在陈和门下,所以陈和虽不爱卷入江湖纷争,对此事仍不能不理。”
寇仲道:“青姑是否外联帮的人?”
外联帮名列北疆三帮派,寇仲当然比较留神。
骡道人答道:“青姑名叫苏青。外号‘勾魂夺魄’,是外联帮龙头大贡郎的女人,所以武功虽不怎样,却能坐上外三堂凤堂堂主之位。至于东北帮亦大有来头,帮主贝叔群是高开道的结拜兄弟,高开道得势,他们水涨船高,希冀能盖过北霸帮成为北疆第一大帮。今次率人来的是少帮主贝晨分,此人生性阴沉,刚才一直没说话,只纵容手下胡闹,所以不惹起少帅的注意。”
寇仲正要深入询问安乐惨案的事情,外面忽然响起兵器交击的密集清响,还有叱喝声和推波助澜的喝彩声。
寇仲伸个懒腰道:“打起来了,北马帮的人耐性不错。”
徐子陵来到比他尚要高寸许,像根竹竿多过像人的阴显鹤身后,热气氤氲的从温泉升起,使人想到能浸浴其中,必是人生乐事。
阴显鹤目注温泉,以他一贯不露丝毫感情的声音语调道:“兄台最好回去。”
徐子陵停下脚步,淡淡道:“小弟只有一句话,若阴兄不愿回答,小弟掉头就走。”
阴显鹤默然片晌,缓缓道:“说吧。”
徐子陵沉声道:“阴兄此来,是否要杀许开山?”
阴显鹤旋风般转过来,双目杀机大盛,盯着徐子陵道:“你是谁?”
徐子陵不知如何,打第一眼看到这孤僻高傲的独行剑手,就觉得他是个交得过的朋友,现在见自己所料不差,更巩固这凭空的想法,不愿瞒他,微笑道:“在下徐子陵。”
阴显鹤一震道:“那饭堂内的是寇仲?”
徐子陵点头道:“正是他。我们确是路经此地,往山海关找‘霸王’杜兴算一笔账,途上闻得安乐惨案,撞上这个许开山召开的讨崔望大会,觉得其中事有可疑,才来找阴兄请教。”
阴显鹤不屑道:“杜兴,哼!”
徐子陵乘机问道:“杜兴是怎样的个人?”
阴显鹤眼内再现杀气,语调仍保持清冷沉静,道:“杜兴是个双面人。暗里做尽坏事,控制着一个包赌营娼、走私漏税的罪恶王国,通过暴力、恐吓、贿赂、诛除异己种种手段,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直至所有人都屈服于他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另一方面却摆出主持公义的武林大豪款儿,处处排难解纷,为被抢掠欺负者讨回公道,甚至设置义堂免费供贫民饮食。许开山正是他的走狗,为他干伤天害理的事的走狗,好无损他的声望。”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阴兄有为世除害的心。”
阴显鹤“呸”的一声,不屑道:“我才没兴趣去理这种事,这人世间从来就是这样,以后亦不会改变。我要杀许开山,是因为我欠陆大当家一个恩,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
徐子陵道:“阴兄凭甚么肯定许开山就是崔望?”
阴显鹤不答反问,道:“徐兄又是凭甚么猜到我要杀许开山?”
徐子陵坦然道:“这只是个初步推测,仍未敢确定。以许开山冒起的迅速,与杜兴的关系,至乎他干的买卖,应以此人嫌疑最大。看来阴兄又是绝不会对甚么武林会生出兴趣的人,故以此相试。”
阴显鹤忽然叹一口气道:“我少有与人说这么多话的,更不习惯和人合作。若非徐兄和寇兄均是我敬服的人,我会把这些话都省掉。徐兄请勿要再理会此案,报恩只是我阴显鹤个人的事。”
兵器交击声恰于此时远远传至。
寇仲和骡道人跨出土楼,任俊竟与东北帮的七、八名大汉动起手来,而非一心夺马的北马帮。东北帮其中一名大汉坐倒池旁,肩膊血流如注,正由同伴照拂疗伤。不用猜也晓得东北帮先有一人向任俊挑战动手,不敌受伤后其他人见任俊刀法高明,不顾江湖规矩,群起攻之。
仙霞洞的吕世清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心生义愤,要下场干涉。
任俊且战且退,左臂染血,因对方人多势众,落在下风。
外联帮、北马帮都为东北帮的人喝彩打气,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寇仲目光扫过东北帮为自己同伙叫得声嘶力竭的一群汉子,其中有个脸色惨白二十来岁的年轻哥儿,正神色冷静的把目光往他投来,心忖这定是东北帮的少帮主贝晨分。
苏青和师爷化朝他瞧来,寇仲分别报以微笑,接着大喝道:“退后三寸。”
任俊刚被人在左背划出一道血痕,心浮气躁,闻言立即精神大振,对寇仲的话更是深信无疑,虽是刀光扑脸而来,看不清敌刀来势,仍只往后稍移三寸。刀锋在鼻尖前劈下,就是这毫厘之差,令他转危为安,其他人全摸错他的退势,刀剑攻在空处。任俊刀光一闪,正面劈空的刀手立时胸胁血溅,应刀抛跌。
寇仲再喝道:“无云无雨,万里一牢,左侧翻。”
包括吕世清师兄妹在内,苏青、师爷化、贝晨分等人无不露出震骇神色。
任俊武功的高明,能力战七人不败,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此时只要不是聋的盲的,就知寇仲是更厉害的高手。
任俊听教听话,一个左侧翻,逸出包围网外。
他的心完全平静下来,沿途寇仲和徐子陵对他的严格训练,显出奇效,他感到强大的自信,似能瞧破敌人每一个意图和变化。
东北帮的人锐气已泄,一时不知应追过去继续动手,还是留在原处发呆。
贝晨分霍然起立道:“住手。”
寇仲仰天大笑道:“你说停就停吗?小俊,给我把他们全宰掉。”
任俊正要扑往敌人,声音从大门传来道:“谁人如此狂妄好斗?”
寇仲往大门瞧去,心想难道是许开山来了。
第07章 谁是祸首
两个人并骑驰入环形护墙唯一的正大门,说话者年约三十五、六,文质彬彬,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虽出言谴责,说话仍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表面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寇仲却从他精芒闪闪的眼神瞧出他是一流的高手,且个性坚毅倔强,不会因别人轻易动摇自己的意志信念。
另一人年纪大一至六岁,头发眉毛浓如铁丝,留着一副短须,活像个刷子,轮廓分明,眼神阴冷沉着,是个颇具男性阳刚魅力的中年汉子。最引人注目是他额头束着写有“祭”字的白巾,使寇仲猜到他是安乐帮内坐第二把交椅的舒丁泰,内中自是要表明为陆平复仇的立场和决心。
另一人当然是高开道委任的总巡捕的丘南山,事先怎都想不到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果然在场众人纷纷起立,抱拳施礼道:“丘总巡,舒二当家。”丘南山终是此区官方的代表人物,各地帮会无论如何桀骜不驯,仍要给足他面子。
丘南山目光先落在任俊身上,再射往立在台阶的寇仲,高踞马上淡淡的道:“这位高姓大名?”
骡道人哈哈笑道:“老总爷你好,这两位一叫傅雄,一叫任俊,还有另一位傅杰一行三人,途经此地到山海关,因不肯卖马给北马帮的诸位哥儿,至触犯众怒,惹得东北帮的大哥们代为出手教训。老总爷来得正好,可为此事评理。”
东北帮和北马帮两批人同时现出怒色,一时却莫奈骡道人何。
师爷化阴恻恻道:“骡道人敢包保他们没有问题吗?我假作买马,只为试探他们的身份。”
苏青娇笑道:“项师爷的道行愈来愈高深哩!若不是你亲口说明,奴家仍不晓得你买马是假,试探为真呢。”
师爷化登时语塞,想不到苏青公然帮“外人”说话。
丘南山明白过来,却仍不放过寇仲和任俊,缓缓道:“两位到山海关有何贵干。”
寇仲从容一笑,道:“总爷明察,我们三人到山海关去,是要与人谈宗生意,由于事关贸易的机密,总爷若想了解细节,可否借一步说话,傅某人必详细如实禀告,绝不敢有任何隐瞒。”
这番话可说给足丘南山面子,且不亢不卑,丘南山果然脸容解冻,微一点头道:“容后再和傅兄详谈。”
在他左后侧的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以他低沉的声音道:“任兄武功高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高徒?”
任俊坦言道:“敝师是‘榆林人刀’关长就。”
舒丁泰显然从未听过关长就这名字,难再出言问难,只好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丘南山终于下马,舒丁泰随之,自有驿馆的伙计来侍候马儿。
丘南山道:“许帮主临时有急事,须明早才到。”
众人一阵起哄,都是不满的怨声。只有师爷化二人不敢作声。
吕世清看看天色,黄昏的天空乌云疾走,问道:“许帮主因何事延误?”
舒丁泰代答道:“许大当家使人来传讯,说是与案有关,明早必到。”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轰!”闪电裂破乌云,惊雷在头顶响起,接着豆大的雨点由疏渐密的洒下来。
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君临大地。形势登时一片混乱,众人不是走进主楼避雨,就是把马儿赶往有瓦顶遮头的回廊内,有去意的人只好打消念头。
骡道人把爱骡安置到千里梦它们旁边时,大雨倾盆而下,大昏地暗,令黑夜提早来临。
到所有人均避进饭堂,骚娘子穿花蝴蝶地殷勤招待着丘南山和舒丁泰。
徐子陵人独占远离其他人僻于角的桌子,神态悠闲。湿了半边身子的寇仲和任俊在他左右坐下,前者问道:“那怪人呢?”
徐子陵道:“外面有座石亭,他该在那里避雨,此人性情孤僻,愤世嫉俗,却非似邪恶之辈,不知因何对许开山生出怀疑,此来恐怕正是针对许开山。”
寇仲别头瞥一眼,众帮派人物拣另一角分二桌坐下,外联帮、东北帮诸汉子各占一桌;仙霞洞的吕世清、郎婷婷,北马帮的师爷化、东北帮少帮主贝晨分,外联帮凤堂堂主苏青、骡道人、总巡捕丘南山、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等围坐一桌,密密商议。
师爷化的两名手下则挤到东北帮众汉的桌子去,可见北马帮和东北帮是一鼻孔出气的。
外面大雨哗啦啦的下个不停,骚娘子在大门处指挥伙计冒雨把草料等物收好,关闭窗户,忙个不休。
徐子陵把和阴显鹤的对话交代后,道:“这座石砌的山寨高据山坡之上,无论广场和主楼,均只有一个入口,窗户窄细,虽有防御上的优势,但若给人封锁入口,却是谁都逃不掉,许开山选在这里开会,是否另有目的,心怀不轨?”
寇仲低声道:“若要里应外合,东北帮加上师爷化二人却可办到。但事后如何向人解释许开山声称延迟到明早才来的原因,是因为可能找到崔望的线索。”
此时“蝶公子”阴显鹤像幽灵般头顶竹笠湿湿的出现在后门处,木无表情地以冷漠的眼光扫视众人,然后到一角默默坐下。
丘南山等突见他停止说话,气氛转趋凝重,透出敌对和怀疑的意味。
骚娘子和几名伙计忙碌完毕,回来关上饭堂的门关,又点燃四壁的十多盏风灯,猛烈的雨声雷响,似被隔离在另一天地里。当燃起四个壁火炉后,堂内更是温暖舒适。
舒丁泰把骚娘子召去,交头接耳一番后,骚娘子风情万种地宣布道:“今晚由舒二当家请客,兄弟们,还不去准备菜肴,拿酒招呼各位贵客。”
伙计们立即应命,各忙各的去了。
骚娘子一屁股坐到吕世清身旁的椅子,郎婷婷立时秀眉大皱,却像吕世清般拿她没法。
丘南山的声音响起道:“阴兄未知因何事大驾临此?”
阴显鹤丝毫不买他的账,冷冷道:“我不可以来吗?”
