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s
Novel-Map/fiction/dtslz/content/卷四一.txt
2026-04-01 14:27:52 +08:00

2806 lines
181 KiB
Plaintext
Raw Blame History

This file contains ambiguous Unicode characters

This file contains Unicode characters that might be confused with other characters. If you think that this is intentional, you can safely ignore this warning. Use the Escape button to reveal them.

第01章 隔墙有耳
那有美女伴随左右的,竟是一直没有任何音讯,生死难卜的段玉成。
当年双龙帮立帮不久,寇仲、徐子陵偕同从帮内众兄弟精挑细选出来的段玉成、包志复、石介、麻贵四人运盐北上,途中变故迭生,最后包志复、石介、麻贵被上官龙害死,段玉成则突围而去,自此不知所踪,怎想得到会在塞外这充满汉土风情的异地与他重逢。
寇仲正要扑上去和段玉成相认,给徐子陵扯得退进横巷,耳中响起徐子陵的声音道:“这两个回纥女很邪门,不宜轻举妄动。”
寇仲留意看段玉成身旁的年轻回纥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宝气,眉眼间风情万种,顾盼生姿,果如徐子陵所言,绝非良家妇女,且是一流的武林高手。
别人在打量她们,她们亦打量途人,不但不怕男性放肆的目光,还不住在马背上交头接耳,似是对街上好看的男子评头品足。幸好没朝他们的方向瞧来。
寇仲呆瞪段玉成在眼前策马而过,口齿艰涩的道:“我的娘,这是甚么一回事?我们是否仍在做梦?”
徐子陵盯着段玉成逐渐远去的轩昂背影,压低声音道:“你去找管平,我去看玉成在甚么地方落脚,然后回住处再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如何?”
寇仲吁出一口气道:“小心点!如果我没有猜错,此两姝该是大明尊教的人。祝玉妍不是说过上官龙是大明尊教的人吗?希望玉成没有背叛我们。唉!怎会是这样的?”
徐子陵安慰他轻拍他肩头两下,闪出小巷,追段玉成三骑去。
寇仲从巷子另一端离开。
寇仲抵外宾馆,正要从后墙潜入,竟见到管平从后门溜出来,面容苍白难看,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该尚未从跋锋寒昨晚的迫供手法回复过来,不由心中苦笑。看来只好放过他,否则再一次对他用刑,说不定会令他受不起一命呜呼,那他寇仲就罪孽深重?好奇心又起,这家伙在身体如此虚弱的情况下,仍要溜到甚么地方去?
管平显是怕被人跟踪,左顾右盼,寇仲忙避到一棵大树后,待管平穿出横巷,混入大街的车马人流中,才追在后方,顺道替管平查看是否有人在跟踪他。
自懂事以来,寇仲和徐子陵像不停在玩着一个寻宝的游戏,做小扒手时,寻的是别人囊内银两,成为年轻一代出类拔萃的高手后,寻的却是和氏璧、杨公宝藏,至乎皇帝宝座那样的瑰宝。
现在追在管平身后,他也有寻宝的感觉,他究竟要去见谁?
会否是“天竺狂僧”伏难陀?
只看此人能轻易破解跋锋寒摆明向他示威挑战的封穴闭脉手法,可知此人非同小可,绝非易与之辈。
管平忽然钻进朱雀大街靠东的一间杂货店去。
寇仲得意一笑,功聚双耳,立时把管平的足音锁定,大街上其他所有足音轮声蹄响全给隔绝,不能分毫影响他高度集中的听觉。
管平的足音变成他灵觉上遁去的一幕,就像在千万幻影中掌握到敌人剑锋所在。
管平从铺后穿出。
寇仲暗呼狡猾,转入横巷,切入与朱雀大街平行的另一大街,管平的背影再次出现前方,转进一间食店去,寇仲差些失诸交臂。
寇仲心中叫绝,若有人穿过铺子尾随追来,大有可能被管平撇甩。
来到食店外,有两个人蹲在一边下棋,另外尚有几个围观者,寇仲凑前去诈作观棋,暗里运足耳力,窃听管平在店内的所有动静。
一把苍老的声音道:“你的面色为何这么难看?”
寇仲心中一震,为何这把声音如此耳熟,偏又想不起是谁?
徐子陵坐在东市主街一个露天茶水摊子所设的桌子旁,凝望斜对街段玉成和两个回纥女子进入的羊皮批发店的入门处。
龙泉有东市而无西市,但市况的热闹,媲美长安,主街人头涌涌,牛骡马车往来不绝,喧闹震天,充满生气。
忽然他感到被人注视,然后那人朝他走来,坐在他旁。
徐子陵看也不看,沉声道:“祝宗主别来无恙。”
祝玉妍娇媚的声音响起,讶道:“子陵并没有回头张望,我走过来的路线,更是你双目余光难及之处,为何你却晓得是我?”
徐子陵道:“每个人自有其特别的气息,所以晚辈晓得是祝宗主。”
祝玉妍淡淡道:“我早运功收敛全身毛孔,不让气息外泄,这解释分明是敷衍搪塞。”
徐子陵回过头来,祝玉妍回复汉装,仍是脸覆重纱,纵使在光天化日的闹市中与她同桌而坐,仍感到其诡异神秘的特质。路人纷纷对她投以好奇的目光,她却是视若无睹。
徐子陵皱眉道:“这么说,该是我因对祝宗主心灵感应下生出的感觉,就像看到远处的美食,虽不能直接嗅到香气,却因记忆而像嗅到香气的样子。”
祝玉妍透过覆纱凝望他,似是设法看通他心灵有异于常人的禀赋,好半晌才柔声道:“你是个很坦诚的人,我欢喜坦诚的人。”
徐子陵当然不会误会她的欢喜指的是男女之情。祝玉妍虽驻颜有术,仍能保持青春焕发的外相。事实上她却属宁道奇、石之轩、岳山那一辈的人,饱阅世情,历尽沧桑,足可作他的祖母有余。
目光又回到那所羊皮店,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可否请教祝宗主一个问题?”
祝玉妍带点娇嗲的柔声道:“问吧。我们仍是战友,对吗?”
徐子陵点首作答,道:“祝宗主因何要卷进争天下的漩涡去?”
祝玉妍幽幽一叹道:“子陵为何不拿同样的问题去质询师妃暄?”
徐子陵别头朝她瞧去,耸肩道:“因为我明白她为何要这样做,她并没有隐瞒。”
祝玉妍淡淡道:“好吧!这并非甚么了不起的秘密,说给你知又何妨。对所有圣门的人来说,无论是两派六道,我们追求的就是十卷《天魔策》,只有把十卷集齐,始有可能进窥魔道之极,至乎修成最高的‘道心种魔大法’。”
徐子陵动容道:“晚辈明白啦!祝宗主之所以要争天下,就是要统一魔道,使《天魔策》十卷归一,完成魔门的梦想。”
祝玉妍沉声道:“争天下就等若跟以慈航静斋为首的武林作正面交锋,哪一方的人能占得上风,另一方就要找地方躲起来,变成外道。自汉代以来,我们在这斗争上—直处于下风。现在你该明白石之轩因何要覆灭大隋吧!”
徐子陵道:“可是祝宗主有否为万民着想过?”
祝玉妍轻哂道:“这是否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论任何人登上帝座,亦不得不为子民谋幸福,否则他的位子就坐不稳,历史早有明鉴。你以为我们圣门的人当上皇帝,就必定会残暴不仁吗?这想法实在太幼稚。我们圣门推崇的是真情真性,鄙视的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侈言孔孟佛道的伪君子。幸好子陵不是这种人,否则我绝不会与你多说半句话。”
徐子陵尴尬的同意道:“多谢祝宗主指点,不过像李世民之流,确与你们在本质上有很大的分异。”
祝玉妍娇笑道:“分异?甚么分异?他杀的人比我们少吗?一天他不掉转枪头对付父兄,他休想能坐上帝位。争天下者谁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自汉武以来,我们受尽排挤迫害,若无非常手段,如何生存下去?”
徐子陵苦笑道:“我又明白啦!”
祝玉妍轻柔欣悦的道:“你肯说这句话,我已非常中听。”
徐子陵目光重投羊皮店,淡淡道:“祝宗主与大明尊教是甚么关系?”
祝玉妍道:“到现在仍是合作的关系,不过这合作完全建基在利益之上。当年我从你手上救回上官龙,只是履行这合作的精神。”
徐子陵沉声道:“荣姣姣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祝玉妍娇笑道:“给你猜个正着。”
徐子陵想不到祝玉妍如此轻易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回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审视重纱之内的绝世玉容,讶道:“祝宗主是否不再打算和大明尊教合作下去?”
祝玉妍声调转寒,缓缓道:“目下对我最重要的事,就是杀死石之轩,其他的均为次要。”
徐子陵皱眉道:“大明尊教与石之轩有甚么关系?”
祝玉妍答道:“没有任何关系。但若大明尊教能在中土落地生根,宣扬教义,终有一天会成我们两派六道的另一大患。事实上他们的手早伸进中原,只是不被觉察而已!”
徐子陵想起骚娘子和烈瑕,心知祝玉妍说的绝非虚语,顺口问道:“大明尊教有甚么厉害人物?”
祝玉妍道:“大明尊教由大尊、善母和五明子领导,我只曾与善母莎芳有一面之缘,她精修镇教秘典《娑布罗干》中的《药王经》和《光明经》,武功不在我之下,且精于用毒。只是这个人,已够你应付。”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以祝玉妍的身份地位,说出来的这番话谁敢忽视。善母莎芳之上还有个大尊,那他的武功岂非能与宋缺、宁道奇、毕玄之辈看齐。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确有道理。
祝玉妍道:“你们在中土屡次破坏大明尊教的好事,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们,你和寇仲要小心提防。”
徐子陵苦笑道:“多谢宗主提点,石之轩刻下是否正在龙泉?”
祝玉妍答非所问的道:“水姹女和火姹女出来哩!”
徐子陵别头瞧去,段玉成和那两个回纥美女离开羊皮店,登马续行。
一群穿着汉服的靺鞨少女嘻嘻哈哈在街上走过,见到高挺英伟充满慑人魅力的寇仲,无不秀目生辉,大胆的向他行注目礼,寇仲虽两耳不闻,仍有暇冲着其中长得最美的展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此时传来管平坐入椅子的声音,寇仲脑海中立即完整地虚拟出管平的坐姿,轻重缓急处,有如目睹。
众女抛过来的媚眼,他却是没空消受。
管平沉重地叹一口气,老者有点有不耐烦的道:“究竟发生甚么事?”
管平唉声叹气道:“昨晚发生很奇怪的事。我只记得踏出外宾馆的大门,忽然失去知觉。醒来后就在宫城内,身旁站着拜紫亭和伏难陀,他们说我被人封闭穴道,又给丢在宫门外。”
老者默然半晌,缓缓道:“此事确非常怪异,他们还有甚么话说?”
寇仲直到此刻,仍想不起在哪里曾经听过这老者的声音,差点忍不住探头入店内看看。
管平道:“他们没有说甚么。只是伏难陀反复问我在被点穴前,有否见到身穿宽大黄袍的人。唉!我真的记不起任何事。”
老者沉吟道:“从这句问话,可知伏难陀肯定是从你被封穴道的手法猜出对方是谁。问题是这么多人可拣,为何偏要挑中你?此事必须立即上禀夫人。”
听到“夫人”两字,寇仲虎体一震,终记起老者是谁。
夫人就是美艳夫人,店内的老人家,是她的右长老,那天在统万城,右长老说的话加起来不足五句,所以寇仲一时认不出来。
不由心中大喜,只要吊在右长老身后,不就可找到这狡猾的美女?
刚闪起这念头,心中忽生警兆,立朝对街瞧去。
一位风姿绰约,衣白如雪,头顶竹笠,垂纱掩面的女子,正向他招手。
寇仲心中叫苦,却又不能不立即应召过去,虽看不到她的面貌,不过纵使对方化作飞灰,他仍可一眼看破是傅君嫱。
小师姨宣召,哪到他不乖乖遵从。
祝玉妍道:“不用追啦!她们落脚的地方是城南仁里巷南泉桥头的小回园,你这么跟去,迟早会给人发觉。”
徐子陵感激道:“多谢指点。”
祝玉妍沉声道:“若你轻视大明尊教,说不定一世英名,尽丧此地。”
徐子陵迎上她透纱射来的凌厉眼神,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我们曾在花林与五明子之首烈瑕碰过头,确是个不简单的人。”
祝玉妍默然片晌,冷冷道:“你们住在甚么地方?”
徐子陵把落脚四合院的位置说出来,皱眉道:“祝宗主仍未回答晚辈早先的问题。”
祝玉妍道:“石之轩肯定在这里,有新发现我再和你们联络,你的心上人来哩!”
匆匆说出联络方法,起身离去。
寇仲追在傅君嫱身后,穿过一条窄巷,一道温泉河横亘前方,两岸房舍对立,傅君嫱步上跨河石桥,停步转身,娇声呖呖的道:“你在那里呆头鸟般站着干甚么?”
寇仲正暗叹失去寻得美艳夫人的良机,闻言不敢不答,装出尊敬的神色道:“我在看人下棋嘛!”
傅君嫱娇嗔道:“说谎!”
寇仲苦笑道:“小师姨真精明,我确在说谎,事实上我在偷听店内两个傻瓜的对答。”
傅君嫱手握剑柄,寒声狠狠道:“你再唤我一声小师姨,我就把你的臭头斩下来。”
寇仲骇然道:“不唤啦!不唤啦!只要师……噢!只要大女侠你明白宇文化骨的事只是一场误会,你要我唤大女侠你作娘都可以。”
傅君嫱出乎他意外的“噗哧”娇笑道:“误会?亏你说得出口。”
一声冷哼,从后方传来。
有人大笑道:“少帅近况如何?”
寇仲一震回头瞧去,两人悠然来到桥下,把后路封住,其中一人,正是曾在大海与他交手,高丽王的首席武士金正宗。
另一人比金正宗还要高出少许,一袭青衣,背上交叉挂着两支各长三尺许的短戟,三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粗犷伟岸,意态风流,气度非凡。
那人一揖到地,微笑道:“高丽韩朝安,向少帅请安问好。”
寇仲心中叫糟,晓得中了傅君嫱之计,陷进前后受敌的劣局去。
三人任何一人,已够他应付,何况是三人联手。
傅君嫱娇笑道:“这是否你们汉人说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却闯进来呢?”
第02章 真情流露
徐子陵正细味祝玉妍临别赠言那一句“心上人”是意何所指,答案出现身旁,男装打扮、神色平静的师妃暄在他旁边坐下,淡然自若的道:“你和祝玉妍又有甚么交易?”
徐子陵心中一阵刺痛,师妃暄对他显是误解日深。就以这句看似平常的话,实带几分轻蔑鄙视,在以前更不会吐自她的香唇。
他把心内的情绪隐藏起来,目光落在她静若止水的玉容上,耸肩洒然道:“只是闲聊几句吧。”
师妃暄秀眸一黯,打量他道:“子陵兄语带不忿,是否心中觉有不平之事?”
徐子陵想不到她竟能窥破自己的心事,苦笑道:“有甚么语带不忿的?事实上我们确和祝玉妍有单大交易,目标是杀死石之轩。”
师妃暄轻轻浅叹道:“我们的关系因何变得如此恶劣?”
徐子陵拿起放在桌子中间的茶杯,放在她前,为她斟满一杯热茶,道:“在我心中,师小姐永远是我尊敬的人。”
师妃暄秀眉轻蹙,露出一个“纵然尊敬又如何”的苦涩表情,这种神态罕得出现在她俏脸上,故而格外动人,举茶浅尝一口,柔声道:“塞外给你们三人闹得天翻地覆,途中遇上的人,总忍不住要提起你们。今趟来龙泉,不是要把五彩石送给拜紫亭吧?”
徐子陵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很想向她解释自己并没有违背与寇仲分道扬镳,不会卷进寇仲争霸大业的承诺,可是那等若暴露杨公宝藏的秘密,只好把来到唇边的话硬咽回去,道:“五彩石确在我身上,不过仍未决定该如何处置,师小姐又怎会来到这里?”
师妃暄漫不经意的道:“周老叹从大明尊教的人手上脱身,可惜金环真已给带离山海关,幸好周老叹有一套追踪他妻子的方法,直追到这里来。我是今早才进城的。”
徐子陵动容道:“竟又是大明尊教?他的甚么追踪法竟能如此神乎其技?”
师妃暄道:“周老叹夫妻一直和大明尊教关系密切。当年为逃避阴癸派的追杀,曾到回纥托庇于善母之下。回到中原后,苦无他法下只好向荣姣姣求助,故有金环真被擒一事。”
徐子陵道:“你也晓到荣姣姣是大明尊教的人。”
师妃暄道:“我是从周老叹口中听来的,荣姣姣是五明子中的妙风明子,属大明尊教领导层的人物。辟尘则是大明尊教在中原最亲密的盟友,彼此狼狈为奸,搅风搅雨。”
徐子陵道:“这么说,大明尊教亦想染指邪帝舍利。大尊究竟是谁?”
师妃暄道:“大尊身份神秘,恐怕只有大明尊教的领导层才晓得。善母莎芳现在的身份则为回纥时健俟斤最宠爱的大妃,时健对她言听计从。”
徐子陵不禁为菩萨担心起来,问道:“善母会否亲自来此争夺舍利呢?”
师妃暄道:“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不过目前当务之急,是要从大明尊教手上把金环真救出来,这是我答应周老叹的事。”
徐子陵低声道:“可否让我们助小姐一臂之力?”
师妃暄迎上他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眸子深处,唇角逸出一丝轻柔的笑意,平静的道:“徐子陵啊!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苦笑道:“你大可当我是个为求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唉!舍利落到石之轩手上,我事实上内疚得要命,所以纵使是和祝玉妍合作,只要能杀死石之轩,夺回邪帝舍利,我亦顾不得那么多。”
师妃暄皱眉道:“若舍利落到祝玉妍手上又为何?”
徐子陵道:“希望祝玉妍没有骗我们。她说过只有与石之轩同归于尽,始有杀死石之轩的可能。若这两个魔门最顶尖的人同告完蛋,师小姐以后的日子是否会易过点。”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情,轻轻道:“你仍未肯老老实实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徐子陵愕然道:“甚么问题?”
师妃暄盯着他道:“徐子陵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徐子陵哑口以对,迎着她深邃澄明的眼神,心中涌起难言的滋味,好一会儿才艰涩的道:“师小姐为何想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师妃暄欺霜赛雪的双颊微现红霞,语调却出奇平静,缓缓道:“因为妃暄很想知道。”
徐子陵掠过一阵强烈的渴望,假设能和这内外都纯净洁美、胜比天仙的美女并骑驰骋大草原,逐水草放牧,人生尚有何求?旋又想到此事绝不会发生,叹道:“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不应由我口中说出来。同样的问题,也恐怕没人能回答。我和寇仲出身市井,性情粗野难驯。在很多事情上没能节制,否则师小姐不会那么气恼我们。”
师妃暄摇头道:“确有一段时间我在生你的气!可是刚才见到你,我的气恼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否则怎肯出来与你见面。”
徐子陵一呆道:“你真的不再生我的气?”
师妃暄叹道:“我现在只气自己低估你和寇仲间的兄弟之情。有你助寇仲打天下,现在更有突利站到你们一方去,中土甚么时候才有太平安乐的日子?”
徐子陵肃容道:“小姐可以放心,我绝不会介入寇仲的争霸大业去。”
师妃暄道:“这又如何?寇仲背后有宋缺鼎力支持,他就算在北方失利,雄据南方仍是游刃有余。想不到大隋一统之局只能维持那么短的一段时间,天下又重回南北对峙,互相攻战之局。所以妃暄才想请问徐子陵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若真如我想象的那样,是否该为这情况想点办法?”【校者按:我很好奇静斋既以天下苍生为念,为何不设法挽杨隋国运,偏要在乱世降临时扶持一方势力,致生灵涂炭】
徐子陵被她锐利的辞锋迫得无法招架,苦笑道:“待李世民坐上帝座,我们再讨论此事如何?”
师妃暄白他一眼道:“记着你曾说过这句话,妃暄尚有一事相询。”
徐子陵整个人轻松起来,皆因师妃暄现在对待他的神态,已回复旧观,洒然道:“小姐请说出来。”
师妃暄单刀直入的问道:“杨公宝藏究竟是甚么一回事?若你们不晓得库内有库,为何能把舍利偷出来?”
寇仲感到三人虽剑未出鞘,可是气势早把他锁牢,只要他有任何动作,就如要投往温泉河水去,均会惹来三人全力联击,那可非说着玩的一回事。
韩朝安是翟娇指定要他杀的三个人之一,现在终于碰头,他反要恐惧会被他干掉,确是令人气馁的一回事。
因傅君婥的关系,他下意识地不把小师姨傅君嫱视为敌人,所以全无防备之心,以致陷此进退两难之局。如若动手,傅君嫱肯定手下不留情,他却无法对她施辣手。
此仗胜败,不用打可预知结局。
声称用任何兵器亦能得心应手的金正宗,穿的是素白色的高丽武士服,不论头巾、腰带和马靴无不素白,一身洁白,与拦在桥上的傅君嫱双双配对,令人感到高丽人不好华彩的民族风情。
寇仲更留意挂在他腰间左右的两把剑,一长一短,肯定不易施展,但若使得好,当是险奇兼备,非常难挡。
当年与他交手,寇仲自问仍逊他一筹,幸好借风浪从大海脱身,此时看他精神气度,显然功力大见精进,纵使单对单,鹿死谁手,仍是未可逆料。
韩朝安表面上对他最客气,踏前一步,微笑道:“少帅不是和跋兄与徐兄同行吗?为何现在只得少帅一人。”
过桥的行人,见到桥上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无不纷纷绕道,从附近左右的另两道桥过河,亦有人驻足远处看热闹。
寇仲笑道:“韩兄若想见他们还不容易,只要随小弟走几步路就成。”
傅君嫱嗔道:“仍然胡言乱语,现在给你两条路走,是交出五彩石,并废去武功,另一条路就是溅血桥头,伏尸此地。”
寇仲抓头道:“娘并没有教过我如何自废武功,小师姨你不若先密传法诀,然后大家再作商量。”
金正宗长笑道:“好胆色!少帅似乎并不把我们放在眼内。”
寇仲苦笑道:“金兄说笑啦,你当我是傅采林或毕玄吗?怎敢不把你们放在眼内。问题是我真不懂散功之法,身上更无五彩石,看来只好领教三位的高丽绝学。”
傅君嫱一声娇叱,长剑出鞘,朝他迎头疾劈。
韩朝安的双短戟,金正宗的长短刃同时出动,朝他攻来。
寇仲哈哈一笑,丝毫不理傅君嫱劈头而来的一剑,更没有拔出井中月,倏地前冲,硬要撞入傅君嫱的香怀去。
傅君嫱大叫“无赖”,竟收剑后退。
原来寇仲此一不成招式的招式,完全是针对她的弈剑术而设,灵感来自上趟在宇文化及宫内他不依章法出刀,反令傅君嫱无法发挥弈剑术的威力。
他也是不得不使无赖,如若让傅君嫱展开剑法,肯定可把他缠死,教他无法分心应付韩朝安和金正宗的联手猛攻。
在傅君嫱变招攻来前的少许空隙,寇仲一个旋身,羊皮外袍连着井中月脱下来,像一片白云般往韩金两人扫打,带起的劲旋,若龙卷风暴的往他们袭去。
如此凌厉奇招,两人哪曾碰过。
羊皮袍首先扫上韩朝安的双戟,此人不愧能与深末桓、呼延金分为名镇三方的马盗头子,左戟划往羊皮袍,另一戟电刺而出,直取寇仲面门,心忖只要能挡住寇仲此击,金正宗将可乘隙切入,一举毙敌。
岂知“当”的一声,左戟划中的非是蓄满气劲的羊皮袍,而是藏在袍内连鞘的井中月,他的如意算盘立即打不响,硬给震得往后跌退,虎口发麻。
袍尾拍打在他右手刺出的另一枝戟的尖锋处,声势陡盛连环挥打的扫击正要扑往寇仲的金正宗。
金正宗哪想得到韩朝安竟挡不住寇仲的一扫,骇然下抽身猛退,狼狈非常。
寇仲顺手拔出井中月,反手劈后。
“当”!
傅君嫱二度攻来的长剑像送上去给他砍劈般命中刀锋。
螺旋劲山洪暴发般涌过去。
一个是气势如虹时全力发刀,另一方则是仓猝变招,故以傅君嫱的高明,亦被他这以弈剑对弈剑的小师侄,劈得后着不继,触电般惨被震退。
寇仲没趁此机会逃走,没乘胜追击,还刀鞘内,慢条斯理地穿回羊皮外袍,长笑道:“万事好商量,我和小师姨只是一场误会。与两位大哥更无他娘的甚么深仇大恨,他奶奶的熊,有甚么好打呢?不若大家一齐吃响水稻去,不是胜过打生打死,弄出人命吗?”
傅君嫱剑尖遥指寇仲,不住颤震,似是怕得发抖,只有首当其冲的寇仲感到那是一种玄奥的剑法,能把全身功力积聚剑锋,且取向变化无定,教他难以揣测。
此剑若攻来,将是洞穿山河之势,双方更无缓冲余地,必有一方落败伤亡方休。
这才是傅君嫱的真功夫。
寇仲心中叫苦,看在娘的份上,他怎能杀伤她的小师妹。
韩朝安和金正宗重整阵脚,再度往他迫至,前者哑然失笑道:“少帅你不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吧!这十多天我们一直恭候大驾,难得你终于现身,为的当然不是喝酒吃饭这类事儿。”
蓦地蹄声骤响,一队骑士如飞驰来,围观者立时四散奔避,乱成一片。
带头的粟末靺鞨武士遥喝过来道:“少帅驾临龙泉,大王有请立即入宫相见。”
徐子陵把心一横,坦然道:“杨公宝藏不但是库内有库,且库有真假正副之别,师小姐明鉴。”
师妃暄玉容仍是静若止水,像早知必是如此般,淡然自若的道:“为何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徐子陵环目扫视身处这陌生奇异的城市,热闹的市况,深思的道:“可能这里离开中土太远,远至可令我感到在长安发生过的事,只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又或因我感到小姐绝不会出卖我们,将此事转告李世民。”
师妃暄一对美目升起朦胧似温柔月色、如水如雾的霞彩,轻摇螓首,轻轻道:“妃暄当然不会说。唉!妃暄已尽力而为,争天下的大漩涡内再没有妃暄容身之所。此间事了后,妃暄会返回静斋,除非有迫不得已的事,妃暄将不踏足人世。”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师妃暄一瞬不瞬的凝望他,柔声道:“子陵肯否听妃暄一个忠告。”
徐子陵虽明知此事终有一天会发生,就是师妃暄返静斋潜修天道,永不踏足凡尘,可是当面对这事实,仍无法控制心湖内翻天撼地的激烈情绪,生出永远失去她的魂断神伤。
师妃暄垂首,柔声道:“知道吗?徐子陵,妃暄真的很喜欢看到你真情流露的样子。你这人有个缺点,是爱把事情藏在心底内无人可窥的深处,甚么都闷在里面,既不肯说出来,更不肯去争取。这就是妃暄对你的忠告。”
徐子陵呆看着她,好半晌才长吁一口气道:“妃暄不是在鼓励小弟趁你尚未返回静斋前,全力追求你吧?”
师妃暄遽地霞生玉颊,有点狼狈地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似嗔非嗔,神态有那么动人就那么动人,秀眉轻蹙道:“你这人哩!怎会想到这方面去,我指的是你和石青璇之间的事。唉!真想不到会从你口中说出这种话来。”
徐子陵像在云端失足,重重一跤直堕凡尘,苦笑道:“第一趟真情流露,就受到口舌轻浮之责,似乎还是稍有保留为妙。”
师妃暄回复“正常”,微笑道:“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妃暄总算对子陵尽过朋友之道。你还是第一趟唤人作妃暄哩!”
徐子陵忽然感到无比轻松,不知是因把埋藏心底的话倾情吐出,还是因为晓得师妃暄对他并非像她表面般无情。她最后一句更令他心湖微荡。
开怀一笑,油然道:“我不想去争取,不敢流露真情是因为我不愿强人所难。这是否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
师妃暄香肩微耸,岔开去道:“子陵可知如若石之轩真能借舍利把破绽缝补,第一个要杀的人是谁?”
徐子陵色变道:“谁?”
师妃暄盯着他道:“子陵猜到答案,对吗?”
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骇然道:“难道是他的女儿?”
师妃暄一字一字的沉声道:“石青璇就是碧秀心的化身,石之轩唯一的破绽。”【校者按:这逻辑似乎不通吧。若石青璇是石之轩的唯一破绽,那要舍利做甚?若舍利能够缝补破绽,又何需杀石青璇?由此可知,邪帝舍利的真正功效应是助石之轩将人格恶的一面发挥到极致,至乎全无感情,可战胜心中善念,狠下心肠弥补唯一破绽,除掉亲生女儿】
第03章 蓄意玩火
寇仲随粟末武士朝五城驰去,从朱雀门入城,差点以为自己重返中土的长安,左右官署林立,若非往来的武士与唐军有异,确会令人疑幻疑真。
来到宫城入口的承天门处,一名四十来岁文官出门相迎,施礼后自我介绍道:“渤海国右丞客素别,恭迎少帅大驾。”
寇仲跳下马来回礼。
客素别虽是文官装束,但观其体型气度,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可肯定是一流的武功好手。此人五官端正,长相颇为不俗。
客素别歉然道:“时间真不巧,大王顷闻秀芳大家抵达城外,不得不立即出城迎接,未能在此恭候少帅,故命下官向少帅致以深切歉意,可否另约时间见面?”
寇仲心中一震,暗嚷尚秀芳终于来哩!此刻他哪还有心情责怪拜紫亭厚彼薄此,更何况在未把握到马吉为拜紫亭筹措的那批弓矢所在前,他根本没兴趣与拜紫亭碰头,忙道:“明天如何?”
客素别欣然道“大王早有吩咐一切依少帅的意思办就明天酉时【校者按下午17时至晚上19时】吧大王会设宴为少帅洗尘。至于住宿下官已为少帅安排妥当。”
寇仲笑道:“小弟会准时入宫拜谒大王,住宿的问题不用劳烦客相。”再客气两句后,告辞离开。
徐子陵呆瞧着师妃暄,脑海中想的却是石青璇,心中涌起对她的怜惜。
他从没有设身处地去想象石青璇因父母情仇而受到的深刻创伤,直到此刻由师妃暄亲口透露这个残酷的可能性,不由暗下决定,纵死也要阻止此事的发生,那实是人伦的惨剧,他绝不容这动人的美女丧生在乃父的魔手下。
师妃暄叹道:“妃暄曾要求青璇到静斋小住,又或觅地避居,却都为她拒绝。或许子陵可劝劝她。”
徐子陵苦笑道:“她的个性很强,我说的话恐怕她听不入耳。”
师妃暄柔声道:“子陵可知你是第一个获邀到幽林小筑探访她的男子?”
徐子陵涌起自苦自怜的情绪,颓然道:“她的邀请非是因男女之情,而是因为想解决手上《不死印卷》的问题,好一了百了,以后安心隐居。”
师妃暄带点俏皮的道:“你真能那么肯定?女儿家的心事,你能有多少了解?可曾认真投入地思考过?”
徐子陵有点不悦的瞪着她道:“妃暄似是对撮合我和石青璇不遗余力的样子,佛家不是有随缘之说吗?你自己心中想的又是甚么?”
师妃暄俏脸抹过红晕,秀眸仍是清澄如水,轻叹道:“都是妃暄不好,在不适当的时间提出令子陵生出误会的忠告,子陵可以饶过妃暄失言吗?”
徐子陵冲口而出道:“不可以!”
话出口才晓得自己胆敢对这位仙子说出这么不敬的话,但已收不回来。
是否因乍闻她即将远离凡尘,又或因她软语相求的动人神态?徐子陵自己也弄不清楚。
师妃暄招架不住的露出女儿羞态,垂首避开他灼灼的目光,微嗔道:“子陵怎么是这种人,对妃暄说出这无礼的话。”
徐子陵想起她在长安穿上佛袍见他的无情样子,心中竟涌起难以解释至乎自己也吃一惊的快意,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道:“小弟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
师妃暄回复平静,迎上他的目光,戒备深严的道:“说来听听。”
徐子陵洒然笑道:“不说啦!否则妃暄以后都不要见我。”
师妃暄幽幽的白他一眼,道:“你若不肯说出来,我可能真的会不再见你。”
徐子陵的心怦然而动,这两句话显是大有情意。
他生出玩火的感觉。
他在玩火,师妃暄何尝不然?
开始时只是一点星火,但当火势扩展,将难以遏止,可把整个大草原烧成灰烬,摧毁—切人为的防御。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在这里,我们是否并肩作战的战友?”
师妃暄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徐子陵差点要临阵退缩,深吸一口气后,续道:“妃暄返静斋前,敢否一尝纯粹精神上的爱情滋味?”
师妃暄出奇地没有俏脸霞生,玉容静如止水,不见任何波动的注视他好半晌,然后微笑道:“自古以来情关难过,子陵忍心让妃暄陷身险地?”
徐子陵开怀笑道:“我只是要为自己出一口气而已!小姐不用过份着意。”
师妃暄狠狠的再白他一眼,香唇逸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柔的道:“我的问题是不忍心骗你,更硬不起心肠对你说无情的话,徐子陵你使妃暄进退两难哩!”
徐子陵歉然道:“小姐肯说出这番话,在下非常感激。冒犯之处,请小姐见谅。唉!真情流露可非甚么好事,对吗?”
师妃暄淡淡一笑,瞪他一眼道:“你虽口怪自己失言,且道歉求谅,事实上则心有不释。不过妃暄却没有丝毫怪责之意,待人家回去想想好吗?”
徐子陵失声道:“想甚么?”
师妃暄若无其事的道:“当然是想想你徐公子的提议,难道还有别的事吗?”
寇仲返回四合院,徐子陵呆坐温泉池旁,三匹马儿被他从马厩放出来,在圈内自由自在吃着草料。
寇仲和三匹马揽头搂颈的亲热一番,才到徐子陵旁坐下,道:“你猜我碰到甚么人?”
随即解释一番,奇道:“你在想甚么?神情这么古怪,有和玉成说过话吗?”
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晓得玉成落脚的地方,是祝玉妍告诉我的。”接着说出跟祝玉妍的一番对话。
寇仲一震道:“石之轩竟到龙泉来,岂非是蠢得自投罗网。”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淡淡道:“我更见到师妃暄。”
寇仲大感错愕,凑近仔细审视他的神情,试探道:“她忍不住到这里来找你,对吗?”
徐子陵没好气道:“她遇上从大明尊教的人手上脱身的周老叹,然后为拯救仍在大明尊教的人手上的金环真,直追到这里来。”
寇仲沉吟道:“她是否从小俊口中得悉那两条尸是冒充的,那她该是在山海关找到老周,你有没有问她,在山海关,谁是大明尊教的人?”
徐子陵尴尬的道:“有机会再问她吧。”
寇仲哈哈大笑,搂着他肩头欣然道:“这不成问题,大家一场兄弟,我怎么会怪你。哈!不要瞒我啦!你和师妃暄是否已私订终身。哈!所以你的神情才这么古怪。”
徐子陵叹道:“私订终身?你别拿我的事来说笑吧!她告诉我此番事了后,立即返回静斋,以后不再出来,更不会干涉你争霸天下的大事。”
寇仲松手失声道:“甚么?”
徐子陵仰望暗空,呼出一口气道:“我是否真是个事事都闷在心底里的人?”
寇仲思索的道:“我倒没有这感觉,或者因为你从不掩饰对我的不满。”
又兴奋的一手搭着他肩头,好奇问道:“为何忽然有这个想法,是否师仙子说的?”
徐子陵苦笑道:“我现在很想找个人来解闷。你有没有听的兴趣?”
寇仲拍胸保证道:“一世人两兄弟,你不对我说对谁说。”
徐子陵压低声音道:“我想全力追求师妃暄,享受十来天肯定不会有结果的爱情滋味,又怕坏她清修,心内矛盾得要命。”
寇仲听得瞪目结舌。因他做梦也想不到徐子陵会这么勇敢无畏,轰烈激昂。
徐子陵怀疑的道:“我是否很傻?”
寇仲扮出专家款儿,分析道:“师妃暄会接受吗?若她严词拒绝,对你打击的严重会是难以估计,别忘记在感情上你是多么脆弱。”
徐子陵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茫然道:“她说会好好考虑。”
寇仲失声道:“甚么?你竟和她商谈过,这种事不是只能做不能说的吗?我奶奶的熊,她考虑甚么?”
徐子陵哈哈笑道:“够荒谬吗?可是现在我真的很快乐,事实上我对她的要求很低,只希望她不怪责我或给脸色我看就行。不知是否因身在异域,以前在中土的种种压抑顾忌,在这里全失去约制效力,想干点刺激有趣的事。我确有点失常,不过她似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寇仲大力拍他肩头,道:“好小子!以前你是真人不露相,还要我为你的终生大事瞎担心,怕你与我分开后偷偷溜去做和尚,谁知你竟是情关的闯将。照我看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全力把仙子追上手,以后伉俪情深,有影皆双的游遍天涯海角,人生至此,尚有何憾?”【校者按:少帅之言,深得我心,想必读者都这么想的】
徐子陵没好气道:“向你这眼中只有成果功利的人讨教,等若问道于盲。闲话休提,目下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玉成是甚么一回事?再看可否透过他找到金环真的下落,然后出手救人。”
寇仲道:“这个当然,不过刚才的事我尚未说够……”
徐子陵打断他道:“你还可以说出甚么有建设性的话来,省点工夫吧!”
寇仲笑道:“我只是想对你表态支持,没有结果的爱情,可能比有结果的爱情更动人。不信可看看石之轩和碧秀心,岳山和祝玉妍。哈!我和尚秀芳是否也可来个没有结果的苦恋?”
徐子陵笑骂道:“去你奶奶的熊,你若移情别恋,置宋玉致不顾,这非但不动人,更是忘情负义,劝你好自为之。”
寇仲颓然道:“骂得好,我的情况确与你的分别很大。唉!我的心忽然很乱,这里的情势太复杂哩!不似在真长安那么简单,只要寻得杨公宝藏就大功告成。”
徐子陵道:“也没有甚么复杂的,首要的是为大小姐取回八万张羊皮,助平遥商讨得财货,再干掉石之轩,还有是帮越克蓬刺杀‘天竺狂僧’伏难陀,更有是……我的娘,确是很复杂。”
寇仲得意道:“我说得有道理吧!至糟是敌我难分,只是美人儿小师姨就教我们头痛,玉成更像被大明尊教的妖女迷魂似的。嘿,先放下别的不理,找到玉成问个清楚明白再说其他。”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若玉成真的背叛你,你会怎样处置他?”
寇仲抓头道:“难道我可下手宰掉他吗?只好劝他走远点,不要让我一时错手打伤他。哈!不会的,玉成不是这种人,其中定有些我们猜不到的情况。”
忽又跳起来搭着徐子陵肩头,朝大门走去,叹道:“或者我太乐观。首先人心难测,其次是女人的魔力,不论妖女圣女,均异曲同功。成语亦有甚么—笑倾城,眼前则有你这个好例子。”
徐子陵笑骂声中,两人以四处闲逛的心情出门去也。
小龙泉是寇仲和徐子陵到过最多桥的一座城市,沼泽环市,街巷适应,水、街、桥、屋巧妙的融为一体。且水是温泉水,热气腾升,像为两岸的景色披上一层迷离的薄纱,令人颠倒迷醉。
两人驾着术文供应的小舟,戴上竹笠,在蛛网般交织穿插于房舍树木间的小河灵巧地滑行,一座又一座的石桥在头顶上掠过,就像一个接一个的梦境。
愈往城南划去,行人渐少,感觉愈是宁静。自抵有小长安美誉的龙泉上京后,他们尚是首次有机会感受这座位于大草原东北的奇异城市,更体会到拜紫亭争霸草原的野心。
寇仲负责摇橹,向坐在艇中心的徐子陵道:“我应否去见尚秀芳?”
徐子陵淡淡道:“最好不要去。”
寇仲苦笑道:“不怕有失礼数吗?”
徐子陵叹道:“你是在自寻烦恼。在乐寿时为避开楚楚,没觉好睡的连夜起程,现在又要自投罗网的去投降,算是哪码子的一回事。”
寇仲哈哈笑道:“我真的投降哩,不过是向你投降,不去就不去吧。”
徐子陵话题—转,道:“不知大明尊教是否晓得我们和玉成的关系?”
寇仲—震道:“我倒没想过这问题,不晓得才合情理,若明知我们的关系,仍让玉成与我们有碰头的机会,那就表示大明尊教的人有信心玉成不会重投我们的怀抱。我的娘,岂非玉成已成了他们的人?”
徐子陵道:“记否师妃暄在山海关曾说过,大明尊教大尊和善母座下,尚有一个原子,可是祝玉妍却没提过有这么一个人。”
寇仲沉吟道:“除原子外,尚有五类魔,祝玉妍是真不晓得,还是蓄意隐瞒?”
徐子陵分析道:“祝玉妍理该不会害我们,正如她所说,她最大的敌人是石之轩,没有我们助她,她想和石之轩同归于尽也不可能。而她对大明尊教由合作变为敌对,当是由于大明尊教势力不断膨胀,且其影响力直抵中土,故令她生出顾忌,怕终有一天会取代她阴癸派。在这种情况下,她绝没有为大明尊教隐瞒的道理。”
寇仲道:“谁是大明尊教的原子?”
徐子陵道:“我们有一个可询问的对象。”
寇仲道:“师妃暄?”
徐子陵道:“不是师妃暄,而是周老叹,他被安排住在城东一所民房内,我们处理好玉成的事后,立即去找他,然后才见越克蓬。”
小艇经过一道石桥,转过河弯,两旁种满榆树,在水气笼罩中湿润苍浓,令人精神一振,刻有“南泉桥”三字的石桥出现前方,桥左有座颇具规模的庄园,四周高墙环绕,翠绿的林木中隐见亭台楼阁,景致极美。
小回园与绕庄而去的温泉河只是—路之隔,庄门有个码头,泊着几艘大小艇子,这段水路河面特别开阔,宽达三丈。
一艘比他们的小艇大上一倍的艇子,正从码头开出,朝他们的方向驶过来。
两人锐目扫去,摇橹操舟者是个回纥大汉,坐在艇上的赫然是段玉成和适才与他一道的水、火两妖女。
双方小舟迅速接近。
段玉成和两女朝他们望过来。
寇仲掀起竹笠,露出脸容,目光往三人扫去。
段玉成明显地躯体轻颤,却没有开腔呼唤,两女的美目同时亮起来,为寇仲仪容所慑。
寇仲把竹笠拉下,两艇错身而过,距离迅速拉远。
两女仍不住回头张望,段玉成却像忽然变成岩石般,一动不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是龙是蛇,就要由玉成自己决定。”
徐子陵点头道:“若他仍未变质,该在南门留下暗记,设法与我们联络。”
他们有一套暗通消息的完整手法,若段玉成仍视他们为双龙帮帮主,自该通过暗记与他们接触。
寇仲操控小艇驶往左方的水道,绕过小回园转入往城东的河道,道:“找周老叹把茶谈心如何?”
徐子陵心忖说不定又会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登时灼热起来。
第04章 爱情预习
两人把艇子系在岸旁一株榆树处,登岸朝周老叹落脚的小平房走去。
龙泉不但宽直的大街近似长安,里巷维妙维肖,石桥瓦屋鳞次栉比,因水而成,但装饰方面却力求简朴,以实用为主。
抵达师妃暄所说的平房院门外,寇仲轻声道:“你猜周老叹会以甚么态度对待我们这两个救命恩人,是感激还是猜疑。所谓江山易改,品性难移。”
徐子陵微笑道:“为了夺回邪帝舍利,你要他唤你作爹亦没有问题。多想无益,不若想想该敲门求见,还是逾墙而入,给他一个惊喜。”
寇仲细听半晌,道:“屋内没有任何声息,看来周老叹已微服出巡.四处去感应舍利的所在。”
徐子陵执起门环轻扣三下,果然全无反应,向寇仲打个眼色。看清楚里巷没有其他人,两人腾身翻进院墙内。
一座以天井相连两进的房舍,大门半敞,宁静雅致。
徐子陵扬声道:“寇仲与徐子陵拜见周兄。”
出乎两人料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内进深处传来,道:“原来是我老周的救命恩人,快进来。”
寇仲哈哈笑道:“周老兄确是高明,我俩竟完全察觉不到屋内有人。”
待要举步入屋,只见徐子陵神色古怪,待要询问,徐子陵探手搭上他肩背,迅速以指尖划出一个“假”字。
寇仲心中一震,旋又恍然。
徐子陵曾以岳山的身份与周老叹见过面交过手,所以认得他的声音,而对方却不晓得此事,故想扮作周老叹来骗他们。如果徐子陵没有听错,那周老叹肯定凶多吉少,又或已成阶下之囚。
这所平房是师妃暄透过本地一个汉商为周老叹安排的,而师妃暄惯于独来独往,并不在此落脚。所以如非徐子陵曾与周老叹碰过头,两人不中计才奇怪。
“依叮”!