师爷化干笑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若让我们怀疑阴兄是为崔望打听消息,而实情阴兄只是想特别到这里享受淋雨的滋味,大家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划算了。”此人不但声气语调令人生厌,还一副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的态度。
阴显鹤毫不动气,道:“我正是要到这里来淋雨。”
正好此时伙计端上酒点,把紧张的气氛冲淡。骚娘子满场乱飞,亲自为各人斟酒,只不敢去惹阴显鹤。
酒菜接着上场,除阴显鹤不沾酒菜,各人大吃大喝起来。
骡道人来到寇仲三人一桌坐下,与三人对饮两杯,压低声音道:“两位对安乐惨案有甚么看法?”
那边厢诸人酒酣耳热,纵谈东北武林的江湖风月,加上骚娘子不时传来的浪荡笑声,气氛热烈,令人难以联想到他们是为安乐惨案的事聚在一起。
寇仲答道:“我们猜陆当家是因掌握到可揭破崔望真正身份的人证或物证,致遭杀身大祸。道长可晓得他遇害前曾到过甚么地方去,见过甚么人?”
骡道人点头道:“你们和贫道的想法不谋而合,因为陆老弟近月来全力追查狼盗的踪迹。在遇难前,他曾到过山海关去,只是据陪他一道去的舒丁泰说,并没有发生甚么特别的事,他们本要去见一批曾被崔望劫掠的胡商,却扑个空,胡商早出关去。”
徐子陵道:“舒丁泰是个怎样的人?”
骡道人愕然道:“他的胆子没那么大吧?”
寇仲道:“道长不是说过不喜欢他吗?”
骡道人神色变得凝重,道:“我不喜欢他,是因陆老弟曾私底下告诉我舒丁泰和杜兴过从甚密,屡劝不听。”
寇仲拍桌道:“我敢包保崔望是杜兴制造出来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
骡道人露出震骇的神情,道:“寇兄这话有何根据,杜兴乃东北武林的泰山北斗,人人唯他马首是瞻,且得突厥和契丹人支持,惹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寇仲正要说话,忽然有人颤声道:“我的头很晕。”
寇仲等愕然瞧去,只见其中一个提着酒坛的伙计脚步不稳的东摇西摆,接着连人带坛倒往地上。
“砰!”酒坛碎裂,酒溢遍地。
骚娘子和其他几个伙计接连倒下,一时堂内突然鸦雀无声,人人面面相觑,暗中提气,视察体内的情况。不过仍未生出太大恐慌,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故未因此而致过份担心。
丘南山首先色变喝道:“我中了毒。”
寇仲和徐子陵朝骡道人和任俊瞧去,发觉两人脸色均变得非常难看,心知两人亦都中招,心中骇然,甚么毒如此厉害。那边厢人人惊呼喝骂,显是无一幸免,形势慌乱。
丘南山长身而起,喝道:“酒菜有毒,不要慌乱。”
闭上眼睛的吕世清猛地睁开俊目,怵然道:“此毒非常阴损厉害,竟令我无法提集真气把毒迫出来。”
任俊低声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也无法提集真气。”
舒丁泰霍地起立,戟指独坐一隅的阴显鹤厉喝道:“只你一个人没沾过酒菜,还不是你弄的手脚,快把解药拿出来。”
阴显鹤脸容不动,若无其事道:“若毒是我下的,现在会先掌你一个嘴巴,再把你们全部碎尸万段。”
寇仲和徐子陵真的大吃一惊,堂内数阴显鹤武功最是高明,若连他也无法提气把毒驱走,此毒的厉害,已达骇人听闻的地步!
舒丁泰忽然雄躯剧震,跌坐回椅内。
丘南山缓缓坐下,显示出较舒丁泰深厚的功力,但坐起来亦成问题的可怕事实,却令人更为震撼。
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帮会强徒,人人像斗败的公鸡般,脸如死灰。
没有人晓得接踵而来的命运。
帅爷化颤声道:“酒和菜都没有毒,我刚以银针试过。”
众人目光往寇仲等人投来,阴显鹤既然同样中招,自以寇仲这三个人最有嫌疑。
寇仲和徐子陵是堂内没有受毒素影响的人,他们的长生气是百毒不侵的。当年沈落雁在荥阳想毒害他们,结果无功而还。他们要为任俊或骡道人解毒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在众目睽睽下,别人将会因此晓得他们没有中毒,而他们不出手的更重要原因,是想把下毒的人引出来,待他自动露出原形。
寇仲苦笑道:“正如阴兄所言,若毒是我们下的,现在既已得手,就该动刀子杀人,免致夜长梦多。”
阴显鹤沉声道:“毒是从冲灯或火炉燃放出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不过悔之已晚,只恨刚才没有趁能起身行走时,把灯火弄熄,现在却办不到日常这种简单容易的事。
这名副其实的毒计确是非常歹毒,在这密封的空间内,众人避无可避,全体中招。
贝晨分颤声色厉地喝道:“究竟是谁下的毒,给我站出来。”
人人你眼望我眼,疑神疑鬼,情势诡异至极点。
炉内的木柴像催命符般“噼噼啪啪”燃烧着,每过一刻,众人体内的毒加重一分,这想法像万斤重担般紧压众人心坎。
堂内一阵令人颓丧难堪的沉默,就像施行极刑前的肃静。
娇笑声响起,本是风骚淫荡的声音在这时刻却变得无比刺耳。
众人骇然望去,本倒在吕世清脚下的骚娘子盈盈俏立,还伸手摸吕世清脸颊一把,得意洋洋道:“奴家站出来啦,少帮主打算怎样处置奴家?”
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人人目瞪口呆,怎都想不到下毒的是骚娘子,她肯定不是会家子,所以没有人对她生出防范的心,因此着她道儿。其他伙计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舒丁泰反吁出一口气,道:“骚娘子你真棒,还不拿解药来。”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骚娘子来到他身后,笑道:“解药来了。”
人人眼睁睁瞧着骚娘子从袖内取出一把锋利的蓝汪汪的淬毒匕首,只是舒丁奉看不到。由于相隔太远,寇仲和徐子陵亦来不及阻止事情的发生。
骡道人姜是老的辣,大叫道:“舒丁泰,谁是崔望?快说出来。”
舒丁泰愕然不解时,背心剧痛,发出一下震贯大堂的临死惨呼,未有机会回答已毒素攻心,扑倒桌面,弄翻酒盂菜肴,当场毙命。
骚娘子脸色如常,若无其事地收起匕首,笑道:“道长太小视奴家的用毒本领啦。”
师爷化颤声道:“明早我们大当家来时,骚娘子你如何向他解释?”
骚娘子把娇躯移到师爷化身后,搂着他脖子凑在他耳旁道:“奴家昏迷不醒,哪晓得发生甚么事?最妙是多了阴公子和傅公子他们,奴家大概会安排你们来一场激烈的火并,几败俱死,想想都觉有趣。”
丘南山沉声道:“谁在背后指使你?”
骚娘子放开吓得差点失禁的师爷化,移到旁边的空桌悠然坐下,俏目盯着闭目运功、不发一言的阴显鹤,没有回答丘南山的质询,柔声道:“蝶公子少费气力,若现在把四个璧炉弄熄,你没有半个时辰,亦休想把奴家的十绝毒迫出来。”
苏青打个眼色,两名手下应命勉力起立,怒喝道:“我们和这臭婆娘拼了。”话犹未已,一步未迈,东歪西倒跌往地上,把椅子撞翻,狼狈至极点,再爬不起来。
骚娘子花枝乱颤地笑道:“这是妄动真气的后果。”
郎婷婷投往吕世清怀内,吕世清露出心如刀割的绝望神色,紧拥怀内自己护卫无力的玉人,谁都猜到堂内将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寇仲终忍不住,哈哈大笑,状极欢畅。包括骚娘子在内,众人讶然往他望去。徐子陵则摇头哑然失笑。
骚娘子奇道:“傅公子何事如此开怀。”
她变成无人敢惹的煞星瘟神,没人敢引她的注意,更不敢逗她生气。寇仲反其道而行,教人既佩服,更为他担心。
寇仲耸肩道:“若本人所料无误,杜兴利用过你大姐后,会把你灭口,就象大姐杀死舒丁泰那样,只为你晓得些不应晓得的东西。在安乐惨案后再来个饮马惨案,一切会被烧成碎烬残灰,崔望从此消失,两案永成悬案。”
徐子陵接口道:“为何大姐的老板杜兴尚未临门?”
骚娘子敛起笑容后长身而起,朝他们走过去,冷冷道:“你们在胡说甚么?”
丘南山是老江湖,知道骚娘子要动手杀人,为分她的心,没办法下想出办法,喝道:“傅兄有何凭据,肯定杜兴在背后指使此事?”
骚娘子在离寇徐两人十五步许外停步,显然想听寇仲的答案。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定,终把这恶毒女人诱至受控制的范围内。
寇仲笑道:“道理很简单,在北疆除燕王外,就只杜兴有包庇大批狼盗的能力!大师爷不要怪我冒犯,贵当家因是今次聚会的发起人,又故意延迟赴会,亦难避嫌疑,何况他更是杜兴的拜把兄弟。看来大师爷成其替死鬼,你们的遇害,令贵当家完全置身嫌疑之外,而所有知情者均命丧阴间。”
苏青尖叫道:“杜兴为何要害我们?”
徐子陵忽然问道:“阴兄为何晓得饮马驿有这么一个聚会?”
阴显鹤睁开眼睛,沉声道:“是舒丁泰通知我的。”
众人哗然。
骚娘子声寒如冰地道:“说够了吗?”
寇仲微笑道:“还未说够,尚有两个字的证物,大姐想听吗?”
各人虽自叹必死,仍给寇仲引起兴趣,有甚么指证是两个字可尽道其详的?
骚娘子回复风骚冶荡的神态,道:“死冤家说吧。”
寇仲长身而起,拉开羊皮外袍,仰天长笑道:“就凭寇仲这两个字,够吗?”
骚娘子如受雷轰,往后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由深藏变成外露的井中月处,耳中被“寇仲”两字轰鸣震动,一时反未完全把握到他没有中毒的事实。
蹄声于此时自远传来,狼盗终于来临。
雷雨下个不休。
第08章 饮马之盟
寇仲往骚娘子扑去时已迟一步,只见她脸色转黑,与舒丁泰中的剧毒如出一辙,知她在衣袖内暗以那把淬毒匕首自尽。
寇仲抓着她双肩,喝道:“指使你的是杜兴吗?”