两扇门给人从内推开,假周老叹现身大门处,徐子陵立给吓一跳。
假周老叹和真周老叹在外表上有七、八分相像,同是脸宽颌勾,厚唇啄突,身形矮胖,虽穿僧衲而浑身邪气。
如果徐子陵是先见其人后听其声,由于跟真周老叹碰面相隔多时,说不定会被他瞒过,此刻因心有怀疑,细看之下,立即发觉假周老叹的鼻子较短,眼神有异。
在徐子陵的锐目下,此人肯定没有易容改装,也该没有戴上面具。虽说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但相似到这程度,眼前这假周老叹很大可能是真周老叹的孪生兄弟。
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难道师妃暄也被蒙过。
假周老叹笑道:“两位大驾光临,令老叹蓬荜生辉,进来喝杯热茶再说。”
寇仲哈哈一笑,夷然不惧的领先踏进小厅堂,屋内布置简洁。除一组桌椅外,就只有几件小家具,四壁空空如也,尚算窗明几净。
两人坐好后,周老叹在桌子另一边坐下,道:“两位来得正巧,我刚从外返,在这里等侯师姑娘。你们没有依约定的手法敲门,我还以为是敌人寻上门来。”
徐子陵道:“你约好师小姐吗?”
假周老叹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表情十足的道:“我只是在指定地方留下暗记,请她到来相见,因为我掌握到环真被囚禁的地方。”
寇仲装出大喜的样子,问道:“嫂子囚在哪里?”
假周老叹压低声音道:“就在城外西方十里一条村落的庄园内,那是大明尊教的秘密巢穴。”
徐子陵道:“何用待师小姐回来,我们立刻前去救人。”
假周老叹摇头道:“那庄园戒备森严,实力难以估计。最怕是他们宁愿杀死环真,亦不让她被我们救回来,所以该待入黑后才设法潜进去,那样救她的机会会大得多。”
寇仲皱眉道:“周兄是凭甚么晓得她在那庄园?”
假周老叹对答如流的道:“环真有套功法,纵使在遥远的距离,亦可与我生出感应。除非大明尊教的人将她弄昏,不过他们显然要借助她侦察圣舍利的奇术,所以才教我能一直寻到龙泉来。”
若非知道他是假货,定被他骗得信以为真,现在则晓得他是在胡诌,世间根本没有这种功法。
徐子陵心中叫好,假消息对假消息,大家两不相欠,道:“跋锋寒到城外追查深末桓夫妻的踪影,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假周老叹又道:“五彩石是否仍在你们手上?”
寇仲答道:“我们将五彩石藏在城外秘处,有起事来可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周兄心中对救回嫂子一事,究竟有甚么大计?”
假周老叹道:“你们知否师小姐落脚的地方?”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她对我们误会太深,肯和我说几句话已是给足面子,哪肯告诉我们她的住处。”
假周老叹一对邪目闪过微仅可察的喜色,问道:“师姑娘为何又肯告诉你我在这里?”
两人差点给他问得无言以对。徐子陵人急智生,答道:“师小姐仍未至如此不近人情。她知我们曾从荣姣姣手上救出嫂子,故允许我们与老兄你见个面。”
寇仲不容他思索,问道:“你们不是在山海关中伏遭擒吗?袭击你们的是甚么人,为何师妃暄只能把你救出?”
假周老叹神色俱厉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出手对付我们的是大明尊教的五类魔,他们先在我们不觉察下施毒,再出其不意的突然出手,我们在猝不及防下着了道儿。他们把我囚在山海关附近一处农庄内,只带走环真,是要她因顾忌我的生死好为他们办事。”
接着冷哼一声,狠狠道:“不过他仍是低估我,我周老叹岂是易与的人,不到一天就给我把毒迫出来,解开穴道,将看守我的喽罗杀死,哼!”
寇仲心叫听够啦,却道:“我有个提议,周兄可否不把此事告诉师小姐,今晚我们约个地方,一起到庄园救人,好予师小姐一个惊喜?”
假周老叹先露出为难神色,一对邪目转几转后,点头道:“只要能救出环真就成。”
约好聚首的地点、时间,寇仲乘机问道:“除五类魔和五明子外,听说大尊善母座下尚有个原子,周兄可晓得那是谁?”
假周老叹皱眉道:“我们夫妻虽曾托庇于善母座下,却没有入大明尊教,所以对大明尊教较机密的事并不清楚。只晓得原子修的是大明尊教三大秘典中的《御尽万法根源智经》。五明子是气、风、力、水、火;五类魔是浓雾、熄火、恶风、毒水和暗气。至于大尊和原子,是教内最神秘的人,教内的人从不跟外人谈论。”
寇仲长身而起,道:“今晚准时见。”
告辞离开。
两人坐上小艇,寇仲迅速脱掉外袍,连井中月交到徐子陵手上,戴上面具,低声道:“我去跟踪假老叹,看他去联络甚么人,这叫将计就计。你去找你的仙子吧!看她考虑出甚么来。”
不待徐子陵说出同意的话,登岸去也。
徐子陵轻轻摇橹,小舟滑行。
他明白寇仲将计就计之意,此实为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一个良机。
假老叹不远千里的把师妃暄引到龙泉来,肯定不怀好意。在中土,慈航静斋乃白道武林景仰的圣地,要对付静斋派出来的传人师妃暄,确是谈何容易,但在这远离中原的小长安则是另一回事。
师妃暄今天刚抵达,假老叹要等的本是她,好展开阴谋,却那么巧的两人送上门来,假老叹自要改变计划来相就,先设计干掉他们,再从容对付师妃暄,所以假老叹现在通知同党,做好准备。
如若假老叹一方倾巢往那城外庄园设伏,他们将可乘虚而入,救出金环真和周老叹。
关键处是先一步掌握得他们被囚禁的地方,寇仲因而必须从假老叹身上寻出线索。
为找寻邪帝舍利,金环真夫妇或其中之一肯定在龙泉附近,如此寇仲有很大成功机会。
艇子不住增速,转过一个河湾后,一佛塔耸立在左方林木浓密处,那是小长安唯一的佛寺圣光寺。
拜紫亭本人一向并不信佛,现在更可能改奉伏难陀的天竺邪教。可是因真长安多佛寺,小长安也得应应景儿。据师妃暄说圣光寺不但香火不盛,寺内僧侣更不足十人,主持圣光大师是拜紫亭从长安请来,是有德行的高僧。寺内僧侣均是随他从长安来的徒弟。【校者按:现在大德圣僧也不请自来啦】
徐子陵离艇登岸,直抵寺门,入寺向遇上的第一个和尚说出暗语。
和尚似没兴趣看他半眼的垂眉合什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路前行。
徐子陵想不到能这么顺利见到师妃暄,一颗心立时提至咽喉,霍霍跃跳,那感觉实是难以形容。
该对她采取甚么态度?
她的考虑有结果吗?
这等若半个方外人的仙子如何处理自己对她的“冒犯”。
忽然间,其他曾在他心中留下倩影的美女,都变得模糊起来,师妃暄的一颦一笑,进占他整个心灵。
假若真能在这充满中土情调的异域名城,抛开一切地享受男女爱恋的动人滋味,与这仙子发生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精神爱恋,以后再让这段短暂而美丽的回忆随他走遍天涯海角,那种甜蜜又悲哀的感觉,想想也可教人魂销。
和尚领他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座禅堂般的建筑物外,道:“施主请进,方丈正恭候大驾。”
四周林木参天,环境宁静幽美,不远处传来起伏有致的禅唱经声,以木鱼青磐伴和。
徐子陵愕然道:“我要见的是……”
和尚面无表情的打断他道:“小僧明白,施主见到方丈自会明白。”
说罢就那么转身离开。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头皮一阵发麻,深吸一口气,步进禅堂去。
堂内对门的一端供着三宝佛,坛前燃起檀木,烟气缭绕,香溢禅堂。
一位高瘦老僧朝门而坐,眼观鼻,鼻观心,法相庄严,手持佛珠,口中吟吟有词,似乎并不晓得有客来访。在他面前有个蒲团,似为徐子陵而设。
入寺拜佛,徐子陵脱掉靴子,叩首三拜,径自走到蒲团学对方般盘膝坐下,没有说话。
圣光大师纹丝不动,那对埋在满面皱纹里的眼睛忽然上扬,像两盏明灯般往他射来,道:“如何修行?”
徐子陵心叫“来哩”,微笑道:“请大师指点。”
圣光大师道:“大凡修行须是离念,明得三界无法,本来无物,方解修行。不见古来有一持戒僧,一生持戒,忽因夜行踏着一物作声,疑是腹中有子无数的蛤蟆,惊悔不已!睡后梦见数百蛤蟆索命,大惊而起。到天晓观之,乃一老茄耳。”
徐子陵心中暗叹,知是圣光老僧要借此故事点化自己。
对佛家来说三界本无实物,一切都是幻象。就像故事中持戒僧踏到的东西,究竟是蛤蟆?还是茄子?如说是蛤蟆,天亮时看到的是茄子。如是茄子,睡梦中又有蛤蟆来讨索性命。只因心尘未脱,境由心生,致流转三界,不能超脱。
这则故事分明是针对自己对师妃暄的妄求而发,由此推测,师妃暄的考虑肯定没有甚么好结果。
师妃暄为何不把考虑后的决定直接告诉他,却要通过圣光大师的口说出来?弄得他既狼狈又尴尬。
若非要告诉她有关假老叹的事,说不定他会立刻拂袖离开。
此刻只好苦笑道:“多谢大师点化,小子明白啦,请问小子可否见师小姐一面、小子有要事须上报。”
圣光平静的道:“妃暄刚离开龙泉,返回静斋。”
这两句话像晴天霹雷,震得徐子陵全身发麻,脑际一片空白。
圣光一瞬不瞬的静观他的反应。
完了!一切都完了。
所有渴望、期待、企盼刹那间灰飞烟灭,不留半点痕迹。
他的心反平静下来,灰烬般的死寂。
徐子陵对生命一向无求,过的是随遇而安的生活,如非有寇仲在旁催迫督促,他今天绝不会成为名震天下的高手。
有所求,必有所失。
这是继石青璇后对他最严重的感情打击,他感到万念俱灰,甚至不愿问圣光大师为何师妃暄可置石之轩和金环真的事不顾,匆匆赶返静斋。
茫然间,他感到自己站起来,移到门旁拿起靴子。
圣光道:“施主!”
徐子陵生出极端荒谬的感觉.事情开始得荒谬,结束得更荒谬。
一边想着,一边缓慢而专心的穿上靴子。
就算不从佛家的角度去看。世上每一件事的本质,根本都是荒谬的。
男女为何要爱得难分难解?人为何要自相残杀?生命究竟有甚么目的?广袤无边的宇宙有甚么存在的意义?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我真的明白!但又是真的不明白。大师请啦。”
说罢离开,步下禅堂台阶,目所见了无人迹,耳所闻再无敲经念佛的声音。
宏伟的寺院,成荫的树木,落在徐子陵眼内却有种辉煌背后的荒芜。
他把本挽在手腕的羊皮袍洒然搭到肩上,忽然哑然失笑.摇头叹—口气,举步前行。
没有师妃暄的生命正在命运的前方恭候他的大驾,他从没想过师妃暄竟在他心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失去她之后的天地,再没有以前丰盛感人的色彩。即使先前向她提出爱情的要求,仍有点游戏的成份,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事,不会像如今的痛苦失落。
可是她实在太绝情,躲避瘟疫般逃回静斋去。
转入主堂的路,徐子陵全身剧震、不能置信的朝左望去,一身男装的师妃暄正安坐园内的小亭处,玉容静若止水的凝望他。
徐子陵失声道:“你……”
师妃暄微笑道:“这叫预演一次分离的情况,子陵兄仍有胆闯情关吗?”
徐子陵摇头苦笑道:“小姐这招比得上毕玄的炎阳大法,小弟甘拜下风。”
缓缓来到亭内.颓然坐下,再叹道:“太厉害哩!”
师妃暄的俏脸既无风亦无浪,似在说着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般,轻描淡写的道:“一旦有情,妃暄若要离开,必须这般无情。不论有情无情,都是同样的不好受。所以妃暄说情关难过。”
徐子陵浑身乏力的点头道:“我投降啦!可否让我把那提议收回来。”
师妃暄微笑道:“徐子陵你是否男子汉大丈夫,话既出口,怎收得回来。”
徐子陵一震朝她瞧去。
师妃暄微耸香肩,道:“子陵兄是否看破周老叹只是个冒充的家伙?”
徐子陵愕然道:“原来早给你看破。”
师妃暄淡淡道:“我们很少可以静下心来说话,大家谈谈好吗?”
徐子陵像对着她的色空剑般只有狼狈招架的份儿,苦笑道:“谈些甚么才好?”
师妃暄哑然失笑道:“真是笑话,你不是说过要全力追求妃暄吗?连说甚么才好也要问人家,是否可笑。”
徐子陵仰天笑道:“骂得好!小弟这叫自作自受,与人无尤。敢问小姐是否将小弟视为修行的一部分?”
师妃暄无可无不可的道:“剑道就是天道;剑心通明的境界,就是圆觉清净的境界。有甚么非是妃暄修剑的部分呢?子陵兄的话使人费解。”
徐子陵的心倏地平静下来,晋入井中月的境界,因为他晓得不振作应战,肯定会在这爱情的战场败下阵来。
对师妃暄来说,剑道不但是天道,亦是人道。
第05章 有缘相会
师妃暄耐心解释道:“在山海关出事前,一直和我联络的都是金环真,我与周老叹从未碰面,我之所以能看破后来出现的周老叹有问题,纯粹是一种直觉,感到他口不对心。妃暄入城后,在暗里追踪他。今早子陵兄曾在东市遇到妃暄,就因为周老叹正在子陵兄监视的那间羊皮店内与同党碰头。这个冒充的周老叹,是个不可轻视的人。”
徐子陵见她没再步步进迫,反感失望,却仍就着她的话题思索道:“假老叹大有可能是真老叹的孪生兄弟,而周老叹夫妇因此对他没有提防,致着他道儿。否则以他们两夫妻的造诣,除非是五明子和五类魔全体出动,否则没法把两人一网成擒。”
师妃暄讶道:“你见过真的周老叹吗?”
徐子陵解释一遍,师妃暄恍然道:“难怪你能骗倒他,因为他不晓得你曾见过真的周老叹。这么说他们已从周老叹夫妇口中逼问出所有的事,包括曾否见过你们这琐细的事情。”
接着微笑道:“子陵兄有何妙计?”
徐子陵道:“成败的关键,在乎能否在今晚再见假老叹前,寻得金环真夫妇被囚的地方。然后我们兵分两路,一面去救人,另一方则全力出击,务求一举歼灭大明尊教的主力。”
师妃暄摇头道:“寇仲的跟踪是不会有结果的。今早假老叹离开羊皮店后,大明尊教的人方才抵达,可知他们联络的方法根本不须直接碰头。他们如此小心,怎会将寇仲带往金环真夫妇被囚的地方去?”
徐子陵长身而起,洒然笑道:“事在人为。小姐可否在这里等候我们的消息,所有事交由我们去处理。”
师妃暄微一错愕,显是想不到他忽然离开,说走就走,暗感此为徐子陵对她的反击,秀眉轻蹙道:“你好像成竹在胸的样子,妃暄真的不明白为何你那么有把握。”
徐子陵莫测高深的微笑道:“世事无常,谁敢说自己真有把握,小弟只是尽力而为吧!”
说毕飘然而去。
徐子陵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和术文说话,术文领命而去。寇仲生气道:“我恨不得把假老叹剖开来喂狼,他带我在城内游花园,差点把我累死,然后又回到他的狗窝去。”
徐子陵早知如此,坐到温泉池旁,道:“你现在有甚么打算。”
寇仲气呼呼的在他旁坐下,怒道:“他奶奶的熊,有甚么好打算的,我决定大干一场,假老叹肯定已以他的手法向同党送出消息,老子我就给他来个意料不到的,布下天罗地网,将大明尊教的人一网成擒。再来个交换人质,以他娘的甚么五明子,五类魔交换周老叹夫妇。哈!说起来仍是他们占便宜,为公平起见,我们该杀剩两个才去作交换。”
徐子陵道:“你是要找古纳台兄弟帮忙吧?”
寇仲理直气壮的道:“不找他们找谁,谁叫他们是我们的兄弟。你不同意吗?”
徐子陵笑道:“我比你更贪心,我要同时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又救回金环真夫妇。”
寇仲大感兴趣,兴奋道:“计将安出?”
徐子陵道:“大明尊教为何要生擒金环真夫妇?”
寇仲道:“当然是为邪帝舍利。”
又道:“差点忘记告诉你,玉成并没有在南门留下回应的暗记。”
徐子陵见他脸色沉下去,道:“勿要这么快下定论,他可能是分身乏术。”
寇仲道:“最怕是今晚攻打庄园时,我们的人错手把他干掉。”
徐子陵道:“你怎样看杜兴和许开山这对结拜兄弟。”
寇仲并没因徐子陵岔到别处去而有丝毫不耐烦,皱眉道:“听你的口气,似乎认为他们两人该有些分别,对吧!”
旋又点头道:“我比较喜欢杜兴,许开山则城府太深,会否他们并非狼狈为奸,而是杜兴一直被许开山利用?”
徐子陵道:“这是一个可能性,我想说的是大明尊教本无意去惹师妃暄这个劲敌,只因鱼目混珠的把戏被我们凑巧看破,才将计就计的打出假老叹这张牌。”
寇仲道:“这么说,许开山岂非就是大明尊教的人?我敢肯定他若非大尊就是原子,因他的才智武功决不在烈瑕之下。”
徐子陵道:“许开山是否大明尊教的人,今晚自有分晓。”
寇仲愕然道:“为何会有分晓?”
徐子陵道:“道理很简单,当晚在山海关燕山酒庄的大门外,我曾向许开山说出金环真和周老叹的装束样貌,所以许开山该晓得我曾见过周老叹。”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哩!若假老叹晓得此事,可肯定我们已看破他是冒充的。”
对寇仲和徐子陵这种高手来说,只要看过一眼,立可把对方的相貌特征、举止神气精确掌握,不会弄错。除非像假岳山般既有全无破绽的面具,又有令人疑幻疑真的换日大法,才可把祝玉妍等骗得贴贴服服。
徐子陵道:“所以今晚很可能是我们将计就计,而对方却计中有计。故此万全之策,就是先把金环真夫妇救出,从他们身上了解大明尊教的实力,再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向大明尊教施以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菩萨肯定会对我们非常感激。”
寇仲凝望他好片晌,讶道:“你很少对一件事这么主动积极的,是否因为有仙子她老人家参与?”
徐子陵沉声道:“这是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要为志复他们三人找大明尊教的人偿命。他们是因我们而死,不雪此恨,实难心安。回中土后,我们还要找辟尘、荣妖女和上官龙等人算账。”
寇仲双目杀机大盛,道:“快说出找寻金环真夫妇的妙法。”
徐子陵道:“此事必须央祝玉妍助我们。”
寇仲恍然大悟,叫绝道:“纵使诸葛再世,孙武复生,也只能像你般的才智。我们立即去找祝玉妍。但怎样找她呢?”
徐子陵道:“由我去找她便成,你先去见越克蓬。然后到南门看玉成是否有回应,我们再在这里集合,研究下—步的行动。”
寇仲摇头道:“趁有点时间,我该先到城外那庄园勘察形势,假若根本就没有村落更没有庄园,我们可省点脚力,不用白走一趟。”
徐子陵潜进祝玉妍留宿的客栈,来到东厢,在关上的窗门弹指三下。
祝玉妍不论在中外武林,均属没有人敢惹的那个级数的高手,无论多么自负的人,除非没有别的选择,否则不会触怒她。纵使龙泉之主拜紫亭,明知这中原魔门第一大派的领袖在他的城内,仍要只眼开只眼闭、诈作不知道;又或登门拜见,攀攀交情。后一行动当然还要冒点吃闭门羹的风险。
祝玉妍在房内的机会很大,因她必须施展能感应舍利的魔功,以探索石之轩的所在。
果然祝玉妍的声音传出来道:“进来,房门是没有上闩的。”
徐子陵推门入房,祝玉妍盘膝坐在椅上,露出俏丽的玉容,正深深凝视着他,目光冰寒,像没有丝毫正常人的感情。
可是徐子陵却晓得这无情的背后,实蕴藏被长期压抑着的丰富感情,她要和石之轩同归于尽,亦是因爱成恨。
徐子陵关上门,施礼后坐到她左旁隔几尺的椅子去,尚未有机会道出来意,祝玉妍冷冷道:“你觉得婠儿如何?”
徐子陵心中浮起婠婠赤足的倩影,鲜明清楚至暗吃一惊的程度,淡淡道:“婠小姐的领导下,阴癸派将可得享盛名。”
婠婠的厉害,没有人比他和寇仲更清楚。
祝玉妍点头道:“和你交谈确不用说废话,为甚么来找我?”
徐子陵道:“晚辈是专诚来请祝宗主出手对付大明尊教。”
祝玉妍淡然道:“我要对付的只有一个石之轩,没有空亦没有心情去另生枝节。”
徐子陵微笑道:“假若师妃暄在龙泉有甚么不测,而凑巧祝宗主又在同一地方,究竟会有甚么后果?”
祝玉妍皱眉道:“大明尊教竟敢冒开罪梵清惠之险,对付她的徒儿?”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人说出慈航静斋之主梵清惠的名字,更晓得祝玉妍看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无论她如何否认,由于她与大明尊教一向密切的关系,肯定难以置身事外。
徐子陵把大明尊教利用假老叹引师妃暄到龙泉来的事详细道出。
祝玉妍双目厉芒大盛,冷哼道:“此事虽非冲着我而来,可是若师妃暄有甚么三长两短,梵清惠肯定会出山大开杀戒。不过师妃暄岂是易与之辈,我仍犯不着为此另立强敌。”
徐子陵讶道:“前辈难道看不破大明尊教不但要把爪伸进中原,还要取你们阴癸派的地位而代之吗?否则哪敢插手到前辈和石之轩的事情去?现在我们一方人强马壮,要多少人有多少人,甚至可利用这区最强大的势力突利去重重打击大明尊教或任何想帮助他们的人。如此良机祝宗主岂可失诸交臂。”
祝玉妍轻叹道:“有些事,外人是很难明白的。若我和你们合作,掉过头来对付塞外的同道,阴癸派势将难保圣门之首的地位。”
接着轻轻道:“可是我并不反对你们去对付大明尊教。”
徐子陵道:“晚辈怎敢陷前辈于不义,晚辈来前,早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祝宗主既可帮我们一个大忙,更没有人会因此怀疑宗主正与我们合作。”
祝玉妍“噗哧”娇笑,白他千娇百媚的一眼,俏脸冰雪溶解,大地春回,低骂道:“死小鬼,竟想到这么刁钻的招数,是否要人家扮鬼扮马,诈作寻到石之轩的所在?”
徐子陵看得两眼发呆,眼前的祝玉妍只像是婠婠的姐妹,充满小女儿的动人情态。
祝玉妍不待他说话,回复冷漠,平静的道:“好吧!路线须精确设计。记着!你们须待他们把金环真或周老叹押回囚禁处后,隔一天才可动手救人。还有个唯一的条件,是你们要把大明尊教的人杀得一个不留,肯答应吗?”
徐子陵想起段玉成,苦笑道:“我们尽量依宗主的意思办吧!”
寇仲探敌回城,已是日落西山的时分,顺道往南门个转,仍不见段玉成任何暗记,一颗心不由直沉下去。
他们运盐北上的四名手下中,以段玉成天份最高,人又长得好看,故极得寇仲看重,若他背叛双龙帮改投大明教,会令他很伤心。
思索间,来到热闹的朱雀大街。由于四月一日的立国大典只余数天,四方来贺,又或别有目的和趁热闹的人数不住添加,充满大庆典来临前的节日气氛,其兴旺之况可以想见。
现在离开假老叹的约会尚有三个时辰,时间尚早,寇仲暗忖应否先去和越克蓬打个招呼,突然上方有人大喝下来道:“少帅别来无恙!”
寇仲愕然望去,只见一座两层高砖木建筑物的二楼露台上,两人正围桌对饮,俯览热闹的长街,好不自由写意,正是北马帮大龙头许开山和“霸王”杜兴。
寇仲顺眼一扫,发觉其下原来是所颇具规模的骡马行,哈哈一笑,就那么拔身而起,落往露台,安然坐下。
许开山为他摆放酒杯,杜兴则欣然为他斟酒,态度亲切。
杜兴哈哈笑道:“少帅果然名不虚传,赫连堡、奔狼原两役,令少帅的大名传遍大草原每个角落。今天我们刚入城,又听到少帅在花林贩卖呼延金那小子的战马的消息,哈哈!”
许开山问道:“为何不见锋寒兄和子陵兄?”
寇仲举杯道:“我们各忙各的,来!大家喝一杯。”
三人轰然对饮,气氛热烈,不知情者会以为他们是肝胆相照的知交好友。
杜兴抹去沾在须髯角的酒渍,道:“少帅似乎追失了狼盗,对吗?”
寇仲微笑道:“我们非是追失狼盗,只是因为事情的复杂,远过于我们原先的估计,怕欲速不达,故让崔望多呼吸两口气。”
杜兴又为他斟满一杯,竖起拇指表示赞赏道:“他奶奶的熊,我杜兴最佩服的就是像少帅这种真正的英雄好汉,面对千军万马一无所惧,以前小弟有甚么开罪之处,就以这杯酒作赔罪。她奶奶的!待会儿让我杜兴带少帅到这里最著名的京龙酒馆趁热闹,那处专卖各方名酒,更是漂亮姐儿聚集的地方,没到过京龙,就像没有到过龙泉。”
寇仲动容道:“竟有这么一个好处所,定要见识见识,不过今晚不行。”
许开山道:“那么明晚如何?但必须请锋寒兄和子陵兄一起去趁热闹,大家兄弟闹—晚酒,还有甚么事能比这更痛快的。”
寇仲道:“明晚该没有问题,我见过拜紫亭那家伙后,就来这里找两位。”
杜兴举杯喝道:“饮!”
三人又尽一杯。
寇仲直到此刻仍分不清楚两人是友是敌,按着酒杯阻止杜兴斟酒,笑道:“第三杯留待明晚喝罢。”
许开山欣然道:“少帅有甚么须我们兄弟帮手的地方,尽管吩咐下来,包保做得妥妥贴贴。小弟在这里还不怎样,杜大哥却是无人不给足他面子的,办起事来非常方便。”
寇仲装出对杜兴刮目相看的模样,道:“杜霸王与马吉交情如何?”
杜兴不屑的道:“我杜兴虽然出身帮会,现在更是北霸帮的龙头,但做的是正行生意,有时朋友有命,不得不与马贼或接赃的打打交道,心内却最看不起这些没有志气的人。要在江湖上得人敬重,绝不能干这些偷鸡摸狗,伤天害理的勾当。”
寇仲笑道:“那就成哩!我再不用对马吉客气。咦!”
目光投往人头涌涌,车马争道的大街。
两人依他目光望去,一所专卖乐器的店铺外,站着十多名突厥武士,人人精神抖擞,其中一人特别长得轩昂英伟,气度过人,腰佩长刀,俨如鹤立鸡群。
杜兴和许开山仍在猜那人是谁时,寇仲拔身而起,投往朱雀大街。
那青年突厥高手眼神立即像箭般往寇仲射去。
寇仲足踏实地,掀开外袍,露出名震中外的井中月,哈哈笑道:“这是否有缘千里能相会?竟能在此与可兄续长安的未了之缘。”
途人纷纷避往两旁,形势大乱。
可达志伸手拦着一众手下,踏前一步,手握刀把,豪气干云的长笑道:“少帅既然这么好兴致,可某人自是乐于奉陪。”
街上的人此刻全避往两旁行人道去,挤得插针不入。车马停塞下,两人间可容十二匹马并驰的空旷大街,此时再无任何障碍。
街上虽有巡兵,可是两人一是突厥颉利大汗宠爱的年轻高手,一是名慑天下的少帅寇仲,突利的兄弟,谁敢干涉阻止。
“锵”!
两人同时拔出宝刀,大战一触即发。
第06章 当街献礼
师妃暄面窗而立,映入静室内的斜阳照得她像一尊完全没有瑕疵的雕像,其美态仙姿只有“超凡脱俗”四个字能形容其万一。
徐子陵来到她旁,心神不由被她有如山川灵动的美丽轮廓深深吸引,她一对美眸专注地观看一双正在窗外花园飞舞嬉逐的蝴蝶,似是完全不晓得徐子陵来到身旁。
她仍作男装打扮,脸色白如美玉,充满青春的张力和生命力。
只要她置身其地,凡间立变仙界。
徐子陵暗怪自己不该打扰她宁和的独处及清净,却又忍不住问道:“师小姐从这对蝶儿看出甚么妙谛和道理?”
师妃暄淡淡道:“你想听哪一个答案?真的还是假的。”
徐子陵微笑道:“两个都想得要命,更希望小姐赐告为何答案竟有真假之别。”
师妃暄美眸闪动着深邃莫测的光芒,油然道:“真的答案是我并未试图从蝶儿身上寻求甚么妙谛,因为它们本身的存在已是至理。”
徐子陵朝飞舞花间的蝶儿瞧过去,点头道:“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当我不存任何成见,将万念排出脑海外,—念不起的凝望那对蝶儿,心中确有掌握到某种玄妙至理的奇异感觉。假的答案又如何?”
师妃暄平静地柔声道:“子陵兄确是具有慧根的人,难怪能身兼佛道两家之长。至于那假答案嘛,请恕妃暄卖个关子,暂时不能相告。子陵兄到这里来找妃暄,该是有好消息赐告吧!”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弟早就投降认输,应是我来求小姐多加指点。”
师妃暄轻叹道:“子陵兄可知妃暄为何能感觉到周老叹口不对心?”
徐子陵讶道:“这类灵机一触的神秘直觉,难道可蓄意而为?”
师妃暄理所当然的道:“那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
徐子陵剧震道:“师小姐竟已臻达《慈航剑典》上最高的境界‘剑心通明’?”
师妃暄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美目深注的望向徐子陵,半边脸庞陷进斜阳不及的昏暗中,明暗对比,使她本已无可比拟的美丽,更添上难以言达的秘境,香唇微启的柔声道:“妃暄的剑心通明尚有一个破绽,那个破绽就是你徐子陵。”
徐子陵俊目神光大盛,一瞬不瞬的迎上师妃暄的目光,一字一字的缓缓道:“小姐肯坦诚相告,徐子陵既感荣幸又是感激,难怪小姐有自古情关难过之语。我的爱情预习,是否已勉强过关?小弟能否在缝补小姐破绽一事上,稍尽点绵力。”
师妃暄微笑道:“你这人很少这么谦虚的。事实上你是个很高傲的人,尚幸是闲云野鹤那种方式的高傲。”
徐子陵苦笑道:“原来我一向的谦虚竟是不为人认同的,最糟自己并没有反省自察的能力。”
师妃暄含笑道:“你好像有很多时间的样子,太阳下山啦!还有件事想告诉你:那个‘踏茄踏蟆’的故事,是妃暄透过圣光大师说给你听的。”
“铿锵”之音不绝于耳,爆竹般响起,中间没半点空隙。
两刀出鞘,就像两道闪电交击,互相挥刀猛攻,完全不拘泥招数,以快打快,刀来刀往,像在比拼气力和速度,你攻我守,我守你攻,场面火爆激烈,看得人忘掉呼吸,四周闹哄哄的旁观者倏地静至鸦雀无声,远方传来似像衬托的人声马嘶。
只有高明如居高临下观战的杜兴、许开山之辈,才看出两人的刀法均到了无招胜有招之境,化繁为简,水银泻地的寻隙而入,且双方势均力敌,攻对方一刀后就要守对方一刀,谁都没有本事快出半线连攻两刀,每一刀都以命博命,其凶险激烈处,看得人全身发麻,手心冒汗。
“当!”
两把刀忽然粘在一起,寇仲哈哈笑道:“好刀法,难怪可兄能打遍长安无敌手。”
可达志傲然笑道:“一天未能击败少帅,小弟怎敢夸言无敌手。”
两人同时劲气疾发,“蓬”的一声,各往后退。
寇仲手上井中月黄芒大盛,刀锋遥指可达志,心中涌起强大无匹的斗志,暗忖此人的狂沙刀法确是厉害,今天若不趁机把他宰掉,异日必后患无穷。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娇叱道:“还不给我住手!”
可达志亦打得兴起,摆开架势,未肯罢休。
刚才双方间的一轮狂攻,纯是试探对方虚实,再拉开战局时,拼的将是意志,心法、战术和才智。
际此大战一触即发的一刻,骤聆娇叱传来,可达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寇仲却虎躯—震,愕然瞧过去。
不施脂粉,朴素自然,但仍是美得教人屏息;她穿着连斗篷的宽大外袍,玉容深藏在斗篷内,不但没有减去她的吸引力,还增添一种神秘的味儿。
伴在她旁的是个靺鞨的年轻女武士,腰佩长剑,长得有可达志和寇仲那么高,最有特色的是把秀发结成两条发辫,先从左右角垂下,弯成半圆,再绕往后颈拢为一条,绞缠直拖至后脊梁处,艳色虽比不上俏立在她身旁的尚秀芳,却另有一股活泼轻盈、充满生命力的气息,颇为诱人。
她的脸庞在比例上是长了点儿,可是高挑匀称的娇躯,灵动俏媚、又亮又黑的美眸,却掩盖了她这缺点。
不过此时她瞪着寇仲的目光充满敌意,又隐带好奇。
“锵”!
寇仲和可达志不情愿的还刀鞘内。
街上的人纷纷猜到来者是尚秀芳,登时哄动起来。
尚秀芳秀眉紧蹙,余怒未消道:“你们除凭武力解决一途外,再没有其他方法吗?”
女武士打出手势,一辆华丽的马车徐徐驶至。
寇仲哪想得到会在这情况下与尚秀芳碰头,心中隐隐感到尚秀芳对可达志非是没有好感,所以才把两人一起责骂,登时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可达志干咳一声,尴尬的望寇仲一眼,道:“我和少帅只是打个招呼闹着玩,不是认真的。”
寇仲首次对可达志生出欣赏之心,因可达志大可将事情推到他这开启战端的罪魁祸首身上,不由老脸微红的朝尚秀芳一揖到地,道:“是我不对,惊扰秀芳大家,恕罪。”
马车驰到她身后,女武士为她拉开车门,尚秀芳揭开斗篷,乌黑柔软的秀发宛如清涧幽泉、倾泻而流的秀瀑,自由写意地垂散于香肩粉背。嫣然一笑,娇媚横生,看得在场以百计的人无不呼吸顿止,她以堪称当今之世最动人的声音语调,带着微笑道:“算你们吧!明晚见。”
寇仲给她这显露绝世芳华的一手弄得差点灵魂出窍,正想过去和她多说两句,蓦地有人叫道:“秀芳大家请留步!”
尚秀芳正欲登车,闻言别过娇躯,循声瞧去。
一人排众而出,手捧铁盒,毕恭毕敬的朝她走过来。
可达志和一众突厥武士同声喝止,把那人阻于人墙外。
靺鞨女武士则移到尚秀芳旁,贴身保护。
此君浑身邪气,深具某种妖异的魅力,正是大明尊教五明子之首的烈瑕。
烈瑕隔着拦路的可达志等嚷道:“不要误会!我烈瑕是秀芳大家的忠实仰慕者,特来献上《神奇秘谱》,请秀芳大家笑纳。小弟更是少帅的朋友,少帅可以保证小弟不会更不敢冒犯秀芳大家。”
尚秀芳剧震道:“神奇秘谱?”
寇仲当然不晓得《神奇秘谱》是甚么鬼东西,但看尚秀芳的神情,猜到该是爱好音乐者梦寐以求的瑰宝。以烈瑕的身份地位,在此刻出手的见面礼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小子真有办法,追求美女更有投其所好的一手,打开始就在对方心中种下深刻的印象,更把自己搬上台来,苦笑道:“烈兄该不致那么愚蠢吧!”
可达志显然听过烈瑕的大名,动容道:“原来是回纥的烈瑕,要送礼给秀芳大家,交给我可达志就行。”
烈瑕脸上现出个受委屈的表情,带点哀求的可怜语气道:“可兄能否恩准小弟亲手把秘谱呈上秀芳大家,顺便为秘谱释解两句?”
尚秀芳道:“请让烈公子过来!”
可达志无奈答应,忽然间,他感到自己和寇仲均沦为配角。
烈瑕既欢天喜地,又是战战兢兢,唯恐唐突佳人的来到尚秀芳前,隔五步停下,竟单膝下跪,把铁盒高举过头,朗声道:“秘谱奉上,请秀芳大家笑纳。”
整段大街静至落针可闻,却没有人有丝毫厌烦的神色,朱雀大街的交通完全瘫痪,人人争相来看究竟发生甚么事。
寇仲不忘回头后望二楼露台上的杜兴和许开山两人,当然特别留意许开山对烈瑕的反应,却见两人均是目不转睛的在饱餐尚秀芳的秀色,似是对烈瑕没有半分兴趣。
靺鞨女武士代尚秀芳取过烈瑕的铁盒,打开送到秀芳眼前。
只有尚秀芳和女武士,才可看到盒内所放的东西。
尚秀芳冰肌玉骨,滑如凝脂,白似霜雪般的玉手从举起的宽袖探出,就在盒内翻阅秘谱,脸上现出惊喜神色道:“这是龟兹卷,烈公子从甚么地方得来的呢?”
烈瑕站起来,垂手恭立道:“秘谱共有十卷,龟兹卷外尚有高昌、车师、回纥、突厥、室韦、吐谷浑、党项、契丹、铁勒等九卷,囊括各地著名乐舞,乃五十年前有龟兹‘乐舞之神’称谓的呼哈儿穷一生精力搜集写成。不过乐谱和评析均以龟兹谱乐的方法和文字写的,幸好小弟曾对此下过一番工夫,只要秀芳大家不弃,小弟当言无不尽。”
寇仲暗呼厉害,烈瑕可说命中尚秀芳要害,虽未必可凭此夺她芳心,至乎完成他一亲香泽的妄想,但确朝这方向迈出一大步。
果然尚秀芳像忘掉寇仲的存在般,喜孜孜的道:“我们登车详谈。”
烈瑕大喜若狂,向寇仲道:“迟些找少帅喝酒聊天。”
寇仲心中大骂,这小子已尾随尚秀芳登上她的香车,靺鞨女武士当然贴身跟进。
马车开出,可达志与一众突厥武士纷纷上马。
可达志策马来到寇仲旁,目光先往上扫视杜兴和许开山,苦笑道:“我也迟些找少帅喝酒聊天。”接着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最渴想的是一刀宰掉烈瑕这混蛋。”
两人同时大笑,笑声充满无奈和苦涩。
一刻前他们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此时却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
徐子陵离开圣光寺,一群候鸟在城市上空飞过,朝仅余几丝霞彩没入地平的夕阳飞去,这景象触动到他深心内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既非喜悦,亦非哀愁。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为接触到师妃暄深藏于内的另一面而心头激动,但心境仍是那么宁和静谧。
面对师妃暄时,每一刻都似在“惊心动魄”中渡过,扣人心弦,更从没想过自己胆敢这样去冒犯和唐突仙子,但其感觉却能令他颠倒迷醉,难以自己。
对师妃暄来说,男女之情只是她修行的部分,仙道途上的魔障;可是在他而言,则深具存在的意义,只有在身旁,他才能感觉到生命的真谛,感受到活着的意义。
同时他深心中亦掌握到,若他不能超越俗世男女的爱恋,将永远不能与师妃暄达至水乳交融的精神联系。
就像一个知道踏的是老茄子,另一方以为踩到的是蛤蟆。
暗叹一口气时,有人叫道:“徐兄!”
徐子陵停步桥头,微笑道:“蝶公子你好,想不到能在此见到你。”
阴显鹤来到他旁,冷然道:“许开山既在这里,我当然要来。”
徐子陵朝他望去,阴显鹤冷漠如故,似乎这人世间再没有令他动心的事物,包括许开山在内。
问道:“阴兄准备刺杀许开山吗?”
阴显鹤冷然不语,微微顿首。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阴兄可否帮小弟一个忙,暂缓刺杀的行动。”
阴显鹤皱眉道:“徐兄有甚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徐子陵道:“阴兄可否由现在开始,暗中监视许开山,看他由此刻起至明日天亮,会干甚么事?”
阴显鹤凝视他好半晌,缓缓点头道:“徐兄着我这么做,当有深意。”
徐子陵微笑道:“我想知道他是否大明尊教的人。”
阴显鹤悄然道:“大明尊教?你们不是说过骚娘子和狼盗是他们指使的吗?还要证实些甚么?”
徐子陵正容道:“希望阴兄也像我们般,未得到确凿证据前,不要妄加揣测。因为我们得到消息,狼盗大有可能是拜紫亭的人。”
阴显鹤失声道:“拜紫亭!”
徐子陵道:“所以小弟才敢请阴兄帮这个忙。”
阴显鹤点头道:“我定不会有负徐兄所托。”
问明联络地点后,阴显鹤幽灵般消没在华灯初上的城内暗黑处。
第07章 踏茄踏蟆
回到四合院,寇仲正和不古纳台研究战略大计,把石子铺排在温池旁的草地上,说得兴高采烈。
徐子陵发觉很难投进他们的情绪去,因为他此刻心中正填满动人的爱情滋味。
师妃暄终亲口承认他徐子陵是唯一令她钟情的男子,她剑心通明的唯一破绽。
对师妃暄,他一直感到自己配不上她。
她是属于仙界的,任何凡夫俗子都没资格匹配这仙子。
在这一刻,石青璇变得遥远而模糊,那是另一个令他曾动真情的女子。
寇仲笑道:“陵少回来得正好,与老跋少说一天突厥话,果然不进则退,再说起来不知多么辛苦。”
接着又唉声叹气道:“冤家路窄,我不但碰上杜兴和许开山两个家伙,更同时见到可达志那小子在街上愣头愣脑……唉!”
徐子陵一震道:“你终与尚秀芳碰上面。”
寇仲向不古纳台打出请忍耐片刻的手势,续向徐子陵苦笑道:“你不用再担心我会和尚秀芳闹出事来。我和可达志两个眼睁睁的瞧着烈瑕来个横刀夺爱,献上他娘的甚么神奇秘谱。她奶奶的。来!先听我们破大明尊教的妙计。”
最后一句是用突厥话说的。
不古纳台像猪鬃刷子的铁头一摆,兴奋道:“这座庄园最有利我们的是位在村落之外,只要我们在谷丘布下伏兵,可把整座庄园封锁。待你们放出讯号,我们立以快马进击,把对方杀得一个不剩。”
徐子陵问道:“你探过路吗?庄园内住的是甚么人?”
寇仲道:“光天化日下很难混进去看个究竟,为免打草惊蛇,我只在远处山头观察,庄园虽大,人却不多。”
徐子陵转向不古纳台道:“搜索深末桓夫妻的事有没有进展?”
不古纳台道:“他们该在城内。”
徐子陵指向围着代表庄园那块石头三面的小石子,道:“这是甚么?”
寇仲道:“是不太高的山谷,不过山头杂树丛生,只—个入口。”
不古纳台解释道:“庄园是在一座山谷内,非常隐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徐子陵皱眉道:“在这四面平野河湖的区域,这样的形势是否很特别?”
寇仲动容道:“你的话有道理,若我是拜紫亭,绝不容外人霸占这么一个地方建立有军事防御能力的高墙深院。我的娘!差点给假老叹诓了。”
不古纳台点头同意,道:“这么说,庄园该是拜紫亭的,又或是与他关系密切的人。奇怪的是术文在龙泉打滚这么久,仍不晓得庄园的存在。”
寇仲狠狠道:“假老叹分明想来一招借刀杀人。不过这么做,岂非自揭身份吗?”
徐子陵道:“这不单是借刀杀人,更是调虎离山,那样他们可集中全力对付师妃暄,大明尊教的主事者比我们想象的更要卑鄙狡猾,用的全是煽风点火,挑拨离间的奸计,一副愈乱愈好的样儿。最好是中原正道与魔门互相残杀,他们趁机混水模鱼,从中得利。”
寇仲恨得牙痒痒的道:“该怎样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不古纳台提议道:“不如我们来个夜袭小回园,进去杀人放火,给点颜色他们看。”
徐子陵道:“在城内闹事,后果难测。一切须待老跋回来再说,否则弄得天下大乱,要找深末桓夫妇将更为困难。”
不古纳台欣然道:“大哥着我要听你们吩咐,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寇仲搂着他宽厚的肩头笑道:“大家兄弟,有甚么谁听谁的。今晚我们先把假老叹生搞活捉,你们的奇兵则按军不动,等待我们进一步的好消息。”
三人商议好行事细节,不古纳台离开。
寇仲笑道:“拜紫亭派出一个差点比你和我长得更高的女武士贴身保护尚秀芳,这女人美得来很特别,非常诱人,见过包你不会忘记。”【校者按:《大唐》里最让人郁闷的是女人写得个子这般高,婠婠只比侯希白矮上寸许,这女人也是,岂非少说一米八?】
徐子陵笑骂道:“又起色心啦!”