骚娘子目露奇光,念道:“汝等当知,即此世界未立以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暗黑无明境界,拔擢骁健常胜大智甲五分明身……”声音低沉下去,至不可闻,头侧,黑血从七孔流出,毒发身亡。
寇仲听得心中发毛,她临死前念的显是经文一类的东西,秘异诡奇,令他感到事情更不简单。
此时徐子陵把四个壁炉硬以掌风扑灭,蹄声愈是接近,听来有不下过百之众,寇仲放好骚娘子的尸身,跳将起来,往大门冲出道:“陵少负责救人,小弟能挡多久就多久。”
拉开大门,忽然这密封的世界又与外面风雨交加的天地连擘在一起。
寇仲消失于门外雷电风雨中,徐子陵刚把所有门窗用拳劲震开。
堂内众人无不在闭目行功,希望能尽早把毒迫出,以应付狼盗,形势紧张。
徐子陵朝阴显鹤掠去,堂内以他武功最高,若能先让他回复过来,会更有克敌制胜的把握。
蹄声在墙外入口处倏然而止,接替是撞击坚门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徐子陵的长生气从阴显鹤背心输入,在此生死关头,这孤傲的人再不客气自持、迎进徐子陵的真气,一点一滴把侵入脏腑的毒素迫出。
“轰!”门关断裂,外门终被破开。
寇仲背挂箭筒,手持灭日弓,卓立台阶之上,严阵以待,任由雨点洒在身上,两旁尚各有两袋后备的箭。箭矢为东北帮徒众所有,他对铁弹的应用还未有把握,仍是用箭较为稳妥。他另一手挟着四枝箭,对他来说,利用灵巧的手指连续射四箭,不用费吹灰之力。
雨水无孔不入地朝衣内钻进去,他就像在狂风雷暴中屹立不倒的雕像全不受任何影响,双目射出慑人的眼光,借主楼透出的灯火,凝视被猛烈撞击的大门。他立下决心,宁死亦要阻止敌人杀进楼堂,否则必有人在无力反抗下遭劫。
“砰!”门闩断折。
三骑从暗黑中幽灵般闯进来,挟着风雨,人人以黑头罩掩去脸目,只露出眼耳口鼻,状如妖魔,正是肆虐东北,横行无忌的狼盗。
寇仲发出震天长笑,“嗤嗤”声中,四枝劲箭连珠射出。
任何人骤从黑暗走到光明,视力多少受到影响,何况灭日弓疾如闪电,越过圆形广场中心的水池,横跨近六百步的远距离,速度丝毫不减地直贯敌胸而过,最后一箭没入门外暗黑处,响起另一声临死前的惨叫。几匹马儿受惊下四处乱闯,敌势大乱,马嘶人叫,如在梦魇之中。
再有六、七骑杀入门来。
寇仲立知自己用对策略,若他守在水池和外门间的任何一点,由于敌人人多势众,他应接不暇下,势将被敌人突破防线,演成混战之局。无论他刀法如何高明,能自保已相当不错,休说阻截敌人。现在他凭灭日弓的远射程,既守住主楼入口,又一眼无遗地监察整座广场,把爱马千里梦和徐子陵的万里斑置于他神弓的保护下,进可攻退可守,实是无懈可击。
另四枝箭疾射而去。箭无虚发,再有四敌跌下马背,可是另十骑成功冲入门内,高举兵器,绕池往他杀来。寇仲静如井中之月,一丝不误地计算敌人杀至的时间。此时再有二骑进入大门,马上狼盗俯身弯弓搭箭,往他瞄准,显示出精湛的骑射功夫。
八箭近乎不中断的发射,像八道闪电般射入敌人体内,箭矢的高速令敌人无从挡格,乖乖地带着一蓬鲜血颓然堕马。
两骑左右杀至,骑士腾空而起,往他扑来。寇仲来不及取箭,斜弹而起,恰恰避过冲至水池边缘三骑射来的箭,名副其实的左右开弓,就以灭日弓把来敌连人带兵器扫得飞跌往台阶下。
尚未踏足实地,四枝箭来到手上,箭声嗤嗤,那边三名射手同告完蛋。无人的战马在广场内冒雨左奔右突,跳蹄狂嘶,绑在四周回廊的马儿受到影响,不安地嘶叫踏蹄,加上闪电雷响,滂沱大雨,有那么混乱就那么混乱。
“当!”
第三批冲进来近二十名狼盗领先者的铁盾给寇仲命中,登时四分五裂,惨叫后抛。
敌人出现在近丈高的外墙口上,纷纷跳进广场,聪明的更借回廊马儿的掩护,往他立处掩来。
寇仲像射出兴头般毫不理会,以他能达到的最高速取箭射箭,射得对方人仰马翻,没法形成有组织的阵势。
到终有敌人迫近台阶之下,寇仲左手把灭日弓摺好收藏,掣出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大笑道:“谁人能挡我寇仲二招,老子饶他狼命。”
“当!”一敌给他连人带刀,劈得飞堕台阶,又撞倒另一正要扑来的同伙。寇仲往后退守,拦着大门,刀势开展,来者就算能挡住他的刀,亦无能挡他超凡的劲气,硬被震得喷血跌开,刹那间变得血流成河,尸满台阶的惨烈情景。
在雷电的笼罩下,广场上满是敌人,此时寇仲渐气虚力竭,身上又多处负伤,纯靠坚毅过人的意志撑着。悍不畏死的狼盗仍是前仆后继的攻来。
蓦地剑光大盛,接住狼盗大部分的攻势,赫然是“蝶公子”阴显鹤。
寇仲压力大减,精神剧振,笑道:“好剑!”
阴显鹤刚划破一敌咽喉,只答一句:“刀更好。”又忙于应战。
“我来了!”任俊从寇仲另一边钻出来,接过寇仲右侧的攻势,寇仲登时轻松起来,往前跨出自被围攻后的第一步,劈飞来敌。
骡道人和丘南山的声音同时在后方响起,暴喝道:“勿要放走崔望。”
寇仲苦笑道:“你们出来认人。”
战圈倏地扩大,在两个生力军的增援下,敌人被迫得撤往台阶下。
寇仲一方终守稳阵脚,形势逆转。
徐子陵此时从门内扑出,一个空翻,飞离台阶,落入广场的敌丛中,只见狼盗东跌西倒,立时溃不成军,混乱的情况像波纹般扩展往敌人全阵,有组织的狼盗终于阵脚大乱,变成各自为战。
寇仲等以泰山压顶之势,联手杀下台阶,把原本如狼似虎攻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窜西逃,锐气立消。
号角声起。
敌人争先恐后往大门逃去,寇仲等与徐子陵紧跟着敌人尾巴追杀,挡者披靡,留下更多的尸体,落在广场中的雨水给鲜血染个血红,令人触目惊心。杀到大门外时,仅余的四十多名狼盗逃进风雨的黑暗中去。
雷雨稍竭,天气仍不稳定,远方天际不时闪亮,隐传雷鸣。包括徐子陵在内,出战狼盗者无不多多少少负伤受创,那种混战的情况,正是个看谁伤得重谁捱不下去,以命搏命的死亡游戏。
苏青、师爷化、贝晨分和手下们死里逃生,又知两人是寇仲和徐子陵,态度大改,说不尽的感激尊敬。七名伙计和膳房工作的三名师傅中毒太深,返魂乏术,平添冤魂。
丘南山在北马帮、外联帮、东北帮一众帮徒协助下清理遗骸,更看看可有活口,以供盘查崔望的秘密。
尚有个许时辰就天亮。阴显鹤虽肯与众人围坐,仍是不吭一声,没有半句说话,谁都不晓得他脑内打转的是甚么与常人有别的念头。
寇仲徐子陵运功迫干衣服,行气调息,以恢复元气。徐子陵因负起助人驱毒之责,损耗得比寇仲更厉害,疲倦欲死,坐下后学阴显鹤般不言不语。寇仲没有丝毫大胜的感觉,既让崔望溜掉,驿馆的伙计又无辜丧命,使他感到非常窝囊。
师爷化打破难堪的沉默,干咳一声,以严肃的神情换去可厌表情多多的神态,谦恭的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请少帅爷和徐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郎婷婷露出鄙夷之色,显然看不起师爷化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由于吕世清到广场助丘南山清理敌人死伤者,只留下她在饭堂内。
寇仲瞥一眼被布盖在一角的伙计尸体,其中尚有骚娘子和舒丁泰。心中暗叹一口气,道:“大家不用说这种话,曾共过生死的就是战友。”
师爷化嗫嚅道:“早前少帅爷指敝大当家与此事有关,不知是否……”
寇仲朝阴显鹤瞧去,道:“阴兄可否瞧在小弟份上,指点大师爷一条活路?”
阴显鹤木无表情,惜字如金地道:“许开山就是崔望。”
师爷化求助的眼神移向寇仲,他心知肚明由他去追问,只会碰壁。
阴显鹤像不晓得师爷化的存在般,向寇仲续道:“第一个怀疑许开山是陆帮主他老人家,陆帮主曾到北平找我,要我出手助他对付许开山,本人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故断然拒绝,唉!”
寇仲知他心生悔意歉疚,道:“陆帮主说过甚么话?”
同桌的苏青、贝晨分、郎婷婷均露出全神倾听的神色。谁都晓得许开山野心极大,只是没想过他是狼盗首领崔望。
只有骡道人仍在闭目疗伤。
阴显鹤缓缓道:“陆帮主曾花费庞大人力物力去调查他的出身来历,说他与回纥兴起一个叫大明尊教的邪恶教派有牵连。”
寇仲一震道:“你们听到骚娘子身亡前念的古怪经文吗?”
除徐子陵外,其他人只能茫然摇头。
寇仲道:“她念的是甚么世界未立前,净风、善母两个光明使入于无明之界的似经非经、似咒非咒的古怪说话,光明之使不是有个‘明’字吗?可见陆帮主不是无的放矢。”
苏青问师爷化道:“安乐惨案发生时,许开山在甚么地方?”
师爷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垂首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他刚好孤身一人到关外去,惨案后三天才回来。”
徐子陵道:“这么说,陆帮主得到的证物,该是能证实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或甚么使者,而他可能把此事告诉舒丁泰,而致招满门惨死的大祸。”
师爷化剧震道:“我该怎么办?”
徐子陵没有答他,沉声道:“我和崔望交过手。”
众人精神大振。
徐子陵苦笑道:“却留不下他,即使单对单动手,我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他留下。”
众人露出失望神色。
丘南山和吕世清联袂而回,看他们神情,便知没有好消息。
果然丘南山甫坐下,长叹道:“没有半个活口,伤者都以淬毒匕首自尽殉战,也没半个熟面目的人,身上均有奇怪的刺青,吕世兄猜他们是来自回纥的外族人。”
最大反应的是师爷化,颤声道:“吕兄弟敢肯定吗?”
吕世清点头道:“晚辈少时曾随敝师到关外游历观光,在回纥见过这种形式的刺青技术和纹样,据说是属于当地一个神秘教派,但对该教却知之不详。”
贝晨分道:“杜兴却非回纥人。”
苏青冷哼道:“教派是没有种族和国家之分的。”
贝晨分狠瞪苏青一眼,没有反驳,此刻实非斗嘴的时光。
寇仲向听得一头雾水的吕世清和丘南山解释一番后,道:“丘老总打算怎样处理此事?”
丘南山苦笑道:“这会是非常头痛的问题,不瞒你说,我们燕王名义上虽是东北之主,但很多地方仍不由他话事。像杜兴这种一方霸主,背后又有突厥和契丹人撑腰,虽明知他暗里无恶不作,仍莫奈他何,兼且此人武功盖东北,谁都忌他几分。”
苏青和贝晨分颓然点首。
寇仲微笑道:“这倒好办,昨晚发生的事,我们可如实说出去,只把对许开山和杜兴的嫌疑,以及骚娘子临死前的怪经文一字不提,杜兴和许开山交小弟去对付。”
阴显鹤沉声道:“怎可不算我阴显鹤的一份。”
出奇地贝晨分道:“我们东北帮绝不会置身事外的。”
苏青亦道:“此事最后当然由敝帮主作主,但无论道义上或实际的利益上,我们也要扳倒杜兴。”
她说得坦白,能除去东北最大的帮会北霸帮,外联帮肯定势力剧增。
吕世清接着道:“敝师和陆帮主有过命的交情,此事不能不管。”
众人表明立场后,丘南山断然道:“我禀明大王后,再找少帅说话。”
骡道人张开眼睛,哈哈笑道:“有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看上杜兴,杜兴肯定是走衰运。”
寇仲问徐子陵道;“陵少有甚么意见。”
徐子陵道:“那就我们在明,诸位在暗,到山海关后我们再随机应变,最好在许开山来前我们离开,不与他碰头。那他就不会思疑我们看破他和杜兴联成一气。”
师爷化苦面近乎哀求地道:“诸位请指点我一条活路,是否该立即有多远逃多远,唉!可怜我还上有高堂,下有妻儿。”
寇仲道:“千万不可如此,大师爷是我们非常有用的一着奇兵,我包保许开山不会动你,当然是看你能否骗得过他。”
徐子陵道:“大师爷要装作若无其事,千万不能在神态上露出害怕他或怀疑他的神色。还要大赞我和少帅,显出感激我们的样子,这样贵当家反不会怀疑你。”
丘南山拍案道:“这一着确是妙绝,想不到徐兄如此明白人的心理。”
众人商议好行事的细节,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立即上路。
与杜兴的斗争,出现柳暗花明的局面,再非如先前想象般的简单。
第09章 三雄重遇
“两京锁钥奔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
山海关座落山海之间的“辽蓟咽喉”,要害之地,是万里长城东的重要军事重镇。
战国时为对抗外族寇边入侵,各国先后在本国国界建边墙,秦一统天下后连结各国边墙,加以修葺扩充,形成西起临洮、东至辽东、迤延万里的长城。以后的汉、南北朝和隋继续塔筑加建。
至隋为止,山海关尚未建成其最巅峰时期城城相护的格局,但已具雄关规模,在突厥人声势日大的眼前形势下,山海关虽稍失去军事上的意义,但仍是关内外交选要道和物资贸易的集散点。
古城依山襟海,东离渤海湾的尽头只十五里,北面万山重叠,气势雄伟,城垣从燕山逶迤而来,沿山脊翻山下海贯穿南北,配合数座望台、连成完整的建筑防御系统。
山海县城顺应地形成南北长西北短的不规则方形格局,以城墙绕护,开四门,再以十字大街贯通相连,十字街中心建高耸于所有建筑物之上的钟鼓楼,与四门形成对衬。
商肆集中在十字大街两旁,前店后居,民居多为四合院落。但无论店铺民居,均以青砖灰瓦白石等较耐用的建材筑成,朴实无华,不惧风沙,形成有别于中土其他城市的景观。
但最大的特色是汉夷杂处的情况。寇仲、徐子陵和任俊策马缓行半条大街,碰上的外族人比汉人更多。且民风强悍,街上往来者无不有兵器弓矢随身,步行者少骑马者多,所以店铺外均设有马栏,供人系马。
至山海县城后,众人更深切体会到杜兴为何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称霸的原因。
在外族势大而本土人势弱的状况下,高开道既管不到这北疆最后一座县城,更不敢管。街上不见半个燕兵,亦不用缴税入城。在这里强者才能称王,亦只有最强大的势力,才能维持这里松散而不成文的规矩秩序,一切以江湖规则行事,故杜兴这种在关外关内均保具影响力的地方大豪,始有当家主事的力量。
山海县城比渔阳更热闹繁荣。
任俊笑指前方道:“到哩!”