寇仲摇头晃脑道:“食色性也,此乃人之常情。唉!快给我想条绝计,把烈瑕小子收拾掉。”
他只是顺口说说,并非认真,接着道:“老跋为何仍未回来?若他能在明晚见拜紫亭前有好消息,立可由古纳台兄弟为我们劫掉他的财货,明晚就和拜紫亭讨价还价多么精彩。”
见徐子陵沉吟不语,又道:“你跟我们的仙子有甚么新的发展?有没有碰过她的香手儿。”
徐子陵苦笑道:“真不该告诉你这方面的事,满脑子脏东西。”
寇仲猛叫撞天屈道:“碰手儿有甚么肮脏,除非你十多天没有洗手。”
徐子陵没好气道:“不和你胡扯,有否再到南门?”
寇仲脸色一沉道:“我哪有空闲去?”
徐子陵晓得他对段玉成生出不满,怀疑他忘情负义,拉着他往大门走去,道:“我们趁尚有点时间。先到南门打个转,然后去找越克蓬吃响水稻,来吧!”
两人一无所得的离开南门,段玉成仍没有留下任何暗记。
徐子陵见寇仲脸色不善,开解他道:“至少他没有出卖我们,否则可和大明尊教的人合作,布下陷阱暗害我们,又或做些提供假消息诱我们上钩诸如此类的勾当。”
寇仲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假如他真的留下暗记,着我们到某处会面,我们怎晓得那不是陷阱。”
徐子陵道:“到时才说吧。”
两人沿朱雀大街漫步,朝外宾馆方向走去,花灯初上,大街明如白昼,人车争道,热闹繁华,不时有人对他们行注目礼,指点说话,显是晓得他们是谁。
忽然一人拦着去路,施礼道:“少帅徐爷在上,敝主人请两位移驾一聚。”
此人穿的是汉服,说的汉语带上浓重的异族口音,外貌亦不像粟末靺鞨人的精细灵巧,严格来说该是粗豪得有点贼眉贼眼。
寇仲讶道:“贵主人是谁?”
那人压低声音道:“敝主铁弗由,此次相遇绝无恶意。”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
铁弗由是靺鞨部里另一支足可与拜紫亭分庭抗礼的劲旅——黑水靺鞨的大酋,控制统万,支持突利,曾在花林外连同深末桓和契丹荒直昆联手伏击他们,现在忽然客客气气的使人来请他们去见面,当然是有所图谋。
寇仲以眼色征询徐子陵的意见,见他微微颌首,遂道:“请引路!”
那人领他们进入左方一间铁器店,铺子早已关门,两名大汉为他们启门,请他们直入内进。
经过一个大天井,铁弗由从后堂单独一人出迎,这矮壮强横的黑水大酋仍是羽冠彩衣,颇有王者之风,哈哈笑道:“小弟若有任何开罪之处,请两位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他的汉语说得非常好,两人知道塞外诸族的领袖或王族人物,均精晓汉语,已是见怪不怪。
寇仲见他敢以单人匹马表示诚意,心中暗赞,笑道:“那只是一场误会,我们亦是受人所托,绝无任何意思支持老拜立国。”
铁弗由欣然道:“到里面坐下再说。”
内堂布置简单,在厅心的大圆桌坐下,自有下人送上羊奶茶,铁弗由道:“两位该未进晚膳吧!”
徐子陵道:“大王不用客气,我们尚要赶赴一个约会。”
铁弗由的手下全退到堂外,只剩他们三人。
铁弗由道:“如此让小弟长话短说,两位若肯把五彩石送给小弟,小弟保证在一个月内将八万张羊皮送往山海关让两位点收。”
寇仲皱眉道:“大王可听过怀璧之罪?若五彩石为大王拥有,固能在靺鞨八部中声威大振,却亦成为外族的众矢之的,因福得祸,大王考虑过这情况吗?”
铁弗由微笑道:“我已和你们兄弟突利可汗达成协议,他会全力支持我得到五彩石。”
徐子陵叹道:“假若突利和颉利言归于好,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
铁弗由脸色微变道:“你们是否收到风声?照道理,突利和颉利已成水火不容之局,没有可能讲和的。”
寇仲坦然道:“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消息,纯是猜测。突利虽是好汉子,却不得不考虑庞大族人的前景和利益。他跟颉利的内斗,令草原东北风云变色,各部蠢蠢欲动,拜紫亭的立国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其中更有伊吾的美艳夫人和回纥的大明尊教在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在如此情势下,若得毕玄出头斡旋,你猜会有甚么后果?若届时突利劝大王你将五彩石归还契丹的阿保甲,大王你将陷入进退两难之局。不论是颉利或突利,均会不择手段地阻止任何人凭五彩石统一靺鞨八部。”
寇仲非是虚言恫吓,因他曾亲眼目睹突利知道五彩石一事后,立即放弃进攻颉利,可知他绝不容靺鞨八部一统的局面出现。
铁弗由呆了半晌,他终是才智过人的精明领袖,只因一统靺鞨的诱惑力太大,才利迷心窍,思虑不周,好片晌后沉声道:“你们打算怎样处置五彩石?”
寇仲道:“我要先问大王—句话,大王是否愿见拜紫亭被灭族?”
铁弗由再呆上片刻,摇头道:“那对我们靺鞨将会是非常严重的打击,令我们更难抵抗突厥人的扩张,只能看着颉利的脸色行事。”
寇仲欣然道:“这就成哩!坦白说,直到这刻,我们仍不知该如何处理五彩石。拜紫亭与我们是敌非友,可是我们更不希望龙泉城的民众在突厥铁蹄下玉石俱焚,只好随机应变,看看有甚么两全其美之法。”
铁弗由双目神光大盛,凝注寇仲,缓缓道:“两位和跋锋寒于赫连堡抗拒颉利金狼大军于统万城外,我还以为是因个人的荣耀,到现在始知两位确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舍己为人,铁弗由愿交上你们两位作朋友。”
一拍胸膛道:“那八万张羊皮就包在我铁弗由身上。”
徐子陵道:“大王是否须以赎金去换羊皮。”
寇仲接着道:“是呼延金还是马吉?”
铁弗由略作犹豫,眼珠一转道:“我跟呼延金和马吉都没有交情,只是通过契丹的阿保甲去交涉,一切按规矩办事。”
两人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只一看他眉头眼额就知他是在说谎,甚么“交了你们两位朋友”全是使手段攀交情,其中没有半点诚意。
寇仲和徐子陵在中土固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塞外又有突利和别勒古纳台兄弟两大势力作靠山,本身更是顶尖儿的高手,既收拾不下他们,自然要改为笼络。
寇仲不再迫他,甚至不追问他为何与深末桓和阿保甲结成联盟来伏击他们,免他砌辞搪塞,道:“大王不须再插手此事,因为我们绝不依大草原贼脏交易的规矩去办,劫去羊皮者不但要把货呕出来,还要杀人偿命。”
两人告辞离开,回到人头涌涌的朱雀大街。
只看看眼前的情况,立即明白突利为何不容拜紫亭立国成功,更明白拜紫亭因何冒险立国。
龙泉本身得天独厚,气候宜人,水土优越,只要立国成功,会营造出一个非常吸引人的气氛环境,令各地想发财的人纷纷到这里开业和从事交易,在这种情况下渤海国无论人口、收入和国力将不断递增,成为东北—股最大的势力。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若我没有猜错,铁弗由大有可能晓得深末桓夫妻躲在甚么地方。”
徐子陵点头同意,道:“韩朝安、呼延金和深末桓乃大草原三股最有实力的马贼,所谓兔死狐悲,何况大家是同路人,你说他们会否互相包庇?”
寇仲道:“这个可能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龙泉有多少地方?若没有人包庇深末桓,他怎敢逃到这里来。我早先猜的拜紫亭,现在想想韩朝安亦非没有可能。”
徐子陵道:“到哩!”
一座接一座的外宾馆,林立两旁,均是高墙院落,每座占地宽广,足可容纳百人以上的使节团。
所有外宾馆均中门大开,人出人入,非常热闹。
两人一座座的找过去,忽然眼角白影一闪,他们惊觉地望去,赫然见到美丽的小师姨傅君嫱和高丽王御前首席教座金正宗从左方的外宾馆走出来,双方碰个正着。
傅君嫱今趟没有以帽子掩盖玉容,见到两人立即杏目圆瞪,娇斥道:“停下来!”
两人对视苦笑,无奈停步。
金正宗打量徐子陵,沉声道:“是否徐兄?”
徐子陵微笑道:“正是小弟。”
转向傅君嫱道:“小师姨你好!”
傅君嫱猛一跺足,娇嗔道:“还要叫这叫那,谁是你的师姨,大师姐没有你这两个忘情负义的畜生儿子。”
寇仲心忖自己正因不是忘情负义的人,才会开罪你这个娘的小师妹。笑道:“小师姨怎么不认我们也好,不过俗语有云一日为娘,终生为娘,长幼有序,我们心中口上都要恭称你作小师姨。”
傅君嫱显是拿他没法,气得俏脸煞白,更心知肚明凭她和金正宗没法收拾两人,跺足气道:“现在本姑娘没时间和你们瞎缠,迟些跟你们算账。”
金正宗笑道:“有机会定要向少帅再请教高明。”
傅君嫱娇哼一声,拂袖去了,金正宗忙追在她身后。
瞧着两人没进街中的人流去,寇仲苦笑道:“误会原来只会加深,不会消减。只希望师公不会如她所说的亲到中原来,否则我们将要吃不完兜着走。我情愿对上毕玄的‘炎阳大法’,亦不愿招架师公的‘弈剑术’。”
徐子陵大有同感,对着毕玄尚可拼命一搏,对娘的师父难道以死相拼吗?
两人待要离开,一把熟悉亲切的声音从宾馆传来,叫道:“原来真的是你们!”
两人愕然望去。
第08章 完美无瑕
风采依然的宋师道从外宾馆步出,自有一股名门望族世家子弟的气派,笑道:“他乡遇故知的滋味确是无比动人。我两个时辰前到达,君嫱在我面前骂足你们至少—个时辰。不过无论如何,宇文化及终于授首,君婥在天之灵该可安息。”
来到两人中间,搂紧两人的肩头,横过车马道,往斜对街的一间酒铺走过去。
寇仲苦笑道:“那是一场很冤枉的误会。”
徐子陵问道:“瑜姨呢?”
宋师道道:“傅大师亲自出手将她救醒,不过身体非常虚弱。据傅大师说,君瑜至少要休息到秋冬之际,才能完全复元。来龙泉前,我一直在平壤陪她,起始时对我很冷淡,我要走时她却希望我多留点时间。”
三人在店内角落的桌子坐下,唤来酒菜。
寇仲抓头道:“我有十多个问题等着想向你老人家请教,不知该先问哪个才对。”
宋师道失笑道:“老人家这称谓是我绝不肯接受的,只准叫宋兄,不准唤别的。”
久别重逢,恍如隔世,三人非常欢喜。
宋师道对爱情的专一深情,义送傅君瑜返高丽的高尚情操和人格,令得他们从心底涌出源源的敬意。【校者按:宋师道对傅君婥的感情,确实有点不可理喻。要知两人不过数面之缘,他更是为对方的外表吸引而情根深种,竟致无可自拔。对傅君婥而言,宋不过一介路人而已。而对宋来说,他究竟爱的是傅君婥,还是仅仅是他心中那个日夜堆砌而成的幻想?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一见钟情这种事并非虚构,人生在世,有时感情突如其来,汹涌如潮水,并非理智可以压抑的。时至今日,每念及曾经心中那个伊人,依然怅然若失】
徐子陵举杯和宋师道对饮,轻描淡写的试探道:“宋兄为何不应瑜姨之请,在平壤多留一会儿。”
宋师道呆望空杯子,缓缓道:“她只视我为一个好的朋友,真正占据她芳心的男子,是跋锋寒而非我宋师道,何况我的心除你们的娘外再容不下其他人。”
两人听得面面相觑,宋师道对傅君婥竟情痴至此,宋缺岂非要无后?
寇仲道:“会否是你老哥看错?瑜姨既肯出言留你,当然对你有点意思。唉!你这么拒绝她,她或会很伤心,甚至掉眼泪。”
徐子陵见他愈说愈露骨,只差在手上欠把媒人婆的大葵扇,在台下狠踢他一脚后道:“瑜姨和嫱姨均有种与娘非常酷肖的气质,见到她们有点像见到娘复生的感觉。”
宋师道点头道:“那就是傅采林的气质,他令我想起爹,只有他们那级数的高手,才能有那种绝代宗师的气概。”
寇仲忘掉傅君瑜,精神大振的问道:“傅采林究竟是如何超卓的一个人物?当世三大宗师,我就只差未见过他。”
宋师道骇然道:“你不是和宁道奇、毕玄交过手吧?”
寇仲道:“勉强可这么说,宁道奇单用一手来和我过招,毕玄则是重创跋锋寒后在我们两人联手下知难而退。”
转向徐子陵道:“我有否夸大?”
徐子陵摇头表示没有,向宋师道解释道:“老跋没事啦!宋兄不用担心,他现在到城外办事,这两天该会回来。”
宋师道道:“傅采林是个追求完美的人,任何与他有关的事都非常讲究。收的三个徒弟人人美若天仙,兰心慧质。‘弈剑阁’座落平壤最美丽的地方,仿如人间仙境。他的弈剑法更完美得至乎可怕的地步,唉!”
两人齐声道:“你和他交过手。”
宋师道苦笑道:“我是‘天刀’宋缺的儿子,他怎肯放过我。不过我总算是他爱徒的救命恩人,所以他只守不攻,那并没有甚么分别,我情愿他向我反击,当你每一剑都给他封死,那种难过与无奈只有自己知道,不逾十招我便吐血受伤,休息十多天才复元,最惨是信心方面的打击,那比身体的伤更深刻难忘。”
两人为之咋舌。
宋师道得宋缺真传,本身资质优越,傅采林竟纯以守代攻令他吐血受伤,如此剑法实是骇人听闻,不敢相信。【校者按:真传二字太过虚妄,宋师道显然没有继承父亲的刀道】
寇仲道:“傅采林的剑法比之你爹如何?”
宋师道摇头道:“很难说!爹是擅攻不擅守,傅采林的守是完美无瑕,攻是怎样我仍无缘得睹。”
稍顿续道:“他很关心你和跋锋寒,多次细问我关于你们的事。”
寇仲道:“听你老哥的语气,你和师公该是颇为相得,对吗?”
宋师道微笑道:“幸好我是对生活非常考究和讲求的人,故和他相处得份外投契。傅大师确是个非常特别的人,我不知如何去形容他,他的长相有点像女子,却没有脂粉气,可能因他有副高大的骨架,一副仙风道骨的出尘之态。无论行住坐卧,尤其是手持弈剑,每个动作都是完美好看,不愧为天下三大宗师之一。”
寇仲道:“假若小师姨的误会不能解开,早晚有一天师公会找我们算账,老兄可否为我们想想办法?”
宋师道欣然道:“这个当然没有问题。君嫱是个可爱的女子,只是有些给傅大师宠坏,对我她仍算相当尊重。那场误会的实情究竟是如何呢?”
寇仲解释一遍。
宋师道听得眉头大皱,道:“我当然明白你们,恐怕君嫱却很难接受,皆因她三师姐妹关系一向非常密切,而最关键的问题是君婥曾传你们一晚师门心法,这对傅采林是大忌。高丽人无不痛恨我们汉人,到现在傅采林仍不明白君婥为何对你们这么好。事己至此,我惟尽力替你们斡旋化解。”
寇仲道:“你有否见过韩朝安那家伙?”
宋师道点头道:“他和我居于同一座宾馆,还一起吃过饭,对我很客气有礼。”
寇仲喜道:“宾馆这几天有没有多出些生面人?”
他要问的是深末桓夫妇。
宋师道摇头道:“并不觉眼,你可否说得清楚点,唉!你好像忘记我是刚到步。”
寇仲索性把来大草原的因由和所发生的事扼要说予他知道。当宋师道听到师妃暄和祝玉妍同因石之轩而驾临龙泉,惊讶得合不拢嘴。
最后寇仲道:“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我到岭南见过你爹他老人家,蒙他答应鼎力支持,更承诺若我能得天下,会把致致许我。”
宋师道欣然道:“那真该恭喜你,那我迟些回岭南该没有问题。”
徐子陵试探道:“宋二哥是否想返高丽多陪瑜姨一会儿?”
宋师道微一错愕,摇头道:“我只是想在大草原四处逛逛,领略塞外民族的风土人情,然后回中土去陪伴君婥。爹的心愿,只好由小仲去完成。”
两人暗叫不妙,却又没有办法,此人用情之深,已达到情痴的地步。
宋师道道:“深末桓夫妻的事,我会留意,若有消息,立即通知你们,其他还有甚么用得着我的地方?”
寇仲不想把他牵扯进纷争去,表示再没有其他事,约好联络的方法,分手离开。
经过连番转折,时间不容他们去找越克蓬,忙赶返四合院,换上术文为他们准备的夜行衣,赶到城外。
两人借林木掩护,在荒山飞驰,肯定没有人跟踪,再绕半个大圈来到城南一处山头,位置刚好在龙泉城和镜泊湖中间,既可看到龙泉南门外著名的灯塔,又可看到马吉在镜泊湖畔灯火辉煌的营地。
纵横数十里的镜泊湖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反映着天上明月洒照的轻柔光色,马吉营地旁多了两艘船,虽远比不上中土的巨舶大船,但因镜泊湖连接附近河道,以之作撤退或运输非常方便。
两人心中首次想到,那批弓矢大有可能从水道运来。
师妃暄的声音从后方丛林响起道:“你们早来哩!”
两人转身望去,师妃暄盈盈俏立,一身夜行黑衣,紧裹她美好的身段,秀发在头上结髻,背挂色空剑,在夜风中衣袂飘飞,轻盈洒脱,在月色朦胧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充盈女性的温柔娇美。
他们即叹为观止,大开眼界,又想起是首次和她并肩行动,心中涌起奇异的滋味。
三人避入山头密林里,寇仲大口喘气道:“我很紧张!”
在密林的暗黑中,师妃暄讶道:“少帅身经百战,甚么场面未见过,为何紧张。”
寇仲叹道:“仙子穿上夜行装的样相不但是首次看到,以前更做梦都未梦及,所以很怕说错话和做错事,被妃暄你怪责。”
师妃暄没好气道:“少帅若非懂得说笑,就是假作紧张。”
转问徐子陵道:“为何拣这条路线。”
徐子陵站在她另一边,嗅着她的芳香气息,心境平静宁和,解释道:“是祝玉妍的提议,她指出金环真最有可能被藏在镜泊湖某海湾的船上,不但可进退自如,更可成为一个活动的侦察站,扩大搜索的范围。”
寇仲赞道:“姜毕竟是老的辣,我是站在这里看见镜泊湖,始想到这可能性。”
师妃暄淡淡道:“她一心寻找石之轩,自然想得较周详。”
徐子陵问道:“假老叹方面有没有动静?”
师妃暄道:“这正是我提问的原因,假老叹在暗记中约我于子时头在镜泊湖西北的镜泊湖亭见面,说有重要消息相告。”
寇仲悄然道:“那岂非和他约我们的时间相同,他一个人如何分身。陵少没猜错,肯定他们在施调虎离山之计,真正的目标是我们的师仙子。”
师妃暄微嗔道:“妃暄并非甚么仙子,小心妃暄真的责怪你。”
寇仲笑道:“小姐请息怒,我们今晚就让假老叹空等一趟,找到金环真和她的真夫君就此了事。”
徐子陵沉吟道:“不要低估大明尊教的人,只是烈瑕便大不简单,假若我们没有中计,他将生出惊觉,这对他们夫妇的事有害无利。”
师妃暄同意道:“子陵兄说得对,我们照样分头赴约,看他们能使出甚么手段来。”
寇仲失声道:“太危险啦!”
徐子陵道:“师小姐可由我暗中押阵,你仲少独自赴约,我看是扑空居多,若真见到假老叹,就动手把他拿下必要时可以他来作交换俘虏。”
寇仲点头道:“这不失为正确的调兵遣将战术,我只好作个小兵,哈!咦,来哩!”
一道黑影从龙泉方向飞掠而至,三人定神一看,均看呆了。
竟然是久未露面的石之轩。
又会这么巧的,他们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妃暄低呼道:“不要妄动。”
三人居高临下瞧去,石之轩以迅逾奔马的惊人高速像一阵风般在山下刮过,转眼变成远去的背影,朝镜泊的方向投去,消没在湖东北的密林带。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的老天爷,这是甚么一回事?”
若非有师妃暄在旁,他至少会爆一句从杜兴处学来的“他奶奶的熊”。
徐子陵沉声道:“至少证实祝玉妍感觉无误,石之轩真的在龙泉。”
师妃暄淡淡道:“他要杀人!”
寇仲和徐子陵悄然以对,不明白师妃暄从何得出这样一个推论。
师妃暄平静的道:“他把舍利藏在湖水深处的泥土内,那是水银外另一个可使人感应不到舍利的方法。现在他去把舍利起出来,引出能感应舍利的祝玉妍,甚或金环真和周老叹,以绝后患,从此他将可安心吸取舍利的邪气。”
寇仲不解道:“祝玉妍一直追在他背后,他要对付祝玉妍,只要停下来稍待便成,何须等到这里动手?”
徐子陵道:“你这分析很有道理,但对石之轩却不管用。他的人格分裂症极可能有周期性,每逢发作时,他的不死印法现出破绽。说不定离开统万后,他分裂病发,迫于无奈携舍利千里逃亡,此刻稳定下来,当然要反击。”
师妃暄讶道:“子陵兄的话非常透彻独到。”
徐子陵叹道:“因为我曾和另一个深情自责的石之轩接触过,故感受特别深刻。”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已阵脚大乱,该怎办才好。”
师妃暄断然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别,我们暂且抛开金环真的事,全力助祝玉妍击杀石之轩,去掉此人世间的大祸害。”
徐子陵点头道:“理应如此。”
寇仲紧张的道:“祝玉妍驾到。”
另一道黑影鬼魅般从龙泉飞奔而至,正是他们期待的祝玉妍。
徐子陵闪出林外,隔远向祝玉妍打出召唤的手势,又退回林内去。
祝玉妍先回头一瞥,继续前飞,绕个圈从另一边登入林,来到他们旁,见到师妃暄,从容道:“原来是梵清惠教出来的徒弟,名师出高徒,佩服佩服。”
师妃暄行晚辈之礼道:“妃暄谨代师尊向阴后请安问好。”
若不晓得慈航静斋与阴癸派的长期对立,数百年抗争不断,尽会以为师妃暄的师尊梵清惠与祝玉妍是多年深交。
祝玉妍转向两人微带不悦道:“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寇仲道:“一刻钟前我们刚见到石之轩从山脚下走过。”
祝玉妍双目立即异芒剧盛,纵使隔有重纱,兼林内黑漆一片,三人仍清楚看到。
徐子陵将刚才的分析说一趟给她听,最后道:“我们的猜测是否正确,很快揭晓。”
师妃暄低声道:“来哩!”
三道人影如箭般追来,只看其身法,便知是一等一的高手。
敌人毫不停留的朝镜泊湖方向掠去,消没在石之轩进入的密林带内。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这三个家伙武功非常高明,想不到大明尊教如此人材济济,随便跑三个人出来都这般厉害。”
祝玉妍沉声道:“他们并非三个随便跑出来的人,而是大明尊教暗系五类魔中的浪雾、熄火和恶风。哼!大明尊教真可恶,连我祝玉妍也敢算计。”
徐子陵忍不住道:“今早宗主说及大明尊教时,为何没有提起他们。”
祝玉妍淡淡道:“大明尊教分明系和暗系两大系统,明系以善母和五明子为首,专责宣扬宗教;暗系以原子和五类魔为尊,专责铲除异已,是教内的刽子手。我当时仍未和他们闹翻,故不愿泄露他们的事。子陵见谅。”
三人心中涌起奇异的感觉,不可一世的“阴后”祝玉妍竟向人道歉。
寇仲乘机问道:“祝宗主可知周老叹有个孪生兄弟?”
祝玉妍点头道:“五类魔其中一魔就是暗气周老方,周老叹的孪生兄弟,所以当年善母庇护周老叹夫妇,我也难兴问罪之师。”
寇仲想再追问,祝玉妍打出阻他说话的手势,默然片晌后道:“你们没有猜错,我感应到舍利哩!”
第09章 逍遥拆气
祝玉妍冷然道:“金环真夫妇理应亦感应到舍利所在,因时间上的配合,大明尊教的人会误以为我是感应到舍利追出城外,所以必不顾一切,尽起高手全速追来,以收渔人之利。我们就让大明尊教的蠢材先打头阵,三位有甚么意见?”
寇仲道:“一切听你老人家吩咐。”
祝玉妍叹道:“唉!造化弄人,谁猜得到祝玉妍竟会和梵清惠的徒儿合作,对付石之轩呢?”
说罢掠出林外,在前引路。
三人紧随其后。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而驰,师妃暄稍堕后方。寇仲轻撞徐子陵一记,打个眼色,徐子陵微一颌首,表示感应到舍利所在。
山野在四人脚下迅速倒退,不片刻穿过密林,来到镜泊湖东北岸,马吉营地的灯光在右方,湖水仿如一块不规则的大镜般在脚下延展。
除马吉的两条船外,不见其他船只。然而镜泊湖河支流众多,四岸杂树丛生,把船隐于暗处容易方便。
祝玉妍幽灵般立在林木暗黑里,三人不敢打扰,静立在她身后。
祝玉妍柔声道:“石之轩在等我。”
接着幽幽一叹,道:“我一生人只曾对两个男人动真情,最后都要设法毁掉他们,命运总爱戏弄人?”
寇仲首次感到她像普通人般,也有七情六欲,人的感情,怜意大生,道:“祝宗主身份特别,事事不得不以教派为重,故不能像普通女子般享受到一般的男女爱恋。”
视玉妍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轻轻道:“男女间的爱恋真能是一种享受吗?”
徐子陵道:“敢问曾令宗主动真情的男子,石之轩外尚有何人。”
祝玉妍朝夜空望去,苦笑道:“我是否明知必死,所以忍不住真情流露。”
听到“真情流露”四字真言,徐子陵忍不住朝身旁的师妃暄瞧去,这仙子玉容平静,秀眸闪烁着圣洁和智慧的采芒,却不肯迎接他的目光。
徐子陵立即生出失落的感觉,旋又把这种扰人的情绪排出脑域外。大战当前,他必须在最巅峰的状态下对付石之轩。
祝玉妍声音转柔,道:“另一个是鲁妙子,唉!他太高傲啦!”
寇仲和徐子陵心叫可惜,若能在鲁妙子死前告知他此事,鲁妙子肯定会有一番奇异的感受。
祝玉妍回复平静,像述说与她无关的事般淡淡道:“石之轩不死印法最厉害的地方,是任何进入他经脉内的真气均会被他化解转化盗用,妃暄曾读过印卷,是否想到应付之法?”
师妃暄道:“敝斋心法与石之轩魔功天性相克,石之轩虽身兼佛门奇功,但只要妃暄把真气集中和局限在剑锋间,务求只伤他筋骨要穴,当对他有一定的威胁。”
祝玉妍道:“这不失为一个方法,妃暄须小心他凭幻魔身法做出的反击,令你难再坚持既定的战术。你两人又如何?”
寇仲道:“我们曾和他两度交手,晓得他的厉害,到时会随机应变。宗主尚有甚么指示?”
大敌当前,他们只有抛开以前所有恩怨,为除去石之轩衷诚合作。
祝玉妍缓缓道:“我会利用石之轩急欲杀我的心态,先和他来个单打独斗,当我的天魔大法全面展开,会生出一个把他缠死的气场,只要我把气场逐渐收窄至某一范围,便能与他同归于尽,破掉他的不死印法。”
师妃暄问道:“石之轩晓得阴后这与敌偕亡的秘技吗?”
祝玉妍凝望在月色下闪闪泛光的镜泊湖,沉声道:“若非他顾忌这招‘玉石俱焚’,阴癸派早臣服在他的淫威之下。”
寇仲一震道:“这么说石之轩将不会容宗主把天魔大法展至‘玉石俱焚’的地步。”
他的震骇非是没有理由,听她语气,晓得这位一向被其尊为魔门第一人的阴后,心底里承认及不上石之轩,全赖这招“玉石俱焚”,教石之轩不敢妄动,勉强保住“邪道八大高手”首席的宝座。
祝玉妍道:“所以我须你们从旁协助,当他力图破毁我的气场时,你们必须全力出手,令他应接不暇,此至关紧要。因为若他晓得我会与你们联手,势将远遁;直至练成舍利的圣气后,始敢出世,那时纵使天下三大宗师联手,怕亦未必能置他于死地。”
徐子陵道:“宗主施展天魔大法时,会否影响我们?”
祝玉妍摇头道:“天魔大法只会针对石之轩一人,不过当你们与他真气交触,他说不定可利用气场对付你们,此正是不死印法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怕围攻。”
忽然把目光投往左方密林外的山头,道:“大明尊教的人中计出动啦!”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心知肚明自己比之祝玉妍仍逊一筹。因为他们听至祝玉妍此句说话,醒觉过来连忙运功察听,才勉强接收到远方传来的衣袂破风声。
师妃暄仍是那恬静无波的动人样儿,无忧无喜,教他们猜想这或许就是剑心通明的境界。
俨有君临天下之威的石之轩负手卓立两座山头间广阔的平野,出奇地衣衫不觉半点湿气,背上挂着的却是个曾经湿透的小皮袋,神色冷酷,似对从四方围上来的敌人全不介怀,嘴角还露出一丝不屑和残酷的笑意。
祝玉妍和三人藏在石之轩左侧山坡的密林处,隔远观战。
大明尊教来了三十二人,在五类魔的“浓雾”鸠令智、“熄火”阔羯、“恶风”羊漠的率领下,把“邪王”石之轩重重围困,却不立即动手。
三魔的手下全是一流好手,以这样的实力,确可把石之轩留下,可惜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配上幻魔身法,并不惧怕群战。
“浓雾”鸠令智瘦高长面,长相颇有点吊死鬼的味道,两眼不时翻露眼白,武器是一根重铁杖,看上去至少百斤以上。
“熄火”阔羯中等身材,肩膊宽横,容貌凶恶丑陋,狮子鼻头红点满布,用的是双刀,脚步沉实,该是擅长攻坚的悍将。
“恶风”羊漠在三魔中长得算最令人顺眼,白净面皮,眼睛似醒非醒,还有几分文秀之气,背上长剑仍未出鞘。
只看外表,三魔年纪均在三、四十岁间,不过练气之士均能把真实年龄隐藏。像石之轩和祝玉妍那个级数,横看竖看都不应超过三十岁,事实上已是成名近一甲子的前辈高手。【校者按:这句把两人年纪说的太大了吧,那样岂非少说八十了?如果举毕玄或傅采林的例子将更为合适】
石之轩目光扫过三魔,皱眉道:“为何还不动手?”
一阵娇笑在寇仲等藏身的对面山头响起,在七、八人的簇拥下,一位媚态横生的半老徐娘从斜坡缓缓走下来,喘息细细的以汉语道:“石老哥不是刚和老相好碰过头吗?为何只剩得一人只影形单?”
石之轩冷笑道:“原来是‘善母’莎芳法驾亲临,为何大尊没有侍奉左右?”
“善母”莎芳面如满月,体形丰腴诱人,气质高贵,穿锦靴,戴貂领,身穿紫金百凤衫、杏黄金钱裙,头结百宝花髻,长裙前据拂地,后裙拖拽尺余,双垂红黄带,奇怪的是仍予人飘逸灵巧的感觉。
她手捧一枝银光闪闪,长约两尺像饰物多过像武器的银棒,面上挂着迷人的笑容,似是情深款款的瞧着石之轩。
在静观的祝玉妍道:“莎芳手上的银棒叫‘玉逍遥’,她的逍遥拆共有二十八式,但变化无穷,即使石之轩亦不敢小觑。想不到她竟会亲自出马,可知其对舍利的重视。”
寇仲和徐子陵心忖莎芳愈厉害愈好,最好和石之轩来个两败俱伤,他们可趁手捡便宜。
不过若祝玉妍不须和石之轩同归于尽,那时舍利谁属,会是另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善母”莎芳的侍从由五男两女组成,回纥战士打扮,均备有弩弓劲箭,杀气腾腾。
莎芳仪态万千的来到包围圈外,包围石之轩的战士往两旁让开,使莎芳视线无阻的与石之轩对话。
莎芳敛起笑容,肃容道:“莎芳谨代大尊向邪王请安,假如邪王肯割爱让出圣舍利,我们大明尊教的宝典《婆布罗干》可任由邪王翻阅过目。”
石之轩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淡定模样,冷然道:“废话!我石之轩创的不死印法旷绝古今,倘若不信,就拿你善母从《婆布罗干》演化出来的‘逍遥拆’试试看。”
围着石之轩的大明尊教众多高手,没有人哼半声,显然被石之轩的气势震慑。
“善母”莎芳倏地发出一阵银铃般的娇笑,道:“邪王仍是豪气如昔,唉!大家终属同道,自相残杀太没意思啦!莎芳有一提议,只由我向邪王领教几招,敢请邪王俯允。”
寇仲等心中均暗赞莎芳高明,发觉形势有变,祝玉妍并没与石之轩对上,立即改变策略,改群战围攻为单打独斗,表面是冠冕堂皇,实质上却是为自己和手下着想,既免得石之轩借去手下的真气反过来对付她,又可令石之轩不能突围逃走。
不过她敢单挑石之轩,已是个非常有胆色的人。
石之轩仰天长笑道:“善母若肯和我单对一场,石之轩求之不得,怎会拒绝。”
“善母”莎芳媚笑道:“邪王快人快语,就以二十八拆为限,莎芳若仍不能破邪王的不死印法,以后将永不过问圣舍利的事。”
石之轩淡淡道:“就此一言为定,可是善母你二十八拆施毕之前,绝不能退。”
莎芳双目杀气大盛,冷哼道:“你有本事就在这二十八拆间取我莎芳的命吧!全部退到我这边来!”
最后一句是向她一众手下说的,三魔等不哼半声,乖乖听命,全退至莎芳身后二丈许处,莎芳左右五男两女,亦往后退开。
气氛立趋紧张。
两大魔道顶尖高手,隔远对峙。
莎芳身上的华服和飘带,忽然无风自动地拂扬起来,娇笑道:“邪王背上的是否圣舍利。”
石之轩反手一拍背上囊袋,微笑道:“正是!杀了我石之轩,它就是你的。”
那边的祝玉妍沉声道:“这是个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就像遇上碧秀心前的石之轩。”
徐子陵心想那在长安遇上的石之轩该算是有破绽的石之轩,因为只要提到石青璇的名字,足可对他生出影响,最后更分裂出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人格。现在再对他施展这套,恐怕不会起任何作用。
寇仲道:“我该很想石之轩成功宰掉莎芳,但事实上我却颇为她担心,这是否同情弱者的心态?”
祝玉妍道:“莎芳并非弱者,石之轩用的是攻心之术,令莎芳不敢放尽,从此可看出石之轩对莎芳不无忌惮。”
包括师妃暄在内,都听得心中佩服。暗忖祝玉妍不愧宗师级的人物,确是识见高明。
莎芳倏地移前,由于拽地长裙掩盖着她双脚的动作,使她有点像不着地的幽灵,往石之轩飘过去。
人影一闪,石之轩忽然已抵莎芳左侧,一掌往她颈侧切去。
动作行云流水,潇洒好看。
莎芳冷哼一声,往外旋开,手上爆起点点银光,迎向石之轩削来的一掌。
两大武学巨匠,终于正面交锋。
“蓬”!
掌棒交击,狂飚刮起草泥,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激溅,声势惊人至极点,双方退开。
感受最深的是徐子陵,因他多次与石之轩交手,深悉此君的厉害,莎芳能力挡此招而无丝毫狼狈之态,便知她至少胜过仍在长安时的他。
师妃暄轻叹道:“我们今晚的行动失败啦!”
祝玉妍展出深思的神色,寇仲和徐子陵则愕然以对,尚未动手,师妃暄凭何预知结果。
莎芳娇笑传过来道:“莎芳自创出二十八拆后,从没对手能把二十八拆由头看到尾,邪王会否是唯一的例外?”
脚踩奇步,玉逍遥在她手上灵巧得令人难以相信的画出无数眩人眼目的光影银牌,落在寇仲等人眼中,却看破她以迅疾无伦的诡异手法,从不同角度趁石之轩进击前向他虚点十五下,发出十五道凌厉的劲气,有些直接攻击石之轩的要害,一些看似击往空处,实际上却封死石之轩闪躲的变化。
十五道劲气,像十五支气箭,把“邪王”石之轩完全笼罩在内。
寇仲和徐子陵哪想得到莎芳的玉逍遥神乎其技至此,心忖若换过自己下场代替石之轩,必然非常狼狈。
假若莎芳的真气可以无有穷尽,永远保持目前的强大,那天下将没有人能挡得住她的逍遥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要支持至她真气枯竭的一刻,肯定非常难捱。
石之轩一声长笑,身体在窄小的范围内鬼魅般闪移,两手化作漫天掌影,竟是以快对快,迎上莎芳的拆气。
一时劲气轰鸣之音,连串响起,密集似长安太极宫烧的爆竹塔。
“蓬”!
两人硬对一掌,二度分开。
祝玉妍点头道:“妃暄说得对,石之轩没法从莎芳身上盗取半分真气,所以纵胜亦会损耗大量真元。在这种情况下,他今晚绝不肯冒险和我做生死决战。”
寇仲和徐子陵恍然大悟,暗赞师妃暄兰心蕙质,眼力更是高明,在场中两人交手的第一招,已看破石之轩就算能击杀莎芳,胜来亦非常艰难辛苦,再无余力应付祝玉妍,在这种情况下,只有远扬一途。
以他的幻魔身法,根本没有人可以追上他,故师妃暄有今晚行动宣告失败的结论。
退开的莎芳一个旋身,像变成千手观音般玉逍遥幻化出千百计虚虚实实的拆影,把她的躯体紧裹在光影之中,全力主动进击。
石之轩冷哼一声,动作似乎缓慢下去,一拳击出,偏偏毫不逊于莎芳惊人的高速,当莎芳透过玉逍遥刺出八道气箭,他的拳头刚好命中虚实幻影中的真主。
“砰”!
拳拆交击。
莎芳娇躯剧震,往后飘退,显是吃了暗亏。以三魔为首的一众手下全瞧得目瞪口呆,莎芳明明至少有三道气箭命中石之轩的要穴,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并施以最凌厉的反击。
祝玉妍等当然清楚看破石之轩虽不能盗用莎芳高度集中的拆气,凭其不死印法在化解上仍是游刃有余。
石之轩一声长笑,由守转攻,倏地抢至莎芳身前,全力强攻,他不论拳击指点,掌削肘撞,每一下动作都是清楚分明,似拙实巧,莎芳再无法射出劲气,只能见招拆招,虽未露败象,已应付得非常辛苦。
不过在石之轩来说,这是非常耗力的打法。
“当”!
石之轩指尖点正玉逍遥的尖端,莎芳显是不敌石之轩的指劲,剧震后撤。
出奇地石之轩没有乘胜追击,反手负在身后,傲然道:“善母仍要斗下去吗?”
莎芳立定,双目杀机大盛,狠狠盯着石之轩,一字一字的缓缓道:“不死印法确是名不虚传,由此刻起,我大明尊教绝不再过问圣舍利,我们走!”
石之轩一声长啸,倏地横移,鬼魅般逸往十丈开外,再拔身而起,投往附近的密林区去,转瞬走得无影无踪。
第10章 虫鸣蝉唱
四人藏在密林内,瞧着石之轩和善母率众先后离开仍没取任何行功。
寇仲狠狠道:“假若我们追在莎芳身后,肯定可找到她藏身的船只,金环真十有九成被囚船上。”
祝玉妍淡淡道:“那少帅为何不去跟踪?”
寇仲微笑道:“因为跟踪她是下下之策。就算我们找到那艘船,除非立即动手硬闯上船,否则明天船儿起锚开航,躲到支流或某一隐蔽湖湾,我们的跟踪只是白费功夫,还是不如以静制动来得聪明点。”
祝玉妍皱眉道:“以你少帅的作风,莎芳显然又负上不轻的内伤。何以你会放过杀敌救人的良机?”
寇仲叹道:“还不是为你老人家,若我们这么跟在莎芳背后,莎芳猜不到我们间的关系才怪。”
祝玉妍微一错愕,没再说话。
师妃暄轻柔的道:“阴后有甚么打算?”
祝玉妍仔细地打量她几眼,点头道:“妃暄有何提议?”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佩服祝玉妍的襟胸,并不因师妃暄是宿敌的徒弟或后辈的身份而耻于下问。
师妃暄适才预见今晚行动没有结果的先见之明,显露出卓越的智慧,令祝玉妍低声下气向她求教。
寇仲和徐子陵都爱听师妃暄说话,爱看她动人的神态,更是全神贯注在她身上。
师妃暄凝望石之轩消失的方向,轻轻道:“阴后没有穷追石之轩,此事必大大出乎石之轩料外,教他疑神疑鬼,难以安心。”
寇仲皱眉道:“有一点我真不明白,石之轩现在的头等大事,该是吸取舍利的邪……噢!不!该是圣气,成功后才回中原统一两派六道,为何仍要冒险引阴后你出来,难道真不惧你那招‘玉石俱焚’吗?”
祝玉妍唇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这问题若在今晚见到石之轩前提出,我真的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但此刻却可清楚的告诉你,石之轩在利用我。”
寇仲一震道:“我明白啦!石之轩正不断的吸收舍利的圣气,我的娘!”
祝玉妍叹道:“石之轩利用我对他造成的压力来鞭策自己,等若古人的卧薪尝胆,那种身处险境,须作步步为营的感觉,可令他无暇分心想起伤心往事。”
师妃暄道:“阴后对石之轩的分析非常透彻,若妃暄没有料错,石之轩明晚必然继续向阴后挑衅,所以我们非是没有第二趟联手除他的机会。”
寇仲笑道:“那我们现在应否回城好好睡一觉?”
师妃暄责道:“少帅好像忘记假老叹的约会。”
寇仲哂道:“假老叹如何能分身赴两个不同地点却同一时间的约会?且莎芳受伤,想对付师小姐亦有心无力,我们还是勿要白走两趟明智些。”
祝玉妍皱眉道:“你们在说甚么?”
徐子陵解释后,道:“祝宗主请先回城休息,就算明知白走一趟,我们也要赴约,免致令假老叹生疑。”
祝玉妍略作犹豫,才断然道:“看在你两个小子处处为我着想份上,我再向你们透露一些不应传往圣门外的讯息。辟尘曾亲口告诉我,除大尊和原子深浅难测外,名义上大明尊教武功最强首推莎芳,可是五明子中的烈瑕和五类魔的‘毒水’辛娜娅,两人均亲得大尊真传,故该不在莎芳之下,若有这两人出马,配合其他人手,绝对不容小觑。”
寇仲欣然道:“太有趣哩!”
祝玉妍哑然失笑道:“我差些儿忘记替寇仲担心只会是多余无聊之举,唉!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没进林木深处,迅速远去。
寇仲和徐子陵自然地把目光投往师妃暄,两副恭候命令听从吩咐的样子。
师妃暄微嗔道:“为甚么只懂看着我,你们不是最爱自把自为的吗?”
徐子陵苦笑道:“小姐又来翻旧账。”
心中却暗道我徐子陵正最爱看你这种女儿情态,只有当师妃暄显露这类尘心,他会更强烈感觉到她是一个也有七情六欲的人。
寇仲笑嘻嘻道:“妃暄愈来愈漂亮哩!”
师妃暄显然拿他没法,浅叹道:“我们现在该否分头行事?”