两人目光随他指示落在横伸出来有“义胜隆”三字的金漆招牌,晓得是翟娇在此开设的分店。
任俊色变道:“没理由的,怎会这么早关门?”
寇仲和徐子陵亦看到铺门被木板栅封个密不透风。他们一口气赶来,此时离日落尚有小半个时辰。
三人加速来到铺前,只见木板栅上贴有一张字帖,写上“倒闭封铺”四个出人意外的血红大字。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不惑,先不说翟娇在这里的分店不会突然倒闭,即使真的如此,分店的人亦会在告示上婉转解释,而不会说出“倒闭”、“封铺”这类词语,可知事情极不寻常。
任俊跳下马来,心神大乱道:“我到后面找他们。”说罢迅速去了。
寇仲审视半晌,道:“这张告示是今天才贴上的,墨迹仍新。”
徐子陵淡淡道:“杜兴晓得我们来了,遂送我们一个见面礼,立此下马之威。”
寇仲点头同意,沉声道:“杜兴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许开山的崔望。此举不智,适足暴露他与狼盗的关系。可见在恚怒攻心下,他只好找义胜隆分店的人来泄愤,同时测试我们的反应。陵少以为我们该如何处理此事。”
徐子陵道:“杜兴把分店的人全体掳去作人质,好令我们投鼠忌器。我们若轻举妄动,会正中他下怀。我们应先摸清他在这里的布置,始拟定行动的策略部署。由于表面上杜兴扮的是正义化身主持公道的大侠,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公然动刀动枪的。”
任俊此时气急败坏地回来,道:“里面的东西全给捣个稀巴烂,且遍地红漆,人则一个不见。让我问问邻近各店的人,看发生过甚么事。”
寇仲微笑道:“遇事失去方寸,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所谓猛虎不及地头蛇,现在我们更应保持井中月的冷静。来吧,找个像样的旅馆先安顿下来再说。”
一连走过几间旅馆,在门外张罗的店伙见三人来到,立即挂出“客满”的牌子,请他们吃闭门羹。
任俊气得差点要动刀子杀人放火,寇仲和徐子陵却一笑置之。
任俊愤然道:“我们去找荆抗,他有个分舵开设在这里。”
荆抗是三帮一会中的塞漠帮帮主,一向和窦建德有点交情,所以翟娇在这处的地盘,由他照拂。
寇仲叹道:“小俊你仍是入世未深,荆抗绝不会因大小姐的事情招惹像杜兴这种劲敌。我们更无须令老荆左右做人难。”
徐子陵带头策马朝南门缓驰,道:“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杜兴试探我们,我们何不来个反试探,看看他会否眼睁睁瞧着我们离开县城。”
寇仲微笑道:“给个天他作胆,谅也不敢拦阻我们。我敢肯定由于我们来得突然,他理应无法在这么匆促的情况下集中足以狙杀我们的力量,故掳去义胜隆分店的几个人,是一种拖延的策略。”
任俊道:“若他们因此遇害,大小姐会很伤心。”
徐子陵道:“所以我们要摸清楚杜兴布置的底子,例如他最重视宠爱的是甚么人,我们把他拿到手里,再来个交换人质,哪到杜兴不屈服。”
寇仲哈哈大笑道:“杜兴要来和我们玩手段,怕要再投胎才有机会。”
这番话既指名道姓,更故意高声张扬,立时惹得街上匆匆往来的行人侧目。
任俊给两人激起豪气,也胆色顿增,大喝道:“杜兴只是胆小如鼠之徒,只能做些缩头畏尾的行为,哪敢来惹两位爷儿。”
往来者听得人人失色,杜兴乃此地名副其实的霸主,谁敢公然来捋他的虎须。
寇仲索性暴喝道:“杜兴若躲在就近,快滚出来见我。”
声音远传开去,盖过长街的人声,连邻近的街巷亦清晰可闻,立时惹起一阵骚乱。
忽然一把久违了的熟识声音,从左旁间食馆传出来道:“杜兴算甚么劳什子东西,竟惹得名震中外的少帅这么生气?”
寇仲和徐子陵虎躯剧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循声望去,一人从食馆油然步出,雄伟如山的躯体笔挺如枪,背负长剑、轮廓分明,完美得一如大理石雕像的狭长脸孔挂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直有君临天下的霸道气概,不是久违了的跋锋寒还有何人?!
寇仲一个筋斗,翻下马鞍,扑上去和跋锋寒一把抱个结实,两人同时放声大笑,壮怀激烈,欢欣畅快至极点。谁想得到远赴塞外修炼的跋锋寒,竟在此处出现。
徐子陵微笑向任俊道:“这位是跋锋寒。”说罢下马朝相拥的两人走去。
任俊心中翻起滔天巨浪,跋锋寒可说是除“武尊”毕玄外在中外武林声名最盛的高手,隐为继毕玄后域外最出色的武学宗师,与寇仲和徐子陵同为中外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后起之秀。这三个人重新聚在一起,将会掀起甚么惊天动地的事,有谁人能够料得?
寇仲的声音传回来道:“小俊,把马系好,我们痛饮一顿才办他娘的其他事。”
任俊清醒过来,忙甩蹬下马,侍候马儿。
街上的围观者有增无减,当然只敢躲在远处观看,谁都晓得寇仲等非是善男善女,如今竟直接了当的公然向杜兴宣战,自然会好戏接踵登场。
徐子陵和跋锋寒相拥时,饭馆内的客人、伙计和老板,全体一致地从后门溜走,以免殃及池鱼。
跋锋寒移开少许,双手用力抓着徐子陵肩头,又看在一旁的寇仲,双目锵出慑人的光芒神采,喝道:“好,两位的修为又再有更大突破,确是可喜可贺。”
寇仲兴奋道:“你这小子看来也丝毫不差。凭你眼前的气度精神,说不定我两个合起来仍要围你不住,哈!”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小弟很久没听过这么风趣的话。”
目光落在任俊身上,微笑道:“这位小兄弟相当不错,前途无可限量。”
得跋锋寒赞赏,任俊全身血液沸腾起来,一揖到地,恭敬道:“全仗仲爷陵爷指点提拔,任俊拜见跋爷。“
跋锋寒放开抓着徐子陵的手,双手搭上两人肩头,朝食店大门走去,欣然道:“那两匹该是高昌的上等战马,你们从哪处骗回来的?若非遇上我,出关后包保会给人偷掉。”
任俊深切体会到三人间的真挚感情,心中一热,再不把旁观者的目光放在眼内,紧随三人身后入店。
由于店内负责供应饮食的一众店伙逃个干净,任俊只好身兼上伙头与伙计两职,侍候三人,好让他们畅叙离情。
酒过三杯,寇仲早把杜兴忘掉,道:“好小子,竟来个神出鬼没,早前才在长安听到你干掉几个马贼的消息,今天就见到你在这现身。”
跋锋寒无法在两人前保持一贯冷傲的神态,笑意盈盈的道:“我是专诚在这里恭候两位大驾。”
徐子陵奇道:“锋寒兄怎晓得我们到山海关来?”
跋锋寒道:“不出门也能知天下事,何况我这无家可归飘萍四海的人。在一个无意的情况下,我得悉颉利与契丹的窟哥结成联盟,务要把你们引出关外,置你们于死地。小弟横竖无事,又想见识下杜兴的‘霸王斧’,于是顺道来找你们喝酒聊天,碰不上头就干掉杜兴了事。”
寇仲开怀笑道:“好小子!敬你一盂。”
三人轰然举盂对饮。
任俊送上一盘热腾腾的牛肉,三人哪会客气,大吃大喝这意外得来的免费晚膳。
夜幕渐垂,街上的人见杜兴仍未有反应的动静,散去大半。
寇仲忽然石破天惊地以突厥话向跋锋寒道:“你的旧情人怎样?”
跋锋寒大感愕然,道:“你在说甚么?”
寇仲老脸一红,尴尬道:“我说得语音不正吗?”
跋锋寒捧腹笑道:“我只在作弄你,谁教你说的?发音可算是相当不错,不过仍须大幅改善。”
寇仲喝道:“小俊,你又说你教我们的突厥话可把突厥人骗倒。”
任俊惶恐道:“我是夸大点,仲爷别要见怪。”
三人听得差点笑破肚皮,不知如何,重逢后忍笑的功夫立时大幅倒退。
任俊来到桌旁,压低声音道:“可能是杜兴来了,外面行人绝迹,不见半个人影。”
寇仲别头往外看一眼,道:“你到外面把马儿带进铺里来,再看看里面有没有草料?喂饱马儿比宰杜兴更重要。”
任俊奉命而去。
跋锋寒根本不把杜兴放在眼内、好整以暇道:“我们突厥话是多音节的,分紧元音和松元音,紧松是指收紧和放松咽肌。要学懂这些紧松元音,说出来才可形神兼备。”
寇仲道:“我们就改拜你为师吧。”
跋锋寒道:“坦白说,我今趟来山海关,只是顺道,真正的目的地是龙泉府。”
徐子陵道:“锋寒兄是要参加羯国的立国大典。”
跋锋寒嘴角飘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学寇仲的语调道:“拜紫亭的立国关我跋某人的鸟事,我是看上赴那里参加大典的各方高手,想找几个来祭剑。若毕玄肯赏面,最理想不过。”
寇仲喜道:“我们正想去见识一下。”
跋锋寒大笑道:“能和两位并肩驰骋于塞外大草原上,肯定是人生快事。你们究竟和杜兴有甚么嫌隙?”
徐子陵趁机问道:“你听过大明尊教吗?”
跋锋寒一怔道:“杜兴和大明尊教有甚么关系?听说这是从波斯传过来的一种神秘教派,传至回纥后兴盛起来,与回纥一个邪恶的门派结合后逐渐变质,教内的人不但武功了得,还精于天文和用毒之术,没多少人敢惹他们。至于教主是甚么人,我一概不知。”
寇仲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语声道:“北霸帮帮主杜兴求见,寇兄徐兄可否容杜某人进来说话。”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你眼望我眼,怎想到“霸王”杜兴如此谦恭有礼。
第10章 仙踪再现
杜兴不负霸王之名,身材高挺,有魁伟而令人慑服的体型气魄,超乎常人的高额,显示他并非有勇无谋的人。他是四十刚出头的年纪,虽说不上英俊,却充满阳刚的气概,神采奕奕。粗浓的眉毛下双目锐利,似没有事情能把他瞒过。
他负手而来,黄色武士服外加披风氅,脚踏牛皮靴,确是霸气十足。在三人锐利的目光下没有丝毫不安的神色,反留心打量三人,不过他显然不晓得跋锋寒是何方神圣,眼睛用在他身上的时间最多。
寇仲从容笑道:“杜当家的霸王斧是否匆忙下遗留在家里?”