徐子陵道:“祝玉妍说得对,我们不可轻敌大意。”
寇仲道:“两个约会的地点,只相隔十多里,只要你们略为迟到,我见不到人后可立即赶过来与你们会合。那时就算大明尊教倾巢而来,我们至少可自保突围,只要能溜返城内便平安大吉。”
师妃暄道:“他们定有方法教你留下的。”
寇仲一拍井中月,微笑道:“那就要问问小弟背上的老拍档,我会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徐子陵道:“就这么办。”
寇仲哈哈一笑,学祝玉妍般先没入林木深处,再绕道赴约。
当剩下徐子陵和师妃暄两人时,气氛立时生出微妙的变化,一片奇异的沉默。
师妃暄似欲冲淡这种“无声胜有声”的气氛,低声道:“妃暄早前曾勘察镜泊亭的形势环境,这座石亭临湖建筑,一边是湖水,另一边是密林,颇为隐蔽。”
徐子陵摊开手掌,递到她身前,轻轻道:“小姐可否把石亭的位置画出来,那我们可分路赴会。”
师妃暄微一犹豫,探出纤美的玉手,以指尖在徐子陵手掌先画出镜泊湖形状,再在北岸轻点几下,道:“这是马吉营地的位置。”然后再移往西北点一下,道:“镜泊亭大约在这个位置上,地势较高,并不难认。”说罢收起玉手。
徐子陵仍呆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中涌起奇妙的滋味,更晓得自己将永远忘不掉她指尖画在掌上的动人感觉。
这尚是他首次和师妃暄的“亲密”接触。
师妃暄微嗔道:“弄清楚了吗?”
徐子陵终收起手掌,心忖假若此刻告诉她以后都不会洗手,她对自己这大胆的轻薄话会有甚么反应?这当然只能在心中想想聊以自慰,不会付诸行动。
微笑道:“非常清楚,小姐的纤指就像色空剑般准确稳定。”
师妃暄淡淡道:“你的手掌很特别,是否练长生气后变成这样?”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轻描淡写的道:“事实上我并不太清楚,好像是学晓印法后,一对手始生变化。横竖仍有些时间,我们可否再好好闲聊几句。”
师妃暄轻叹道:“人家想不听行吗?”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荡,又暗暗警告自己,绝不可把师妃暄视作一般俗世女子,这会令她看不起他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一切由小姐决定。”
师妃暄回复平静,淡然处之的道:“说吧!徐子陵。”
徐子陵生出把她拥入怀内的冲动,吓得忙把欲望硬压下去,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小姐此刻有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
师妃暄沉默片刻,柔声道:“你听到蝉虫的和应呼叫声吗?”
徐子陵略一错愕,点头道:“给你提醒后,我忽然发觉像在一个蝉鸣虫叫的汪洋中,它们的声音所组成的世界是既丰满又充满层次感,美丽得教人感动。最奇怪是此前我却把它们完全忽略。”
师妃暄欣然道:“不怕告诉你,妃暄真的很喜欢和你聊天,子陵兄对此有甚么体会?”
徐子陵苦笑道:“体会太深哩!再来一趟分离预习,我可能会有招架的办法。问题是爱情就像一个陷阱,掉进去后可能永远没有方法爬出来,去领略陷阱外别的动人事物。”
师妃暄喜孜孜的道:“这个比喻真贴切,能否从陷阱跳出来,纯看个人的决心和努力,更要瞧你是否把爱情视作人生的终极目标。在人世间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宇宙无常的其中部分。”
徐子陵洒然笑道:“小姐若任得自己陷身爱情,再从陷身处走出来,是否能破而后立的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师妃暄唇角飘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白他一眼,似在说早晓得你会有此一问的动人样儿,漫不经意的道:“子陵兄指的是否仍是纯精神的男女爱恋?”
徐子陵大感刺激,师妃暄这句话等若同时说出另一种有亲密接触的男欢女爱,那表示她至少曾想及与自己或许会发生这可能性。不过他真的没有占领她仙体的任何意图,所以不会趁机进逼。微笑道:“当然如此,小姐有甚么好的提议?”
师妃暄破天荒的“噗哧”娇笑,道:“人家仍在考虑嘛?”
说罢盈盈去了。
寇仲来到龙泉城东门外著名的月池,这是个天然的温泉,泉水从地底涌出,因池作半月形,故名月池。
热气腾升,把湖旁的林木笼罩在水气中,加上月色斜照,确有几分可使人不寒而栗的鬼气。
寇仲并不相信鬼神,只欣赏到温泉与月色合力营造出来如梦似幻的气氛和美景。
池水中间气泡争先恐后的冒出水面,呼鲁呼鲁在作响。月池宽广只有两丈许,溢出的池水形成热泉涧,穿野过林的朝龙泉城方向流去。
寇仲心忖找晚和徐子陵来这里夜浸月池,必是非常快意。又胡思乱想假若陪他浸浴的是国色天香的尚秀芳该是如何醉人。忽感有异,定神看去,只见一团黑忽忽的物体,正在靠池边的杂草处载浮载沉。
寇仲心中大为惊懔,拔身而起,掠过池面,落到最接近物体的岸旁。
看清楚点,更是心中发毛,赫然是具穿着衣衫的浮尸,衣服与今天见过的假老叹相同,由于脸向池底,故看不到脸目。
寇仲怎都不能相信身为五类魔中的“暗气”周老方这么容易死去,心想难道这家伙诈死来算计我,哈哈一笑道:“池水这么热,老兄你能捱多久呢?”
同时耳听八方,看看会否中计被敌人包围。
再待片刻,心知不妥,倏地伸手下探,抓着周老方的腰带,把他提离水面。
周老方滚倒岸旁草地,脸容向天,两眼睁大,早气绝多时。
寇仲怎么想都没想过会有这情况出现,呆看着眼前再没有半丝生命气息的尸体,一时间乱了方寸。
旋又深吸一口气,回复冷静,下手检视他致死的原因,接着迅速离开。
徐子陵发出暗号回应,寇仲心情立即转佳,因为大明尊教比他们早先猜估的更要可怕,知道徐子陵“健在”,可敬的仙子当然亦该安然无恙。
寇仲扑进林内,深进三丈许,拔身而起,落在一株老树接近树巅的横枝上,徐子陵正安然写意的坐在横枝间,寇仲就那么蹲下,从这角度看去,镜泊亭安稳的立在湖畔,四周虫鸣蝉唱,一片月夜和谐宁谧的气氛。
亭内空无一人。
徐子陵瞥他一眼,动容道:“你的平衡功夫大有进步,最难得是那种蹲在离地五丈多高只儿臂粗细的横干上,竟像蹲在平地般舒适自然的感觉。”
寇仲凑到他耳旁道:“你的仙子呢?”
徐子陵苦笑道:“仙子从来不是我的,将来亦非我的,至于她为何没有出现亭内,这该叫仙心难测,你问我,我去问谁?是否白走一趟?”
寇仲叹道:“周老方变成一具浸在月池内的浮尸。他是被人在背心结结实实打了他奶奶的一掌,心脉尽碎即一命呜呼,大罗神仙都难令他呼吸多一口气。”
徐子陵失声道:“甚么?”
寇仲微笑道:“假若我们以为周老方是真老叹,我们会否怒火中烧,立即到那神秘庄园杀人放火。”
徐子陵点头道:“有道理!此计非常毒辣,既借我们的刀去杀人,更借别人的刀来杀我们。”
寇仲苦恼道:“那神秘庄园的主人必非善男信女,谁可告诉我他是何方神圣。”
徐子陵凝望着镜泊亭道:“我敢以项上人头打赌,假老叹很快会现身亭内。”
寇仲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月池的浮尸是周老叹而非周老方。唉!周老方还算是人吗?连孪生兄长都辣手残害。虽然真老叹亦非甚么善长仁翁。”
徐子陵道:“会否因莎芳承诺退出争夺舍利,所以周老叹夫妇对他们再无利用的价值,索性毁去肉身,同时又可一举两得的骗我们去打场冤枉的仗?”
寇仲道:“这么说,大明尊教的人可能真不晓得你能分辨出周老方是假的老叹,照此推论,许开山当非是大明尊教的人。”
徐子陵皱眉道:“仍是很难说,打第一次我在燕山酒庄大门见到许开山,就感到他属‘邪王’石之轩的级数。若他高明至故意不把此事告诉周老方,借此消除我们对他的怀疑,非是没有可能。”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若他高明至此,实在太可怕。”
徐子陵道:“你有否觉得莎芳是故意放弃争夺舍利,以松懈石之轩和祝玉妍两方面的防备之心。”
寇仲一震,正要答话。
徐子陵低呼道:“点子来哩!”
第11章 意外收获
周老方现身镜泊亭,神情木然,颓然在亭内的石凳坐下,直勾勾的望往在月照下波光荡漾的大湖。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这家伙真懂装神扮鬼。”
两人忽生警兆,朝后瞧去。
师妃暄来到树下,再无声无息的像脚踏彩云般升上横干,就那么盘膝坐在徐子陵旁,香肩只差寸许便碰上徐子陵的膊膀。
徐子陵尚是首次与师妃暄处于这么亲近的距离,心中涌起无限的温柔。
师妃暄盯着周老方的背影,轻轻道:“他的神情为何如此古怪?”
徐子陵吁一口气道:“他刚杀掉自己的孪生兄长,神态可能因此有异平常。”
师妃暄轻颤道:“甚么?”
徐子陵别头往她瞧去,入目是她的灵秀和优美至无可比喻的轮廓线条,秀发半掩着的小耳朵晶莹洁白,更传来健康的发香,一时如履仙境,自然地凑到她耳旁轻声扼要解释。
师妃暄秀眉轻蹙,似是有点受不住这么亲密的接触,但亦没有避开的反应。
那边的寇仲讶道:“妃暄不准备下去见他吗?听听他有甚么奸谋该是很有趣的事。”
徐子陵夹在寇仲和师妃暄中间,左边是寇仲说话的声音,右边是师妃暄传来清新和充满生命力的芳香气息,心中生出奇妙的感觉,想到在经历了多少事情后,他们三人才能这么同栖一枝树干之上,并肩作战。
他和师妃暄的交往绝非顺风顺水,打开始他们就站在势难两立的敌对立场,最妙是直到此刻这情况仍未改变。
和氏璧是他们初识的序幕,接着的事复杂至连他也感到难以尽述,概而言之,就像现在的真实情况般,他徐子陵是给夹在两人中间处,左右为难。
一个是兄弟。
另一个是值得自己崇慕尊敬踏足凡尘的仙子。
我的娘!
这笔确是难算的账。
师妃暄终于说话,淡淡道:“这个是真的周老叹。”
寇仲剧震道:“那么死的就是周老方,这是没有可能的,陵少怎么看,你为何像没半点反应似的。”
徐子陵双目亮起精芒,凝目亭内呆坐的周老叹背影,微笑道:“妃暄怎会看错呢?我等凡人看不到的东西,当然瞒不过她。”
寇仲一呆道:“我还是第一趟听到你唤一个女儿家的名字,这种感觉真古怪。”
师妃暄佯作不悦的微嗔道:“我要警告你们两兄弟,请守点口舌规矩。”
寇仲抗议道:“我要为我的好兄弟打抱不平,因为太不公平,为何我能唤你作妃暄,我的兄弟陵少却不可以?”
他们均以气功收束声音,聚音成线,故不虞周老叹听到。
师妃暄秀眉轻蹙,没好气的白了寇仲差些令他翻身堕地的一眼,道:“我并不是指这个,而是他自称凡人的可恶,明白吗?打抱不平的寇大侠。”
寇仲还是首次有机会和师妃暄这么朋友式的聊天,更明知这仙子胸襟广阔,明辨是非,不会真的恼怪他言语无礼,登时生出魂为之销的感觉,很想再进一步欣赏她的女儿神态,无声无息的轻拍徐子陵的肩头,欣然道:“你以后可享有我同等的特权啦!”
师妃暄淡淡道:“我要下去和他说话。”
寇仲装作心中一寒,道:“这个会不会是周老叹的鬼魂呢?因死不暝目,冤魂不息,所以到这里来托我们为他报仇。唉!他肯定是没有表情的苦脸鬼。”
师妃暄终忍不住嫣然一笑,以一个完美无瑕、动人至极的翻腾,投往镜泊亭去。
周老叹纹风不动,沉声道:“是否静斋的师姑娘?”
寇仲听到他的声音,悄然道:“果然是真老叹。我的娘!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师妃暄落在亭外,盈盈俏立,从容自若道:“正是师妃暄,周前辈可否解释为何会从老方变回老叹?”
周老叹剧震转身,大讶道:“原来姑娘早看破那畜生是冒充的。”
远处树干上的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真扫兴!若他真是冤魂不息的厉鬼,多么刺激有趣。”
徐子陵为之气结。
师妃暄平静的道:“前辈仍欠我一个解释。”
周老叹双目凶光大盛,狠狠道:“我杀了那畜生,亲手宰掉那畜生,他无论做甚么我周老叹都不会怪他,但竟敢勾引自己的亲嫂,我却绝不会放过他,这可恶的畜生。”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愕然以对,听周老叹的口气,他和金环真该非是大明尊教阶下之囚。
师妃暄显然和他们想法相同,道:“你们是否打开始就在骗我?”
周老叹双目凶光转为茫然之色,叹道:“我们是不得不和莎芳合作,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和祝玉妍对抗。我和环真已成圣极宗最后的两个人,不借助别的势力,如何能把圣舍利从石之轩处抢回来,只有圣舍利才可重振圣极宗。”
师妃暄不解道:“大明尊教不是要害你们夫妇吗?为何仍要和他们合作。”
周老叹狠狠道:“那全是辟尘在弄鬼。唉!无论希望如何渺茫,只要有一线机会,我周老叹绝不肯放过。”
师妃暄淡然自若道:“我要走啦。”
周老叹愕然道:“姑娘要走?我还有很多事要告诉你呢。”
寇仲和徐子陵亦大惑不解,师妃暄好应继续问下去,弄清楚整件事,例如为何周老叹忽然找两具尸体来鱼目混珠?无端端的弄个周老方来顶替周老叹?大尊和原子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
师妃暄轻描淡写的道:“因为我再不信你们说的话。”
说罢就那么离开。
寇仲和徐子陵由不明白改为心中叫妙,师妃暄一走了之,等若把周老叹这个烫手热山芋交到他们手上。
周老叹呆在亭内,双目不住转动,似在思索揣测师妃暄的说话和行动,方寸大乱。
寇仲和徐子陵看得直摇头,本性是不能改的,周老叹夫妇就是最好的例子。
好一会儿后,破风声起,久违了的金环真现身亭内,道:“她真的回城去了。”
周老叹冷哼道:“这妮子太厉害,看穿我们要利用她。”
金环真娇笑道:“夫君大人啊!我早说骗不倒她,只有你才天真得以为自己能办到。”
说罢取出火摺燃点,然后送出讯号。
寇仲和徐子陵精神大振,朝镜泊湖迷朦的深远瞧去。
寇仲在徐子陵的耳旁道:“不论来的是甚么人,他奶奶的熊,我们就下去痛快一番,舒舒筋骨。”
徐子陵点头同意,周老叹要对付师妃暄,但因师妃暄没有中计,他们当然再不用对这种恩将仇报的人客气。
一艘两桅风帆,从左方一个湖湾驶出来,缓缓而至,船上乌灯黑火,在月色下船头隐见人影幢幢。
寇仲又道:“若见到烈瑕那小子,先干掉他才轮到其他人。”
大型风帆驶至,缓缓靠岸,四道人影从船上掠下,落在周老叹和金环真身前。
暗里窥视的寇仲和徐子陵立即目瞪口呆,来人竟非大明尊教的人,而是“魔帅”赵德言、墩欲谷、康鞘利和香玉山四人!
怎想得到他们已抵龙泉,且和周老叹夫妇勾结起狼狈为奸。
两人更由此想到赵德言和圣极宗必是关系密切,否则不会既有尤鸟倦与他合作在前,现今周老叹夫妇又与他联成一气。
赵德言皱眉道:“究竟发生甚么事,那小贱人没有上当吗?”
周老叹颓然道:“她丢下一句不信我的话就那么回城去,唉!”
墩欲谷冷笑道:“只要她仍在龙泉,她休想能逃回中原去,那两个小子有否中计?”
周老叹道:“这个很难说,因为师妃暄竟晓得有周老方,假若她把此事告诉那两个小子,恐怕他们不会中计。”
香玉山点头道:“计划该已失败。”
暗里的寇仲恨得牙痒起来,凑到徐子陵耳边道:“我要干掉他。”
徐子陵摇头道:“来日方长,这个险不值得冒。”
只是赵德言和墩欲谷两大高手,足教他们穷于应付,何况多出康鞘利、金环真和周老叹三个亦非易与的人。
赵德言环目扫视,似在察看是否有人隐藏在附近,断言道:“上船再说。”
到风帆离岸远去,寇仲捧头道:“事情愈趋复杂,究竟是甚么一回事?”
徐子陵沉声道:“我一直不明白大明尊教的人为何敢引妃暄到草原来。因为妃暄若有不测,必会惹出宁道奇和慈航静斋的人。现在明白啦!颉利要对付的是李世民,李世民一旦失去妃暄的支持,肯定再难斗得过有颉利支持的李建成和李元吉。”
寇仲皱眉道:“可是莎芳若非有金环真助她,如何能找到石之轩?”
徐子陵道:“这或只是一场误会,大明尊教纯因追在祝玉妍背后,误打误撞的碰上石之轩亦说不定。”
寇仲苦笑道:“我想得头痛起来,不如回家睡觉好吗?”
徐子陵道:“对不起!今晚你很可能没空睡觉,看!”
寇仲看去,只见马吉营地旁其中一艘船扬帆开出,却没有任何灯火,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儿。
寇仲叹道:“希望搬弓矢会比搬海盐轻松点吧!”
两人以敢称天下无双的水底功夫,迎上驶过来马吉方面的船,贴附船侧,把头探出水面,以他们的敏锐的感官,待到有人察看时才缩入水内,仍是从容轻易。
寇仲低声道:“他们可能不是去迎接运弓矢的船,否则不应以这种缓慢的速度行舟,只升起他娘的一张半帆。”
风帆缓缓划破湖面,朝镜泊湖南岸方向开去。
徐子陵道:“管她到哪里去,当搭便宜船就成。”
寇仲叹道:“这种便宜船不坐也罢。待会儿还要用两条腿跑回龙泉,甚么便宜都补不回来,哈!爱情确是法力无边,把你这小子的情圣本质全迫出来,而逗仙子的功力比我更要深厚,小弟可否跟你学点本领傍身。”
徐子陵没好气道:“闭上你的鸟口,还说甚么一世人两兄弟,竟来取笑我。”
寇仲装出正经样子,道:“我是认真的,只是因代你开心代得太兴奋,说话有点冒犯,陵少大人有大量,勿要与后学斤斤计较。哈!我从未想过师妃暄可以这么诱人的。咦!”
赵德言那艘风帆出现在前方岸边密林的暗黑阴影里,马吉的船则笔直朝它驶去。
两人忙缩进水内,从外呼吸转作内呼吸,贴附船底,除非有人浴到水里,否则纵使毕玄在船上,仍难发觉他们的存在。
马吉的船缓缓靠岸,泊在赵德言那艘风帆后。
两人冒出水面,全神窃听。
马吉的声音响起,以突厥话向赵德言、墩欲谷和康鞘利逐一问好,然后道:“诸位终于来哩!我给那三个小子不知弄得多么心烦。”
墩欲谷道:“入舱坐下再说。”
两人忙从水底潜过去,改为贴附赵德言的座驾舟。
两人耳力何等灵锐,追着敌人的足音进入船舱,心中暗喜,能亲耳窃听敌人主帅的对答,还有甚么意外收获能比这更令人感到珍贵。
赵德言等人坐下后,康鞘利笑道:“那三个小子怎样烦你?”
马吉叹道:“他们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竟晓得我有批弓矢要卖给拜紫亭,我用尽方法去瞒他们,不过这三个小子出名神通广大,最怕是功亏一篑,最后仍给他们把弓矢截着。”
赵德言沉声道:“你有把这情况知会拜紫亭吗?”
马吉道:“马吉不敢冒这个险。”
暗中偷听的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且糊涂起来,知会拜紫亭因何会是冒险?
康鞘利淡淡道:“马吉你再不用为此烦恼,大汗有命立即取消这次弓矢的交易。”
马吉愕然道:“那我怎样向拜紫亭交待?”
墩欲谷哂道:“有甚么好交待的,你再拖他三天,然后秘密撤走,其他事都不用理。”
赵德言接着道:“那三个小子再来逼你,就把他们要的八万张羊皮设法归还他们,金子由我们付。”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心中一震,猜到突利已和颉利言和,其中一个条件当然是突利着颉利把八万张羊皮找回来。
马吉失声道:“甚么?”
赵德言有点不耐烦的道:“不要问为甚么。你照大汗的吩咐去做就没错,不是有困难吧?”
马吉道:“确有点小问题,首先是八万张羊皮如今是在拜紫亭手上而非我马吉的手上。其次是他们不但要羊皮,还要把拜紫亭私吞平遥商的一批货取回来。最后是他们似乎不但要货,更要我交出劫货的人。唉!这三个小子实在欺人太甚。”
赵德言阴恻恻的道:“终有一天我会教他们后悔做人,但却非是今天。有本事他们就找拜紫亭和伏难陀算账吧!哼!你只要办妥八万张羊皮,其他的事都和你没有关系。”
马吉颓然道:“好吧!以拜紫亭的作风,这可能会是—个相当骇人的数目,说不定要我以弓矢作交易。唉!”
墩欲谷笑道:“马吉你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明吃吧!弓矢绝不能交到拜紫亭手上,否则你只好把头颅送给大汗让他作箭靶来练射术,明白吗?”
马吉忙道:“明白!”
赵德言道:“那批货现在哪里?”
寇仲和徐子陵忙竖起耳朵,不敢错失半句话。
马吉道:“明晚应抵小雀河和镜泊流的交汇点,后晚可抵达此处。”
墩欲谷道:“立即派人到小雀河把他们截停,再从陆路运走,不得有误。”
寇仲和徐子陵在水底互击一掌,悄悄潜离,他们要立即赶去请别勒古纳台兄弟出马,先一步把弓矢抢到手上,那时他们要风可以得风,要雨可以有雨,拜紫亭和马吉均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上,生命将会变得更有乐趣。
第12章 同仇敌忾
寇仲在他的西厢睡床上给足音惊醒,艰辛的睁开眼睛,已是天光日白的时刻,可是几晚没觉好睡,他感到尚未睡够。
术文的声音在门外道:“寇爷!少帅!”
寇仲拥被坐起来,皱眉道:“甚么事?”
术文推门而入,神色有点紧张的道:“突厥的可达志在南厅待寇爷见他。”
寇仲立时精神起来,心忖难道这小子如此好斗,大清早走来找自己再战?
问道:“陵少呢?”
术文道:“徐爷刚出门,着少帅你睡醒后等他一会儿,他会回来找你去吃早点。”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重色轻友,晨早就把我这好兄弟舍弃。”
连忙起身梳洗,手执井中月去见可达志。
腰挂狂沙刀的可达志临窗傲立,呆看着四合院中庭园林的景致,不过寇仲敢肯定他心事重重,视如不见。
来到他身后,寇仲循礼打招呼道:“可兄你好!”