杜兴昂然在三人对面坐下,以笑容回报道:“小弟今次来是谈生意,带霸王斧来有啥用?”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问道:“这位是……”
跋锋寒长身而起,傲然哂道:“无名小卒,何足挂齿,三位自便。”说罢就走往铺子后端,与在那里的任俊一起喂三匹马儿。
杜兴收回投在跋锋寒雄伟背影的目光,迎上寇仲的眼神,沉声道:“少帅今趟大驾北来,究竟是要寻杜某人晦气,还是代翟小姐谈生意?”
寇仲暗叫厉害,杜兴依足江湖规矩来和他们交涉,反令他们落在下风,耸肩道:“杜当家若能对大小姐的分店因何被封铺拉人有个令人心服的解释,我寇仲向你老哥斟酒致敬。”
杜兴一掌拍在桌上,发出一下令跋锋寒和任俊愕然瞧来的响声,但台上盂内的酒却不见半滴溅出来,显示出他的武功不但超凡入圣,且是怪异无伦的内家功夫。
他露这一手,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同时对他观感大改,使得寇仲的手也学跋锋寒般痒起来。如此对手,岂是易求,适供一试。
杜兴声色俱厉地叱喝道:“封铺拉人关我娘的屁事,你寇仲哪只眼看到是我杜兴做的。你奶奶的熊,杜某人若非看在荆抗份上,哪有闲情管甚么翟娇的事。现在我辛辛苦苦地说服对方,令他们乖乖地把羊皮交出来,你们却来泼妇骂街的大叫大嚷,吵得全城皆知。我杜兴何等样人,管你们是天王老子或玉皇大帝,看不顺眼就把你们砍开七八块下酒,竟敢诬蔑我去找那些小卒出气。”
给他忽然来个气焰冲天的大反击,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呆了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硬被他骂个狗血淋头。就算明知他是狼盗的幕后指使人,明知是他封铺拉人,又禁止山海关的旅馆接待他们,但全是凭空构想,没有具体的实据。
跋锋寒的声音传过来道:“杜兴你好像真的猜不到我是甚么人?竟然当着我本人在我兄弟面前睁眼讲大话。”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不好,他们深明跋锋寒的性格,知他动了杀机,若真个一言不合动起手来,跋锋寒剑招何等狠辣,动手哪会容留手余地。若杀掉杜兴,要回羊皮一事肯定泡汤,那时如何向翟娇交代。
杜兴的反应更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猛地起立,两手抓着桌边,随着他往后稍退,整张大木桌给他拉得四足离地,接着泄愤地往上甩抛,桌子连着杯盘没有重量般腾升直上,重重撞在屋顶大梁处,桌子盂碟同时炸成碎屑残片,雨点般洒下来,撒往地上和两人身上。
杜兴戟指跋锋寒道:“我操你的十八代祖宗,在这里谁敢向我杜兴颐指气使?我杜兴更是一言九鼎,千金一诺。老子现在再没有兴趣管你们的鸟事,叫翟娇等着倾家荡产,声誉扫地吧,他奶奶的!”掉头便走。
寇仲跳将起来,追着他冲出铺外,蓦地数也数不清的那么多人从四周由铺顶上现身和在横衔小巷冲出来,整齐一致,弯弓搭箭向他瞄准,只待杜兴一声令下,立可把他寇仲射成满身长刺的刺猬。
寇仲像看不到数百瞄准他待发的箭矢,探手衣内拔出井中月,遥指走到街心的杜兴,大喝道:“我也不管你是霸天还是霸地,谁拾去羊皮,老子就有本事要他呕出来,若是你杜兴干的,以后你就再别想在江湖混。”
本是热闹的长街变得空寂如鬼域,只有众店铺外挂的风灯在塞北吹来的凉风中摇动闪烁,近五百名箭手蓄势以待,却不闻急促的呼吸,可知杜兴的手下,绝非一般帮会的乌合之众。这批箭手占大部分是突厥、契丹来的外族人,无不悍勇沉着,如此实力,大大出乎寇仲料外。
杜兴缓缓转身。他是不得不动作迟缓,皆因寇仲的刀势正紧锁着他,任何微细的误会,会惹得寇仲立即向他全力扑击。他在暗里观察,只要寇仲因被众箭所指而气势稍有减弱,他会下令放箭,只恨寇仲刀气不但没丝毫转弱,且不断增强。
两人目光交击,互相看到对方对自己的憎恶、仇恨和杀机。
寇仲似操制主动,其实是心中叫苦。若他挥刀扑击,只要杜兴能硬挡他刀,由于他把精神全集中在杜兴身上,必避不过近五百枝从四方八面射来支支要命的劲矢。若退回铺内,将陷于完全捱揍的劣势,爱马们更难幸免。杜兴既可在前门满布人手,后门肯定也是重重包围,杜兴确有霸王之风。
另一边的杜兴也心中后悔,悔恨没有把霸王斧随身携带,使他没有把握硬挡寇仲的井中月。
十步外的杜兴冷笑道:“少帅是否害怕了?”
寇仲从容笑道:“我不但害怕,且是怕得要命。我这人还最怕黑,所以纵使要上路,必找个人来陪伴。”
铺内的徐子陵和跋锋寒、没有丝毫动作,晓得若稍有异动,引来的变化实难以意料,故以跋锋寒的强悍,仍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由寇仲独力一人去应付。
杜兴一边抗拒寇仲催迫过来的惊人刀气,仰天长笑道:“好,我杜兴在关内称霸十多年,尚是首次遇上少帅如此胆大包天的人。现在给你两条路走,一是立即动手,另一条就是有多远滚多远,以后都勿要让我见到你的嘴脸。”
寇仲暴喝道:“废话。”就要挥刀痛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有如仙乐般悦耳的声音,温柔地在长街的一端传过来道:“两位可否给妃暄一点薄面,息止干戈。”
寇仲和杜兴同时一震,朝声音来处瞧过去,身穿男装,淡雅如仙的师妃暄,盈盈而至。
众箭手无不分神张望,大大冲淡弓满待发的紧张气氛。
寇仲怎想得到师妃暄会忽然出现在北疆这僻处的县城,差点要把徐子陵唤出来看看。
杜兴的脸色却是阴晴不定,犹豫难决,他的部署本有足够能力对付寇徐二人,多出个他尚未晓得是何方神圣的跋锋寒,已使他大失预算,再来个师妃暄,变成两条战线,一方对阵,他终失去把握。
师妃暄停步在众箭手阵后,微笑道:“杜当家和少帅意下如何?”
寇仲还刀入鞘,把外袍掩好,笑嘻嘻道:“仙子有命,小弟当然听教听话。”
所有目光全落在杜兴身上,看他如何反应。
杜兴悻悻然道:“看在师仙子份上,你们只许在山海关逗留三天,否则莫要怪我杜兴不客气,仙子到时请勿插手此事。”
他不自觉地随寇仲对师妃暄唤起仙子来。
杜兴大喝道:“走!”说罢拂袖悍然回首,弓箭手往后退散,转瞬走得一个不剩。
师妃暄从容自若地移到寇仲身前,秀眉轻蹙道:“少帅因何事远道而来?”
寇仲压低声音道:“你再不恼我们吗?”
师妃暄轻叹道:“妃暄哪有恼你们的空闲?”
跋锋寒的声音传出来道:“师小姐仙驾既临,何不进来一叙。”
师妃暄横寇仲一眼,步进铺去。
众人在食肆内靠门处找了桌子坐好,由任俊侍奉香茗。最兴奋的是任俊,一天内连续碰上英雄了得的跋锋寒和超凡脱俗的仙子师妃暄,就像置身一个梦境。
最自然从容的是跋锋寒,皆因不知道寇仲、徐子陵与师妃暄现在是恩怨交缠,处于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的复杂关系。师妃暄保持她一贯的冷然自若,寇仲和徐子陵却心知肚明与她之间已多了一道难以弥补的裂缝。
徐子陵只好微笑相迎,当作若无其事。
跋锋寒打开话匣道:“谁想得到师小姐会在这里乍现芳踪,小姐来了多久?”
师妃暄淡淡道:“妃暄是刚到,跋兄是否约好寇兄和徐兄在这里碰面?”
跋锋寒道:“我是专程来碰他们,他们并不晓得我会在此处。”
寇仲恭敬道:“妃暄来这里有何贵干?不是要到塞外历练修行吧?”
听到寇仲亲热的唤她作妃暄,这美女秀额微蹙,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妃暄为何要到山海关来,你们该比任何人更清楚。”
寇仲抓头道:“妃暄语气隐含怪嗔之意,好像你到这里来是为我们所害的,嘿,该不会是这样吧?”暗里则踢徐子陵一脚。
徐子陵亦猜不到师妃暄到山海关来的理由,当然不会如寇仲一厢情愿的认为师妃暄是因他徐子陵而不惜长途跋涉地来寻他。
师妃暄漫不经意地道:“还不是因为石之轩。”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愕然。
以石之轩的才智魔功,纵使出动宁道奇,恐亦难紧蹑着他尾巴直追到山海关来。
师妃暄秀眸射出坚定的神色,缓缓道:“我们决定无论追到天崖海角,绝不让石之轩安定下来修练邪帝舍利内的魔功。”
跋锋寒听得一脸茫然,但既知事情与一代魔王“邪王”石之轩有关,自是大感兴趣。
师妃暄避过徐子陵,迎上寇仲的目光道:“妃暄不知该骂你们还是谢你们。若非你们自以为是的胡作非为,舍利该不会落入石之轩手上,但如非你们救回金环真,他两夫妇便不会主动找我们合作,凭他们的秘术追蹑石之轩。”
两人恍然大悟。金环真成功救得丈夫,不让周老叹被安隆所害,然后不知他们是奋意改邪归正,还是想利用正道的力量助他们抢回舍利,找得师妃暄愿意与她合作,凭他们能在百里内感应到舍利的奇术,迫得石之轩逃往关外去。
石之轩取道北疆出关乃合乎情理的事,因为无论从关中朝西或北走,进入西突厥或东突厥的范围,均属不智。
寇仲低声问道:“散人他老人家,是否与妃暄一道来?”
师妃暄若无其事地道:“时间紧迫,妃暄没有时间去通知别的人。”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师妃暄剑术肯定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但要杀死石之轩,仍是不可能的事。以石之轩的功力与嗜杀成性,反噬一口可不是说着玩的。
师妃暄瞟徐子陵一眼,像在说“你仍关心我吗”的样儿,神色微妙。
跋锋寒忍不住道:“你们说的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寇仲答道:“待会儿再向你老哥详报。”转问师妃暄道:“金环真和周老叹在哪儿?”
师妃暄平淡地道:“一路上我和他们保持紧密的联系,凭他们留下的标记追踪石之轩,可是到这附近他们竟忽然消失,再没有留下暗记,原因不明。”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恐怕他们步上老尤的后尘,遭石之轩毒手所害。”
师妃暄没有答他,反问道:“你们到山海关又有何贵干?为何与杜兴闹得这么僵?”
寇仲扼要解释,并说出狼盗和大明尊教的事。
跋锋寒这才稍为明白。
师妃暄露出凝重的神色,道:“对大明尊教,妃暄略有所闻。其教是源自波斯首都泰锡封一贵胄之后,著《娑布罗乾》一书,倡说‘二宗三际论’,二宗即光明和黑暗,三际即过去、现在和将来。认为最高的神祗是大明尊神,乃神位、光明、威力和智慧四种德性的最高表现。大明尊神下辖神母、原子、五明子和五类魔等,组织诡秘,实力庞大。若杜兴与此教有关,当非似表面只为崇奉信仰那般简单,极可能是部署一场以宗教为名的大举入侵。”
寇仲咋舌道:“中土的魔门正在搅风搅雨,再来个回纥邪教,真令人头痛。”
师妃暄长身而起道:“三位既然在此,当不会对此事坐视。妃暄尚有事要办,有机会再碰头吧。”
三人慌忙起立。
徐子陵苦笑道:“师小姐对付石之轩一事,可否让我们稍尽绵力?”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秀眸透出复杂伤感的神色,轻柔地道:“你们自顾不暇,哪来时间与闲情去找不知躲到哪里的石之轩。”
说罢飘然去了。
第11章 刀剑论交
四人沿街漫步,除任俊的马儿须他牵引外,千里梦和万里斑像最忠心的狗儿般跟在他们背后,神态安祥,果是不凡灵骏。
街上早回复车水马龙的热闹,天气仍不稳定,不时洒下几点细雨,但除看不到星月外,天气不算太差。
寇仲、徐子陵和跋锋寒三人并排而行,后跟灵马,加上任俊这精灵的“小仆”,惹得路人侧目。他们敢肯定整个山海关的人均晓得寇仲和徐子陵来了,否则在铺内和食馆内的人,不会抢着出来瞻看他们。
山海关乃中外武林高手往来云集的地方,谁不想见识他们的风采与身手,又或结识他们。幸好谁都晓得他们和杜兴势成水火,一战难免。除非想卷入这场胜负难料的斗争去,否则就应对他们敬而远之。
跋锋寒在食馆早听足寇徐讲述整个时辰,待店主战战兢兢来请他们离开店铺,他们才相偕出门。走到这里,跋锋寒才听完整个故事。寇仲连杨公宝库的事亦合盘奉上,因为他是绝对地信任跋锋寒。
跋锋寒叹道:“确是精彩绝伦,与你们相处那段日子,同是多采多姿,令我非常缅怀。希望我们今晚有些较为有趣的助兴节目,就今晚上找杜兴的晦气如何?”
寇仲暗为杜兴担心,开罪跋锋寒岂是说笑,道:“你老哥得多耐些性子,首先是先要把给他扣起的五个人质救出来,送他们离开险境,次要是须查出大小姐她那批羊皮的下落。杀杜兴这霸王当然痛快,却必须先办妥这两件事。”
徐子陵道:“小仲你可记得大小姐说过,那八万张羊皮是透过拜紫亭向回纥人买的。”
寇仲一震道:“幸得你提醒我,我差点忘记,又会这么巧的,那批货会是崔望劫来的贼脏,来个他娘的内劫转为外销,再运回中原赚取最高的价钱,又他奶奶熊的来个中途拦途截劫,要求赎金。我操他十八代祖宗,这么懂做生意。”
说到一半,他转学杜兴的声气语调,扮得极为肖妙,令人捧腹,连后面的任俊也给引得放声失笑。
对任俊来说,一切就像在梦境中,他从未想过在面对着江湖斗事的情况下自己仍可开怀大笑,晓得是被三人强大无匹的自信和豪气感染。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好一个杜兴,少有这么有种的人,不枉我一场来找他。只要能将他生擒,我有把握要他唤爹就唤爹,唤娘就叫娘。我到此三天,早摸清他的底子,回店后我们好好研究,该如何行动。”
寇仲正要说话,后面忽然有人唤“小俊”,四人别头一看,只见来人是个中等身材,衣着不凡,四十许岁的老者,神采奕奕地从后急步追来,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最令人印象深刻是他的鹰勾鼻,深陷却利如鹰隼的一对眼睛,予人阴鸷沉言的感觉。
任俊失声道:“荆当家!”
三人立即晓得来的是塞漠帮的帮主荆抗。
荆抗脚步似缓实快的赶到任俊旁,抱拳道:“这位是……”目光落在跋锋寒身上。
跋锋寒回礼道:“晚辈跋锋寒,荆当家请指教。”
对他来说,这算是非常客气有礼。
荆抗动容道:“竟是击败‘飞鹰’曲傲的跋锋寒,失敬。”
寇仲退到他旁,道:“小子寇仲,他是徐子陵,大小姐曾嘱我们代她向你老人家问好。”
荆抗连说三声“好”后,冷然道:“我非常不满杜兴,这样对我世侄女请来的人喊打喊杀,教我如何向建德交待。此事分明是欺上门来,我忍得他一次忍不下另一次。所以我决定要他横死街头,否则怎能出得这口鸟气。”
寇仲大叫头痛,荆抗肯定是头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老狐狸,看中这是收拾杜兴的千载一时机会,因为有他们三大高手出头助阵。
跋锋寒凑上正聚精会神听荆抗说话的徐子陵耳旁轻声道:“左边有位非常漂亮的妞儿盯着你。”
徐子陵偷眼看去,立时心中叫娘,倒抽一口凉气道:“她是傅采林最得意的关门女弟子傅君嫱,我们娘的小师妹。”
跋锋寒一愕瞧去,傅君嫱没入横巷内,消失不见。
寇仲怎会听不到跋锋寒的话,亦因看傅君嫱分了心,忘记答荆抗的话。
荆抗毫不介意,续说道:“我们唯一要小心的是北马帮,许开山与杜兴称兄道弟,有起事来必全力助杜兴。”
寇仲见到傅君嫱,脑袋哪还有兴趣装载其他东西,随口应道:“杀杜兴事小,取回八万张羊皮和救回分店被掳走的人事大。且你老人家必须考虑的是,现在山海关边防大开,谁都可自由进出,长城等如虚设,如若突厥和契丹人因杜兴之故杀入关内屠城泄愤,荆当家有何应付良方?”
他是不敢开罪荆抗,故婉转劝他勿要卷入与杜兴的斗争内,否则演变为帮会夺地盘的大火拼,还如何救人索货?不看僧面看佛面,荆抗不但是窦建德的老朋友,翟娇以后的对外贸易仍要他照拂,他亦乐得令荆抗的塞漠帮藉此占上优势,可是在想出对付杜兴的妥善方法前,确不宜把事情弄得过于复杂。
荆抗微笑道:“少帅放心,今趟我们有燕王在背后全力支持,只要除去北霸帮和杜兴,燕王会派大军前来进驻,加强边防,包保任何人想来撒野可不像从前般容易。”
顿了顿又道:“如非得燕王通知,我仍不知大小姐请得两位前来找杜兴算账。”
寇仲心忖原来如此,难怪荆抗会公然来找他说话。高开道看准突厥内斗,无暇理会外事,遂想乘势除去杜兴这眼中钉,以摆脱颉利的控制。只应付契丹人,当然比同时应付两族的联军容易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是被迫站到荆抗和高开道的一方,舍此别无选择。
荆抗忽然停下来,道:“各位请随我走。”
众人随他止步,寇仲皱眉道:“荆当家要我们到哪里去。”
荆抗欣然道:“住客栈不大方便,我在西门有间酒馆,可作四位歇脚之用。”
跋锋寒朝寇仲瞧去,见他微微点头,道:“要叨扰荆当家哩,但我尚要回旅馆取回行囊马匹。”
荆抗笑道:“跋兄只要肯点头,自有儿郎为跋兄办妥。我已命酒馆的人撤走,好让四位能安静休憩,若要人差使,外面是我塞漠帮的人。送各位到那里安顿好后,老夫尚要去见几个人,他们以前都不敢沾手杜兴的事,现在怎还到他们作壁上观。”
寇仲淡淡道:“荆当家可否使人向杜兴传个口讯?”
荆抗道:“少帅请赐示。”
寇仲道:“小子怎敢指示你老人家,只想请荆当家找人向杜兴说,若明天日出前他仍不肯释放大小姐的五名手下,我就见一个北霸帮的人杀一个,除非他肯否认是山海关的主事者,否则他就脱不掉关系。”
荆抗大笑道:“寇仲就是寇仲,老夫刮目以待杜兴听到这番话后的反应。”
燕山酒庄果然是个非常不错的地方,前进宽大,摆开十多张大圆桌,接着是个可歇马儿的大天井,连接后进的居室、澡房和膳房,另外有水几和藏酒的地窖。屋墙以花冈石砌成,坚固结实,四周有高墙围绕,似塞漠帮在这里的分舵多过象一间酒铺。事实上燕山酒庄从不打开门口做生意,而是做批发烧酒的买卖。
跋锋寒的马神骏非常,而跋锋寒对训练马儿亦有一手,在他命令下马儿做出种种动作,如臂使指,使他们为之叹服。
跋锋寒道:“马是一种高贵和骄傲的动物,练马要诀,首先得与它建立一种血肉相连的亲切关系,然后培养它的信心和警觉性,遇事慌失的马只会坏事。”
寇仲道:“你的马叫甚么名字?”
跋锋寒微笑道:“这是沙陀族一个酋长送我的厚礼,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塔克拉玛干’,那是个美丽而可怕的大沙漠。”
任俊注意到跋锋寒从马身上解下的长弓通体涂漆,彩绘花纹、奇异精美,充满异国风情,道:“跋爷的弓很别致。”
跋锋寒道:“那是波斯巧匠制的拓木弓,深得远、疾、锐、和、固、耐的制弓六诀,在大草原上,无弓无矢,就如赤身露体般令人难过。”
徐子陵从衣内掏出亡月弓,张开交到他手上,道:“你看这把弓如何?”
跋锋寒大讶道:“小弟尚是首次见到能摺起来的弓,我的娘,这弓肯定可射千步外的敌人。谁制的?”
任俊见他毫不费力地把弓拉成满月,咋舌不已。
寇仲道:“这是渔阳一个被称为箭大师的人造的,他一生只造成七张满意的弓,这是他最得意的两把,另一把则在小弟处。”
徐子陵轻描淡写地道:“这把弓叫亡月,待干掉箭大师的大仇家室韦夫妻恶盗的深末桓后,可改回本来叫射月的风雅名字。小弟横竖没甚么机会用它,就借花敬佛送给锋寒兄。”
跋锋寒听到深末桓的名字,虎目亮起来,接着听得徐子陵把这堪称弓中王者的不世异宝亡月弓赠他,仰天畅怀大笑道:“若我跋锋寒推三搪四,就不是你徐子陵的兄弟,我跋锋寒真的非常感激,就以拓木弓与子陵交换,子陵亦不想光着身子到塞外去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怎会拒绝穿衣。”
跋锋寒道:“深末桓在北塞是属于没有人敢惹的厉害人物,他的妻子木铃比他更心狠手辣,要找到他们绝非易事,若没有我相助你们,你们在沙漠渴死仍休想沾到他们半点影子。在大草原里,室韦人的骑射比我们突厥人有更大的名气。”
任俊谦虚问教,道:“骑射有甚么要诀?”
跋锋寒道:“骑射之要,无外乎前手如拒,后手如撕,前腿欲其直,后腿欲其曲。就像这样。”
纵身跳上马背,塔克拉玛干绕着天井走个转,跋锋寒高踞无鞍的马,张弓作势,状若天上箭神下凡,威武至极点,动作优美,无懈可击。
三人鼓掌叫好,跋锋寒翻身下马,拍拍马儿,执弓示范向任俊解说道:“左手执弓,须令上梢略倒,右字托靶内,食指压靶外,正中如鹰嘴状,余二指与大拇指紧执靶如拒。右手则住矢于弦,食指掩大拇指,另三指紧执干心兜弦掠胸而过,以肘紧夹后肋,满而后发,方准确有力。射箭若急,则飘虚无力。”【校者按:另三指句似乎不太通顺】
寇仲叹道:“原来我们射箭的姿势一直犯错。”
跋锋寒笑道:“少帅无论姿势如何不正确,谁能挡得你以螺旋劲射出来的劲箭?”
寇仲笑道:“给你赞得手都痒起来,老哥过两招如何?”