可达志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到他手上的井中月,双目射出锐利的神色,道:“少帅的井中月不但名字改得好,更是罕世的宝刀,可否让小弟欣赏。”
寇仲毫不犹豫的把井中月递前,可达志探手抓着刀把,从鞘内抽出刀刃,横举侧斩三刀,讶道:“真奇怪!为何此刀只在少帅手上时,才能发出淡淡的黄光?”
寇仲耸肩道:“恐怕要问老天爷才成。”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大笑。
可达志欣然把井中月插回鞘内,看着寇仲把宝刀搁在旁边的小几上,道:“子陵兄仍未起床吗?”
寇仲咕哝道:“那小子大清早不知滚到哪里去?我也在打锣打鼓的通缉他。”
可达志给他的话惹得笑起来,有感而发道:“少帅不但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更是位有趣的朋友,至今我仍很怀念在长安时与少帅把酒谈心的情景。”
寇仲笑道:“你老哥那种尊敬不要也罢,谁比你更积极想干掉我。”
可达志哑然失笑道:“少帅真坦白,不过今天我来找你,只把你当作个有趣的朋友,全无动干戈之念。”
寇仲讶道:“我正为此奇怪,因为你现在并不太尊重我,不当我是个敌人,哈!”
可达志双目杀机大盛,闪烁生辉,沉声道:“我想和你合作干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宰掉烈瑕那小子。”
寇仲一呆后,奇怪的打量他道:“凭你老哥手上的狂沙刀,这种事何须请人帮忙?”
可达志颓然道:“问题是此事必不能教秀芳大家晓得,否则我就要吃不完兜着走。”
寇仲双目厉芒暴现,道:“昨晚发生甚么事?”
可达志叹道:“虽非少帅想象的那样,但也差不多!秀芳大家整晚与那浑身妖气的小子研究乐谱,到早上他才离开。哼!烈瑕竟敢不把我可达志放在眼内,我定要他为此饮恨。”
寇仲一震道:“他们没干过甚么吧?”
可达志肯定的道:“我可保证他们只是在研究乐谱,若他敢沾秀芳大家半个指头,我会不顾一切进去把他的臭头砍下来。”
又道:“你是怎样认识他的?烈瑕是近年在大草原冒起的人物,最爱四处拈花惹草,甚么人的账都不卖,不过确有两下子。”
寇仲道:“我是在花林碰上他,给他缠着吃过一顿饭,可兄知否他是大明尊教的五明子中人。不是我长他的志气,要杀他并不容易,一个不好,杀他不成,反被他向尚秀芳告发我们,我们那时就麻烦哩!”
可达志苦笑道:“我正为此头痛,无论如何,我们绝不可令秀芳大家伤心,你老兄有甚么方法可做得干干净净。”
寇仲翻旧帐的道:“你现在该明白当日我劝你不要碰沙芷菁的气恼心情吧?”
可达志苦笑道:“事实上被你老兄警告时,我暗下决定不再碰沙芷菁,并非怕你报复,只因为我尊敬你,视你为有资格的对手。”
寇仲对可达志敌意大减,哈哈笑道:“这才像样。他奶奶的熊,怎样才有方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烈瑕干掉,事后尚秀芳又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顶多只会怀疑是老跋和陵少干的。哈!我们这样做似乎欠点风度,舍情场而取战场去争胜。”
可达志冷然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小子对女人颇有一手,最怕他使些卑鄙手段得到秀芳大家的身心,那时再来不讲风度都要迟啦!”
寇仲叹道:“可兄确很有说服力。你敢否放手大干,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大明尊教连根拔起。”
可达志一对锐目亮起来,道:“少帅有甚么好提议,可某人必定奉陪。”
寇仲道:“暂时我只能想到三个对付那小子的方法。”
可达志欣然道:“竟有三个之多,少帅真教小弟喜出望外。”
寇仲微笑道:“在说出来前,小弟先要弄清楚两件事。”
可达志愕然道:“哪两件事?”
寇仲举起一只手指道:“第一件是你怎会晓得我藏身这里,小弟出入均非常小心。”
可达志道:“小心有啥用,龙泉有多大,是宗湘花告诉我的。”
寇仲抓头道:“宗湘花?”
可达志耐心的道:“宗湘花是拜紫亭座下的首席女剑士,就是昨晚伴在秀芳大家身旁的标致靺鞨女。”
寇仲发现宝藏似的呼嚷道:“原来她叫宗湘花,确是非常出众的美人儿。”
可达志点头道:“很少女人有这么长的腿,即使在突厥仍属罕见。”
寇仲笑道:“我们究竟算是志同道合还是臭味相投?一说起女人,我再不觉得你是我的敌人。”
可达志失笑道:“甚么都好,不过听说拜紫亭和宗湘花暗里有一手,所以宗湘花从不对其他男人假以词色。第二件要弄清楚的事是甚么?”
寇仲凑近点故意压低声音道:“你这小子是否情不自禁的爱上尚秀芳呢?”
徐子陵在南门附近的一间食店与阴显鹤碰面,店内闹哄哄的挤满客人,孤傲不群的阴显鹤与这环境更是格格不入。
两人在一角说话,阴显鹤道:“出乎我意料之外,许开山独自离开朱雀大街杜兴的骡马店后,直赴城西一所华宅过夜,整个晚上没有离宅半步,我来前他仍在那里。”
徐子陵大惑不解,若他真是大明尊教的人,没有理由不找莎芳等见面商量,除非宅内有秘道,他可偷偷溜到别处去。
阴显鹤道:“徐兄是否猜想宅内有暗通别处的秘道?这可能性并不大。不瞒徐兄,我对跟踪蹑迹颇有一些心得,昨晚连地底的动静也没有放过,他若从地道离开,该瞒不过我。而且我查出那华宅属龙泉一位名妓慧深所有,应与大明尊教没有关连。”
徐子陵颇感迷失,一时间再弄不清楚许开山是怎样的一个人。
阴显鹤道:“我有个提议。”
徐子陵欣然道:“蝶公子赐示。”
阴显鹤道:“我明白徐兄是怕冤枉许开山,却给真正的凶手逍遥漏网,对吗?”
徐子陵点头同意。
阴显鹤道:“只要找到狼盗,便有可能找出他们背后的指使者是否许开山,不如我们暂时放过许开山和杜兴,全力侦缉狼盗,会是对症下药。”
徐子陵给他提醒,喜道:“好主意,我现在有九成把握肯定狼盗是拜紫亭的人,但问题是没有人见过崔望的真面目,如何把他找出来。”
阴显鹤冷笑道:“假若崔望是拜紫亭的人,际此立国在即的时刻,崔望就算不在龙泉也该在附近。此事确令人费解,崔望于饮马驿被杀的全是回纥人,那崔望本身肯定亦是回纥人,回纥人怎样肯为靺鞨人卖命?”
徐子陵心中一动,说出城外那深藏谷内的大庄园位置,道:“这地方颇为邪门,说不定狼盗是躲在那里,否则大批回纥人在龙泉现身,会惹人怀疑。”
阴显鹤道:“这是一条线索,我不信崔望能永远躲起来。”
徐子陵道:“若有甚么发现,千万勿要独自行事,你要当我们是兄弟才行。”
阴显鹤露出一丝罕有的笑意,道:“兄弟?这名词对我非常新鲜,放心吧!若有发现,我定会先通知徐兄和寇兄。”
两人商量好一切配合行事的细节,各自离开。
徐子陵顺步走到南门,沿城墙巡视,终有发现,在一株大树见到段玉成以利刃划下的暗记,说明见面的地点和位置。
徐子陵把暗记抹毁,匆匆离开。
可达志在厅内来回踱步,最后在一张椅子颓然坐下,又示意寇仲坐在他旁,摇头苦笑道:“你这句话比你的井中月更难挡。当日我受命保护秀芳大家到龙泉来,心底里决定即使要付出性命,亦绝不容秀芳大家受到任何伤害,那会是令我终生抱憾的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对秀芳大家从没有非份之想,但对她的技艺和才华确佩服得五体投地。唉!小弟并非守身如玉之辈,事实上还非常风流,但见到她时,心里却只有崇慕尊敬之意。所以份外不能忍受像烈瑕这种人接近她,因为他根本不配。”
寇仲动容道:“我相信你。因为你是那种高傲得视任何人为无物的人,不屑说谎。”
可达志呆看他半晌,缓缓道:“多谢!想不到你这么明白我。”
又道:“我尚未弄清楚少帅为何要到龙泉来。”
寇仲把狼盗和八万张羊皮的事说出来,笑道:“你的大汗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老哥却来与我合作,不怕大汗不高兴吗?”
可达志洒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的目的是要好好保护秀芳大家,谁敢怪我。异日我若与少帅交手,绝不会留情。”
寇仲道:“彼此彼此!”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大笑。
寇仲喘着气笑道:“我那三个方法,都不太见得人,可兄勿要笑我。第一个窝囊的方法,就是我们两人陪伴秀芳大家时,由跋锋寒和徐子陵下手杀烈瑕,那我和你可把事情推个一干二净。”
可达志皱眉道:“勿要误会我取笑你,只要秀芳大家晓得是跋兄和徐兄下手的,你又怎脱得关系?”
寇仲道:“所以说这方法不太见得人,但仍非全无可取之处,只要没人晓得是老跋和陵少干的便成。最大的问题是烈瑕这小子神出鬼没,不容易在既定的时间内寻到他,且要让人晓得他是在哪段时间内被宰掉。”
可达志道:“我不能亲手取那小子狗命,会是很大的遗憾。”
寇仲道:“那便不选此法,唉!恐怕第二个方法你亦听不入耳,我就跳到第三个方法。”
可达志截断他道:“何不说来听听?”
寇仲道:“第二个方法就是由老子我收拾他,而你则置身事外,还装作与小弟势不两立的样子,那秀芳大家怎都不会怀疑到你可达志身上。”
说罢暗叹一口气,这般做等若与尚秀芳一刀两断,以后只能反目相向。
可达成摇头道:“这怎么行!第三法如何?”
寇仲暗松一口气,道:“第三个方法是搞大来做,把大明尊教的人杀个人仰马翻,迫烈瑕出手反击我们,我们装作迫于无奈下把他干掉,秀芳大家该难怪责我们。”
可达志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不失为一可行之计。不过若胡乱杀大明尊教的人,加上大明尊教到现在仍没有甚么特别惹人注目的恶迹,似有点说不过去,少帅有甚么妙计?”
寇仲道:“这个包在我身上,你要负责的是好好监视烈瑕,不让他有单独接触秀芳大家的机会。今晚我们见面再说。”
可达志微笑道:“现在我的心情好很多啦!在龙泉我还有点影响力,有甚么事要办,少帅尽管吩咐,我可达志以狂沙刀作保证,绝不会坏少帅的事。”
寇仲起身送他出门,欣然道:“若有事情须你老哥出马,我是不会客气。”
可达志刚上马离开,宋师道即驾到,道:“你托我的事,有点眉目啦。”
第13章 自然之道
师妃暄听毕,秀眉轻蹙道:“赵德言和周老叹夫妇暗中勾结,仍可以理解。但为何周老叹要杀周老方?更令人不解是金环真大可直接引我到龙泉来,何须中途换上周老方,横生不必要的枝节,其中定有些关键的地方我们没有想破。”
徐子陵很喜欢看师妃暄用心思索的神情,她深邃莫测的美眸,会射出智慧发自内心的动人光辉,俏脸像蒙上一层圣洁的霞彩,形成一股凛然不可侵犯,超俗脱尘的仙姿美态。
两人坐在亭内,偌大的寺院杳无人迹,只主殿方向传来木鱼敲击的清音。
师妃暄见徐子陵默然不语,讶道:“子陵兄在想甚么哩?”
徐子陵很想说正在饱餐秀色,当然不敢说出口,探手轻抚冰凉的桌面,道:“不知是否与寺有缘,我在寺院里的遭遇总是不平凡的,使我对寺院的感觉特别深刻。刚才我步入寺门,忽然被寺堂宏伟的规模震慑,觉得这座寺堂是宇宙的化身,自亘古以来就是这样子,以后亦不会改变。进入寺堂后,等若把过去和将来连起来,因为我正是它们的现在。”
师妃暄露出深思的神色,轻叹道:“有时真有点害怕和你交谈,因为你总能说出些引得妃暄思索的话,令我生出微妙的感应,所以才说你是妃暄唯一的破绽。假若我能以平常心来待你,我或可臻达剑心通明的境界。”
徐子陵微笑道:“若妃暄有意为之,恐怕永难成功。唯一的方法就是任由事情自然发展,凭妃暄的智慧和多年修行,必能在某一刹那晋入剑心通明的至境。”
师妃暄静若止水的道:“子陵很少这么放开怀抱地坦白说出心想的话,不过却说得隐含奥理。”
徐子陵灵台一片清明,涌起这宇宙舍师妃暄再无他物的奇异感觉,所有其他事物,包括甚么石之轩、狼盗、塞外各族生死存亡的斗争,群雄争霸的中土等,全不关重要。此刻他最想探索的,是眼前这仙子芳心内的奥秘,把心神放在其他事上纯属浪费。
这感觉如汪洋大海般把他淹没,几令他窒息,强烈得教人难以相信。
忽然间,他醒悟到自己终尝到爱情既痛苦又迷人的滋味。
以前他一直抑制自己,可是经过这两天来的亲近,终于堤决。
师妃暄柔声道:“因何又装哑巴?”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装哑巴?不!而是小弟有时心神恍惚,有时则缺乏表达之词,所以被妃暄你误会。”
师妃暄现出一个没好气,充满少女气息的表情,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寇仲日夕相对,所以沾染不少他说话的坏习惯,真想揍你一顿。”
说到最后一句,罕有地毫无戒心的甜甜浅笑,宛如盛放的鲜花般的灿烂。
徐子陵一震道:“看来你很快可抵达剑心通明的境界,你刚才那笑容肯定是从那境界降到这凡间来的。”
师妃暄出奇地没霞生玉颊,淡淡道:“我要修正刚才的话,你徐子陵刚青出于蓝,超越寇仲。”
徐子陵失笑道:“这算否恶评如潮。”
师妃暄香肩微耸,摇头道:“不是恶评,而是恭维。纯瞧你徐子陵从甚么角度去看,就像那个踏蟆或踏茄的故事。”
徐子陵开怀笑道:“纵使只能和妃暄多相处几天,无论代价是分离之痛,又或永志在心的深刻苦楚,仍是值得的。”
师妃暄平静下来,秀眸像两泓深不见底又清澄得不含半丝杂质的潭水,深深地凝注他,柔声道:“当帮妃暄一个忙好吗?不要骑骡找骡,更不要骑上骡子后不肯下来。因为十方世界空旷清净,本无一事,哪来骡子?”
徐子陵一呆道:“没有骡子的心是甚么心?”
师妃暄道:“是平常心。假若子陵能把分离视作相聚,失正是得,妃暄将可无牵无挂,探窥天道,否则不如放弃清修,长伴君旁,免受相思的折磨。”
徐子陵听得虎体剧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自和师妃暄相识以来,这仙子首次坦白说出爱上他徐子陵,而非“你是人家唯一破绽”那类可作任何诠释譬解的禅语。
更令他震撼的是师妃暄把脆弱的一面展露在他眼前,暗示假若他要像俗世男女般矢志要得到她,她大有可能抛弃一切以身相许。
当然她并没有鼓励徐子陵这样去做,否则无须有请帮她一个忙的软语。
骑骡找骡者,并不知要找的骡正给自己骑着,且不懂下骡,最终当然一无所得。
男女的缱绻缠绵,生死不渝,无论使人如何颠倒沉迷,到头来仍像生命般只是一场春梦。师妃暄追求的是某一永恒而超乎徐子陵理解的目标。
徐子陵发呆好半晌后,缓缓道:“我忽然觉得很轻松开心,感到不论是甚么心事,都可拿出来说给你听,而妃暄你则不会怪我无礼。我徐子陵只是个凡夫俗子,像一般人因感到生命的无常,美好的事物错过就永不回头,遂因骤闻妃暄决定返回静斋一事后,不顾一切的向妃暄提出这连自己都感到过份的要求,哈!可是我却没有感到后悔。”
师妃暄微笑道:“当然不用后悔,除师尊外,徐子陵你是我在修行之道上最深刻的遇合;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妃暄走时,不会向你道别,因为妃暄不想我们间有个刻意的分离,如你所说的一切顺乎自然,有若天成。”
徐子陵洒然笑道:“既分离过一次,当然不须另一次,希望我不是那永远骑在骡背不知下骡,更不晓得要找的东西就在胯下的呆子。妃暄你曾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一片回忆,没有这段回忆,生命只是空白。”
师妃暄喜孜孜的道:“子陵的话很动人,妃暄会铭记心中,就如佛经禅偈,还记得蝉虫鸣唱的事吗?既可以是茄,也可以是蛤蟆;可以是骡,可以非骡。妃暄可否贪心点,再托子陵另一件事。”
徐子陵隐隐感到师妃暄下定决心,随时会告别尘世返回静斋,再不踏足人间,欣然道:“只要不是迫寇仲放弃争霸大业,我必尽力为妃暄办到。”
师妃暄秀眸射出令徐子陵心颤的深刻感情,缓缓道:“请好好照顾石青璇,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徐子陵愕然道:“妃暄这么说,是否认定合我们和祝玉妍之力,仍没法除去石之轩?”
师妃暄目光缓缓扫视园林内的花草树木,它们在朝阳斜照下投在地上的阴影,秀眸异彩涟涟,使人联想到她那高逸出尘的内心世界,深情的道:“在敝斋山门入口处的牌坊有一对对联,写的是‘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妃暄不知为何要告诉你,但却觉得想你知道。或者是因妃暄再没有甚么可倾诉的事。”
徐子陵长身而起,一揖到地道:“感谢妃暄,我徐子陵绝不会有负所托,今晚办不到的事,终有一天徐子陵会给你办妥。”
说罢洒然而去。
师妃暄平静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寺院的行廊尽处,香唇逸出一丝动人的笑意。
寇仲把宋师道迎入南厅,心中想的却是尚秀芳。
虽有徐子陵屡次提醒警告,可是当见到尚秀芳后,他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烈瑕只是个引发燎原大火灾的火种。可达志显然也像他般不济,故而两人才有合作对付烈瑕的行动,想想也觉荒谬。若给徐子陵晓得,不被他责难才怪。
他感到正徜徉于险峻高崖的边缘,一个不好,就会失足掉下万丈深渊。
坐好后,宋师道喝着寇仲奉上的香茗,道:“我费尽唇舌,始能勉强把君嫱说服,她要和你们两人三口六面的谈一次。照我看她该是有条件的,你最好和子陵商量妥当后才去见她。”
寇仲道:“时间地点如何?”
宋师道道:“正午外宾馆,我会出席作你们之间的缓冲。”
寇仲苦笑道:“只要不是迫我们自尽,我们只有乖乖答应的份儿,哪有资格和她讨价还价。”
宋师道叹道:“问题若这么容易解决当然皆大欢喜。只是你们要找的深末桓夫妇,有极大可能确托庇于韩朝安翼下。”
寇仲一震道:“你老哥查到甚么呢?”
宋师道道:“我一向看不起凭武力掠夺的人,故与韩朝安没甚么话好说。昨晚我暗中留意,韩朝安所居的一座宾馆,确多出一批不懂说高丽话的生面人,其中还有个相当冶艳的女人。”
寇仲心中叫苦,深末桓乃是他们不能放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如何与傅君嫱和解?叹道:“韩朝安与傅采林究竟是甚么关系,以傅采林的名声,怎会容许弟子与马贼同一鼻孔出气。”
宋师道道:“严格来说,韩朝安并非马贼,而是海贼。”
寇仲愕然道:“海贼!”
宋师道道:“这要从整个朝鲜半岛的形势说起。半岛上有三个国家,就是高丽、新罗和百济。自杨广三征高丽惨败后,半岛上的国家自身间展开变化无常的复杂斗争。新罗王金真兴是类似拜紫亭既有野心又雄材大略的君主,力图统一半岛,故不断扩张。新罗位于南部偏东处,占有汉江口之利,遂大力发展海上贸易,主要与中土沿岸名城大做生意,使国力大增,惹得居半岛南部偏西的百济和国力最强占据半岛北部的高丽联手对付他。韩朝安就是高丽王高建武派出来专在海上拦截打劫新罗商旅的人,目的是破坏新罗的经济。”【校者按:本书的高丽实则为高句丽,不过中国一直简称为高丽,如隋炀帝三征高丽是也。之所以强调这点,是想说明后来重新建立的高丽王朝跟高句丽完全是两码事,统治的民族不一样,高句丽尚可称之为古中国割据东北的势力,而高丽则是朝鲜族兴起的新王朝。具体分别,读者可以百度】
寇仲恍然道:“我明白哩!高丽这么支持拜紫亭,除了是希望有个强大的渤海国作她和契丹和突厥间的缓冲,更须在新罗与中土间取得贼船维修和补给的海口据点。唉!真令人头痛。”
宋师道分析道:“新罗一向是亲中土的,现在中土大乱,新罗失去依靠,若非有金真兴支撑大局,早给仇视汉人的高丽和百济瓜分。不过高丽本身并非没有内忧,近年在高丽以东崛起的一个地区大酋叫盖苏文,外号‘五刀霸’,高丽王高建武也要忌他三分。”【校者按:此人全名为渊·盖苏文,后避李渊讳,更为泉】
寇仲大感兴趣,道:“五刀霸!是否没有人能挡他五刀?”
宋师道笑道:“只因他爱随身携带五把长短不同的宝刀,因而被称五刀霸。此人残忍好杀,视人命如草芥,在高丽东有庞大的势力,高建武也不得不看他的面色。若非有傅采林坐镇,恐怕盖苏文早起兵作反。”
寇仲头痛的道:“天下乌鸦一样黑这句话确没有错,何处始有安乐和平的土地?”
宋师道拍拍他肩头道:“你和子陵仔细商量,千万匆要爽约。我没得交待事小,以后再难有机会心平气和地坐下说话事大。”
寇仲依依不舍道:“你要到哪里去?为何不待子陵回来大家齐去吃点东西。”
宋师道起立道:“我要去见秀芳大家,想一道去吗?”
寇仲心叫饶命,连忙推辞,送他们到门外。
徐子陵满怀连自己都弄不清楚的滋味,赶回四合院去。
忽然一辆马车驶至身旁,垂帘掀开,露出美艳夫人巧笑倩兮的如花玉容,娇呼道:“徐公子移驾登车如何?”
徐子陵心中苦笑,心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再次临身。