跋锋寒把弓收好,欣然道:“难得由你开口提出,本人正有此意。”
寇仲忽然探手衣内,闪电掣出井中月,一声不响的疾劈跋锋寒。
跋锋寒不知如何的斩玄剑早来到手上,剑尖指天的架画寇仲横劈胸胁,凌厉至极点的一刀。
刀剑交击后黏在一起,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怪异至极点。两人目光相视,同时露出笑意。跋锋寒运劲推开寇仲,自己亦后移三步,摆开架势。其他两人往外移开,腾出空间让两人动手。
任俊看得热血沸腾,终明白寇仲对他的训诲,高手就该像跋锋寒那样,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能反映外界事物变化的井中水月境界,根本不怕任何突击偷袭。
寇仲和跋锋寒互拼气势,不知情者会以为他们在作生死决斗。
跋锋寒长笑道:“痛快,痛快!我和两位兄台打开始就以刀剑论交,大家打出过命的交情。我很少会想到为别人牺牲,但为两位却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不怕赔上性命。”
寇仲长笑道:“彼此彼此。小弟近来自创一套叫‘井中八法’的刀招,请老跋你过目,千万不要留手,打败小弟我绝不会难过,只会再接再厉,精益求精。”说罢使出井中八法第一式不攻,刀势似发非发,强大的刀气直迫而去。
跋锋寒面露讶色,往旁跨出一步,立时把井中月经营出来的庞大压力转移,令寇仲不得不变招。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动容。
寇仲咋舌道:“你奶奶的熊,天下间只宁道奇一人能纯靠步法破老子这招。”
跋锋寒动容道:“和宁道奇交过手吗?情况如何?”
寇仲道:“他奶奶的熊,尚未有机会分出胜负。”
跋锋寒把斩玄剑平举胸前,大笑道:“你再学杜兴的口气说话,小心我真的下杀手把你干掉。”
寇仲哂道:“想唬倒我吗?够胆的就放马过来。”
就在此时,叩门声从前铺传来。
去应门的当然是任俊的责任,但他怎舍得错过如此精彩绝伦的比试,犹豫间,徐子陵善解人意地道:“让我去看看。”
“铿锵!”刀剑绞击,劲气横空,火花并溅,中外两大超卓年轻高手,终正面交锋。
第12章 敌我难分
徐子陵拉开燕山酒庄的外院门,入目的是师爷化略带滑稽的脸孔和他那对二撇须,旁边站着一个昂藏英伟的华服大汉,三十来岁,鼻子稍长,阔嘴角像永远带着一丝笑意,充满自信,是那种不断要找事实来证明他才是最强大的那一种人。
师爷化施礼道:“徐爷在这,敝帮主许开山求见。”
徐子陵忍着想看师爷化表情神气的冲动,因怕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向许开山淡然自若地微笑道:“许帮主客气。我们怎敢当呢。”
许开山露出侧耳倾听的神态,道:“好厉害的真劲,只听刀剑声便知是大师级人物在过招,一个当然是少帅,另一位会是谁?即使要我减寿几年,我也愿付出这代价要去知道。”
徐子陵心中一寒,更知道自己猜错。他昨晚在狼盗中遇上的高手肯定不是他,不但体形不对,眼前这许开山更是厉害多了,武功已臻他们那个级数。
难道是错怪了他?
徐子陵表面若无其事地道:“那是跋锋寒,只要许兄肯垂询,在下言无不尽。”
许开山动容道:“竟是把曲傲从中原扫回铁勒的跋兄,哈,我许开山交的必是大好运,一下子得会天下最英雄了得的三个人物。今晚小弟请客,三位定要给小弟一点面子。”
徐子陵糊涂起来,许开山他没有丝毫作伪的感觉,就像石之轩扮作大德圣僧的和尚样儿,不露丝毫破绽。若以此作标准,许开山实在太可怕,他究竟是谁?试探道:“许兄不是要去见一个与安乐惨案有关的人,致延误了一晚才抵达饮马驿,不知此行所得结果如何?”
许开山肃容道:“我迟去半步,弄至被人灭口。奇怪是附近另外尚有男女两条尸体,这对男女死得很邪门。”
徐子陵剧震道:“甚么?”
许开山愕然道:“徐兄认识他们吗?”
徐子陵把金环真和周老叹的模样形容出来。
许开山道:“我敢肯定是他们。他们究竟是甚么人?竟和崔望那狗种扯上关系?徐兄要亲眼看看他们吗?方便得很,我把两条尸体带到这里来,唔!还是明天看吧,今晚我们要痛饮畅谈个通宵达旦。”
忽然间徐子陵感到自己处于下风,因他完全摸不透这个人。若非有他和寇仲在场,其他所有帮会加起来恐仍斗不过眼前此君。
徐子陵目光与师爷化轻轻一触,感到师爷化深心内的惶恐,苦笑道:“许兄似乎并不晓得我们和你的拜兄已势成水火,他还限我们三天内离去,许兄这么来找我们,不怕他不高兴吗?”
许开山哈哈笑道:“我今趟正是特来作和事老。有甚么事是不能和平解决的?待会儿大家把酒言欢,尽释前嫌,然后想个最好的方法,把大小姐的羊皮以个象征式的价钱赎回来,无论多少,由我许开山支付,最紧要是大家开开心心。”
徐子陵心中叫娘,他尚是首次感到在言词交锋中招架乏力,完全被对方占先,微微一笑道:“大小姐分店的几名伙计下落如何?此事一天未能解决,我们和令拜兄很难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说话。”
许开山笑道:“这个更是一场小误会。”向师爷化颔首示意,师爷化退住小巷中心处,燃亮火照,以火照打出讯号,通知远处的人。
兵刃声倏然而止。
许开山道:“有机会务请两位指点一下小弟。想不到少帅不但刀法厉害,箭术更是高明得出乎人意料之外。我曾检验那批回纥恶贼的情况,中箭者全被贯穿要害,铁盾亦不起遮挡作用,一箭了事。”
徐子陵道:“有关杀人灭口的事,许兄可否说得详细点。”
许开山道:“此人叫葛米柯,是突厥人称‘脏手’马吉的得力手下,不知何事跟脏手反目,秘密地约小弟在神木头一座荒废的山神庙见面,透露有关狼盗的消息。他更要我立即付他一笔费用,以作远走高飞的旅费。岂知我到时他已遭人毒手,死于非命。诸位如有兴趣,可一并查验他的死因,是与徐兄认识的那对男女被同一手法杀死。徐兄尚未告诉小弟那两人是谁?”
徐子陵知他感应到跋锋寒、寇仲和任俊正朝他们走来,道:“那对男女是中原魔门一个著名教派的人物,夫妻关系,男的叫周老叹,女的是金环真,想不到会横死北疆。”
此时跋锋寒和寇仲分别在徐子陵左右现身,两对眼四枝箭般射向许开山,许开山施礼道:“幸会幸会,小弟许开山,拜见寇兄跋兄,两位是小弟心仪已久的人,终于能相见共语,此生再无憾矣。”
蹄声滴答,一辆马车驶到门外,久候的师爷化忙把门打开,五个人鱼贯下车,在寇仲身面的任俊失声叫道:“李叔!”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他们并非因人给释放回来而讶异,而是因李叔五人脸色平和,神态如常,没有半点被拘禁过的迹象。虽是心中欣喜,亦暗呼不妥。
许开山笑道:“李叔快来向寇兄、徐兄和跋兄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李叔五十来岁,长相忠厚老实,道:“三位大爷明鉴,我们往北平交批货于客人,刚刚赶回来,路上给许当家使人截着,始知铺子给人贴上封条、屋内则被泼上红漆和捣乱。”
许开川接着道:“小弟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杜兴绝不是干这种事的人,大哥英雄盖世,甚么事都明刀明枪的解决,否则关内关外,不会人人都给他点面子。”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尴尬,差点语塞,甚至糊涂起来,弄不清楚杜兴和许开山在玩甚么手段。
寇仲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许兄对这里发生的事定必了如指掌,不知又是谁指示这处的旅馆,不得接待我们?”
许开山哑然失笑道:“事有凑巧,近日来山海县城有则传言,言之凿凿地说臭名远播关外的黑河双煞要到此找大哥报复,他二人长得好眉好貌,手底却非常残暴狠辣,无恶不作,最为人不齿的是四处奸淫妇女。杜大哥正因看不顺眼,一二年前曾亲自出手追杀,可惜给他们溜掉,据说最近想来暗算大哥。”
跋锋寒以长笑让两人下台阶,道:“我也正想找他们,肯送上门来就最理想不过。”
寇仲干咳道:“竟是一场误会,哈,我们是敬酒不喝喝罚酒。杜霸王在哪里,就罚小弟三盂吧,哈!”
徐子陵晓得寇仲并不是改变对杜许两人的看法,而是虚与委蛇,好看看他们尚要耍甚么手段。
许开山道:“小弟在这里最大的小桃源摆下为各位洗尘的酒席,除杜大哥外,并请来塞漠帮德高望重的荆老作陪客,三位若肯赏光是小弟的荣幸。”
寇仲回复常态,哈哈笑道:“许兄如此赏光,我们怎敢有拂盛意。”
他再弄不清楚与杜兴、许开山和荆抗的关系,友和敌间失去明显的界线。
徐子陵目注李叔,正犹豫应否要他们同往,以保护他们,许开山善解人意地道:“李叔他们可放心在这处休息,小弟可保证他们的安全。”
任俊低声道:“我留下照顾他们。”
寇仲微微点头,道:“许兄请引路。”
许开山向师爷化道:“项先生可回去休息了。”再向三人道:“请!”
天上落下毛毛细雨,使这僻处北疆的县城陷入蒙蒙迷雨中,有种凄迷如梦的味道。
四人安步当车,冒雨漫步,表面看会以为他们是结伴寻欢的好友。
许开山在这里非常吃得开,街上不时有人向他招呼敬礼,而许开山颇为友善,不住点头回礼。
跋锋寒与许开山并肩而行,寇仲和徐子陵跟在他们身后。
路人纷纷让道。
虽是细雨纷纷,街上仍是灯火通明,非常热闹。
跋锋寒三句不离本行,问道:“许兄惯手用的是甚么兵器?”
许开山欣然道:“小弟真不敢说出来贻笑方家,因为小弟也是用剑,毫无足道之处。小弟唯一可拿出来见人的东西,就是养马练马的些许心得。”
跋锋寒显然像寇仲和徐子陵般看不透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仍看似随口问道:“跋某人对练马很有兴趣,不知其中有甚么要诀?”
许开山微笑道:“原来跋兄与小弟乃同道中人,小弟怎敢献丑。善马不外配种、驯马、练马三事,但要调教到千百成群,仍寂无嘶鸣,呼应如臂使指,其中确有些窍门,跋兄当然比小弟更出色当行。”
后面的寇仲道:“我是有马就骑的那种人,许兄可否略告一二,以开小弟茅塞。”他晓得跋锋寒是要从他练马的心得入手,探究他真正的出身来历。
许开山是近年东北冒起得最快的人,短短数年成为北疆最大的战马供应商,却没有人知悉他的底子。
他的样貌体型有点像突厥人,亦可以属塞外任何一族。
许开山道:“少帅垂询,小弟自是知无不言。配种讲的是经验眼力,驯马靠的是马上功夫,练马首先要爱马,令它成为最好的拍档伴侣,动辄鞭打斥责,纵使马儿畏服,绝培养不出一流的战马。”
跋锋寒道:“许兄惯用飞索还是马套杆来对未驯的野马。”
许开山微一错愕,才道:“跋兄果是大行家,小弟用的是马套杆。”
寇仲一头雾水地道:“甚么是马套杆?”
跋锋寒道:“马套杆是一根结实有韧性的长木杆,杆头系有皮绳,套上野马脖子后,持杆不放,任其奔走,伺机跳上马背,由它俯仰跃扑,只要不被摔下来,当野马声嘶力竭时,只能认命驯服。”又解释道:“塞外驯马法可大致分为飞索和马套杆两大系统,不过只有室韦和回纥人采用马套杆,可知许兄的驯马法是源自其中一地。”
寇仲首次感到占回点上风,全赖跋锋寒对塞外民族的认识,许开山怎想得到会从这些地方漏出底子。
跋锋寒乘胜追击,道:“许兄有否阉马儿?”
许开山的回答小心多了,道:“阉马秘法小弟确是从室韦人处偷学来的,每当马儿长出四齿后,须给马儿去势,如此马儿壮健有力,柔顺无野性,能耐风寒而久岁月,到哩。”
数名大汉从小桃源迎出,打躬作揖地侍候四人入内。
此时三人对这是好宴还是坏宴,再无丝毫把握。
小桃源位于横贯南北大街近北门处,楼高三层,坐在顶楼向北的大厢房,可透过风雨看到燕山山脉上龙走蛇游于险峻巅峰间的长城,令人不但联想起其起伏转折直抵西疆至酒泉始止绵亘万里的雄伟壮观,更令人想起中原自古来对抗外族入侵那以关内外民众的血泪写成的历史。
酒过三巡,杜兴和荆抗仍未大驾来至,许开山见寇仲和徐子陵欣赏县城外长城的美景,笑道:“没来过山海关的人,总以为长城是在秃山荒岭间。哪知沿长城名胜遍布,例如离此六里的角山,上有栖贤寺,幽深静谧,松榛蓊郁,从栖贤寺著名的佛渡台看下来,可以看到燕塞湖,湖水碧翠,禽鸣兽踪,佳趣诱人。其他奇景,层出不穷,各有特色。两位若有兴趣,小弟乐于引路。”
三人暗忖说不定师妃暄正是寄居该寺。
跋锋寒道:“昨天我到过城北的悬阳洞,山奇石险,其悬洞窥天的奇景,确属少有。”
许开山笑道:“想不到跋兄爱游山玩水,所以我常说,人要相处过才明白对方,靠传闻得来的印象,总有失真处。”
寇仲淡淡道:“究竟是谁干的?”
许开山愕然道:“寇兄指哪件事?”
寇仲道:“当然是指大小姐八万张羊皮被硬抢的事。大小姐还折损十几位兄弟,这不是说几句话可以解决的,何况现在更要我们付出赎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许兄若设身处地,会怎么办?”
许开山叹道:“这是个选择的问题。依江湖规矩,我们不能透露是谁干的。跋兄会比任何人更清楚塞外马贼的情况,要在大草原寻一股马贼,与在大海捞针没有甚么分别。少帅若要追究,恐怕最后八万张羊皮将如石沉大海。杜大哥是透过中间人联络对方,他们虽开出天价,却非没有商讨余地,但少帅必须答应不再追究,大家始有谈得拢的可能。”
寇仲正要说话,杜兴旋风般冲进来大笑道:“大家既明白是场误会,我们就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抹去,一切从新开始。”
第13章 唇枪舌剑
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如何肯定杜兴是奉颉利之命来设陷阱对付他们,又或肯定他是狼盗的幕后主使者,而杜兴更与充满邪恶味道的大明尊教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只是基于三个原因,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首先是要顾及北疆数城人民的安全。
杜兴代表的是一种能平衡关内外的势力,成为外族与高开道之间一个缓冲口,只要杜兴能控制山海关,突厥和契丹人就不怕高开道敢不看他们的脸色做人。反之,高开道一天不能取得山海关的控制权,就要多做一天奴才,所以才有借荆抗来煽动他们对付杜兴的事。
若杜兴被杀,这微妙的平衡势被摧毁,高开道将与外族展开对山海关的争夺战,最后受苦的还不是老百姓。
第二个原因是必须为大小姐讨回八万张上等羊皮,那可不是凭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可以解决的。
第三个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有动手的理由。难道他们硬说杜兴是颉利的走狗吗?这传出去让人听到会笑掉牙齿,因为杜兴从开始便打明旗号是颉利的人,否则怎轮到他坐镇山海关。
这天下现在是突厥人的天下,随着大隋的衰落,中土分崩离析,与突厥接连的疆域,控制者再非汉人。
在这分隔关内外的县城里,这种强敌压境的滋味尤为深刻。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时,像一座铁塔似的杜兴用突厥话先向跋锋寒打招呼,道:“我猜不到你是跋锋寒,皆因前天我才听到你在夫余斩杀格鲁白立的消息,错觉以为跋锋寒仍在夫余,怎想得到跋锋寒会忽然在这里出现。”
杜兴有意无意间,流露出一种对汉人歧视的态度。
由于杜兴的突厥话说得太快,他们整个月来的苦学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听懂几个单音,不能懂整句话的意思,有被杜兴故意藐视的感觉。
跋锋寒没有起立施礼,仍神态昂扬地坐在椅上,双目闪闪生辉地盯着杜兴道:“我这两位朋友是当今天下最厉害的两个人,任何人低估他们,终有一天要非常后悔。”他虽以突厥话回答,但故意说得很慢,咬正每个字音,所以寇徐两人听懂一半,另一半则是猜出来的。
杜兴听得微一错愕,目光扫过寇仲和徐子陵,然后大马金刀地坐下。
许开山哈哈笑着站起来,亲自为各人斟酒,打圆场道:“杜大哥见到自家突厥人,就忍不住他乡遇故知,大说突厥话,寇兄和徐兄勿要怪他。”
跋锋寒双目神色转厉,盯着杜兴道:“我在关外收到风,墩欲谷奉颉利之命,在塞外召集各方高手,务要我两位兄弟死于此地。杜兄与颉利一向关系密切,我两位兄弟亦可说为杜兄而来山海关,杜兄对此有何解释?”
墩欲谷乃毕玄亲弟,是东突厥声名最著的高手,极得颉利宠信。
这番话像他的眼神般凌厉,许开山也不敢说话打岔,厢房内静至落针可闻。
无论杜兴如何骄横狂妄,却绝不敢轻视跋锋寒。
过去几年跋锋寒是名副其实的横扫关外辽阔的大草原和令人生畏的沙漠,足迹踏遍东、西突厥、回纥、室韦、吐谷浑、高昌、龟兹、铁勒,薛延陀等国,所到处无数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邪魔高手纷纷饮恨于斩玄剑下,颉利虽曾多次派出高手精骑,追杀跋锋寒,可是给他利用大漠草原的特点,施以反击,落得全部损兵折将,铩羽而归,使跋锋寒逐渐在关外树立起无敌的威名。
谁都不愿结下这么一个敌人。
杜兴出身塞外,他只会尊敬象跋锋寒这种深悉大漠草原的高手,所以无论寇仲和徐子陵声名如何轰动,始终只是中土汉人的事,不太被杜兴这半个突厥人放在眼内。现在跋锋寒直接了当地向他质问,摆明一面不合,和头酒立变鸿门宴。
杜兴迎上跋锋寒的眼神,与他丝毫不让地对视,转以汉语道:“我尊敬突利,更尊重颉利,因为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但我杜兴却不是他们的狗,杜兴就是杜兴。坦白说,自从渔阳传来消息说寇兄和徐兄到青楼找箭大师,求取刺日、射月两大名弓,的确想试试他们是否名不虚传,为何连赵德言和可达志亦不能奈何他们?但跋兄的出现,却令本人打消此意,决定与三位衷诚合作,务要把翟娇那批货要回来。”
寇仲和徐子陵晓得只有跋锋寒压得住杜兴,故没有说话,任由跋锋寒玩他的手段。
许开山为冲淡四人剑拔弩张的气氛,插入道:“问题是现在非只讨回那批羊皮货就可把事情解决,大小姐那边有十五人因此丧命。少帅和徐兄对此绝不会善罢,此事变成只有凭武力解决。刚才少帅要求我说出谁下手劫羊皮,我很难替大哥拿主意,大哥怎么说?”
杜兴皱眉道:“无论关内关外,每天也有人被杀或杀人,死者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又或不应到江湖来混。假如死个把人便因仇恨纠缠不休,以前大隋军到塞外四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又怎么计算?那我们突厥人岂非要冲进关内见到汉人就杀?”
寇仲和徐子陵差点为之语塞,杜兴的话虽有点横,但不无几分道理。
杜兴双目神光电射,得势不让人,竖起拇指指着自己,豪气冲天地道:“我杜兴能得关内关外的朋友尊重,讲的是‘信义’两个字。即使突利和颉利开战,但两人仍当我杜兴是朋友。我亦不插手到他们之间。你们可知我要亲自上求契丹的呼延金,才查出谁劫去翟娇的羊皮,条件就是不得泄出劫匪是何人。你们现在来向我不但要羊皮,还不付赎金,更要把对方宰掉,你们教教我杜兴该怎么向呼延金交待,呼延金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中苦笑,暗忖不该低估许开山,更低估杜兴。跋锋寒的出现,令杜兴对付他们的阴谋阵脚大乱;师妃暄的出现,更使杜兴进退失据。所以立即列阵迎战,打出许开山这和事老中间人的牌,转和他们讲规矩论情理,避开正面硬撼一途,却比刀枪剑戟更难挡。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老杜你非是第一天出来江湖行走吧?这世上有甚么事能难倒寇仲和徐子陵呢?他们根本不用求你。”
寇仲举盂道:“敬杜霸王一盂,杜兄真的不用把劫匪的名字讲出来,因为我敢肯定是崔望干的,只要抓着崔望,跋兄自然要他叫爹就叫爹,唤娘便唤娘,不会有别的。干!”
杜兴和许开山表面不露丝毫神色表情,但三人仍感觉到他们心中的震骇。
那是高手的直觉。
寇仲这着凌厉至极点,等若他井中八法中的棋弈,虽劈在空处,却直接威胁到杜兴和许开山。
五人举盂饮酒。
跋锋寒道:“这种小贼小弟最清楚不过,无论得利大利小后都立即避入草原去,以为如此可永立不败之地,岂知却给人摸透他们行动的方式。我敢包保狼盗刻下于往出关途上,只要我们衔尾穷追,他们逃不出多远。”
徐子陵淡淡道:“封铺毁店的正是他们,崔望本想到铺子杀人泄愤,岂知午叔他们刚好到别处去,避过此劫。”
寇仲见杜兴和许开山沉默下来,搞活气氛地笑道:“为何还不见荆当家来?”
许开山道:“荆老去见王薄,要晚些才到。”接着叹一口气,柔声道:“四位可肯听我这中间人多口说几句话。”
各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许开山笑道:“北塞正处于大改变大动荡的时代,由于颉利、突利对峙不下,整个东北失去重心和平衡。一向被突厥人压得抬不起头来较弱的小族无不蠢蠢欲动,最明显的莫如羯中粟末部的立国,羯分粟末、白山、怕咄、安车骨、拂涅、号室、黑水七大部,七部中除白山和安车骨外,其他各部都反对粟末部自行立国,可见拜紫亭今趟能否成功立国尚是未知之数。”
杜兴接口道:“反对最激烈的是契丹人,这是可以理解的。”
许开山道:“不要怪小弟把话题扯远,我只是想说明现今的情况,关内外同值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除非诸位根本不将八万张羊皮放在眼里。”
杜兴道:“狼盗就交由我们处理,我杜兴定会给少帅和徐兄个交代。”
寇仲哈哈笑道:“两位好像仍不知我寇仲是何等样人?无论两位如何暗示崔望不是劫羊皮的人,仍不会动摇我的信念。换过两位是我,肯放过崔望吗?”
许开山微笑道:“那就祝少帅马到功成,把崔望生擒回来,揭开他的真面目。”
徐子陵道:“我还想看看金环真和周老叹的遗体,望许兄赐准。”
许开山欣然答应。
杜兴忽然沉声道:“三位是否怀疑我杜兴和狼盗有关系?”
这句话是三人真想质问杜兴的话,哪想得到最后会由杜兴自己提出。
跋锋寒一甩衣袖以突厥话哂然冷笑道:“以杜兴对山海关控制之严,耳目之众,怎会任崔望与手下过境出关而无所觉?且够时间找红漆油来泼污义胜隆?”
杜兴冷哼一声,露出铁汉的本质,沉声道:“每天出关入关的行人商旅数以千百计,我杜兴若逐个调查,还有时间做人?何况崔望极可能是摸黑入城,摸黑出关的,关我杜兴的鸟事。”
寇仲笑道:“崔望为何能瞒过杜兄,抓着崔望时不是可问个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吗?”
荆抗的声音传来,道:“有甚么事是能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
荆抗终于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